春去夏來,風漸漸地熱了。吹開了稻花,吹黃了麥芒,也吹燙了淮海煤田那一座座髙聳的烏金之山。
吳淮生在唐河礦的儲煤場奔波吆喝著,指揮裝煤,身上的白襯衣已被煤屑和汗水染成了黑不黑白不白的灰色。他那被陽光鍍成紫銅色的臉不時變換著表情,嘴裏的喊聲也隨之變換:
“王大山,你小子的車怎麽老是擋道,好狗還不擋路呢,快,往旁邊閃一閃!”
“騾子,快喝口水。你看你累得那個熊樣兒。歇著吧,不能為了點兒加班費命都不要了。咳,真是我的好兄弟!”
……
輸煤機的天輪飛速旋轉著,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烏油閃亮的煤如同長流不息的小河嘩嘩淌著,在陽光的烤曬下彌漫起陣陣水汽。進進出出的卡車卷起團團黑霧,使吳淮生不得不時時眯起眼睛。
他此時的心境就如同這夏日的晴空般舒朗。創世紀公司隨著主人孔勇敢的倒台而徹底土崩瓦解了,一龍公司沒有了對手,統攬了煤炭業務,占領了全部市場,真可以稱得上是一枝獨秀。這些天來,他沒日沒夜地奔忙,要把過去的損失奪回來。當然,他還有一個更大的宏願,那就是在小龍的鼎力協助下,把公司辦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大企業。
一輛桑塔納從遠處疾馳而來,帶起一股黑煙,在煤場旁邊“吱呀”一聲停住。喬小龍搖下車窗,向吳淮生招手。吳淮生快步走到車前,喬小龍示意他上車。
車裏開著空調,吳淮生頓時感到一陣沁入肌膚的涼爽。喬小龍瞪了他一眼,不無揶揄地道:“哥,我看你不像公司的老總,倒像個監工!”
吳淮生笑了,撓撓頭道:“不這樣心裏總不踏實,辦公室有你在就行了。”
“一個能打勝仗的將軍,應該是在指揮部裏運籌帷幄,而不是在前沿陣地拚刺刀。”喬小龍把一遝訂單扔到他懷裏,“如果這些不及時處理,就會嚴重影響公司的業務,它比指揮裝幾車煤重要得多!”
“這個我明白。”吳淮生拿起訂單一張張瀏覽著,“你簽字不就行了嗎?”
“你委托我了嗎?有法律手續嗎?”喬小龍提高了聲音,語調裏明顯流露出不滿,“哥吔,你這是正兒八經的公司,不是家庭作坊!”
“我委托你不就完了嘛!”吳淮生仍然是笑吟吟的。他顯然認為喬小龍是小題大做,兄弟之間還談什麽法律手續。
喬小龍有些氣急敗壞了:“哥,我再向你重複一遍,你這是經營一個公司,不是開家庭雜貨鋪!總經理的職責不是別人能代勞的,因為它代表著全公司的利益,也顯示著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威!如果你要把公司發展成一個頗具規模的現代化企業,就必須完善內部組織結構,製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嚴格的規章製度和管理模式。否則,你就永遠隻能是個煤販子!”
吳淮生不笑了,表情漸漸嚴肅起來,小龍的話終於對他產生了作用,尤其是最後一句話,重重地觸動了他。他點點頭道:“小龍,你說得對,要想發展壯大公司,就得有個章程,無規矩不成方圓嘛!我聽你的!”
“我剛才說的隻是我們要走的第一步。”喬小龍顯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第二步就是著手蓋一幢像模像樣的公司辦公大樓,添置一些現代化的辦公用具,比如電腦、儀器等。”他拍了拍方向盤,“你這部車也要換,至少得是六缸的奧迪。”
吳淮生不由睜大了眼睛。雖然他文化不是太高,但特別會算賬,不僅快,而且準。他在心裏粗粗劃拉了一下,這幾樣沒有個幾百萬是不行的。
喬小龍見他沉吟不語,麵露難色,於是道:“這些都是公司的招牌,是一種實力的象征,所以必須抓緊進行。俗話說得好,樹大才能招來金鳳凰,這對公司以後的發展將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些我懂,可是錢從哪兒來?”吳淮生搖了搖頭,“公司剛剛才有了起色,現在還不是貪大求洋的時候,咱們應該走穩一些,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
吳淮生的態度是喬小龍意料之中的,他目前的認識水平還達不到一個企業家應具備的縱覽商海風雲的高度,意識不到挑戰和機遇是並存的,沒有風險也就沒有發展,沒有大的投入怎麽可能獲得豐厚的回報呢?
