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月待邵東是很好的,經常牽著他在園子裏玩,邵東自小就顯出與眾不同的沉穩,他追在秦素月的身後跑著,咯愣一聲摔在地上,也不吭聲,自己爬了起來,秦素月蹲在他身邊拍灰,看他愣愣的樣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就抱著邵東抹了抹眼淚。
邵峰年正好見到這一幕,站在遠處笑道:“摔了他,你哭什麽?”
“我心疼罷了。”說著,秦素月抱著邵東站起身來,三歲多的孩子,胖乎乎的,也是有重量的,她腳下不穩,差點又摔了孩子,邵峰年站到她身邊,扶了一把,道:“小心點。”
這幾年,葉家在上層爭鬥中逐漸占了上風,沈氏出了很大的力,海外的軍工廠源源不斷地生產軍火器具,支援東北軍區,這其中邵峰年入股,負責了運輸方麵的工作。
沈明羽作為沈氏的家主,很少來葉城,一般有話也都是讓留守在沈氏的接洽人傳達,從東北的運輸開始,倒也合作通暢,邵峰年做事沉穩,五業並存——費毒賭娼業齊頭並進,他自己則牢牢把控住軍火的運輸線路。
近些年葉老將軍身體不好,所有的事情都由葉家五公子負責,沈氏的這一方的業務也由葉五公子接洽,那一年跟葉家一直不太對路的鄭家被滅族清掃,沈氏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沈明羽的帶領下沈氏家族日益壯大,咄咄逼人之勢幾乎可與當年的鄭家相提並論。
無論在何時何代,誰有了軍隊掌控權誰就擁有了對國家的絕對控製權。
華國的常務委員中,半數以上皆附屬葉家,從而主導了整個華國的發展方向。
沈明羽以一己之力,將沈氏推上如此高位,也算是家族功臣。這個世界上的道理無非如此,誰更心狠手辣,誰就爬的更高。
時任華國委員會秘書長的沈明羽,秘密來到了葉城。
秦素月的秘密操練之下有一隻屬於秦氏的私軍,也就是龍之組的前身,卻在強悍至極的真正軍隊麵前完全無用。邵峰年來到訓練基地之時,見到的就是全部被捆綁的私軍士兵和全副武裝的華國軍隊。
“沈秘書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對方來者不善,邵峰年依然話語客氣。
秦素月在葉城,雖然不在京城出現,卻依然遙遙控製了軍火的輸送線路,私軍訓練則是用來護送軍火的運輸線路。
沈明羽的年紀並不算太大,大約三十出頭,常年的養尊處優讓他看上去比邵峰年年輕許多,整個人看著也很和氣,道:“邵先生客氣了,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人。我也是奉上麵的命令,私軍辦事不力,自當嚴辦。”
“那批貨,前幾天在南島附近出了事。”沈明羽的話說的輕描淡寫,“少帥很生氣。”
少帥是下麵的人對葉五公子的稱呼,前幾天出了事,消息還沒有傳回葉城,今天沈明羽就出現在葉城?
邵峰年隻是負責運輸,整個護衛體係由秦素月建立,沈明羽秘密前來興師問罪,卻直接找了他,多年的思慮讓他並未急著問詢或是辯解。
兩人從訓練場地回到了園子。
“邵先生,這些日子以來,你盡心盡力為少帥辦事,”沈明羽吩咐下人沏了一壺好茶上來,撚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淺淺嚐了一口,皺了下眉道:“這茶不香。”
邵峰年站在椅子邊看著他這般講究的做派,靜靜等著下文。
“少帥心裏是明白的,所以你不用擔心。”將茶杯放在手邊的茶幾上,沈明羽才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道,“你看我,路上過來的匆忙,光顧著喝茶,坐。”
邵峰年這才落了座,開口道:“南島是我打點過的地方,怎麽會被截貨?南方道上的兄弟,總會給我邵峰年幾分薄麵,這件事在下願意一力承擔。”
邵峰年道上凶悍的名聲人盡皆知,此言一出,怕是就要引起中部南部兩邊道上的一場衝突。
沈明羽暼眼看了他半晌,嘴角浮現一絲莫名的笑意,道:“邵先生果然是個人物。隻不過這件事,少帥不欲聲張。這是筆私隱的買賣,自然是要私隱地做下去。”
“那些私兵……”
“邵先生,有些事,你還是不要過問的好。”沈明羽道,“素月現在還好嗎?”
“還好。那這次的事可與素月有關?”邵峰年問道。
沈明羽笑了下,道:“素月最近辦事不力,少帥已有不悅。今後私軍培訓怕是她也不能再沾手了。”
“你好好為少帥辦事就是。不該問的,不要多問。這件事,過幾天上麵的意思也就傳達到了,我隻是提前來知會邵先生一聲,日後我們還要多多合作,提前溝通下也是好的。”
說完後,他鄭重地與邵峰年握了握手,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他道,“聽說邵先生的兒子快要四歲了?”
