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厄休拉從一個小姑娘慢慢成長為成熟女性這一期間,一個必須對自己負責的陰影慢慢在她的心頭聚集起來。她開始認識自己,意識到在一片不可分割的朦朧之中,她卻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她必須幹些工作,她必須有所成就,但她感到有些害怕,感到煩惱。為什麽,噢,為什麽一個人要長大?為什麽一個人要承襲這度過一種尚未發現的生活的沉重而令人麻木的責任?如今卻要她從一片空虛之中,一片混亂的冷漠之中,使自己變成一個什麽人物!怎麽變?要在這沒有任何道路的一片朦朧之中認定一個方向!往哪兒走?甚至這頭一步該怎麽邁呢?再說,一個人又怎麽可能站著不動?一個人必須負起自己的生活的責任,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可惱的事。
宗教一直構成她的另一個世界,一個既光榮又好玩的世界,生活在那個世界中,她可以和那個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塊兒爬樹[1],像耶穌的門徒一樣搖搖晃晃地在海麵上行走[2],像上帝一樣把一塊麵包分作五千份,讓五千人痛痛快快地吃一頓野餐[3],完全脫離現實,變成一段故事,一個童話,一個幻境,這一切不管別人如何肯定說全是曆史事實,但一個人完全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對我們眼前的生活環境來說不是真的。在我們所知道的這個生活的限度之中,根本不可能有一塊麵包可以使五千人吃飽那種事。這姑娘的思想現在已慢慢發展,她已經明確地認為,任何一件一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無法體驗的事,對她來說都不可能是真實的。
所以,那古老的雙重生活,一方麵是那個有人、有火車、有職責和各種報道的工作世界;另一方麵則是那個絕對真理和神奇生活的禮拜日世界,那個人在水上行走,上帝的臉麵使人眼瞎,追隨著一根雲柱飛越沙漠,隻看到叢林劈啪燃燒卻看不見燒毀的禮拜日的世界——忽然間這個古老的從來沒有人提出過疑問的雙重生活彼此分離了。工作日世界戰勝了禮拜日世界,那禮拜日世界不是真世界,或至少並不實際存在,而一個人卻是依靠行動活著的。
隻有工作日的世界跟我們實際有關,她自己,厄休拉·布蘭文必須知道怎樣來對付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身體必須是屬於工作日的身體,受到人世的尊敬。她的靈魂必須具有工作日的價值,憑借人世的知識來對它加以評定。
是啊,一個人必須設法度過他的工作日的生活,行動和事業的生活,因而一個人完全有必要來選擇自己的行動和自己的事業。一個人不論幹什麽都必須對這個世界負責。不,一個人還不僅僅是對這個世界負責,還要對自己負責。那個禮拜日的世界在她心中還留下某些令人疑惑和苦惱的殘餘。那個禮拜日的生活本身還有些殘留在她的心中,它堅持要讓她對那個現在正日益消失的幻境世界保持某種聯係。一個人怎麽可以和他們完全否定的東西保持聯係呢?她現在的任務是學會如何去過禮拜日的生活。
如何行動,這是當前的主要問題。往哪裏去,如何實現一個人的自我?一個人並不是他自己,他隻不過是一個剛講了一半的問題。當一個人隻不過是一件不確定的似是而非的東西,像天空中的風一樣,摸不著,說不清,到處飄動的時候,他如何才能實現他的自我,才能弄清關於他自己的問題的答案。
她轉向那幻覺的世界,從那裏曾傳出一些遙遠的話語,像看不見的清風的微波一樣在她的血液中流動,她又聽到了那些話語,她否認那個幻境,因為她必須成為一個工作日的人,對她來說,一切幻境都不是真實的,對於任何話語她隻希望知道它在工作日中的意義。
那幻境的確曾講過一些話,但任何話必須具有工作日的意義,因為所有的話都是工作日世界的產物。讓它們現在說吧,讓它們用工作日的詞匯講出它們的話。那幻境本身也應該用工作日的詞匯加以翻譯。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4]在一個星期天早晨她聽人說。這話是再清楚不過了,在星期一早晨聽來也再清楚不過了。當她走下山坡,往車站走去,準備上學的時候,她心裏還一直在想著這句話。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
她自己願意這樣做嗎?她願意賣掉她的背上鑲著珍珠的梳子和鏡子,她的銀蠟台,她的耳環,她可愛的小項鏈,然後穿得像惠裏家的人一樣破破爛爛,像對她來說所謂的“窮人”一樣,不梳不洗,破爛不堪嗎?她不願意。
這個星期一的早晨她簡直像是在苦難的邊緣徘徊。因為她的確希望怎麽對,就怎麽做,但她又絕對不願意按照《聖經》上講的去做。她不願意變得很窮——真正一個錢沒有,像惠裏家的人一樣活著,醜陋不堪,到處受到別人的憐憫。這情況她連想都不敢想。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
在實際生活中,一個人不可能這樣做。這使她感到多麽心煩和苦惱啊!
你也不可能真的遞過另一邊臉去。特裏薩曾打過厄休拉一耳光。厄休拉一時沉醉於基督徒的謙虛,不聲不響又把她的另一邊臉遞過去。特裏薩認為這是一種挑戰,一怒之下在那邊臉上又給了她一耳光。這時厄休拉懷著無比憤怒的心情,低著頭走開了。
可是,憤怒和難以忍受的深刻的羞辱折磨著她,一直到她又一次和特裏薩發生爭吵,推搡著她妹妹的頭,幾乎把她的頭給撞碎之後,她的憤怒才終於平靜下來。
“這算是給你一點教訓。”她咬牙切齒地說。
她走開的時候雖然很不像一個基督教徒,可是她卻心安理得了。
基督徒的這種謙恭實在有些讓人覺得可笑和下流。厄休拉對這另一個極端,忽然也感到無比反感。
“我討厭惠裏家的人,我希望他們全都死掉。我的父親為什麽就這樣把我丟下,弄得我們非常貧窮,誰也看不起?他為什麽不能更有出息些?我們要是有一個我們應有的父親,他就應該是威廉·布蘭文子爵,我就應該是厄休拉小姐!我有什麽權利變得很窮,像一個蛆蟲似的在小胡同裏爬行著?如果我能完全享受我的權利,我應該穿著一身獵裝,騎在大馬上,後麵跟著我的趕馬人,我將在一家農舍的門口停下來,對那個抱著孩子走出來的農村婦女,問她那個摔傷腿的丈夫現在怎麽樣了。我將從馬上彎下腰,拍拍那孩子的像披著亂麻一樣的頭,從我的錢包裏掏出一個先令給她,並下令讓人從我的官府裏把有營養的食物送到村子裏去。”
她就這樣驕傲地騎著馬到處遊行。有時,她衝進烈火中,救出一個無人管的孩子;有時,鑽進運河的閘門下麵,把一個忽然腿抽筋的男孩子拖出水麵;有時,她像閃電一樣從一匹奔馬的腳下救出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娃娃。當然,這一切都是在她的想象中進行的。
可是最後,她忽然又強烈地向往著那禮拜日的世界。當她那天早晨從科西澤走下山來,看到伊爾克斯頓在它的小山頂上散發出藍色的青煙的時候,那遙遠的話語又在她心中響開了:“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麽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隻是你們不願意——”[5]
