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這年秋天,興縣產銷合作社在縣城裏的複興隆酒樓成立了。

當時已經是深秋季節,街上的楊樹葉子變黃,對麵的蔚山上是漫山遍野的楓葉。楓樹葉子是逐漸變紅的,先是綠,然後慢慢變黃,再後來就是紅。那是一團一團的紅,波湧似的漫向遠處,站在酒樓上遠遠望去,蔚為壯觀。

酒樓的二樓上即將舉行一場宴會。當然,這是為產銷合作社的開業舉辦的一個酒宴。產銷合作社是興縣動委會、縣政府支持成立的另一個抗日組織。由於戰爭,晉西北一帶日用物資緊缺,組建產銷合作社的目的,就是想把當地的山藥、藥材、瓷器等土特產銷售出去,然後從別的地方購進本地緊缺的布匹、火柴、紙張、煤油等物資。銀行由劉象庚負責,產銷合作社就由牛照芝籌備、組建。牛照芝以自家的複慶永商號為基礎,建起了興縣產銷合作社。

張幹丞、董一飛等人來了,八路軍、晉綏軍、東北軍的代表也陸續到達,牛照芝一一和大家打著招呼。

張幹丞和董一飛站在窗戶前說著話。

張幹丞說:“隊員們情緒怎麽樣?”

董一飛說:“經過這段時間的休整,已經好多啦。”

張幹丞說:“好好總結一下經驗教訓,讓大夥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董一飛長出一口氣。犧牲了幾位隊員,董一飛心裏不好受。

這時牛照芝走過來。

張幹丞迎接過去,握住牛照芝的手:“牛先生為抗日大業再立新功!”

牛照芝擺著手說:“縣長過譽了!我隻是盡一份職責而已。況且沒有少白支持,我也是寸步難行啊。”

第八章靈活放貸款|產銷合作社能成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有興縣農民銀行的支持。銀行可以為產銷合作社提供資金。合作社用農民銀行的鈔票購回本地特產,把這些特產賣到敵占區,就可以換回法幣、大洋、偽鈔,然後用這些法幣、大洋、偽鈔從敵占區購進急需物資。

說到劉象庚,張幹丞抬起頭來:“怎麽沒看見劉老伯呢?”

“是啊,這個財神爺怎麽還沒到呢?”

此時劉象庚正在孫家大院裏一個人踱著方步。

劉象庚是在等一元鈔票的印刷消息。

八路軍打跑鬼子後,劉象庚就組織田掌櫃他們開始印刷一元麵額的鈔票。紙張、油墨是從西安購回來的,原以為會很快印刷出來,沒想到印刷幾次都以失敗告終。開始是油墨有問題,油墨調好了,紙張又出了差錯。從西安買回來的紙與原來的土紙相比,既厚又光滑,印了幾次,都是著墨不勻。師傅們反複試驗,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這批紙厚,不能像印土紙一樣印,要放慢速度,著墨不勻的問題就解決了。

不一會兒,白寶明和田掌櫃從外麵進來。

白寶明老遠就喊著:“先生,出來啦!出來啦!”

劉象庚看住田掌櫃。田掌櫃走過來,把新印出來的一元鈔票遞給劉象庚。

劉象庚接過來細細端詳,然後把鈔票對著太陽看了半天,圖案清晰,著色勻稱,特別是紙張,有了硬度,不像上一次的土紙,軟不說,還不耐磨,用幾次就破損了。

劉象庚把鈔票抖一抖,臉上難得地露出笑容:“田掌櫃啊,出了大力啦!”

田掌櫃長出一口氣:“您老滿意就好。”

複興隆的小夥計跑到孫家大院門口。

小夥計看住劉象庚:“您是劉象庚劉先生嗎?牛掌櫃請您去複興隆酒樓呢。”

劉象庚一拍額頭:“你看我,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啦!田掌櫃,抓緊把這批鈔票印出來吧。”

白寶明和田掌櫃走出孫家大院。劉象庚隨著小夥計去了複興隆酒樓。

那天牛照芝給大夥準備的是當地有名的六六席。六六席,顧名思義,就是六盤六碗。這是非常講究的一桌飯菜,沒有一定的經濟實力難以操辦。六盤菜花樣各異,重要的是六碗肉也是各不相同,有羊、土雞、牛排、野豬、山兔等。

劉象庚到了以後,酒宴就開始了。

牛照芝給大夥倒上酒,站起來說道:“承蒙各位抬舉,合作社辦了起來。以後呢,還要仰仗各位鼎力支持!牛某敬各位啦!”

