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蔡家崖離興縣縣城不遠。

在蔡家崖最出名的就是牛家老宅了。這是一座院連著院、房連著房的大宅院。黑峪口的十六窯院、縣城裏的孫家大院與牛家老宅比起來,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牛家老宅不僅規模大,內部建築也十分精美。這些房屋一色的青磚墁地,分則獨立成院,連則環環相套,裏麵還建有花園,植有各種花草樹木,走進去曲徑通幽,別有意味。晉西北一帶幹旱多山,很難見到這樣一座略帶江南韻味的院落,當地人把這座院子叫作“花園院”。牛照芝先生後來把這座院落捐給了晉綏邊區政府,花園院成了邊區政府、120師師部的辦公場所。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這一天牛照芝正坐在堂屋裏喝茶。

堂屋位於花園院最裏麵的一處院子裏。這是一間十分講究的屋子,中間擺著一張黑紅八仙桌,兩邊是兩把太師椅。八仙桌上放著兩隻造型典雅的花瓶,背後牆上是一幅畫著仙翁和梅花鹿的中堂,中堂兩邊是一副對聯:“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中堂上麵懸掛著一塊牌匾,匾上三個大字:“五美堂”。這還是牛照芝的老父親牛錫瑗先生在世時所題,老先生念及五個兒子個個上進好學,便自題堂號為“五美堂”。東西兩邊各擺著幾把椅子和茶幾。牛照芝當家後,就把這裏改造成了自己會客、議事的場所。

牛照芝五十出頭,中等個子,身子微微發福,上身穿一件黑色緞麵的夾襖,外套一件精致的掛麵皮坎肩,下身是黑色的大襠棉褲。正是壯年時期,牛照芝的兩隻眼睛裏透露著經曆世事後的精明和沉穩。

牛照芝弟兄五個,上麵四個哥哥,分別是牛懷冉、牛照荃、牛照藻、牛照藩。大哥早夭。其他幾個哥哥都很成器:二哥是光緒年間舉人,做過直隸曲陽縣知事;三哥為拔貢,做過靜樂、趙城、芮城知縣;四哥雖然沒有在學業上取得功名,但有經營頭腦。二哥、三哥將俸銀寄回老家後由父親和四哥打理,先後置辦了上萬畝土地,在興縣縣城、黑峪口等地開設了複慶永、複興永、得成生等商號,一時成了當地頗有聲望的大戶人家。

受父兄影響,牛照芝少年時也在私塾讀書,力圖科舉及第,光宗耀祖。科舉被廢除後,他像劉象庚一樣走出興縣,考入京師大學堂。牛照芝在京師大學堂一學就是四年。這四年間他可以說是大開眼界,看到了興縣之外更廣闊的世界。不幸的是,牛照芝突然得了一場大病,被迫中斷學業,返回興縣老家。

這時管家領著鐵拐李進了堂屋。鐵拐李受傷的臉上貼著幾塊膏藥。管家在牛照芝耳邊低語幾句。

牛照芝看住鐵拐李,生氣地放下茶杯:“簡直無法無天!”

管家說:“多虧了劉家大少爺啊。”

提到劉象庚,牛照芝腦海中出現了這位仁兄的形象。牛照芝與劉象庚誌趣相投、情同手足,早在二十多年前,兩人就互換八字,結為金蘭,劉象庚年長為兄,牛照芝年幼為弟。劉象庚見多識廣又頗有主見,牛照芝打心眼裏佩服這位兄長。知道劉象庚回來了,牛照芝心裏十分高興。戰事又起,時局動**,他實在想聽聽這位仁兄對時局的看法。

鐵拐李說:“東家,隻怕下次就沒這麽幸運啦。”

管家站在一邊歎口氣:“鄉下好幾家商號都被搶了!”

興縣境內撤退回大批軍人,一些散兵為非作歹,四處搶掠,牛照芝耳中不時會聽到這種消息。

牛照芝喝口茶說道:“辛苦李掌櫃了!管家,不要虧待了李掌櫃。”

鐵拐李抱拳感謝道:“謝東家恩典!”

管家帶著鐵拐李退出堂屋。

牛照芝站起來,在地上走來走去。牛照芝從京師大學堂退學回家後就興辦教育,希望通過傳播新學改良社會。隨著父兄的相繼離世,牛照芝成了整個牛家的掌門人,幾十年來,在清朝覆滅、民國建立,軍閥混戰、社會動**中艱難地維持著家族的正常運轉,現在小鬼子又趁火打劫燃起了戰火……他不知道這次戰事何時結束,但憑直覺他感到小鬼子來勢洶洶,絕不會善罷甘休!小鬼子很快會打過來,興縣恐怕也不能幸免,他本能地要把家族裏的財產轉移到黃河那邊去。這次遇上了少白兄,但下次呢?正如李掌櫃所說,下次怕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牛照芝站在窗戶前,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的幾竿竹子。竹子上的竹葉已經發黃、幹枯了,風刮過來,竹葉唰唰唰落了滿地。

牛照芝覺得必須去一趟黑峪口了,一來感謝少白,二來探探少白的口風,看看少白有什麽主張,自己也好安排下一步的行動。牛照芝拿起帽子匆匆離開堂屋,連夜趕去黑峪口。

8

這是十六窯院難得的歡樂時光。

天色已經晚了,各個窯洞裏漸次亮起了燈光。十六窯院一共三進院落,依坡而建,層層遞進。按照長幼有序的原則,劉象庚的父母和劉象庚住在最裏麵的第三進院子裏,二弟劉象坤住在中間的第二進院子裏,三弟劉象文住在最前麵的第一進院子裏。劉象庚父親、母親都已經八十多歲了,住在正麵的窯洞裏;劉象庚的大夫人牛愛蓮住在東麵的配窯裏;劉象庚、李雲回來後和孩子們住在西麵的幾孔窯洞裏。南麵的幾孔窯洞就成了他們的廚房。