她對基督的熱情,希望被聚集在那溫暖翅膀底下的願望,現在又高漲起來,可是這情況怎能適用於工作日的世界呢?這話除了說基督應該把她像母親摟著孩子一樣摟在懷裏之外,還能有什麽別的意義呢?啊,基督,啊,那個可以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裏,讓她因而忘掉一切的那個男人!啊,那可以為她提供一個逃避之所,並使她獲得永恒幸福的男人的胸膛!這熱情的渴望使她的每一根神經都顫動起來了。
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基督的意義並非僅此而已。知道他所說的耶路撒冷是幻想世界中的一個地方,那地方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是根本不存在的。他摟在他的懷裏的不是房屋和工廠,不是房產主和工廠工人和普通窮人,而是一些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不占有任何位置,而且是從來沒有被日常生活的眼睛看見和被手觸摸到的。
然而她卻必須通過日常生活來理解這些東西——她必須這樣,因為她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種工作日的生活,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是如此。所以他必須把她的身體抱在他的懷裏,那是一個強壯的具有寬大胸骨的胸懷,那裏心髒正不停地跳動著,那裏充滿了她分享到的生命的溫暖,那奔流著熱血的生命。
因而,她渴望躺臥在一個“人子”的胸懷之中。她在靈魂深處感到很羞愧,十分羞愧。因為基督要讓幻境世界回答的話,而她現在卻按照日常生活的事實來加以回答了。這是一種出賣,一種偷梁換柱的行為,把幻覺世界和現實世界混淆了。所以她對自己那種宗教方麵的狂喜感到羞恥,生怕有人會知道了。
在那年早春的時候,當羔羊在用稻草建造的棚子裏誕生,在她舅父的農莊上,男人們守著一盞提燈和一隻狗在一起守夜的時候,這種把幻覺世界和日常生活世界胡亂混淆在一起的情況還曾發生過一次。那時,她又一次感到耶穌就在那一帶的村子裏。啊,他一定會把這些小羊羔抱起來摟在懷裏的!啊,她就是那小羊羔。第二天早晨,在沿著籬笆外麵的胡同走著的時候,她又聽到了母羊的叫聲,並且知道幾隻小羊羔閃耀著新生的喜悅,搖晃著身體又來到了人間。她看到它們低下頭去,用鼻子亂拱著,摸索到母羊的**邊去尋找**,而那母羊卻嚴肅地把頭轉向一邊,自己若無其事地用鼻子噴著氣。它們在吃奶了,它們的細長的腿在歡樂中戰栗著,它們伸長脖子,它們的新生的身體輕輕地抖動著,接受那和血一樣熱的可愛的奶汁。
啊,這福分,這無邊的幸福!她簡直沒有辦法強迫自己離開這裏上學去。那在**下拱動的小鼻子,那無比歡喜和自在的小身體,那微彎的黑色的腿,那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的母親,她完全聽任它們吸吮著她的汁水,然後這母親安詳地走開了。
耶穌——幻覺世界——日常生活世界——一切在痛苦和幸福的混亂中不可分割地混淆在一起了。這混亂,這不可分割的情況,簡直是一種痛苦。耶穌,那幻境,卻在對她這個並非幻境的人講話!而她卻接受了這種聖靈的語言,並靠它進一步挑動了她自己的情欲。
這使她感到非常可恥,這種在她自己靈魂中產生的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的混淆,使她很難堪。她是依據她當前的欲望在回答聖靈的呼喚。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裏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6]
這是她暫時提出的回答。她多麽希望能回答基督的召喚。她多麽渴望真走到他的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讓他像撫摸一個孩子似的撫摸她,使她能夠得到安慰,得到尊重!
整個這段時間,她一直為這宗教**的混亂的熱情所苦,她希望耶穌對她具有充滿柔情的愛,接受她帶有情欲的貢獻,給予她帶有情欲的回答。接連幾個星期,她一直沉浸在這種歡樂的沉思中。
但整個這段時間,她心裏也明白,她是很不誠實的:她是要以耶穌的熱情使自己獲得肉體上的滿足。但是,她現在是如此暈頭轉向,頭腦混亂不堪。她有什麽辦法能使自己獲得解脫呢?
她痛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把自己毀滅掉。她怎樣才能獲得解脫呢?她痛恨宗教,因為它助長了她的混亂心情。她咒罵一切。她願意變得除了當前的需要和當前的滿足之外,對什麽都冷酷無情,毫無興趣,麻木不仁。她有一種對耶穌的向往,但目的隻是為了利用他來滿足她自己的柔情,拿他作為一種工具用以挑起自己的感情,最後使她感到無比苦惱。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耶穌,沒有什麽感傷的柔情,由於她十分痛恨這種難乎為情的狀態,她不禁十分厭惡感傷的柔情。
這期間,年輕的斯克裏本斯基來到了這裏。那時她差不多十六歲,已變成一個苗條而沉靜的少女,平時不言不語,可有時候她又會像過去一樣毫無保留地講個沒完,這時你便會覺得她仿佛要把她心裏話全講出來。實際上,她隻不過是要在外人麵前給她的心靈裝扮出一副假象。她極端敏感,隨時都感到苦惱萬分,因而為了掩飾自己,她常常裝出一副對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
帶著她那種不時發作的熱情和她處於沉睡狀態的痛苦,她現在簡直感到毫無生趣了。她仿佛老是把自己的靈魂抓在手中,帶著渴望的心情在等待著另一個人,然而,在整個這段時間裏,在她心靈的最深處,卻又總有一種孩子氣的因不信任而產生的反感。她想著她愛所有的人,也相信所有的人。可是,由於她根本不能愛她自己,或者信任她自己,她實際是和一條蛇,或一隻被抓住的小鳥一樣,對什麽人都不能信任。她的陣發的反感和仇恨,與她的愛的衝動相比,顯然更難以避免。
她就這樣掙紮著,度過她的沒有靈魂,沒有創造力,未形成真正自我的陰森的混亂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正在客廳裏學習,忽然聽到廚房裏有生人說話的聲音。她的容易激動的心情立即從冷漠中驚醒過來,支著耳朵細心傾聽。它似乎仍然趴伏著,躲在一個什麽隱蔽之處,緊張地向外探望著,但不願被人發現。
廚房裏是兩個生人講話的聲音,一個柔和而熱忱,仿佛掩蓋著一種熾熱的柔情,另一個說話很快,仿佛行雲流水一般。厄休拉十分緊張地坐在那裏,一驚之下完全忘了她的學習,有點出神了。她一直傾聽著那說話的聲音,簡直沒有注意到說的是些什麽。
第一個說話的是她的舅舅湯姆。她很熟悉他那用以掩蓋他的充滿冷嘲熱諷和深刻苦難的靈魂的天真的熱情。另一個說話的是誰呢?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麽輕快,但其中似乎又夾雜著火一樣的節奏。那另一個說話的聲音似乎在催促她趕快前去。
“我記得您的,”那年輕人的聲音說,“由於您黑色的頭發和白淨的麵孔,我從第一次見到您就一直記著您的樣子。”
布蘭文太太又是羞怯又是高興地大笑了。
“你那會兒還是個一頭卷發的小家夥。”她說道。
“是嗎?是的,我知道他們對我的一頭卷發都感到非常驕傲。”
大家大笑一陣,然後沉默下來。
“我記得你當時是個非常懂規矩的孩子。”她父親說。
“噢!我留你們過夜了嗎?我那會兒常常見誰來都要留他們過夜。我相信我媽媽對這事一定苦惱極了。”