牛照芝說完,舉杯一飲而盡。

大夥都說著祝賀、恭喜發財之類的話。

張幹丞說:“有了銀行,我們解決了票子的問題;現在有了合作社,我們就解決了穿衣吃飯的問題。有衣服穿,有飯吃,我們就能和小鬼子對著幹下去啦!”

有人提議讓劉象庚說幾句話。

劉象庚從兜裏摸出剛剛印出來的那張一元鈔票:“各位當家的,這是咱銀行剛剛印出來的一元鈔票!什麽意思呢?這一元錢就是一塊大洋,我估算了一下,這批紙張能印五六萬元,老少爺們,這就相當於有了五六萬現大洋。現在成立了合作社,五六萬現大洋能換回多少急需的東西啊!”

酒宴進行了很長時間。

劉象庚和張幹丞返回孫家大院時天已經暗下來。

張幹丞真心誠意地說:“謝謝劉老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啦!現在有了銀行,有了合作社,我這個興縣動委會主任就好當啦。”

劉象庚說:“都是為了打鬼子,你和我還客氣什麽?況且,我還是你的經濟部部長嘛。”

兩個人哈哈哈笑出來。

張幹丞說:“時間不早了,劉老伯,你早點休息。”

張幹丞回到後院,劉象庚進了自己的屋子裏。

一會兒白寶明跑進來。

劉象庚驚訝地問道:“寶明,你怎麽回來啦?不是讓你在長興堂監印嗎?”

白寶明說:“黑峪口有人捎過信來。先生,您父親病重啦,家裏讓您趕回去呢。”

劉象庚看住白寶明:“啥時候的信?”

白寶明說:“半下午的時候。”

劉象庚看看外麵的天色:“寶明,你讓李掌櫃明天早上送我回去吧。”

白寶明答應著跑出去。

劉象庚從延安返回的時候老父親的身體就有些不舒服,二弟配了幾服藥調理了一番,說是好了,其實病根還是沒有除掉。人生七十古來稀,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啦。

劉象庚一個人抽著煙想著心事。

43

早上起來天上突然下起雨來,就是那種秋天的雨,又細又密。

賀麻子抬起頭看看天,朝冷娃的窯洞那邊喊一聲:“冷娃,下雨啦!”

賀小蓮從自己的窯洞裏出來,還披著雨衣,跑進院子裏伸出手淋著雨:“爹,我也去。”

冷娃推開門,好像剛睡醒的樣子,嘴裏嘟囔一句:“這鬼天氣!”

賀麻子看一眼賀小蓮,心裏其實不想讓小蓮去,但知道又拗不過這個傻閨女!

小蓮想做的事她是一定要辦成的!上次為了找劉象庚差點丟了性命,歇了沒幾天,聽說劉象庚回了黑峪口,她立馬去了十六窯院,真的就找到劉象庚了,劉象庚還真的幫助他們打了一條船!

劉象庚說:“渡船歸你們啦,打船的錢呢,以後就用你們給銀行運送貨物的工錢抵銷。”

劉象庚以這種方式給賀麻子一家發放了貸款。

當時興縣農民銀行除過解決八路軍的軍需外,還拿出一部分資金投資產銷合作社,發放貸款,支持當地經濟發展。由於是戰爭時期,為了方便群眾,貸款更多的時候是以實物進行的。

賀麻子沒拿一分錢,白白得到了一條船,一家人高興得幾天睡不著覺。

他們吃渡船,喝渡船,渡船就是他們的全部。他們嚐到了失去渡船那種空落落的滋味。現在他們真的又擁有了一條船,心裏怎麽能不高興呢?他們真心誠意地感謝劉象庚,也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了農民銀行給他們這些窮苦人帶來的好處。

三個人沿著小路向渡口方向走去。

小蓮伸出手:“哥!”

下了雨,路有些滑,小蓮要拉住冷娃走。冷娃伸出手拉住小蓮。

可能是下雨的原因,渡口邊人不多。

劉象文和劉佩雄站在人群中。劉佩雄打著油紙傘,腳前放著行李箱,傘下站著劉象文。

劉象文捂著嘴,忍不住還是咳嗽幾聲。他的身子更加瘦弱,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劉佩雄說:“爹,你就回去吧,外麵有些涼。”

劉佩雄要到延安去。大伯和她說啦,競雄姐姐就在延安。延安是青年們心中向往的地方,劉佩雄一聽說競雄在那邊,就打定了主意要去。劉象文開始不同意。劉象庚倒是支持佩雄的決定。劉象庚說:“孩子,你去了就知道啦,那裏是我們的希望和未來啊!”佩雄一直佩服這個有遠見卓識的大伯,她相信大伯說得沒錯。

劉象文止住咳嗽,麵對著佩雄。

小雨落在佩雄的頭發上,順著發梢又流到佩雄臉上。劉象文掏出手絹,給閨女揩掉臉上的雨水。

劉象文說:“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劉佩雄說:“爹,我已經長大了!況且還有競雄姐姐,你就不用擔心啦!”