劉汝蘇、劉易成、陳紀原都還是孩子,他們在大城市長大,現在難得地回到了鄉村,沒有了讀書的壓力,孩子們愛玩的天性一下就迸發了出來。他們可不管戰爭不戰爭,玩就是他們眼下最快樂的事。幾個孩子跑進來跑出去,無憂無慮的笑聲讓戰爭陰影下的十六窯院變得輕鬆和快樂起來。

劉象庚在正屋裏和父母說著話,南屋裏幾個女人正給一大家子做著晚飯。劉象庚的大夫人牛愛蓮、二夫人李雲,還有劉象坤的夫人、劉象文的夫人,幾個妯娌平時一年難得見上一回,現在突然都聚在一起,幾個女人有說不完的話。幾個女人中牛愛蓮年紀最大,她不愛說話,隻是低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李雲年紀最小,打扮得也最入時,劉象坤和劉象文的夫人就自然圍著李雲說話,誇獎李雲是個美人坯子,年輕漂亮,穿什麽衣服都大方得體,說大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能娶上李雲這麽有文化還漂亮的女人。她們誇獎李雲的時候,可能忘記了一邊的牛愛蓮,幾個人因為什麽還笑出了聲,一回頭發現大姐牛愛蓮默默不說話,幾個人意識到了什麽,突然就抿住了嘴。是啊,牛愛蓮也是大哥的妻子,她們怎麽能當著人家的麵放肆地誇獎另一位呢?

廚房裏一時安靜了下來。那晚她們做的是當地有名的飯食帽兒湯。這種飯食有吃有喝,吃的是餃子,喝的是湯,湯裏有粉條、黃花菜、海帶、扁豆角,湯上漂著的就是餃子,撒上胡椒粉,有愛吃辣椒的,再炸幾隻尖辣椒,香噴噴的帽兒湯就做成了。帽兒湯天氣寒冷時吃最好,一碗帽兒湯下肚,既解決了饑餓的問題,又解決了寒冷的問題,身上那個舒坦,實在是用語言難以形容的。李雲和弟媳們包著餃子,牛愛蓮一個人做著湯。

牛愛蓮五十四五歲,方頭大臉,也許是常年勞作的緣故,從麵相上看她的年齡要比實際大了許多。她本來也是當地一位大戶人家的女兒,但她沒有上過學,她從小所受的教育是三從四德,嫁給劉象庚後就安心地相夫教女、侍奉公婆。她給劉象庚一連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叫劉亞雄,二女兒叫劉競雄,兩個女兒從小就跟著劉象庚在外讀書。後來一場大病讓她莫名其妙地不能生育了。不能給劉家傳宗接代,她就覺得對不住劉家,對不住自己的男人劉象庚。公婆並沒有說過什麽,連自己的男人劉象庚也沒有說過什麽,但牛愛蓮自己覺得好像虧欠什麽似的,總覺得在這個大家族裏抬不起頭。她勸自己的男人再娶一房,她甚至可以離開劉象庚,雖然她說這些的時候有些違心,但她還是一次次地勸說自己的男人。當劉象庚有一天真的帶回李雲的時候,她仍然感到震驚和意外,她擠出滿臉的笑來迎接李雲,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一個人用被子捂住頭大哭了一場。她有一種莫名的悲傷,一種巨大的失落,一種被遺棄後的委屈和傷心。讓牛愛蓮稍感心安的是,公婆對她一如既往地好,劉象庚對她也沒有另眼相看,她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兩個女兒的身上。兩個女兒在外讀書,先後參加了革命活動,雖然她不明白革命的真實含義,但她想孩子們選擇的一定是一種光明的、有前途的事業。大女兒結婚很長時間後她才從劉象庚的口中得知,她一直沒有見過自己的這位姑爺,她本來想等女兒坐月子的時候去照看他們一家子,但沒想到女婿已經犧牲了,給他們留下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外孫。兩個女兒都很成器,這是牛愛蓮一直引以為傲的事,也是她堅強地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

李雲說:“大姐,湯的味道好香啊!”

鍋裏的湯散發出濃濃的香味兒。

牛愛蓮反過頭看看李雲,那是一張年輕的、好看的臉。李雲過門後一直叫她大姐,李雲嘴甜,她也確實沒有討厭過李雲,但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困擾著她。她想和李雲說句話,張開嘴卻沒有說出來,隻露出牙齒,給李雲一個笑臉。

劉象庚和父母說著話。劉象庚父親問得多,劉象庚一一給父親做著解答;劉象庚母親呢,給他們父子兩個不斷續著茶水,續完水就坐在一邊聽父子兩個對話。

劉象庚的父親叫劉守模,已經八十多歲了,說話也吃力了:“這下不走了吧?我也老了,再走恐怕就見不上麵啦。”

劉象庚是他的長子,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安分,一直在外闖**,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

劉象庚笑著說:“爹的身體硬朗著呢,活個大歲數不成問題。”

劉守模就說:“該老了就老,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你的孫兒易成說大就大了,爹要等著吃易成的喜糖啊。”

說到孫子,劉守模摸著胡須露出微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老大啊,這仗要打到啥年頭呢?”

劉象庚看著老父親、老母親沒有說話。兩位老人已經八十多歲了,太原已經失守,小鬼子很快會打過來,兩位老人能躲到哪裏去呢?

劉汝蘇和劉易成跑進來:“開飯啦,開飯啦!”

兩個人看到炕上的爺爺奶奶,不出聲了,站在劉象庚的身邊靜靜地看著兩位老人。他們很少回來,爺爺奶奶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名詞。

劉象庚說:“快叫爺爺奶奶!”

劉汝蘇和劉易成就怯生生地叫著:“爺爺、奶奶。”

劉守模高興地笑起來:“老太婆啊,快,給孩子們一個小禮物。”

劉象庚的母親就從炕頭上拉出一個梳妝盒,打開盒子,摸出兩塊袁大頭。

劉象庚說:“還不趕快謝謝爺爺奶奶!”