喬小龍此時隻能對吳淮生進行耐心的解釋,希望自己的話能對他有些啟發,促使他下定決心,於是道:“哥,商場如戰場,競爭是殘酷的,你的對手孔勇敢和他的創世紀公司雖然消失了,但這隻是暫時的,現在是市場經濟,沒有誰可以壟斷一個行業,新的孔勇敢隨時都可能出現。作為一個有宏偉藍圖的企業家必須有雄心大略,幹好眼前的同時,還要展望未來。時間就是金錢,把握商機也好,有良好的信譽注重產品質量也好,說到底,最終的勝負還是取決於人才的競爭。我剛才說的前兩步其實都是為第三步作鋪墊的。”
“哦?還有第三步?”吳淮生顯然被喬小龍說動心了,急不可耐的樣子道,“快說說看!”
“我們不能隻停留在倒騰點兒原煤和煤泥上,要做煤炭深加工的大文章,優化創新產品,隻有運用科技手段才是振興公司並立於不敗之地的惟一途徑。”
吳淮生聽得兩眼放光,頓時提起了精神。
喬小龍接著道:“而要做到這些就必須研究開發,關鍵的就是要有人才。所以我設想成立一個煤炭應用技術研究所。新的公司大樓蓋成後,我們的實力就體現出來了,再許以高薪,不愁沒人應聘。研究所就放在唐河邊,把現在的那座小樓利用起來,環境幽靜,是搞科研的最理想場所。”
吳淮生不得不佩服這位小兄弟的開闊思路,這有知識跟沒知識就是不一樣。如果他講的這些真能成為現實,前景的確挺誘人。吳淮生開始正兒八經地關心起來,問道:“這研究所的籌備,你有合適的人選嗎?門外漢不懂行的人可做不來這樣的大事情!”
喬小龍略作思索,道:“合適的人選我倒有一個,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誰?”
“姚飛。”
吳淮生不由得瞪圓了眼睛:“你說的這個人是創世紀公司的總經理助理吧?他可是孔勇敢的人呀!”
喬小龍笑了笑:“確切地說他是孔勇敢高薪聘用的助手,僅僅是老板與下屬的關係,並沒有太深的私交,這些從他絲毫不知孔勇敢、朱永生的齷齪勾當上就能看得出來。至於他的人品如何,咱們用的是他的技術和知識,也大可不必計較。”
吳淮生點了點頭,覺得喬小龍講得很有道理。人嘛,有奶便是娘,況且孔勇敢已經化作了灰,自己的擔心的確是多餘的。他最後問喬小龍:“你說的這些我同意,可是還得回到開頭的問題上去,這錢怎麽解決?”
喬小龍對著他抬抬下巴:“當然要靠你這個總經理解決了!”
“什麽?”吳淮生嚇了一跳,急急忙忙說,“小龍,你可別跟哥開玩笑,你就是把我拆了賣,也抵不了幾塊磚錢!”
喬小龍歎了口氣:“哥,不是弟弟我說你,你這腦子真該洗洗了,來個觀念更新。現在成氣候的公司企業,有幾個是靠著自己的雄厚資本闖天下的?他們開始創業時,可能還不如你。本錢從哪裏來,簡單得很,銀行!”
“你的意思是貸款?”
“當然是。”
“這可不是件容易事,要有抵押品,還要有擔保。”
“如果你找一個人,這些就都不成問題了。”
這回吳淮生反應挺快,有些警惕地說:“你不會再讓我去找鄭市長吧?”
喬小龍猛拍一下吳淮生的肩膀,大聲道:“哥,咱兄弟倆真是心有靈犀,你把我的心思摸得太準了!”
吳淮生連連搖手:“不行!不行!我絕不會再去找他,況且是為這種事情。小龍,你可不能再難為哥了!”
“這次不會再難為你。”喬小龍從包裏掏出幾頁紙遞給吳淮生,“我給鄭市長寫了封信,匯報了設想和需要解決的難題,這是底稿,你看看吧!”
吳淮生很緊張地連忙看信。一頁看下來,臉上的肌肉鬆馳了。看得出,他對信上的措辭還是很滿意的。看完信後,他有些忐忑不安地對喬小龍說:“小龍,這樣做合適嗎?”
“我看不出有什麽不合適。”喬小龍樣子很自信,“因為你現在已經具備了繼續發展的良好基礎和條件。公司壯大了,對市裏經濟建設的貢獻也就大了,同樣對身為市長的他也是個支持或者說是回報。”
吳淮生仍有些不放心,輕聲道:“不知鄭市長會是什麽態度?”
喬小龍晃晃腦袋:“如果我的推斷不出現誤差,他很快就會主動約你談話,而且十有八九會設法為你解決資金上的問題。”
吳淮生的臉上終於浮出了笑容,搗了喬小龍一拳:“你這個小鬼頭,以後可以當我的老師了!”
喬小龍發動著車子,問吳淮生:“你是不是下去繼續當你的監工?”
“去公司!”吳淮生這次回答挺幹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