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小龍開著別克車緩緩駛進玫瑰園,在58號別墅樓前停下。這還是自吳淮生鄭莉結婚以來他第一次上門,心中自然免不了忐忑。他坐在車裏猶豫著,猜測著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麽。鄭莉不會對他和顏悅色這是肯定的,其實他倒不怕她冷嘲熱諷,他最擔心的是她在吳淮生麵前太露骨,讓淮生大哥看出些不正常來。

思忖再三,他終於橫下心來:進去後就開門見山向她求助,答應了就多坐一會兒,拒絕了轉臉就走。

他跳下車,心裏雖然一陣陣發虛,但仍強撐著抬頭挺胸,雄赳赳氣昂昂地向樓門走去。他姿勢優雅地摁了下門鈴,一副上刑場的樣子咬緊牙關靜靜等待著。

門“嘩”的一聲開了,鄭莉探出身來,一看是他,不由得瞠目結舌怔住了。

喬小龍牽動著發僵發硬的臉皮笑了笑,很有禮貌地問候:“你好,鄭莉!”

鄭莉這才反應過來,細細的眉梢顫了顫,不知是驚喜還是氣惱。臉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聲音很響亮但並不熱情地道:“喲!稀客!喬老板光臨,真讓人驚訝!”

喬小龍訕訕地說:“我能進去嗎?”

鄭莉往旁邊一讓,略帶誇張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喬總屈駕,蓬蓽生輝,我們驚喜還來不及呢,豈有不歡迎之理。請進!請進!”

喬小龍也不管她是諷刺還是奚落,頭一低走進了門。

鄭莉跟在他的身後,對著樓上喊:“淮生,你的彼得·聖吉弟弟來了,還不快下來迎接!”

“來了來了。”吳淮生順著樓梯往下走,一眼看到了小龍,道:“什麽彼得·聖吉,是小龍呀!”他瞥了鄭莉一眼,“小龍,她怎麽給你起了個洋名?”

喬小龍苦笑笑道:“是外國的一位曆史老人,她這是在鼓勵我呢。”

吳淮生禁不住笑了:“鄭莉一見到你嘴皮子就溜了,你們上輩子肯定是冤家對頭。”

喬小龍不失時機地來了個小反擊:“當律師全憑嘴上功夫,這個職業尤其適合伶牙俐齒的女士。”

鄭莉冷冷地掃了喬小龍一眼:“既如此,不知喬總能不能聘我去你的房地產公司擔任法律顧問什麽的?”

喬小龍心中一凜,後悔不該刺她一句,弄得惹禍上身,趕緊道:“不敢!不敢!”

“我就知道你不敢!”鄭莉話中有話。

喬小龍不敢跟她打嘴仗了,怕她再不留神說出更露骨的話來,忙岔開話題,對吳淮生道:“哥,咱們坐下談吧。”

“是啊,看你們倆像說相聲似的,連讓座都忘了。”吳淮生邊說邊在沙發上坐下,偷偷地向喬小龍使個眼色,“小龍,你來是有什麽事吧?”說罷看了看鄭莉。

喬小龍馬上心領神會,拂了拂沙發扶手,很有些鄭重其事的樣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是有一事相求……”

鄭莉擺擺手打斷喬小龍的話,站起身道:“別忙。你們談事,我在這兒不方便,先回避一下!”說著就往樓上走。

吳淮生見喬小龍端坐在沙發上沒有反應,不由得急了,忍不住用手拉拉他,向鄭莉的後背努努嘴,示意他趕快張口攔住她。

喬小龍此刻的心情極為矛盾,看情形吳淮生事先沒跟她打招呼,如果上來就找她辦事,也顯得太勢利了,肯定會遭到她的白眼。

鄭莉已走到了樓梯的一半,吳淮生壓住嗓門,有些生氣地低聲道:“小龍,你怎麽搞的?快喊住她!”

“你沒跟她提這事?”喬小龍也小聲地嘀咕。

“邊鼓我早敲過了,她這是故作……”吳淮生找不到合適的詞表達自己的意思,隻好輕輕歎了口氣。

鄭莉已走到了樓梯頂端,正抬腳要踏上走廊。

喬小龍明白過來之後,也就不再猶豫了,提高聲音喊道:“鄭莉,能請你留步嗎?”

鄭莉站住,回眸一笑道:“怎麽?你不會是找我辦事吧?”

喬小龍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仰著臉道:“不錯,我的確是來求你幫忙的。”

鄭莉故作驚詫狀:“找我幫忙?喬總,你不是在擠對我吧?”

吳淮生不能不幫腔了:“是的是的,小龍的確是專程來找你的!”

鄭莉這才轉過身來,不緊不慢地步下樓梯,在吳淮生旁邊坐下,盯著喬小龍道:“什麽事說吧,看你這位大老板能有啥事讓我這個小律師出力效勞?”