兩個孩子就給爺爺奶奶鞠個躬。

劉象庚的母親多給了劉汝蘇一塊:“這塊就給紀原吧。唉,可憐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了。”

劉象庚扶著父母來到南麵的廚房裏。大家已經坐好,三弟劉象文還穿了一件幹淨的長衫,頭發也理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隻不過臉色還是那樣蒼白。

劉象庚掃了一眼,發現獨缺二弟劉象坤,便問道:“二弟呢?”

劉象坤家的便說:“大哥,鋪子裏還有病人,象坤說了,讓大家不要等他。”

劉象庚就給父母、三弟、兩個弟媳倒上酒,給幾個孩子也稍稍倒了一點。他們喝的是北方人冬季喝的一種酒,用黍子發酵釀造。劉象庚舉杯:“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提議,為我們的父母健康,為我們大家的團聚,幹杯!”

劉易成小,酒喝下去咳嗽起來。陳紀原倒沒啥事,小大人一樣喝得有模有樣。陳紀原坐在姥姥牛愛蓮旁邊,牛愛蓮一邊看著孩子,一邊給孩子夾菜。

劉象庚端起第二杯,對三弟、兩個弟媳說:“我呢,常年在外,家裏兩位老人全靠你們了,大哥在這裏敬你們一杯!”

……

那天一家人吃得很晚了才各自回去。

廚房裏人們都散去了,隻剩下牛愛蓮和劉象庚。牛愛蓮把盤碗收拾下去,又一一洗刷完畢。劉象庚看著牛愛蓮,心裏既慚愧又感激:慚愧的是這麽多年沒有好好陪伴妻子,感激的是妻子就那麽無怨無悔地替他照顧著兩位老人。她是他的結發妻子啊,好多年沒有細看她了,今天在油燈下細細打量,才發現她也蒼老了許多,頭發花白了,臉上滿是皺紋,腰也彎了不少。當年她嫁給他的時候,那也是十裏八鄉有名的俊姑娘啊!劉象庚心裏一酸,眼裏差點掉下淚來。

劉象庚說:“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牛愛蓮聽到劉象庚的話,把手裏的活計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動作起來。

牛愛蓮收拾完在地上站一站,慢慢拉上門,回到自己屋裏。

劉象庚吹滅油燈,走出廚房。

天上的月亮很明,遠處的河道裏傳來嘩嘩嘩的流水聲,夜風裹著潮濕的水汽吹打過來。西邊李雲住的窯洞的燈已經熄掉,劉象庚過去推門,發現李雲已經把門關上了。劉象庚走到東邊牛愛蓮住的窯洞邊,他推一推門,門吱扭一聲開了。月光從窗戶瀉進來,劉象庚看到土炕上睡著的牛愛蓮,牛愛蓮的旁邊還有給他放好的鋪蓋卷。這是自己的家啊,但這個家他好像已經好多年沒有進來過了,劉象庚多少有些恍惚和生疏。劉象庚知道牛愛蓮沒有睡著,他脫了鞋輕手輕腳地上了炕,然後坐在炕頭上,就那麽瞅著窗戶外。

牛愛蓮說:“你也累了半天,睡吧!”

劉象庚反過臉:“你……恨我嗎?”

“都這個歲數了,有啥恨不恨的。”

“為了這個家,你受了不少罪。”

牛愛蓮拉起被窩蒙住頭,好一會兒才露出臉:“兩個女兒有消息嗎?”這才是牛愛蓮一直關心的事。

劉象庚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牛愛蓮不明白地問:“這話怎講?”

“孩子們走的是正路。”他沒有告訴牛愛蓮,兩個女兒都投到了八路軍那邊,他不願女人有過多的惦記。

牛愛蓮擔憂地說:“女孩子家的,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待在家裏?”

劉象庚不無得意地說:“你不要小瞧了她們,她們現在有本事得很!”

牛愛蓮就說:“還不是你,把兩個閨女帶野了!”

9

劉象坤看的病人竟然是賀小蓮。

冷娃把賀小蓮背進劉象坤的鋪子時,把劉象坤嚇了一跳——賀小蓮渾身濕漉漉的,眼睛閉著,沒了知覺。

劉家的藥鋪叫德興堂,三間門麵,也是前店後院的格局,前麵是藥鋪,後麵是劉象坤休息的地方,旁邊幾間房屋做了藥材倉庫。鋪子裏是一溜兒櫃台,櫃台後就是標著當歸、半夏、丹皮、元胡等藥名的藥櫃。櫃台前靠東麵的地方擺著一張桌子,上麵放著號脈用的脈枕,還有寫藥方用的筆墨紙硯,桌子後是一張太師椅,劉象坤平常便坐在那裏看病。

劉象坤長大後莫名其妙就喜歡上了醫書。黑峪口兩岸全是大山,山上有各種藥材,柴胡、大黃、土龍骨、桂花果等應有盡有。劉家本來就開著藥鋪,一年四季收購山農們采集的各種藥材,藥材收購回來後再進行分類、晾曬、加工,然後就能直接售賣了。劉象坤沒事的時候就愛待在鋪子裏,仔細辨認各種藥材,對著藥書品味各種藥材的藥性。劉守模看見這個兒子不是考科舉的料,索性遂了劉象坤的誌趣,讓劉象坤拜了當地一位有名的老中醫為師。老中醫對劉象坤悉心教導,不僅傳了望聞問切,而且把苦心鑽研幾十年的針灸絕技教給了他。劉象坤學成後一直沒有出來給人看病,偶爾到鋪子裏轉一轉。遇上疑難病人,劉象坤小試身手,竟然藥到病除,幾次下來,名聲一下傳開,慕名而來的病人越來越多。恰好趕上劉家日子艱難,劉象坤就開始坐堂行醫了。

冷娃背著賀小蓮進了鋪子,嘴裏喊著:“先生,先生,救救小蓮!”