大家又笑了一陣。厄休拉站起身來,她不能不出去了。
一聽到門響,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那姑娘頓時感到一陣難堪的混亂,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她必須讓人看著十分漂亮,由於她不知該怎麽端著自己的肩膀,在門口猶豫的時候,她顯出了一副十分動人的顢頇神態。她黑色的頭發紮在脖子後麵,猶豫不定的棕黃色眼睛閃閃發亮。在她身後的客廳裏,一盞柔和的燈光照在書架上。
她裝得十分自然地向她的舅舅走去,他吻了吻她,熱情地跟她談話,盡量表示出和她十分親密的關係,但同時讓人清楚地看出,他完全是不感興趣的。
但是她急於想對那個陌生人轉過身去。他正靠後幾步站在那裏等待著,這個年輕人有一雙灰色的明亮的眼睛,這雙眼睛不到十分必要的時候是不肯做出任何明確的表情的。
他那種半出神的等待狀態使她有些激動,當她像一個過於興奮的孩子憋住氣把手伸給他的時候,她忍不住有些混亂而又非常漂亮地大笑了。他用手使勁捏住她的手,鞠了一躬,同時非常仔細地打量著她。她感到很驕傲——她的整個精神馬上全活起來了。
“你還不認識斯克裏本斯基先生,厄休拉。”她耳邊傳來她舅父親切的聲音。她帶著在生人麵前常有的本能的羞怯揚起臉來,仿佛要說她認識他,結果卻隻是激動地笑了幾聲。
微微激動的情緒使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混亂,原來那種冷漠的端詳現在變得急於要與她接近了。這個年輕人現在剛剛二十一歲,身材細長,柔軟的棕色頭發,學著德國人的式樣,從前麵一直向後梳著。
“你要在這兒待很久嗎?”她問道。
“我有一個月的假,”他說,轉眼望望湯姆·布蘭文,“可是有好幾個地方我一定得去跑跑——在這兒待一陣,在那兒待一陣。”
他使她感到了外在世界的強烈氣息。這有點兒仿佛是她坐在一個小山上,卻能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整個世界都躺在她的腳下。
“誰給了你一個月的假?”她問。
“我是個工程師——在軍隊裏工作。”
“噢!”她高興地叫了一聲。
“我們打擾了你的學習吧?”她的舅父湯姆說。
“噢,不。”她連忙回答說。
斯克裏本斯基大笑了,年輕而又充滿熱情。
“她並沒有等著你們來打攪她。”她父親說。但這話讓她聽著十分別扭。她希望他讓她自己去說她要說的話。
“你喜歡學習嗎?”斯克裏本斯基向她轉過身去說。他是根據他自己的情況提出問題的。
“有些東西我很喜歡,”厄休拉說,“我喜歡拉丁文和法文——還喜歡文法。”
他注視著她,似乎全神貫注在她的身上,接著他搖了搖頭。
“我可不喜歡學習,”他說,“他們說軍隊裏所有有頭腦的人都集中在工程技術部門。我想那正是我去幹這一行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沾光,也算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了。”
他似乎開玩笑又似乎很懊惱地這麽說。她馬上對他十分注意。這使她很感興趣,不論他有頭腦還是沒有頭腦,他反正讓人很感興趣。他直爽的性格,他那種獨立自主的行動,都使她對他產生好感。她感覺到他的生命正朝著她的方向移動。
“我不認為頭腦有多麽重要。”她說。
“那麽什麽東西重要呢?”她舅父半嘲笑半譏諷地輕蔑地說。
她向他轉過身去。
“重要的是一個人有沒有勇氣。”她說。
“幹什麽的勇氣?”她舅父問道。
“幹任何事。”
湯姆·布蘭文尖聲笑了笑。母親和父親仿佛傾聽著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裏。斯克裏本斯基等待著。她是為了他在講這些話。
“幹一切事情就等於什麽也不幹。”她舅父大笑著說。
這時候她完全不喜歡他了。
“她自己並沒有照她所說的去做,”她父親說,同時活動一下身子,把一隻腿架在另一隻腿上,“她有勇氣幹的事可真是不多。”
可是她不願意再回答了。斯克裏本斯基安靜地坐著,等待著。他的臉不很勻稱,扁平的,簡直有點難看,鼻子很大,可是他的眼睛卻很明亮,出奇地清晰,他的棕色頭發像絲線一樣濃密而柔軟,他蓄著兩撇小胡子,皮膚很白,身材細長,樣子十分動人。坐在他旁邊,她的舅父湯姆就顯得很難看,她父親看上去更顯得很不整潔。然而。他卻使她想到了她父親,隻是這年輕人更顯得精巧一些,似乎散發著光彩。可他的臉幾乎可以說是醜陋的。
在有關他自己的生活方麵,他似乎什麽也不願意多講,仿佛他絕對不成問題,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他就是他自己。在他身上有一種使她十分感興趣的一切聽天由命的意味。他決不想對別人證明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對於他自己的生命,別人看著像個什麽樣子,它就算是個什麽樣子吧。它甘願處於孤立狀態,決不想為自己對人做任何解釋,或表示任何歉意。
所以他似乎早已有一種完全不可改移的性格,他決不要求在自己能夠獨立存在之前,在自己和別人建立起一些關係之前,非要受到別人的影響不可。
這種情況對於厄休拉具有極大的**力。她過去所習慣的都是些沒有明確主見的人,他們每受到一種明顯的影響,便似乎又變成了一個新人。她舅父湯姆總多多少少有點像是順著別人的意思在做人,因此,誰也不知道湯姆舅舅是個什麽樣子。你所知道的隻是外表上多少有些固定的、一種流動著的讓人無法肯定的形象。
可是,讓斯克裏本斯基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吧,讓他盡量暴露自己,他的一切行動也總是出自自己的責任感,他不容許有人對他提出懷疑,他的孤立狀態是永遠無法改移的。
因此,厄休拉覺得他這個人很了不起。他身心健康,對任何事都有明確的看法,一切自己做主,也隻依賴自己。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上等人,他似乎天生具有貴族的性格。
她於是馬上就讓他做了她夢中的主人公。這裏就是一位上帝的兒子,他看見了人的女兒,並且覺得她們非常美。他不是亞當的兒子。亞當隻知道一味順從,亞當不是被人連拉帶拽趕出了自己的出生地,而且自那以後,人類就一直完全像乞丐一樣到處在尋求自己的生存嗎?可是,安東·斯克裏本斯基就決不會祈禱。他自己掌握著自己的一切,但也就隻管他自己,此外什麽也不管。別的人不可能真給他任何東西,也不可能從他那裏拿走任何東西。他的靈魂是屹然獨立的。
她知道她母親和父親都很尊重他。家裏的情況現在發生變化了。有人到他們家來做客。隻要有一次三個天使來到亞伯拉罕的門口,跟他打招呼,和他一起吃飯,並在他家待下來,等到他們離開的時候,他們家從此便會變得富足了[7]。
第二天,她被邀請前往沼澤農莊做客。那兩個男人還都沒有回家。後來,從窗口望出去,她看到一輛輕便馬車跑了過來,斯克裏本斯基從車上跳了下來。她看到他先把身子縮成一團,然後跳下車,對著趕車的她的舅父大笑一聲,隨著就朝著她,向屋裏走來。他顯得毫無拘束,一切充分外露。他在他自己清晰、高雅的氣氛中是完全孤立的,他非常沉靜,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這種完全依賴自己命運的態度使他的外表顯得非常懶散,甚至有些頹喪。他很少有大手大腳的動作,坐下的時候,他懶洋洋的,似乎全身都放鬆了。
“我們來晚了一點。”他說。
“你們上哪兒去了?”