冷娃把踏板搭到岸上,客人們陸續上了船。

劉佩雄把油紙傘給了劉象文,提起行李上了渡船。

劉佩雄站在渡船上向劉象文揮著手:“爹,回去吧!”

劉象文站在渡口上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的病,他不知道閨女此次遠去還能不能再有見麵的機會。孩子是有抱負的人,他總不能因為自己的病讓孩子委屈待在家裏吧。

渡船遠去。

劉象文眼裏慢慢湧出兩顆淚珠。

渡船很快到了對岸,岸上的人群裏,鐵拐李拉著一頭小毛驢站著。鐵拐李看見了賀麻子,大聲喊著:“老夥計!”

賀小蓮也看見了鐵拐李,上次正是鐵拐李告訴她趕快離開縣城的。賀小蓮向岸上的鐵拐李招著手:“李叔!”

賀小蓮喊完,對旁邊的賀麻子說:“爹,上次多虧了李叔!”

賀麻子抬起頭:“你李叔是條漢子!”

冷娃把踏板搭在岸上,鐵拐李拉著小毛驢上來。小毛驢的馱架上馱著重重的貨物。

賀麻子說:“老李頭,你這是……?”

鐵拐李拍拍馱架說:“去了趟西安,給銀行采購貨物啦。”

賀小蓮就說:“李叔,你去西安啦?西安好不好?聽說那可是個大地方!”

鐵拐李就從懷裏摸出一盒雪花膏:“丫頭,這是給你的。”

賀小蓮驚訝地說:“李叔!”

鐵拐李點著頭:“拿去拿去。”

賀麻子說:“讓你李叔破費啦。”

賀小蓮把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一擦,雙手接過那個小盒子。盒子很精致,上麵還印著一個穿著旗袍的時髦的女士。

鐵拐李說:“打開,打開聞一聞。”

小蓮就擰開蓋子,一股雪花膏的清香味道彌散開來。

鐵拐李問:“香不香?”

賀小蓮說:“香!”

鐵拐李哈哈大笑:“小蓮長得俊,再抹上雪花膏,你可要小心啊,別讓漢子們搶了去!”

鐵拐李一句話說得賀小蓮羞紅臉。

渡船向這邊劃來。

鐵拐李拍拍船幫子,和賀麻子說著話:“老夥計,船怎麽樣?”

賀麻子感激地說:“不瞞你老李頭,這次要不是劉象庚幫忙,我可就慘啦!”

鐵拐李說:“是啊,老夥計,你可能不知道,這頭小毛驢也是銀行買的,我那頭讓鬼子拉走啦。”

兩個人就感歎劉象庚這個人,以及劉象庚辦起的這個銀行。

賀麻子說:“是咱窮人的銀行!”

鐵拐李說:“能替咱窮苦人想的銀行,不多!”

44

父親劉守模的病是老病,加之天氣變化,一下嚴重起來,好在有劉象坤在身邊,吃了幾服藥又慢慢穩定下來。

劉守模躺在炕上,頭上搭一塊毛巾,看著坐在地下的劉象庚說:“少白,爹可能不行啦。”

劉象庚笑著安慰道:“爹的身體硬朗著呢。象坤說啦,爹的身體沒有大毛病!”

劉守模說一句話後顯得很累,緩一緩說:“爹走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啦!”

劉象庚的母親聽見這句話,掉過身子抹眼淚。

劉象庚也很難過,但還是擠出笑來說:“爹說的哪裏的話,有爹在,兒子們就有主心骨!”

劉守模一直在喘氣,過了好一會兒說:“你三弟身體不好,你多照顧他!”

劉象庚說:“兒子記下啦,爹你就放心吧。”

這時李雲站在門外給劉象庚使著眼色,劉象庚一回頭看見了李雲。

劉象庚母親就說:“你有事就忙你的去,這裏有我呢。”

劉守模抬起手向外擺一擺。劉象庚提著衣服下擺出來。

劉象庚下了台階,問道:“怎麽啦,李雲?”