“是,秘書長這都知道。”
“我也有個快四歲的兒子,出生的時候素月見過,下次再來若有機會,就將他帶過來。”
說完後,沈明羽掏出快手帕在手裏仔細地擦了擦,他的手白皙修長,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認真道:“邵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夠插手的。”
回到家中,秦素月已經帶了邵東早早睡了。
聽見他回來的動靜,秦素月從房間裏翻身起來,烏發鬆散,神色關切,上前來問道:“這麽晚回來,外麵冷嗎?”
“還好。”邵峰年什麽都沒有告訴她。
沒過幾日,秦素月似乎是接到了命令,手頭的全部事情都放了下來,月闌珊裏也見不到她的身影,邵峰年在月闌珊裏找了一圈,發現她一個人坐在地下室裏。月闌珊的地下室裏原本是堆放軍火的地方,有個秘密的暗道,有專人把守,夜晚這裏熱鬧非凡,誰能想到軍火倉庫就在夜闌珊的下麵。
地下潮濕不利於軍火存放,所以所有的箱子都是經過特別的防潮處理,秦素月坐在地下室盡頭的一間房間裏。
“素月,你在這兒做什麽?”
“我隻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她仰起臉,神色是平靜的,還帶著幾分欣喜,“你擔心我啊?”
“上麵有客人在找你。”邵峰年說道。
秦素月的神情黯淡了下去,“不是你想找我嗎?”她接著道,“我不能再訓練私軍。”
她家族的根本職責就是負責為葉家訓練私軍和家仆,守衛葉家,如今這件事也失去,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的價值,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少帥如今執掌葉家大權,勢必要進行一些改變。
“父親一生的心血,我沒有辦法守住。”秦素月抱著胳膊,模樣透著幾分無助,“他到死都沒有原諒我。”
秦素月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任何事,邵峰年隻是走過去,將她摟在懷裏,聽她說話。
“是因為我太笨了,還是因為我是個女人?”秦素月咬著嘴唇,直將下嘴唇咬出了血來。因為她之前的判斷失誤,讓沈氏趁機崛起,為了挽救家族地位,她請命潛入葉城,事成卻都讓沈氏攫取了功勞,得到了葉將軍的信任,而她匆忙地回去,卻沒有考慮到自己當時的身體狀況,讓沈明羽抓到了她的弱點。
“你很出色。”邵峰年的個子高,秦素月貼在他的腹部,聽他說道,“已經失去的東西,就不要再想。”
“如今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也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了。”
“素月,你要離開?”邵峰年手下緊了一緊,“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留下來。”
“我不能再為你做些什麽了……”
邵峰年低下身來,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為我生個孩子。我保證,他以後不會再為誰效命,也不會被別人的爭鬥牽連。葉城是我母親的故鄉,自古就是一座自由的貿易之城,它不應當被當權者掌控,而應當有它自己的生命力,這是我一生都要做的事,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做。”
秦素月怔了下,問道:“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女人,和我在一起。”邵峰年說道,“我會保護你。”
可是為了葉城,他最終沒有做到。
當時的秦素月相信了。
作為一個家臣,她確實沒有沈明羽做的出色,以致於被逐出葉家失去所有權柄,人失去一些總會得到一些,她得到的,是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被人保護,生活在這個最終脫離權柄掌控的自由貿易之城。
“我背你上去。”邵峰年的背寬闊而溫暖,秦素玉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地問他,“你的母親是不是很愛這座城市?”
“嗯。”
“我也愛這座城市。”秦素月道,她會用自己所有的努力支持他的夢想。
她勾起嘴角笑了,失去權柄並不可怕,她還有能力。
秦素月懷孕,最高興的人卻是梅悠。
她帶著邵東,整天都圍著秦素月嘮叨,全然沒有龍騰三當家的氣勢。
“天啦,這是頭兒的孩子。”“你說這孩子長得是像你,還是像頭兒?”“你多吃點啊,你怎麽懷孕了反而更瘦了?”
“素月,年初例會上,頭兒說,我們龍騰有四虎將,沈池是二當家,我是三當家,你是四當家。以後的年初例會,你和我們一起啊。”
年初例會是龍騰獨特的管理方式:分權治理,通力合作,年終決策,穩定而持久的發展戰略,她為他書寫製定,嘔心瀝血。龍騰後幾十年的穩定,都出自她的手筆,邵峰年到死都保留了她當時的手書,厚厚一摞文件。
葉老將軍病逝的同月,邵月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