劉象坤正喝茶,看見冷娃背上昏迷不醒的賀小蓮,大吃一驚:“冷娃,這是咋啦?”

劉象坤放下茶杯站起來,問了冷娃一句,就把手搭在小蓮的手腕上:“快,把人背到裏麵去!”

櫃台後麵的白寶明早推開了櫃台上的活門板,冷娃背著賀小蓮進了櫃台。

劉象坤也跟著進來:“寶明,把我的針拿進來。”

白寶明說:“好嘞,東家。”

中午吃完飯後賀麻子感覺身子有些不舒服,賀小蓮就說:“爹,你回去吧,有我和冷娃哥呢。”

畢竟上了年歲,加上這段時間有些疲累,賀麻子就有點頭昏眼花。但他有些不放心小蓮,嘴裏說著:“不礙事,不礙事……”他掙紮著站起來,剛走幾步,頭一暈,差點掉進河水裏。

賀小蓮扶起賀麻子:“你看你,逞個什麽能呢?”

冷娃也說:“大,我背你回去吧。”當地人把爹也叫作大,冷娃一直叫賀麻子大。

賀麻子推開冷娃:“我能行!把小蓮照顧好!”說完上了岸,背著手向家裏走去。

四眼看看賀小蓮,賀小蓮揮著手:“回去回去。”

四眼搖著尾巴跟著賀麻子走了。

冷娃就和小蓮開始劃著渡船擺渡客人。賀小蓮在渡船上幫過忙,熟悉渡船上的活計。冷娃讓小蓮掌好舵,自己仍在船頭上用力撐杆。連著往返幾次,小蓮就很熟練地駕起船來。

天色暗了的時候,他們也要收工了,小蓮就喊著:“哥,你來掌舵,我來撐船。”

冷娃說:“這是個力氣活!”

“我有力氣!”

“力大才行。”

“我力氣大。”

冷娃不會說話了。

小蓮腳一跺:“哥,讓我試一試嘛!”

冷娃隻好不情願地把船篙遞給小蓮:“不行就吱一聲。”

小蓮笑嘻嘻地拿過杆子:“開船嘍。”

他們的渡船是從陝西那邊向黑峪口這邊劃過來的,劃到河中間的時候,可能是遇到一股暗流,船一下打了轉向。小蓮手臂的力量畢竟有限,船篙的反彈力一下就將小蓮打進河水裏。船上的人們一陣驚呼。冷娃在船上人們的幫助下把渡船劃到岸邊,然後跳入黃河去尋找小蓮。小蓮本來熟悉水性,掉下去後不小心嗆了幾口河水,河水又冷,小蓮感覺不對勁,邊往岸邊遊邊向遠處喊著:“哥,快來救我!”冷娃遊過來,一把拉住小蓮。小蓮頭一昏,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冷娃把小蓮背到劉象坤住的屋子裏。

劉象坤挽起袖子,拿過一個皮包,將皮包打開,裏麵插滿了長長短短的針。

劉象坤喊著:“寶明。”

寶明喊著“來啦來啦”,端著一碗酒進來,然後用火柴把酒點燃,酒碗上冒著藍色的火苗。劉象坤把針在火上烤一烤,照準小蓮臉上的穴位紮了進去,紮進第三針的時候,小蓮叫一聲,睜開眼。

冷娃高興地喊著:“小蓮,小蓮!”

白寶明看一眼冷娃,示意冷娃閉嘴。

賀麻子得到小蓮落水的消息,一路喊叫著來到鋪子裏。賀麻子進來的時候,劉象坤已經把銀針一根一根從賀小蓮的臉上拔下來,然後又細心地一一插回到皮包上。賀小蓮像做了個夢似的睜開眼,看見了劉象坤、白寶明,還有急得滿頭大汗的冷娃。

賀麻子看見小蓮,喊叫著:“小蓮,小蓮!”

小蓮臉上露出笑意:“爹!”

賀麻子聽見小蓮的叫聲,知道小蓮沒事了,老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小蓮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爹也不活了。”

劉象坤說:“說的哪門子喪氣話!你閨女壯得很!”

賀麻子轉過身,一個勁地感激著:“先生大恩,賀麻子一輩子也忘不了。先生,這是看病的錢,請先生收下來。”賀麻子從衣服裏掏出一遝花花綠綠的鈔票。當地流通多種票子,有法幣,有閻錫山發行的晉鈔。

劉象坤說:“又沒用藥,不用啦。”

賀麻子說什麽也要給錢,劉象坤隻好從那遝花花綠綠的鈔票裏抽出一張:“回吧,回去熬碗薑湯,喝下去就利索了。”

賀麻子千恩萬謝地從劉象坤的德興堂走出來。

小蓮身子弱,還是由冷娃背著。

天已經很暗了,遠處黃河中的商船上掛起了馬燈,三個人就在黑暗中向山坡上的窯洞走去。

賀麻子背著手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數落冷娃:“讓你照顧小蓮,你倒好,差點出了大事!”