“我們到德比去看我父親的一個朋友。”
“誰?”
這樣直率地提出問題並要求得到明確的回答,對她來說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經曆。她知道對這個人她是可以這樣做的。
“噢,他也是一個牧師——他是我的保護人——保護人之一。”
厄休拉知道斯克裏本斯基是一個孤兒。
“現在你的家到底在什麽地方呢?”她問道。
“我的家?——我也說不清。我非常喜歡我的那位上校——赫伯恩上校,另外還有我的那幾位姑媽,可是我想我真正的家是部隊。”
“你喜歡這樣完全獨立地生活嗎?”
他明晰的栗色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但因為他正在考慮問題,他並沒有看見她。
“我想是喜歡的,”他說,“你瞧我父親,噢,他始終也沒能完全適應這裏的環境。他要,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麽,可總而言之,日子很不好過。還有我母親,我隨時都想到她對我實在好得過頭了。我簡直能感覺到她對我好得實在太過頭了,我的母親!另外我上學是那麽早。但我不得不說,外在世界比牧師們的生活圈子對我來說要自然得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有那種像一隻小鳥被風刮得迷失方向的感覺嗎?”她問道,完全搬用她剛剛學到的一句話。
“不、不。我感到一切事情都十分稱心如意。”
他似乎越來越讓她體會到那龐大的世界,體會到廣大的人群和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一切有如花香能把蜜蜂招來似的引誘著她,但它也使她很痛苦。
這時正是夏天,她穿著一件棉布上衣。他第三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穿上了一件非常漂亮的帶藍色和白色條紋的衣服,衣服上配有白色的領子,還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這與她金黃色的紅潤臉色非常相稱。
“你穿著這身衣服,我看著再漂亮不過了。”他說,把頭微微斜在一邊站在那裏,用一種研究和批評的神態欣賞著她。
一種新的生活使她心神激**。她第一次深深愛上了她自己的一個幻影,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反映在他眼中的那個小巧的影像。她必須做到和它完全一樣,她必須非常漂亮。她的思想很快就轉到穿衣服的問題上,她唯一的熱情是讓自己的外表顯得很美。她家裏的人全都帶著驚異的眼光看著厄休拉這種突然的轉變,她變得非常文雅了。她穿著那身她自己做得非常合身的棉布上衣,戴上她按自己的意願做的翻邊帽子,看上去真是文雅極了。她忽然有了一種靈感。
在厄休拉跟他談話的時候,他顯得懶洋洋的,坐在她姥姥的搖椅裏,懶散地前一下後一下地慢慢搖著。
“你不是很窮吧,你窮嗎?”她說。
“你說沒有錢嗎?我每年大約有一百五十鎊的收入,所以你也可以說我窮,也可以說我很富。事實上,我是夠窮的了。”
“可你將來會掙錢的。”
“我將會拿到我的工資,我現在就有工資。我已經拿到委任狀了,那一來,我又可以拿到一百五十鎊。”
“你將來掙的錢還要多,對吧?”
“十年之後,我一年將可以掙到二百多鎊。可如果我隻能靠我的工資生活,我將永遠都是很窮的。”
“你在乎嗎?”
“對窮在乎不在乎?現在不在乎,不很在乎,但將來我也許會在乎的。人們——那些軍官們都對我很好。赫伯恩上校對我頗感興趣,我想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
厄休拉忽然感到一陣透心涼,他打算把自己賣掉嗎?
“結過婚了——他有兩個女兒。”
但是她的驕傲情緒不允許她去擔心赫伯恩上校的女兒會不會想到要嫁給他。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古德倫走了進來。這時斯克裏本斯基依然懶懶地在晃動著他的搖椅。
“你那樣子瞧著可真懶。”古德倫說。
“我就是很懶。”他回答說。
“你看著真像是軟弱無力的。”她說。
“我就是軟弱無力。”他回答說。
“你別搖了不行嗎?”古德倫問道。
“不行——這是perpetuum mobile[8]。”
“瞧你那樣子,簡直像全身沒有一根骨頭似的。”
“那正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感覺。”
“我對你這種趣味可一點兒也不欣賞。”
“那對我來說實在太不幸了。”
他仍然搖著他的搖椅。
古德倫在他背後坐下來,當他往後搖的時候,她用兩個指頭捏住他的一綹頭發,所以等他再往前搖去的時候,她使勁拽住他,但他完全若無其事。現在屋裏隻有搖椅壓在地板上的聲音。古德倫一聲不響,像隻螃蟹似的,每等他搖過來一次就抓住他的一綹頭發。厄休拉紅著臉很有些不安地坐在那裏。她看到他皺起眉頭,越來越有些惱火了。
最後他像一根脫扣的彈簧,突然跳起來,站在壁爐前麵。
“真見鬼,我為什麽不能搖一搖?”他凶惡地極不耐煩地問道。
他這樣像一根彈簧似的從懶散狀態中忽然跳起來,使厄休拉覺得他很可愛。他生氣地站在壁爐邊的地毯上,眼裏露出憤怒的光芒。
古德倫仍和她平常一樣深刻而柔和地大笑著。
“男人從不坐在搖椅裏搖晃的。”她說。
“女孩子從不揪男人的頭發的。”他說。
古德倫又大笑了。
厄休拉感到很有趣地坐在那裏,可是她在等待著。他知道厄休拉在等待著他。這使得他的血液沸騰起來。他一定得到她身邊去,聽從她的召喚。
有一次,他駕著輕便馬車帶她到德比去。他屬於那種冒冒失失的工兵,他們在一家小旅店吃了午飯,然後又去逛商場,他們對任何東西都看得非常高興。他在一個書攤上給她買了一本《呼嘯山莊》。後來他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集市,她說:“從前我父親常帶我去坐那搖船。”
“你喜歡嗎?”他問道。
“噢,那太有意思了。”她說。
“你願意現在再去試試嗎?”