吳淮生不失時機地敲起了邊鼓:“有事盡管說,鄭莉對你的公司可是非常關心呢,常在我麵前詢問你的情況,這一家人自然要幫一家人了,你說是不是?小龍你……”

“他到底是找你辦事還是找我辦事?”鄭莉不客氣地打斷吳淮生,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他找你有事,我回避;如果他找我有事,你不走也可以,但至少不能這麽多話吧!”

“是是。”吳淮生尷尬地搓搓手,“你們談你們談。”他邊說邊站起身,“我去買菜,中午咱們好好聚一聚。小龍你可別走啊,敬關心你愛護你的嫂子兩杯!”鄭莉又忍不住要瞪他了,他趕緊快步繞過沙發,邊走邊意味深長地對喬小龍使了個眼色。

鄭莉待吳淮生走出門之後,目光驟然變得陰鬱起來,聲音澀澀地道:“沒有事你不會來看我,從來都是這樣,喬小龍,你說是不是?”

喬小龍無言以對,隻能是沉默。

“你現在是事業有成,愛情美滿,春風得意得很呢,自然是不屑於跟我對話。”鄭莉的話裏不無酸意。

喬小龍不得不開口了,他抬起臉來,很無奈地道:“什麽事業有成?我這不是焦頭爛額來求你了嗎?至於愛情……”他本要說句很沮喪的話,但想想不太合適,話到嘴邊又改成,“也許對我而言奢侈了些,甘苦自知吧!”

“我知道你是個從不求人的人,謝謝你還能記得我。”鄭莉目光有些迷離,“記得在大學時,你跟我從來沒分過彼此,需要什麽從我這兒拿了就用。你還記得嗎?有一次咱們聊天,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半夜,女生宿舍樓的大門已經鎖上了,你就鑽到我的**睡了一夜。還有一次……”

“鄭莉,求求你別說這些了行嗎?”喬小龍聽得心驚肉跳,不時看看門,惟恐吳淮生突然就闖了進來。

“小龍,你怕了是吧?”鄭莉說著眼圈兒就有些發紅了,“那你就不該把我推到你哥的懷抱裏去!你這樣就算仁義了是吧?多麽了不起的俠士!”

喬小龍已不僅僅是心驚肉跳了,頭皮也像過電一般陣陣發麻。他霍地站起,想想又不得不坐下,嗓子幹幹地道:“鄭莉,咱們別說這些了好不好?我找你是有個很大的難題……”

“你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等等再說也不遲。”鄭莉緊緊地盯著他,“喬小龍,看來你真是視我如路人了,連敘敘舊的耐心都沒有?”

喬小龍哭喪著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你還非把這些傷疤揭開幹什麽,你現在不是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了嗎?”他換成懇求的神情看著她,“如果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再次請求你諒解,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

“這能是輕易就過得去的事嗎?新的生活?”鄭莉環顧四周,“這就是我的新生活?那我還要對你感恩不盡了?”她說著不由得憤憤然起來,“除了那句‘諒解’‘理解’,你還能說什麽?”

喬小龍實在是坐不住了。他緩緩地站起,也用緩緩的聲音說道:“鄭莉,不是我沒有耐心,是現在說這些已沒有什麽意義。簡單一句話,我的忙你能不能幫?”

鄭莉端坐不動,攏了攏頭發,沉默片刻後,也用平靜的語調道:“那好吧,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事我能辦,但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喬小龍兩眼一亮,坐回沙發,忙問:“你說吧,什麽問題?”

“很簡單。”鄭莉說得也如喬小龍一樣幹脆,“你還愛不愛我?”

喬小龍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不由得張口結舌,怔住了。

“無論你做出怎樣的回答,隻要是你的心裏話,我都會幫你辦成貸款的事!”鄭莉說罷,靜靜地等待著。

喬小龍眼中的希望之光漸漸暗淡下去,雙眉緊緊地絞到了一起。因為這是個他根本就無法做出回答的問題。

沉默。久久的沉默。

鄭莉神態平和地注視著喬小龍,下嘴唇被雪白的牙齒咬出了幾個青紫色的齒痕來。

喬小龍終於囁嚅著開口了:“鄭莉,我剛才已經講了,我不配再談愛情。而你愛的人應該是淮生大哥,他也值得你去愛。”

鄭莉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卻是寒氣逼人:“你再說一遍。”

喬小龍不敢和她的眼睛對視,聲音更低了:“也許這就是咱們的命,還是認命吧……”

“滾!”鄭莉突然可著喉嚨大吼一聲。

喬小龍條件反射般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神情愕然地看著她。

鄭莉起來就發瘋般地把他往門口推,邊推邊哭喊著:“滾蛋!你這個偽君子、偽君子……”

喬小龍腳步踉蹌地奔到別克車旁,抖著手拉開車門,跳上去,猛轟油門,車忽地躥出。

吳淮生這時正巧走到門口,手裏拎著滿滿一籃菜,跟在車後跑著,嘴裏大聲喊:“哎,小龍,別走呀!”看車子漸開漸遠,不由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