李雲似乎怕被正房裏的兩個老人聽見,拉著劉象庚到了自己西麵的窯洞裏:“二弟他們過來啦。”

劉象庚進了裏間屋子,看見二弟劉象坤兩口子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裏。劉象庚彎下腰問道:“你們兩個怎麽啦?愁眉苦臉的。”

劉象坤歎口氣,扭過臉去。

劉象坤夫人看一眼劉象庚:“武雄出事啦!”

劉象庚怔住:“武雄出事啦?武雄出什麽事啦?”

劉象坤夫人看一眼李雲。

李雲說:“小鬼子從武雄的防區跑啦,上麵追查下來了!”

李雲吞吞吐吐沒有把話說完,急得劉象庚一跺腳:“怎麽說的都是半截子話呢?追查下來怎麽啦?”

李雲看住劉象庚:“上麵要槍斃武雄!”

劉象庚聽了這話,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劉象坤夫人抹著眼淚:“大哥,求你救救武雄!武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啦!”

劉象坤夫人低低地抽泣起來。劉象坤一個勁地唉聲歎氣。

劉象庚摸出小煙鍋頭,點起來,抽了一口,然後背著手在地上走了幾步,抬起頭向外麵喊著:“寶明!”

李雲說:“寶明沒回來。”

劉象庚知道,要救武雄,隻能去求武雄的頂頭上司了。武雄的頂頭上司是一個姓侯的師長,劉象庚和這個侯師長沒打過交道。不過劉象庚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能和侯師長說上話。

劉象庚對李雲說:“李雲,你去新一師找一下續範亭師長,求續師長通融一下吧。”

新一師師長續範亭與劉象庚相識多年。

李雲站起來就走。

劉象坤夫人說:“嫂子,我和你一起去。”

李雲說:“不用。等一會兒寶明回來,我和寶明去就可以啦。你們在家等我的信兒吧。”

第二天李雲就從新一師返回,帶回續範亭的一封信。信是寫給那個姓侯的師長的,續範亭的意思是,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際,可讓武雄戴罪立功。

劉象庚拿著這封信,和劉象坤說:“二弟,武雄有救啦!走,咱們去見一見這位侯師長。”

侯師長他們的駐地在興縣的甄家莊。

劉象庚去的時候,侯師長正在宴請他的幾個部下。

勤務兵進來報告,說農民銀行的劉象庚帶著糧食、豬肉慰問部隊來啦。

侯師長一聽,摸著光頭哈哈大笑起來:“諸位啊,你們說,這劉象庚幹什麽來啦?”

一個團長說:“他媽的,這個劉象庚不是什麽好鳥,把銀行的錢全給八路啦!”

另一個也說:“這老小子眼珠子裏全是八路,就沒瞧得起我們騎一軍!”

侯師長伸出兩手往下按一按:“諸位少安毋躁!這個劉象庚慰問我們是假,來救他的侄兒是真!哼,這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開門迎客!”

劉象庚、劉象坤兄弟兩個來到侯師長的屋子裏。

侯師長坐在桌子後麵,地上站著四五個荷槍實彈的部下。

劉象庚一進門就抱拳說道:“侯師長啊,弟兄們保家衛國辛苦啦,少白代表銀行慰問弟兄們來啦。”

侯師長啪啪啪鼓了幾下掌。

侯師長站起來冷冷地說:“劉掌櫃說得好!軍人以保家衛國為天職,但有的人竟然私自撤退放跑敵人,劉掌櫃,你說,此人該當何罪?”

侯師長看住劉象庚。

劉象坤撲通給侯師長跪下:“犬子罪當誅!念在他忠心報國的分上,求師長網開一麵!”

侯師長哼一聲:“大敵當前,軍紀豈能兒戲!”

劉象庚見侯師長在氣頭上,就和劉象坤返回十六窯院,臨走時把續範亭師長的信給了侯師長。

過了幾天,劉象庚和二弟再次來到甄家莊。

這次侯師長客氣了不少。

侯師長說:“續將軍的信看過啦。”

侯師長說可以讓劉武雄戴罪立功,但劉象庚要給他們騎一軍解決一萬塊大洋的餉銀,一個子兒也不能少,而且不能拿銀行的破票子頂賬!

侯師長說完一抱拳:“兄弟軍務在身,失陪啦!”侯師長走出門,騎馬離去。屋子裏留下劉象庚和劉象坤兄弟兩個。

一萬塊大洋,這可是個天文數字啊!劉象坤一下癱在地上。劉象庚拉起劉象坤:“站起來,二弟,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嗎?這次是救武雄,是私事,不能動用銀行的錢。但二弟,我們劉家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武雄救出來!”