冷娃背著小蓮跟在後麵,沒有出聲。已經多少年沒有背過小蓮了?冷娃也記不清了。小時候小蓮就喜歡讓哥哥背著走,長大後,特別是懂得了男女之事後,小蓮就再也沒讓冷娃背過。剛才冷娃一心要搶救小蓮,對背上的小蓮什麽感覺也沒有。現在小蓮好了,冷娃也平靜了,背上小蓮的氣息就很濃烈地傳到冷娃的心裏。小蓮的身體、小蓮呼出的熱氣,就連小蓮耷拉下來的辮子都讓冷娃感受到了一種別樣的滋味。

冷娃知道自己是被賀麻子收養的,他和小蓮不是一個爹娘生養的孩子。他們一起玩耍,一起成長,一起幹活。現在長大了,他又對小蓮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感。他喜歡小蓮,這種喜歡超越了哥哥對妹妹的那種喜歡。但他不敢表現出來,更不敢說出來。賀麻子救了他,賀麻子養活了他,他不能也不敢再有別的奢望。他隻想著好好幹活,好好照顧賀麻子和小蓮,來報答賀麻子對自己的養育之恩。他能感覺到小蓮對他的好意,但他把這種情感深深地壓在了心底。有時候夜深人靜之時忍不住會胡思亂想,冷娃就狠狠扇自己耳光,罵自己是個流氓坯子,不配喜歡小蓮。

小蓮趴在冷娃哥的背上,兩隻手臂緊緊環繞著冷娃的脖子。冷娃哥的背好寬好結實啊!她突然就有了一種小時候讓冷娃哥背著的感覺,兩個人玩累了,哥哥冷娃背著妹妹小蓮回到窯洞,很多時候小蓮回來時就在冷娃背上睡著了。那是一個讓小蓮感到寬厚、溫暖、安全的背,她幾乎就是在這個背上一天天長大的。直至有一天她突然懂得害羞了,就再也沒讓冷娃哥背過。現在這個背更寬了,更壯實有力了。小蓮的衣服濕透了,衣服緊緊貼著身體,她能透過濕衣服感受到冷娃堅硬的肌肉和火熱的體溫。天氣很冷,冷娃哥的背很暖和。小蓮把頭枕在冷娃哥的肩膀上。

小蓮低聲喊著:“哥。”小蓮喊冷娃的時候,呼出的熱氣弄得冷娃的耳朵癢癢的。

小蓮說:“今天出洋相了。”

冷娃說:“沒出洋相。”

小蓮賭著氣:“出了!”

冷娃就說:“出了出了,你說出了就出了。”

小蓮說:“都是你的過!”

冷娃說:“我的過我的過!”

小蓮就用小拳頭砸冷娃的肩膀。冷娃的肩膀很硬,小蓮砸上去硌得疼,忍不住叫出聲。

賀麻子就反過臉:“冷娃,你個灰孫子!”

小蓮就哧哧地笑。

冷娃在黑暗中反過臉,他想看看小蓮,沒看到,小蓮的頭發、辮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彎下腰往上顛一下小蓮,然後兩個臂膀用力箍住小蓮,邁開大步向山坡上走去。

四眼好像聽到了主人們回來的腳步聲,老遠就開始叫了,接著小跑著迎過來。

小蓮伏在冷娃的肩上安靜了下來。

10

劉象庚剛剛迷糊住眼,三弟劉象文就在外麵敲響了窗戶。

劉象庚抬起身子:“三弟,是你嗎?”

窗戶外的劉象文咳嗽一聲:“大哥,蔡家崖的牛掌櫃過來了!”

劉象庚疑惑地問:“牛掌櫃?是蔡家崖的牛照芝嗎?”

窯洞裏一片漆黑。炕頭上的牛愛蓮已經把燈點起來。

劉象庚掀開被窩穿起衣服。牛照芝可是他的至交好友、結拜兄弟啊,兩人已經多年沒有見麵,現在牛照芝深更半夜突然來訪,怕是有要事相商。

劉象文說:“是他。我已經安排到我那邊的書屋裏了。大哥,我先過去招呼一下牛掌櫃。”

劉象庚答應著,反過臉,對著牛愛蓮喊一聲:“孩子她娘!”喊出口愣怔了一下,他已經多年沒有這樣叫過牛愛蓮了,“牛掌櫃趕了一夜的路恐怕餓壞了,你弄幾個小菜,再燙上一壺酒,我和這個把兄弟喝上幾杯!”

牛愛蓮聽見這聲喊心裏大熱,已麻利地穿好衣服:“半袋煙的工夫就好啦。”

劉象文的書屋不大,倒也別致典雅,靠牆一排書櫃,上麵是“四書五經”以及一些報刊,窗戶前是一張書桌,放著劉象文平時讀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這邊擺著兩把椅子、茶幾。

牛照芝坐在茶幾邊,正端詳著劉象文的小書屋。

門外劉象庚叫道:“友蘭賢弟!”牛照芝姓牛,名照芝,字友蘭。

牛照芝聽見劉象庚的聲音,笑著出去迎接:“少白兄!”

兩人寒暄一番,劉象庚拉起牛照芝來到後麵的廚房裏。

餐桌上已經擺了幾樣小菜,有花生米、炒雞蛋、土豆絲、豬肉燉粉條。

劉象庚說:不知賢弟要來,幾樣家常小菜,請賢弟不要笑話!

牛照芝脫掉帽子和牛愛蓮打聲招呼:這麽晚了,多有打擾!

牛愛蓮看著牛照芝微笑著說:走了這麽長的路,快吃飯吧。

牛照芝拍拍手,管家帶著兩夥計挑著擔子進來。

牛照芝說:給兩位老人還有嫂夫人孩子們帶了點禮物,不成敬意,少白兄不要拒絕吆。

劉象庚說:又讓賢弟破費了!

劉象庚正要招呼管家和兩位夥計,牛照芝攔住劉象庚:不用老兄麻煩,讓管家和夥計們去下麵的店裏歇息,我走的時候再帶他們一起回蔡家崖。

管家和兩個夥計卸下貨物退了下去。

劉象庚就和牛愛蓮說:孩子他娘,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和友蘭賢弟正好說會話。請!

劉象庚做個手勢請牛照芝入席。牛照芝把帽子放到一邊,挽起袖子,不客氣地坐在一邊,拿起酒壺給劉象庚和自己各倒一杯酒:“黑峪口的事多虧老兄了!小弟敬你一杯!”

劉象庚端起杯和牛照芝一碰:“這等小事,何足掛齒!賢弟深夜到訪,怕是還有別的意思吧?”

牛照芝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歎口氣:“明白人不說瞎話!不瞞老兄,小弟心中有些困擾。老兄在外麵見多識廣,快說說眼下時局,我等是進是退,該如何抉擇?”