“太願意了。”她說,盡管她還有些害怕。可是,能夠去幹一件不同尋常的令人激動的事,總是對她有很大**力的。
他馬上到售票處去付了錢,然後扶著她上去。他現在除了注意他眼前所幹的事情之外,似乎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都忘了。對在場的其他人,在他看來全都不必在意。她本來想先不上去,可是她覺得現在離開他反而更難為情,還不如大膽上搖船上去,讓大家去看好了。他的眼睛充滿了笑意,瘦長的身子站在她麵前,開始讓搖船擺動起來。她並不害怕,她隻感到非常激動。他的臉開始慢慢發紅,眼睛裏閃動著激動的光芒。她抬頭看著他,她的臉好像在陽光下開放的一朵花,是那麽光彩奪目,那麽動人。他們就這樣在那寧靜的空氣中飄**著,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向天空,然後又以可怕的速度降落下來。她感到非常高興。這種運動似乎在他們的血液中扇起了火焰,他們大笑著,感到仿佛全身都著了火。
玩過搖船之後,他們又去玩旋轉木馬,以便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他扭著身子對著她騎在跳動著的木馬上,看上去老是那麽自由自在,玩得十分高興的樣子。對舊的傳統表示反感的一股熱情更使他顯得悠然自得。當他們坐在急速旋轉的木馬上,耳邊聽著留聲機放出的音樂的時候,她始終也沒有忘記過四周的人群。他和她似乎永無休止地騎著馬在群眾的麵前跑過,永遠輕快、驕傲、英武地騎著馬在群眾揚起的麵孔前跑過,他們是在一個更高的水平上活動,把廣大的群眾踩在自己的腳下。
後來,他們必須離開旋轉木馬了。她感到很不痛快,感到自己仿佛由一個巨人忽然縮小得和普通人一樣,並不得不自己也混在普通群眾之中了。
他們離開市集,回到他們自己的輕便馬車旁邊去。在走過一個大教堂的時候,厄休拉一定要進去看看,可是整個教堂裏到處是腳手架,爛磚碎瓦堆得到處都是,從牆上脫落下來的灰皮,踩在腳下撲哧發響,工人們粗俗的叫喊聲和錘子的敲擊聲在滿屋裏震響。
在她不顧一切,在集市上,在群眾的麵孔前騎著木馬奔馳了一陣以後,過去的許多她無法控製的向往現在又回到了她的心頭,一時間,她似乎帶著這些向往忽然進入了一種無比陰森的寧靜的境界。在一陣驕傲情緒之後,她需要安撫和安慰,因為驕傲和輕蔑似乎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刺傷她的心。
她發現這無比古老的陰森中充滿了從牆上剝落下來的灰皮,那些灰皮揚起陣陣塵土,使這裏充滿了陳年石灰的氣味。到處是腳手架,到處是成堆的垃圾,連聖壇上也堆滿了塵土。
“咱們坐下來歇會兒吧。”她說。
他們不讓任何人注意到,偷偷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坐在一片陰暗之中,她觀看著砌磚工和抹灰工幹他們的肮髒、忙亂的工作。穿著長靴的工人在過道裏走來走去,用一種粗鄙的聲腔叫喊著:“嗨,夥計,那些抹牆腳的模子拿來了嗎?”
從教堂的屋頂上傳來啞著嗓子的回答聲,那屋子裏的回聲使人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斯克裏本斯基緊挨著她坐著。一切似乎都無比美妙,盡管她也許覺得有些可怕,整個世界仿佛已經成了一堆廢墟,而她和他卻安然無恙、無法無天地在這廢墟上胡亂爬行。他緊挨著她坐著,把身體貼在她身上,她也明確感到了他對她所產生的影響。可是她十分高興,感覺到他擠壓在她身上使她十分激動,仿佛他的存在對她就是一種動力,敦促她采取某種行動。
在他們趕著馬車回家的時候,他緊挨著她坐著。車子每一晃動,他都有意顯得十分放肆地貼在她身上,一直等到車子再次晃動的時候,再坐直身子。一句話沒說,在她披肩的掩蓋之下把她的手拿過來,他開始用一隻手解開她手套上的扣子,替她把手套脫下,仔細地脫光了她的手,而他卻仍然全神貫注地駕著車,仰起臉看著前麵的大路。在他替她脫手套的時候,由於他的手和她的手非常輕巧地來回接觸,一種充滿性感的喜悅幾乎讓那小姑娘如醉如癡了。他的手是那麽美妙,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那黑暗的地下世界十分熟練地拉開手套,觸摸著她的手,脫下手套,先讓她的手心,接著讓她的手指**露出來。然後,他用手緊握著她的手,兩隻手是那麽貼近,仿佛他的手和她的手已合而為一了。這時,他眼望著大路和馬的耳朵,全神貫注地趕著車在村子裏走過。她一直坐在他身邊,狂喜不已,臉上煥發著光彩,一種新的光線使她完全盲目了。他們倆誰都不說話。從外表看去他們倆是完全分開的,可是通過他們緊拉著的手,他和她已經完全血肉相連了。
接著,他假裝出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對她說:“剛才坐在教堂裏讓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誰是英格拉姆?”她問道。
她也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可是她知道他現在要開始談一些不該談的話了。
“他是和我一起到查塔姆去的一個軍官,是個副官,隻比我大一歲。”
“那教堂怎麽會讓你想起他呢?”
“噢,他在羅徹斯特認識了一個姑娘,他們常常坐在一家大教堂的角落裏談情說愛。”
“那可太好了!”她不假思索地說。
他們彼此誤會了對方的意思。
“但這也有一個缺點。教堂裏的執事為這事吵開了。”
“多麽混賬,他們為什麽不能坐在教堂裏呢?”
“我想他們都認為這是一種對神不敬的舉動——除了你和英格拉姆以及那個姑娘。”
“我不認為這是什麽對神不敬,我認為在教堂裏談戀愛是完全正當的。”
她簡直是挑戰似的衝口而出,完全不去考慮她的靈魂了。
“她長得很漂亮嗎?”
“你說誰?艾米莉?是的,她長得相當漂亮,她是個做女帽的工人,她不願意讓人看到她和英格拉姆一塊兒上街。這真是有點兒太慘了,因為那個教堂執事一直盯著他們,後來打聽出他們的姓名,就當回事吵吵開了。後來簡直弄得滿城風雨。”
“她後來怎麽辦呢?”
“她到倫敦去進了一家很大的店鋪,英格拉姆仍然常到倫敦去看她。”
“他愛她嗎?”
“他和她在一起,現在已經有一年半了。”
“她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艾米莉個子很小,簡直像一朵盛開的紫羅蘭,長著一對漂亮的眉毛。”
厄休拉思索了一會兒,這是否是外部世界的一段真正的浪漫故事。
“所有的男人都有情人嗎?”她問道,對自己的這種魯莽態度,自己也感到吃驚了。可是她的手和他的手仍然緊握在一起,他的臉也仍然絲毫沒有改變,一直安詳地望著前麵。
“他們常常提到這個或者那個美得不得了的女人,大家喝得醉醺醺的談論著她。他們大多數人隻要一有空就匆匆跑到倫敦去。”
“去幹什麽?”
“去找那些美得不得了的女人呀。”
“什麽樣的女人?”
“各種各樣的,一般說來,她的名字老是變來變去。有一個家夥簡直是完全瘋了,他隨時都預備好一個手提箱,隻要一有機會,他就提著那箱子跑到火車站去,到了車上再換衣服,不管車廂裏坐著什麽人,他都可以唰的一下脫下衣服,當著人的麵至少把上半身的衣服全部換掉。”
厄休拉抖動了一下,感到有些不解。
“他為什麽要那麽匆忙呢?”