劉象庚背著手離去。

劉象坤跟著出去:“哥,有辦法嗎?”

劉象庚頭也不回:“賣地!”

劉象坤抄著手跟在後麵。劉家還有幾百畝地,但那是祖宗留下來的啊,況且一家人還全靠這些地生活呢。

劉象庚說:“救人當緊!人都沒啦,要那些地幹啥呢?賣地這個事呢,就不要讓爹知道啦。”

劉象坤不住地點頭。

劉家賣了幾百畝好地,又把黑峪口的幾個鋪子典當出去,好不容易才湊夠一萬塊大洋。

45

新年這天,銀行裏給大夥吃餃子。

劉象庚說,大夥辛苦了一年,銀行沒啥能感謝諸位的,買了點白麵,給大夥吃一頓羊肉餃子吧。

半下午的時候銀行就關了門,大夥嘻嘻哈哈自己動手包餃子。餡是羊肉胡蘿卜,油是胡麻油,餡拌好後屋子裏就散發著胡麻油的香味。銀行裏有了會計、出納、美術師等十來個人。開始的時候大夥和縣政府的人在一塊吃飯,人多了就另外起了火。

上燈的時候餃子就煮好了。

劉象庚吩咐白寶明,過去看看張幹丞和董一飛回來沒有。

白寶明很快跑回來:“劉先生,縣長他們還沒回來呢。”

劉象庚說:“那就給他們留出一些來。”

吃飯前,銀行給大夥發了這個月的薪水。劉象庚最多,十二元,牛霏霏老師是六元,白寶明是三元。

銀行小食堂平時就是大燴菜,玉米麵窩窩,高粱麵,偶爾有一頓兩頓白麵饅頭。

大夥端著碗吃起了餃子。

正好鐵拐李拉著小毛驢回來。

白寶明笑著說:“李掌櫃好口福,來一碗餃子!”

鐵拐李笑著說:“一進大門就聞到了香味,原來你們在吃餃子啊!那我可就不客氣啦。”

廚房裏的師傅早給鐵拐李端過碗來。鐵拐李端起碗往四周一看,發現牛霏霏老師不在,就問白寶明:“寶明,怎麽沒看見牛老師呢?”

白寶明站起來:“哎,牛老師呢?”

有人在那邊喊著:“牛老師在後麵設計票子呢。”

鬼子撤走後,牛霏霏就從學校搬到了孫家大院,學校裏人少,不安全。劉象庚在孫家大院靠裏的地方給牛霏霏找了間幹淨的屋子。

這是兩間小耳房,裏麵一間做了臥室,外麵靠窗戶的地方放著一張桌子,成了牛霏霏畫畫的地方。此時牛霏霏正趴在桌子上仔細修改著一張麵額是五角的鈔票圖案。圖案的主題是縣城東麵的石猴山。牛霏霏覺得山頭上的那幾塊石頭畫得不夠理想,修改完,覺得滿意了,才扔下手中的筆站起來。臥室裏生著一個小火爐,外麵的工作間有些冷,牛霏霏嗬著手在地上走幾圈。

桌子上除過畫稿外,還立著一麵小鏡子。牛霏霏拿過小鏡子,鏡子裏出現了一個女子姣好的麵孔。牛霏霏左右瞅一瞅,把頭發掠上去。這個小鏡子還是李掌櫃送給她的。牛霏霏低頭看著手中的小鏡子。想到李掌櫃,牛霏霏腦海中出現了那個魁梧的、腿有些殘疾的男人的形象。

門外響起鐵拐李的大嗓門:“牛老師!牛老師!”

牛霏霏聽見李掌櫃的聲音有些慌亂,掠掠頭發,想去開門,發現手中還拿著那麵小鏡子,就拉開抽屜把小鏡子放進去,走過去要開門,和推門進來的鐵拐李撞個滿懷。

鐵拐李碗中的餃子差點被撞翻。

牛霏霏退後幾步,抱歉地說:“你看我,總是冒冒失失的。”

鐵拐李把碗放在桌子上:“還熱乎著呢,快吃吧。這是新票子吧?霏霏老師真了不起!”

鐵拐李看見桌上的鈔票圖案,伸著大拇指。

牛霏霏說:“你看,這是咱們的石猴山。”

牛霏霏就站在鐵拐李的旁邊。

鐵拐李說:“你們文化人,真了不起!”