劉象庚也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凶多吉少!”

牛照芝憂愁地看住劉象庚:“是啊,國民黨一敗再敗,眼看就要亡國滅種了!”

“好在國共停止了內戰,團結一致,共同抗日!隻要同胞們上下一心,小鬼子豈能如此猖狂!”

牛照芝沒有說話,自己倒上酒自飲一杯:“老兄這次回來還走嗎?有何打算?”

劉象庚向後一靠:“不走啦!退無可退就不退啦!”

牛照芝笑出聲:“難不成少白兄也要上馬殺敵?”

劉象庚站起來,來回走幾步:“嗨!我劉象庚再小二十歲,也是響當當的一條漢子!成不了猛張飛,做個廖化還是綽綽有餘!”

牛照芝伸出大拇指:“少白兄英氣不減當年!”

劉象庚苦笑一聲:“讓賢弟笑話了,老啦,有心殺賊,無力退敵!”

牛照芝和劉象庚端起杯哈哈大笑。

劉象庚抹一把嘴:“國家有難,匹夫有責!”

牛照芝疑惑地問道:“以少白兄之見,如何是好?”

劉象庚看住牛照芝:“孩子們已經給我們做出了表率!”

劉象庚壓低聲音:“我家兩個姑娘已經投到了八路軍那邊!你家蔭冠也在犧盟會領著年輕人和小鬼子們幹呢!”

說到蔭冠,牛照芝沒有說話。牛蔭冠是他的大兒子,已經回到山西參加了犧盟會,前些日子還給他來了封信,讓他發揮自己的影響力,支持當地的抗日鬥爭。他一直覺得兒子還小,抗日救國是大人們的事。

牛照芝擔憂地說:“蔭冠還是個孩子,他能成了氣候?”

牛蔭冠出生於1912年9月,1933年考入清華大學電機係,後轉入經濟係,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並先後擔任清華大學地下黨支部書記、北平市西郊區委組織部部長等職。1936年,牛蔭冠受北方局派遣,返回山西參加抗戰,並擔任山西犧盟會常委。當時的牛蔭冠僅僅二十四歲。

劉象庚彎下腰看住牛照芝:“自古英雄出少年!賢弟,你我年輕的時候不也是一腔熱血?現在老了,哪能拖年輕人的後腿呢!”

劉象庚的話說得牛照芝心裏熱乎乎的,讓他想起幾十年前辦教育的事。當時他要在興縣創建女子學校,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在劉象庚的支持下硬是頂住各種壓力,把學校辦了起來。辦學校還不是為了驅除愚昧、救國圖強?現在國家有難,怎麽能老想著自己那點壇壇罐罐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國家真的沒有了,自己留下那點壇壇罐罐又有何價值?

劉象庚說:“賢弟,咱上了年歲,不能像年輕人一樣上馬殺敵,還不能在後麵敲敲邊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地盡其利,人盡其責,就不信趕不走小鬼子!”

窗戶上已經發白,兩個人不知不覺聊到了天亮。

牛照芝一拍大腿:“老兄一席話讓小弟明白了不少!國家沒了,哪裏能有自己的家?不走啦!和老兄一起留下來!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咱也不能讓人家戳脊梁骨不是?”

劉象庚端起酒杯:“少白敬賢弟一杯!”

牛照芝也端起杯:“幹!”

11

興縣縣城南麵的蔚汾河由東向西緩緩流去。

蔚汾河發源於與興縣相鄰的嵐縣野雞山,河水一路向西,由界河口入興縣境,至張家灣匯入黃河,是千裏黃河的一條重要的支流。進入興縣這一段,水流逐漸增大,河床也變寬,成了養育興縣人民的母親河。興縣縣城對麵是東西走向的蔚山。現在蔚山上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天色很暗,一切都還處在蒙矓的睡眼中。

河岸上,董一飛正帶著遊擊隊隊員們進行操練。八路軍120師某部不僅支援了遊擊隊一批槍支彈藥,還專門派來教官對他們進行訓練。這位教官姓甄,名強,是四川人,大夥都叫他甄排長。甄排長、甄排長,大夥叫慣了,原名倒慢慢沒人記得了。甄排長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長得特別結實。甄排長是八路軍120師某部特務連的一位排長,他不僅槍法了得,還懂得武術,擒拿格鬥樣樣精通。大夥訓練完了圍在一起,要看甄排長給大家表演刀術。

太陽爬上山頭,大夥的麵孔清晰起來,剛剛訓練完,一個個額頭上汗津津地發著亮光。甄排長從人群外麵走進來。他就是那天在複興隆酒樓上救下牛霏霏的那位八路軍。甄排長穿著八路軍軍裝,斜挎著短槍,背上背著一把大刀。

董一飛說:“弟兄們,甄排長今天給我們表演刀術,大夥歡不歡迎?”

大夥啪啪啪鼓起掌來。

甄排長走進人群當中,摘下短槍和大刀,然後脫掉外套,提起大刀站在那裏。

甄排長一抱拳,一口四川口音:“弟兄們,獻醜嘍!”

話剛說完,大刀一甩便舞動起來。

甄排長使的是八路軍常用的那種砍刀,上下飛舞,刀光閃閃。甄排長身體結實、靈活,兩個臂膀也特別有力,刀舞得呼呼生風。人與刀,刀與人,人刀合一,渾然一體,讓人看得直呼過癮。

甄排長一套刀法使完,抱拳給大家行禮。

大夥使勁鼓掌。

幾個年輕人知道甄排長拳術也了得,便推推攘攘著想和甄排長比畫一下,但又害怕打不過,一個個往後退。

董一飛看見了就說:“你們幾個包,向甄排長請教幾招,甄排長還能吃了你們?”

大夥哈哈哈笑起來。

甄排長放下刀,看住他們幾個就說:“要的要的!”