她說話時已感到喉嚨有些發哽,說話不利索了。
“我想是他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個女人吧。”
她感到有點吃驚,有點意想不到。可是這個充滿情欲的破除常規的世界使她感到十分著迷。她感到這似乎是表現了一種光輝的魯莽。她現在也開始了對生命的探索。那情景似乎十分輝煌。
那天晚上直到天黑以後,她還一直待在沼澤農莊。斯克裏本斯基後來陪她回家去。因為她簡直不願意離開他,她正在等待著,等待著某種新的經曆。
那天晚上天氣很暖,在四周新出現的暗影中,她感覺到了另一個更堅實、更美、更超然的世界。現在一切一定得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了。
他緊挨著她走著,仍是那樣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地用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輕輕地非常柔和地把她拉向他的身邊,用那隻胳膊使勁壓在她的身上。她似乎已讓他提起來,在空中飄動,她的腳幾乎已碰不到地麵了。緊貼在他堅實的身體上前進,她似乎是躺在他的身上,隻感到天旋地轉。在她正感到幾乎要發暈的時候,他把臉向她更貼近了一些,她的頭正倚在他的肩上,現在她的臉已經感覺到了他溫暖的呼吸。然後,輕巧地,啊,輕巧地,那麽輕巧,使她感到簡直馬上要暈過去了,他的嘴唇接觸到了她的臉,她感到似乎在一股黑暗的暖流中漂浮起來了。
她仍然等待著,在她那眩暈和漂浮的狀態中等待著,完全像神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樣。她等待著。他又一次向她伸過臉來,他那溫暖的嘴唇又一次貼上了她的臉。他們放緩腳步站住了。他們在樹蔭下一動不動地停下來,他的嘴唇停留在她的臉上,好像一隻蝴蝶停留在一朵花上一樣。她把身子更向他貼近一些。他一轉身用兩隻胳膊抱著她,把她使勁摟住。
接著,在那片黑暗中,他輕輕向她低下頭去,用他的嘴碰了一下她的嘴。她感到害怕,她呆呆地躺在他的懷裏,感覺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她完全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又把嘴伸過來,壓在她的嘴上,一股溫暖的急速的浪潮在她心中湧了上來,她微微張開自己的嘴唇,在一種痛苦的急切的旋渦中她把他更加拉過來,讓他和她貼得更緊。她的嘴唇又貼過來,那浪潮起伏不定,那麽溫柔,噢,那麽溫柔,噢,可是又像一股強有力的河水的巨浪,無法抗拒,直到最後她發出一聲盲目的喊叫,把他推開了。
她聽到他站在她身邊沉重地奇怪地呼吸著,他那種可怕而宏偉的感覺占據了她的心靈。可是她現在在她自己的心靈中止不住微微退縮了一下。他們猶豫不決地又向前走去,像山頭的桉樹影子一樣不停地抖動著,當年她外祖父拿著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的時候就曾走過這個地方,她母親和年輕的丈夫也曾像厄休拉和斯克裏本斯基一樣緊摟著從這裏走過。
厄休拉完全意識到覆蓋在他們頭頂上枝葉扶疏的大樹枝幹,也意識到桉樹精美的葉子正仿佛是裝飾著這夏夜的一串串流蘇。
他們緊挨著,步履協調地向前走著。他握著她的手,他們為要待得更久一些,故意找較遠的彎路走。她老感覺到自己仿佛被摟得離開地麵了,仿佛她的腳已變得像一陣清風一樣輕巧了。
他很想再吻她一下——可是那天夜晚他不準備再來那種直透心窩的親吻了。她現在已知道,已知道親吻是什麽滋味了。所以他感到現在更難走近她的身邊了。
那天夜晚,她上床的時候感覺全身像通了電一樣溫暖,仿佛黎明的清風正在她心中吹動,把她舉了起來。她深沉而甜蜜地,噢,是那麽甜蜜地睡著。清早,她感覺自己簡直像一株健旺的麥穗,那麽芳香,又那麽充實。
他們就這樣在情竇初開的迷離惝恍狀況中繼續過著情人的生活。厄休拉對誰也沒有講這件事。她已經完全迷失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了。
可是某種離奇的感情使她極希望找一個人,假裝讓她分擔她的心事。她在學校裏有一個很沉靜、嚴肅的朋友叫埃塞爾。她感到必須對埃塞爾講講她的事。埃塞爾低著她的保證守口如瓶的頭全神貫注地聽著,於是厄休拉把她的秘密全部講了出來。噢,那實在是太美了。他是那麽溫柔,那麽多情、體貼!厄休拉簡直像個老於此道的婦女那樣談講著。
“你認為,”厄休拉問道,“讓一個男人吻你,真正的接吻,而不是鬧著玩,是不應該的嗎?”
“在我看,”埃塞爾說,“那要看是什麽情況。”
“他是在科西澤山上的桉樹下麵吻我的,你認為那有什麽不對嗎?”
“什麽時候?”
“星期四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時候,可是真正的接吻,真正的。他是軍隊裏的一個軍官。”
“大約幾點鍾?”那位嚴肅認真的埃塞爾問道。
“我不知道——在九點半前後。”
片刻的沉默。
“我想這是不對的,”埃塞爾說,不耐煩地揚起了頭,“你不認識他吧?”
她說話帶著十分輕蔑的口氣。
“認識的,我認識他,他有一半波蘭血統,還是個男爵。在英格蘭他就稱得上是一位老爺了。我外祖母和他的父親是朋友。”
可是這兩位朋友卻越來越敵對了。在她如此肯定她和安東(她就是這樣稱呼他的)的關係的時候,她卻仿佛是要和她的這位朋友斷絕關係了。
他常常到科西澤來,因為她媽媽很喜歡他。安娜·布蘭文在斯克裏本斯基的眼中已經變成了一位grande dame[9],非常莊重,對什麽事都不那麽認真。
“孩子們都已經睡覺了嗎?”厄休拉在和那個年輕人進來時不耐煩地叫喊道。
“他們還得過半小時才睡覺呢。”媽媽說。
“簡直不讓你有安靜的時候。”厄休拉仍大聲說。
“也得讓孩子們活下去呀,厄休拉。”她媽媽說。
對厄休拉這種態度,斯克裏本斯基十分反對,她為什麽要這麽固執己見呢?