牛霏霏端起碗靠在門框上吃飯。

鐵拐李站在那裏,覺得無話可說,便遲疑著推門出去:“我到前麵去啦。”

牛霏霏追出來喊一聲:“李掌櫃!”

鐵拐李在院中站住,他希望聽到牛霏霏說句讓他留下來的話,牛霏霏沒了下文,鐵拐李便大步離開。

鐵拐李走了幾步,聽見身後牛霏霏關門的聲音。

鐵拐李回到前麵,大夥的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鐵拐李拉著白寶明回到寶明的屋子裏。

鐵拐李從懷裏掏出半瓶白酒:“寶明,陪老叔喝上幾杯!”

白寶明看看鐵拐李,笑嘻嘻地說:“李掌櫃一臉不高興,霏霏老師惹你啦?”

鐵拐李又從懷裏掏出半袋蘭花豆:“人家惹我幹嗎呢?一個老馱夫!”

鐵拐李舉起瓶子,咕咚咕咚喝幾口,然後把瓶子給了白寶明。

白寶明接過瓶子,撲哧笑了。

鐵拐李靠在牆上,往嘴裏扔了幾顆蘭花豆:“有什麽好笑的呢?傻小子!”

白寶明喝一口酒,抹抹嘴:“我知道你為啥不高興!”

鐵拐李坐起來:“為啥?”

白寶明看住鐵拐李:“為啥?還不是為個女人!”

一句話說得鐵拐李再不作聲。

鐵拐李拿過酒瓶子,又是咕咚咕咚幾口。

白寶明怕鐵拐李喝多了,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瓶子:“李掌櫃算啦,那是天鵝肉,你能吃到嘴裏嗎?”

是啊,霏霏老師是有文化的人,自己一個大老粗,人家憑什麽喜歡上你呢?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鐵拐李一拍腿:“唉,寶明兄弟,不說她啦,喝酒!”

白寶明說:“這就對啦!老叔,倆人不喝悶酒,我給老叔哼上幾句解解悶!”

鐵拐李說:“那就哼上幾句。”

白寶明下地把門關好,然後說聲“老叔不要笑話”,就低低地哼起來:

……

過了一回黃河沒喝一口水,

交了一回朋友沒親妹妹的嘴。

擀了一塊雙人氈沒和妹妹睡,

哥哥走了妹妹你後悔呀不後悔?

……

《三十裏明山二十裏水》

寶明唱得不是很好,但那種傷感的味道還是有的,聽得鐵拐李一個大老爺們眼淚稀裏嘩啦流下來。

那天鐵拐李喝了半瓶酒就醉了。

白寶明歎息一聲,知道鐵拐李心裏苦,就給鐵拐李蓋上被臥,讓他安心睡去了。

46

黃河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去。

正是半下午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那邊。賀麻子和冷娃劃著渡船到了岸邊,冷娃把踏板搭到岸上,船上的人陸陸續續下去,岸上等著要到黑峪口這邊的人又一個一個來到渡船上。賀麻子坐在船尾,抽出煙鍋頭,劃著火柴點燃抽起來。天氣說冷就冷了,黃河上掠過來的風吹在身上有了寒意。賀麻子把薄棉襖緊一緊,他的老寒腿又在隱隱作痛。

冷娃在前麵忙亂著。

冷娃挽著褲腿,赤著腳,在踏板上來回接送著客人,有時候幫客人提東西,有時候扶著客人上船。

“冷娃哥!”岸上有人喊。

冷娃正提著一位客人的行李上船,他覺得聲音很熟,反身看見了正踩著踏板跑上來的嵇子霖。

冷娃驚訝地喊道:“嵇子霖,是你!”

嵇子霖笑嘻嘻地跑過來:“冷娃哥,我還活著!”

冷娃砸一拳嵇子霖:“你小子,這麽長時間也不捎個信兒來,我還以為你喂了王八啦!”

嵇子霖笑著說:“我的命大,王八吃不了!”

嵇子霖打量著渡船:“冷娃哥,新打的?”

冷娃說:“讓你小子害苦啦!不打新的,讓我們去喝西北風?”

嵇子霖幫著冷娃把踏板抽回來,聽見冷娃的話,說道:“冷娃哥,你好不講理!坐你的船差點丟了命,我不埋怨你也就罷啦,你倒說起我來!”

冷娃說:“去去去,再掉下去喂了王八我可擔待不起!”

船尾的賀麻子喊道:“嵇子霖!”

嵇子霖抬起頭:“大叔,是我!”