董一飛攔住幾個人吩咐道:“點到為止,點到為止,不可傷了甄排長。”

幾個人擺開架勢把甄排長圍在中間,喊聲“上!”,便一起打上來。

甄排長身體非常靈活,閃轉騰挪間已經跳到幾個人的包圍圈外,然後各個擊破。電光石火之間,大夥還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幾個人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大夥都傻住了,使勁鼓掌。這是發自內心的、佩服的掌聲。

就在甄排長與大夥切磋武藝的時候,縣城裏的一位女子正默默地注視著“甄排長”。

這位女子就是興縣中學的牛霏霏老師。

她起得很早。她就住在中學的宿舍裏。宿舍不大,裏麵放著一張床,靠窗的地方是寫字台,旁邊立著一個木頭畫架,畫板上是一幅剛剛完成的人物素描。

人物像極了甄排長,隻不過這是個穿著便裝的甄排長。牛霏霏端杯咖啡欣賞著自己的作品。她的頭腦中一直留存著那天甄排長救她的畫麵。她特別感激他,她都沒來得及和他多說幾句話,現在這個人終於出現在了她的畫板上。這個人說不上有多麽俊氣,但兩隻眼裏流露的是果敢、勇武的眼神。她很迷戀他的兩隻眼睛,也最為欣賞這兩隻眼睛,她在畫的時候下功夫最多的也是這兩隻眼睛。她就這麽端著咖啡,一動不動地和畫板上的甄排長四目相對。

牛霏霏是牛照芝的一個遠房親戚。牛霏霏出生不久,正趕上鼠疫在當地大流行,牛霏霏父母不幸感染上了這種瘟疫,沒過多長時間先後下世,牛霏霏成了孤兒。牛家的人把牛霏霏的情況告訴了牛照芝,牛照芝派人把牛霏霏接來花園院,並打發專人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牛霏霏就在牛家一天天長大。或許是家世的緣故,牛霏霏從小就不愛說話,但特別喜歡畫畫,等她長大後牛照芝就把她送到山西女子師範學堂學習。牛霏霏畢業回來後,牛照芝又安排她到中學裏當美術老師。牛霏霏沒有親人,朋友也很少,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畫畫上。好在有牛照芝的支持,他讓人不斷從外麵給她捎回作畫用的畫筆、顏料、紙張。畫就是她的朋友,就是她最好的夥伴,沒課的時候她能一整天看著她的畫。在她眼裏畫上的人物是活的,那些人物能和她對話,他們的對話沒有聲音,隻是一種心與心的交流。

現在,牛霏霏就和畫上的甄排長說著話。

甄排長笑嘻嘻地問道:小妞,想什麽呢?

牛霏霏歪著頭看著甄排長:想你唄,還能有誰?

甄排長好奇地看住牛霏霏:我有什麽好想的,既不好看又沒文化,大老粗一個。

牛霏霏想一想說:你正派、勇敢,男子漢氣十足,在女生眼裏,你就是最美的!

甄排長轉身和牛霏霏打著招呼:不和你說話了,小妞,我要打小鬼子去了。

牛霏霏眼裏的甄排長消失了。

牛霏霏隻知道這位救她的漢子是八路軍,其他的一概不知。

打仗會死人的啊。牛霏霏想到這裏就擔心起來。這位八路軍會死嗎?好人不會死的。好人一生平安。但子彈是不長眼睛的,它可不管你是好人壞人。唉,這位八路軍也許和自己就是一麵之緣,兵荒馬亂的,到哪裏能找到他呢?到哪裏能再遇到他呢?

想到這裏牛霏霏的臉上露出憂鬱的神色,她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把杯子裏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就待在那裏想著心事。

河岸上遊擊隊隊員的訓練結束了。

這時一位隊員跑過來,向董一飛敬個禮:“報告,縣長叫你和甄排長過去呢。”

12

張幹丞在孫家大院裏等著董一飛和甄排長。

他要和董一飛、甄排長在吃早飯時商議事情。早飯是撈米飯,還有一碟煮雞蛋、幾碟小鹹菜。小鹹菜有蘿卜絲、醃黃瓜、鹹豆角,張幹丞知道甄排長是四川人,還特意吩咐廚師炸了一碟紅辣椒。這個時候的興縣天氣已經很冷了,不能在天井的石桌上吃飯,廚師把飯端進了旁邊的一間屋子裏。

經過這段時間的工作,興縣各種抗日組織已經成立起來,轟轟烈烈,熱火朝天。對於主政一方的張幹丞來說,事情千頭萬緒,但有一點他心裏是明白的,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要落在一個“錢”字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樣能離開錢呢?但錢從何處來呢?張幹丞這時候才發現,身邊急缺一位能給他弄錢的主兒!董一飛有膽量,打仗可以,弄錢沒有腦子。還有誰可以用呢?張幹丞把他認識的幹部在頭腦中從頭至尾梳理一遍,還是覺得沒有一個合適人選。他思來想去,覺得隻有蔡家崖的牛照芝是一個比較靠譜的人選。牛照芝家大業大影響力大,更重要的是牛照芝是犧盟會牛蔭冠副主任的父親,但牛照芝會出來幫助他嗎?張幹丞心裏沒有一點把握。牛照芝是大財主,舒服日子過慣了,怎麽能給你幹這些苦活累活呢?張幹丞苦無良策。

有人進來報告,董一飛和甄排長到了。張幹丞推開門站在門口。董一飛和甄排長說說笑笑地進來。

董一飛看著甄排長:甄排長的刀法果然了得!哪天你也教隊員們幾招?