可是說到底,厄休拉知道,他並沒有這麽一幫沒有辦法對付的小孩老圍著他。他對她母親總是那麽彬彬有禮,布蘭文太太也就對他十分隨和,十分友好。她媽媽這種對一切都聽之任之的態度使那姑娘感到很高興。要想削弱布蘭文太太的地位似乎是不可能的。在和人公開交往的過程中,她不能居於任何人之下。在布蘭文和斯克裏本斯基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可逾越的沉默。有時候這兩個人也稍稍談幾句話,可是他們永遠不會真正交換什麽意見。厄休拉看到她父親在這位年輕人麵前越來越退縮,心中暗自感到十分高興。
斯克裏本斯基來到她家,使她感到很驕傲。他那種懶洋洋的對什麽都不在乎的神態使她有些生氣,然而他對她仍然有一種無法解脫的魔力。她知道這是一種Laisser-aller[10]的精神和深刻的年輕的活力相結合的結果。
盡管這樣,看到他在她家裏時那種懶洋洋的一切全不在乎的神態,她仍然為他感到很驕傲。他對她的母親和她自己卻是十分殷勤,也十分有禮貌。有他在家裏,她總有一種神妙的感覺。他的存在使她感到更豐富、更充實了,仿佛她是某種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隨時都被她吸了過來。他的禮貌和隨和可能都是衝著她媽媽的,可是從他身體裏發射出來的閃爍的光輝卻可能是為她而發。這一點她堅信不疑。
她必須隨時證明她具有這種威力。
“我想讓你看看我搞的一點木刻。”她說。
“我肯定那沒有什麽值得讓人看的,你那玩意。”她父親說。
“你願意看一看嗎?”她把身子倚在門上問道。
盡管他臉上的神態似乎要同意她父親的話,但他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了。
“木刻放在那邊棚子裏。”她說。
不管他當時是什麽感覺,他跟著她走到門外來了。
在棚子裏他們吻著玩,真正是拿接吻當遊戲。這是一種十分美妙的令人激動的遊戲。她向他轉過身去,仿佛挑戰似的向他大笑著。他馬上接受了她的挑戰。他在一隻手上繞滿了她的頭發,然後用這隻纏滿頭發的手從後麵把她的臉向這邊推過來。她笑得幾乎喘不過氣,而他卻以充滿歡樂的眼神呆呆地看著她。他吻了她一下,在她麵前表現了他的意誌。她也回吻了他一下,表明她對他的無比欣賞。他們知道,他們現在進行的是一種大膽的、冒失的、危險的遊戲,他們彼此都在玩火,而不是以愛情為戲,在這種遊戲中,她感到自己有一種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裏的氣概。她吻他,隻不過因為她願意這麽做。因而在他心中也產生了一種近似玩世不恭的大無畏精神,對一切他假裝尊重的東西都加以詆毀。
那時她是那麽美麗,那麽敞開胸懷,那麽光芒四射,那麽心情激動,幾乎連什麽也不顧忌了,因而錯誤地把自己拋進了危險的境地。這情況在他身上引起一種瘋狂的感覺。她像一朵在陽光下盛開的鮮花,引誘著他,向他提出挑戰。他接受了這種挑戰,他現在已經完全拿定主意了。在她這爽朗的笑聲和她這種不顧一切的放浪下麵,卻是閃爍著的淚花。這幾乎讓他完全發瘋了,強烈的欲望和痛苦都使他要發瘋,現在除了全部占有她的身體,再沒有辦法來解救他這種瘋狂狀態了。
就這樣,他們渾身戰栗著,帶著恐懼的心理,回到她爹媽所在的廚房裏去,擺出完全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在他們倆心裏被挑動起來的某種東西,現在他們已經無法使它平靜下去了,它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感官,使他們顯得更為生動活潑,更具有了強大的生命力。可是在這一切下麵,卻有一種一切都一縱即逝的強烈感覺。這在他們兩方麵都是一種莊嚴的自我肯定的行動,他在她麵前肯定自己的地位,因為他感到自己永遠是男性,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在他麵前也肯定了她自己,因為她知道他無時不在想她,因而她無時不處於更強大的地位。而說到底,通過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們倆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她和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具有一個無限大的自我之外,還能有什麽別的呢?這中間也有某種有限的、可悲的東西,因為人的靈魂在極度擴張的時候,總希望有一種無限的感覺。
不管怎樣,既然這種熱情,這種厄休拉借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並同時也限製、製約著他的熱情現在已經開始,就一定得繼續下去。她可以約束和限製自己以跟他,他的男性相對抗,她可以實現她最大限度的女性的自我,啊,女性的,這女性由於在這個男性麵前充分肯定了自我,由於和這個男性形成最崇高的對比,因而一時間獲得了勝利。
第二天中午他又來的時候,她同他一起上教堂那邊去閑逛。她父親對他越來越生氣,她母親對她也越來越感到氣惱了。可是一般做父母的在行動上總是盡量忍耐的。
他們一同到教堂那邊去,厄休拉和斯克裏本斯基一起跑到教堂裏躲起來。在午後,教堂裏麵比外麵陽光下的庭院裏要陰暗得多,可是屋裏從石砌的牆壁上反射過來的光卻顯得十分柔美。朱紅碧綠的玻璃形成了這秘密石屋中莊嚴雄偉的帷幕。
“這是個多麽理想的rendezvous[11]。”他向四麵看看壓低嗓子說。
她也向這間她很熟悉的房子四周看了一眼。這裏陰暗、寧靜的氣氛使她心中有些發涼,可是她的雙眼毫無畏懼地閃著光。在這裏,就在這裏,她一定要充分表現出她無所畏懼的令人目眩的女性的自我,就在這裏。在這裏,在這比光明更充滿熱情的陰暗氣氛中,她將像一團火焰似的舒展開她的女性的花朵。
他們各自分開站了一會兒,接著,由於捺不住互相接觸的願望,又有意走到一起。她用兩隻胳膊摟住他,她死命把自己的身子壓在他身上,用她的雙手撫摸著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她似乎感到自己的觸覺已經通過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清楚地感覺到了他緊張的年輕身體的裏裏外外,一切是那麽精致,那麽堅實,又是那麽美好無比地在她的控製之下。她把她的嘴向他伸過去,痛飲親吻的幸福,一次比一次更熱切地親吻著。
這一切簡直是美極了,說不出地甜美。她感到似乎她的整個身心都已為他的親吻所充實,仿佛從他的親吻中飲進了強烈的陽光一樣,她的內心深處也完全被照亮了。那陽光似乎在她的心髒下麵跳動著,這幸福的滋味簡直說不出來地美好。
她向後退了兩步,凝視著他,渾身閃爍著光亮,顯得那麽美麗,那麽光彩奪目,像一朵太陽光照亮的雲彩,感到無比心滿意足。
她顯得這麽光亮,這麽滿足,這對他來說卻十分痛苦。她對他大笑著,由於她自己心中充滿了幸福,她沒有看出他的痛苦,她始終也沒有懷疑,他會不和她完全一樣。她就這樣像天使一樣光芒四射地和他一起走出了教堂,仿佛她的腳是趴伏在花朵上的柔和的亮光。
他走在她身邊,得不到滿足的身體使他緊縮著自己的靈魂。難道她這麽容易就獲得勝利了嗎?對他來說,現在絲毫沒有他自己的幸福,而隻有痛苦和心情混亂的憤怒。
現在正是盛夏,幹草收獲的季節已經快過去了。到星期六這工作便將完全結束。而斯克裏本斯基到星期六也該走了,到那天,他一定得離開這裏。
既然已經決定要走,他變得對她非常溫柔,非常多情,他溫柔地吻著她。那溫柔、甜蜜、富有生意的親昵使他們倆都為之沉醉了。
在他待在那裏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他等著她從學校裏出來,隨後帶她一起去鎮上吃茶。然後他弄了一輛小汽車開著送她回家。