賀麻子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冷娃開始掉轉船頭:“你小子,害得我們找了你好幾天!”

嵇子霖壓低聲音說:“你還說呢!掉下去又撞到了冰塊上,要不是被人救起來,小命也沒啦!你看,現在還留著疤呢!”

嵇子霖撩起額頭上的頭發,露出被冰塊撞出的疤痕。

冷娃說:“活該!”

嵇子霖說:“冷娃哥,怎沒見小蓮?”

這小子還打著小蓮的主意!

冷娃一用勁,渡船向前滑去:“抓牢!小心再掉下去!”

嵇子霖不死心:“大叔,小蓮呢?”

後麵的賀麻子傳過話來:“小蓮回家做飯去啦。”

窯洞裏,賀小蓮正給賀麻子、冷娃做著飯。

灶坑裏的山柴劈劈啪啪燃燒著,鍋裏的水已經燒開,正冒著熱氣,小蓮把淘洗好的小米倒進去。小蓮做的是和子飯,現在要把麵和起來,等賀麻子和冷娃回來,把麵條下進去,一鍋和子飯就好了。

小蓮穿著一件顏色淡了許多的紅夾棉襖,她挽起袖子邊和麵邊哼著山曲兒:

……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實難留。

提起你走西口呀,

小妹妹淚花流。

……

小蓮哼著山曲兒,似乎想起了什麽,就朝窯洞外喊著:“四眼!”

以前她一喊四眼的名字,四眼就會搖著尾巴跑進來,現在窯洞外麵沒有任何動靜。

四眼為救她已被那匹狼咬死了。想起四眼的死,小蓮心裏難過起來。窯洞裏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灶坑裏山柴燃燒的聲音。

就在小蓮做飯的時候,窯洞後麵的山林裏,幾個男人正打著搶走小蓮的主意。

這幾個男人就是上次賀麻子送過河去的那幾個逃兵。

他們已經落草為寇,當起了土匪。

這幾個家夥一直惦記著小蓮的美貌,他們昨天就從黃河那邊過來了,想把小蓮搶過黃河去做他們幾個的壓寨夫人。

一個土匪說:那妞真俊啊。你瞧那小臉,要多俊就有多俊!

另一個土匪說:和那妞睡一覺死也值啦!

絡腮胡子靠在樹上玩著手中的槍:沒出息的貨!

前麵的土匪也說:沒出息的貨!把妞搶回來,想睡幾回就睡幾回!

那名土匪說:你們說,搶回來先和誰睡呢?

這家夥說完話看看靠在樹上的絡腮胡子。

剛才那名土匪說:傻貨,這還不好辦嗎?抓鬮!誰抓住就和誰睡!

絡腮胡子站起來踢一腳說話的土匪:抓你個頭!

這時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名土匪跑回來。

絡腮胡子和幾個土匪站起來。

那名土匪跑到絡腮胡子跟前說:老大,看清楚啦,就妞一個人在家!

天已經暗下來。

絡腮胡子一擺頭:出發。

幾個土匪趁著夜色悄悄向賀麻子家裏摸去。

爹和冷娃哥還沒有回來。

小蓮推開門走出來,院子外麵已經很暗了,遠處的黃河發出一道亮亮的光。小蓮向前麵的小路上看一看,也沒看見爹和冷娃哥的身影。

小蓮轉身返回窯洞裏,她摸索著火柴想把油燈點著,這時門後轉出一個人,把她的眼捂住。

小蓮以為是冷娃哥和她玩呢,就說:“冷娃哥?”

捂住她眼的人沒說話。

冷娃哥的手粗糙得很,小蓮感覺那人不是冷娃哥,這人的手很綿,小蓮突然喊道:“嵇子霖!”

那人鬆開手。

小蓮點著油燈。

小蓮看清楚了,站在麵前的正是那個掉進黃河裏的嵇子霖。

小蓮撲上去就是幾拳頭:“嵇子霖,你個死鬼!”

嵇子霖不動,任憑小蓮打他。小蓮打了幾拳哭出來:“我還以為你淹死啦,害得我和冷娃哥找了好幾天,你也不來個信兒,死鬼死鬼死鬼!”