甄排長抬起頭:要的,董隊長感興趣,可以讓鐵匠們打幾把刀子回來。

兩個人和張幹丞打聲招呼。

三個人進了房間。

甄排長看見桌上的紅辣椒,眼裏放出光,一口四川話:“我的娘哎,好長時間沒見過它了。”

張幹丞說:“甄排長幫助我們訓練隊員,應該好好感謝你,縣裏實在拿不出啥好東西招待你。”

甄排長把背上的大刀摘下來放在一邊:“縣長客氣啦,一家子人不說兩家子話,應該的,應該的。”

三個人吃起飯來。

甄排長夾了一大筷子辣椒。

董一飛端著碗對張幹丞說:“甄排長說了,願意教隊員們刀法。我想呢,成立一個大刀隊,就讓甄排長訓練。”

張幹丞點點頭:“這個點子好!沒槍的隊員就到大刀隊來。”

甄排長抬起頭:“大刀隊練成了,戰鬥力一點子不差!”

張幹丞三口兩口就把米飯扒拉進肚子裏,推開碗坐在一邊:“一飛,吃了飯我們去趟蔡家崖。”

董一飛看住張幹丞:“人選定下來了?”

董一飛知道張幹丞這幾天琢磨的事。

張幹丞點點頭,遲疑著說:“我是擔心……”

董一飛立起眼,截住張幹丞的話:“擔心他不來?他敢!”董一飛把碗很響地放在桌子上,拍拍腰間的短槍,“這老家夥不來,就派幾個弟兄把他押過來!”

張幹丞不滿地看一眼董一飛:“莽張飛!有你這樣請人的嗎?就不能動動腦子?”

甄排長看一眼董一飛,低頭扒拉米飯。

張幹丞幾個人在中午時分趕到了蔡家崖,他們是騎馬過來的,遠遠地就能看到連成一片的牛家老宅。

甄排長看著氣派的牛家老宅說:“乖乖,這得花多少子錢呢?”

董一飛已經跳下馬上前敲門去了。

管家開了門,聽說是縣長一行來了,立馬小跑著過來迎接,又喊來夥計,把張幹丞等人的馬牽走。幾個人隨著管家穿過幾個門洞來到五美堂。幾個人坐下後,管家叫來夥計給大夥倒上茶水,然後自己到後麵去叫東家出來。

張幹丞喝口茶欣賞屋子裏的擺設,看著中堂兩邊的對聯: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

甄排長看著中堂上的匾問道:縣長,這五美堂是啥子名堂?

張幹丞也聽說過牛照芝家的故事,就說牛照芝的父親叫牛錫瑗,老先生有五個兒子,五個兒子個個成器,一高興就自題堂號為五美堂了。

甄排長:乖乖,還真有個子說道呢。

董一飛不屑地看一眼甄排長,故意說:沒文化。

院外的牛照芝這時叫著進來:“貴客光臨,貴客光臨!”

張幹丞反過臉看著從門外進來的牛照芝。他還是第一次與牛照芝打交道,盡管他到興縣後有許多人給他介紹過這位當地有名的大財主。這次見麵,牛照芝給張幹丞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微胖的身軀,臉上沒有別的財主固有的傲慢和圓滑,一副真誠、謙卑的樣子。

牛照芝是小跑著進來的,由於胖,還有點氣喘籲籲,進了門就緊緊握住張幹丞的手:“縣長大人,歡迎歡迎。”然後是甄排長,接著是董一飛。

旁邊張幹丞給他介紹說:“這是八路軍特務連的甄排長!董一飛,咱們縣遊擊大隊隊長!”

牛照芝誇獎甄排長和董一飛:“你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好漢啊!能來寒舍,牛某榮幸!”

張幹丞說:“蔭冠副主任是我們犧盟會的領導,我們這次冒昧前來,還請老伯諒解!”

牛照芝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縣長有何指教?牛某定當全力以赴!”

牛照芝伸出手做個請坐的手勢。

幾個人坐下後,張幹丞把這次來蔡家崖的意圖和牛照芝說出來——張幹丞想請牛照芝出山,協助他運籌帷幄,發展經濟。

牛照芝沉吟片刻,向張幹丞一抱拳說道:“縣長抬舉牛某,牛某榮幸之至!但牛某有些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張幹丞一伸手:“牛先生但講無妨。”

牛照芝欠欠身子:“國家危難,正是用人之際,縣長高看牛某,牛某理應立馬答應才是!但牛某不才,還識得大理。這個位置至關重要,成則全盤皆活,敗則不堪設想!牛某有才,那是小才,辦個學校、建個商號不成問題,但統攬全局左右調度,非我專長啊!”

張幹丞站起來來回走幾步。牛照芝眼睛果然毒,他說得確實不差,一步活,步步活,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但張幹丞實在想不出哪裏能有這麽一位大才!

牛照芝見張幹丞一副發愁的樣子,試探著說:“如果縣長一時半刻沒有合適人選,我倒是有一位朋友,可以考慮考慮。”

張幹丞心裏一喜,看住牛照芝:“牛先生說說你的這位朋友。”

牛照芝說:“我的這位朋友不僅見多識廣,而且足智多謀!他是山西大學堂的高才,做過省臨時參議會議員,還當過天津商品檢驗局的局長,是個見過大場麵的人啊!他這個人為人正派,做事幹淨利落,認準的事非幹成不可!”

張幹丞疑惑地問道:“此人果然不凡!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牛照芝伸過頭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張幹丞直起腰:“此話怎講?”

“這人就在黑峪口。”

“姓甚名誰?”

“劉象庚!”

張幹丞立馬站起來:“謝謝牛先生!一飛,咱們走,即刻趕赴黑峪口!”

牛照芝攔住張幹丞:“已是中午時分,請縣長和幾位吃飯後再走!”

張幹丞說:“事情緊急,路上打尖即可。告辭!”

張幹丞說完,轉身走出五美堂,董一飛和甄排長也緊隨著出來。幾個人到了大門口,騎馬離去。

牛照芝站在大門口,一直等到看不見張幹丞幾個人的身影才轉回身。牛照芝見過的縣太爺太多了,但張幹丞是他見過的最沒有架子、最平和實在的一位。

好,好,一切都變了!牛照芝心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