坐在小汽車裏,她更感到比什麽時候都更為激動了。他為他自己的這最後一著也感到非常驕傲。他看到厄休拉在這充滿浪漫情調的環境中已經像一團火似的燃燒起來了。她像一頭小馬一樣懷著狂野的喜悅心情不停地噴著鼻子。
車子在拐角處歪了一下,厄休拉止不住倒在斯克裏本斯基的身上。這接觸更挑動了她對他的熱情。一陣無法抑製的強烈的衝動使她抓住他的一隻手,使勁捏在自己手裏。他們彼此把手捏得那麽緊,好像兩個孩子一樣。
微風吹在厄休拉的臉上,車輪掀起了一陣陣柔和的四處亂飛的泥漿,田野上是一片青綠。這裏那裏,點綴著一堆堆新割的青草,在那邊閃著銀灰色光亮的天空之下,是一簇簇的樹叢。
一種新的煩惱的意識使她更緊地抓住了他的手。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卻隻是悲傷地緊握著手,彼此把閃著光亮的臉轉向一邊。
每過一陣,那車子總搖擺著使她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他們一直就等待著這種使他們兩人互相貼近的時刻來臨,而他們外表上卻一聲不響地望著窗外。
她看著外邊她所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飛過。可是現在,這已不是她所熟悉的田野了,這是一片神話世界。在那芳草萋萋的小山上立著的正是毒芹石。在這潮濕的盛夏的夜晚,在這神話般的世界中,它看上去是那麽離奇,那麽遙遠,遠處幾隻烏鴉從樹叢中飛了出來。
啊,她和斯克裏本斯基為什麽不可以下車去,走到那從來沒有人來過的為魔法所迷的世界中去?那樣,他們就會變成為魔法所迷的人,他們就可以拋開自己呆笨的舊的自我。她為什麽不可以到那裏去,到那銀灰色的多變的天空下,到群鴉來往如梭的小山坡上去遊逛一番!他們為什麽不可以到那潮潤的草堆中去走一走,聞一聞黃昏的氣息,到那忍冬在淒清的晚風中散發著芬芳的樹林中去閑步一回。在那裏,你隻要偶爾碰一下樹枝就會有一陣清冷的露滴灑在你臉上。
可是她卻同他緊挨著待在車子裏,疾風吹過她仰起的熱切的臉,把她的頭發吹向腦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看著她那仿佛雕刻而成的光潔的臉,她的被風吹向後麵的頭發以及她的高揚起的尖鼻子。
麵對著她這樣一個敏捷清靈的處女,這對他完全是一種痛苦。他真想把自己弄死,然後把他可厭的屍體拋在她腳下。一種急於想轉身走開的願望使他感到無比痛苦。
她忽然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正對著她趴伏著,準備往前跳,他似乎正來回閃躲,唯恐被人打著。可是忽然間看到她閃光的眼睛和發亮的臉,他的表情立即改變了,他又對她發出了那種毫無顧忌的大笑。她在無比歡樂中使勁捏著他的手。他的情緒慢慢安定下來了。突然,她低頭親吻他的手,她低下頭去,懷著無限崇敬,用嘴觸碰他的手。他的血液馬上沸騰起來。可是他仍然顯得很安靜,他一動也不動。
她抬起頭來,他們現在正搖晃著朝科西澤前進。斯克裏本斯基馬上要離開她了。可是他們似乎處於魔法的世界中;她的杯子裏正斟滿了幸福的美酒,她的眼睛隻顧得上閃閃發亮了。
他敲敲玻璃,對那個開車的人講了幾句話。汽車在紫杉樹下停了下來,她向他伸過手去,像一個女學生一樣天真而簡短地說了聲再見。當她站在那裏看著他離開的時候,她的臉顯得那麽光彩奪目,對於他這時坐車離開的事她根本沒有在意,無限的狂喜已經完全占據了她的心。她並沒有看見他離開,因為她心中充滿了光明,那也就是他本人。她的內心既然完全為他的驚人的光明所照亮,那她又怎麽會想念他呢?
回到臥室以後,她在一種莊嚴宏偉的痛苦中揮動著自己的胳膊。噢,這是她已經改變形象的自我,她已經不再是她自己了。她要把自己拋進那暗藏著的光明中去。那光明就在那裏,它就在那裏,隻要她能夠走過去就行了。
可是,第二天她知道他已經走了。她的光輝的思想已經部分消失了,可是始終沒有完全逃出她的記憶。那一切都太真實了。可是那一切現在都已經過去,隻留下一點淡淡的哀傷。一種更深刻的懷念占據了她的心,形成一種新的保留。
她盡量逃避新的接觸和問題。她非常驕傲,可是也非常孩子氣,非常敏感。噢,誰也別想再碰碰她!
一個人到處奔跑,她倒感到更為幸福。啊,從那些小胡同裏跑過,什麽東西也看不見,可又仍然和它們在一起。一個人能這樣單獨和自己的一切財富同在,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假期來臨了,她沒有多少事情要做。她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到處奔跑,有時在花園裏鬆鼠出沒的地方坐一陣,有時在長滿小樹叢的小山上躺一會兒,那裏小鳥依人,常落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那麽近。或者碰上下雨天,她就跑到沼澤農莊去,拿著一本書躲在堆幹草的閣樓上讀。
她老是夢見他,有時夢境十分明確,可是在夢到最快樂的時候,那夢境總變得模模糊糊了。他決定著她夢境中的熱情的色調,他是在她的夢境中跳動的血液。
當她不十分痛快,感到不舒服的時候,她老是想念著他的外表、他的衣服和他給她的那些帶軍團標記的紐扣。再不然,她就試著猜想他在軍營中的生活。或者假想當她出現在他眼前時,她會是一個什麽樣子。
他的生日是在八月裏,她花了不少時間給他做了一個蛋糕。她感到在他過生日的時候如果不給他送點禮物,那就顯得太無禮了。
他們之間的通信很簡單,大部分不過彼此寄幾張明信片,而且也不很經常,可這一次要送生日蛋糕,她必須寫一封信。
親愛的安東。我想完全是為了讓你過生日,陽光今天又普照大地了。
這蛋糕是我親手做的,希望你長命百歲。如果味道不好就不要吃它,媽媽希望你在有便的時候前來看我們。
我是
你的忠實的朋友
厄休拉·布蘭文
甚至給他寫信,她也覺得是一件很苦惱的事。因為不管怎麽說,寫在紙上的字都是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
好天氣一直繼續下去,收割機從早到晚發出低沉的嗒嗒聲在田野裏來回走動。她收到了斯克裏本斯基的回信,他現在正出公差,在索爾茲伯裏平原的農村工作。他現在已是一支野戰部隊的少尉。他馬上可以有幾天假期,已決定到沼澤農莊來參加弗雷德的婚禮。
弗雷德·布蘭文,在這次玉米收獲季節過去後,就準備和伊爾克斯頓的一位小學校長結婚。
這次玉米收獲結束的時候,正趕上一個一片青綠和金黃的甜蜜的秋天。在厄休拉看來,這簡直仿佛是世界已經展開了它最柔和、最純潔的花朵,它的菊苣花和它的番紅花。天空蔚藍而寧靜,竹籬邊黃色的樹葉仿佛是自由遊**的花朵,搖擺在行人的腳下,放出一種直透入她的心靈,簡直讓人難以忍受的充滿**的音樂。這秋天的氣息,在她的感覺中簡直像盛夏的瘋狂。她像一個受驚的山妖,從那一朵朵小小的野**邊逃開,那晶亮的黃色的小**散發出無比強烈的氣息,使她如醉如癡,她的兩腳止不住戰栗了。
接著,她看到了她的湯姆舅舅,他總是像圖畫中的酒神一樣顯得玩世不恭。他準備舉行一次熱鬧的婚禮,他準備大擺一次酒宴,既作為慶豐收的晚餐,也作為婚禮的筵席。他們準備在家門口搭起一個天篷,雇來供跳舞的樂隊,在戶外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
弗雷德對這事還有些猶豫,可是湯姆一定要這麽辦。另外還有那個既聰明又漂亮的新娘子洛娜,她也要求舉行一次盛大的歡樂的宴會,這樣才能適合她有教養的胃口。她曾在索爾茲伯裏上過教師訓練班,知道許多民歌,還會跳莫利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