嵇子霖抓住小蓮的拳頭,一把把小蓮抱進懷裏,他緊緊地抱著小蓮。小蓮在嵇子霖懷裏嗚嗚嗚地哭泣。這麽長時間了,她以為這個死鬼真的給淹死了,現在竟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嵇子霖埋下頭,使勁親吻小蓮的眼睛。

嵇子霖要親吻小蓮的嘴巴時,小蓮一把推開嵇子霖。油燈下小蓮哭得成了個淚人,她擦擦眼睛看著嵇子霖。

嵇子霖在窯洞裏顯得更高了,幾個月沒見,臉似乎黑了不少,瘦了不少。嵇子霖看著小蓮,流著淚的小蓮是那麽讓人憐愛。

嵇子霖拉住小蓮的手,他還想抱住小蓮,小蓮笑著說:“子霖哥,你也餓啦,正好吃一碗我做的和子飯!”

小蓮推開嵇子霖的手,坐到灶坑前添上山柴,然後把切好的麵條下進鍋裏。

嵇子霖還站在地上。

小蓮說:“還愣著幹啥?快上炕啊!”

嵇子霖說“好”,脫了鞋跳到炕上。

小蓮給嵇子霖端過飯來。

嵇子霖聞一聞:“真香!”

小蓮露出笑臉:“香就多吃一碗!”

嵇子霖大口吃起來。

小蓮坐到嵇子霖身邊:子霖哥,快說說,你是怎麽活過來的。

嵇子霖一抹嘴:那天真玄啊!掉進河裏就夠倒黴啦,沒想到又被冰包撞了一下!你瞧!

嵇子霖掀起額頭上的頭發。

小蓮摸摸疤痕:疼嗎?

嵇子霖說:能不疼嗎?被冰包一撞我就昏死過去啦。

小蓮說:後來怎麽得救了呢?我和冷娃哥一直到了羅峪口也沒找到你。

嵇子霖說:唉,也是你哥命大!漂到半路上被磧口的一位船家救了起來!

小蓮說:子霖哥,全怨我!那後來呢?

正在這時,院子裏突然傳來咚的一聲響。

兩個人互相看一眼。嵇子霖立馬趴到窗戶上,看見幾個黑影竄進院子裏。

嵇子霖說:“不好!”嵇子霖吹滅燈,跳下地,把門關好。

嵇子霖壓低聲音:“小蓮,快躲起來!”

小蓮爬到炕沿下。小蓮也聽到了院子裏傳來的腳步聲。一會兒有人過來推門,門嘩啦嘩啦快要被推開。

嵇子霖爬到炕沿下,拉著小蓮退到灶坑旁邊,拔出懷中的短槍喊道:“喂,你們是幹什麽的?”

門外推門的聲音突然停下來。

院子裏的土匪們聽到屋裏男人的喊聲吃了一驚。

一個土匪喊道:“我們是晉綏軍,你是哪一部分的?”

屋裏的嵇子霖說:“我是八路軍!”

絡腮胡子低低地罵一句:“真他媽的喪氣!走!”

土匪們退出了院子。

小蓮等聽不到外麵的聲音了說道:“子霖哥,你到底是什麽人?”

嵇子霖把短槍插進懷裏:“小蓮,不瞞你說,我是八路軍的交通員。”

小蓮重新把燈點亮。

小蓮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看住嵇子霖:“為啥不早說呢?”

嵇子霖想拉住小蓮,小蓮後退一步。

嵇子霖說:“一言難盡!”

山路上傳來冷娃哥的聲音:“小蓮,小蓮!”

小蓮推開門:“你走吧,走!”

嵇子霖還想說什麽,小蓮已一把把嵇子霖推出去。

冷娃推開門跑進來,聞到了鍋裏散發的香味:“好香哪!”

看見小蓮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冷娃問道:“小蓮,怎麽啦?”

小蓮沒說話。

賀麻子進了屋子:“冷娃,好像有人來過院子裏!”

小蓮說:“爹,你們吃飯吧,我累了。”

小蓮說完回到隔壁自己的窯洞裏。賀麻子看一眼小蓮,不知道小蓮怎麽就不高興了。小蓮回到自己的窯洞沒有點燈,她就那麽在黑暗中坐在炕沿上。嵇子霖怎麽就突然變成了八路軍?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47

熬到舊曆年年底,老爺子還是撒手而去了。

老人離去了,十六窯院突然顯得那樣空曠和冷清。冬天一直沒下雪,天是那種灰蒙蒙的白,劉象庚一直抄著手站在院子裏。對於父親的離去他心裏早有準備,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心裏還是空落落地難受。有父親在,不管自己年齡有多大,總覺得還是個孩子,父親的離去讓他一夜之間有了一種蒼老的感覺。這些天他總是回憶起父親年輕時的點點滴滴。父親是個讀書人,一直希望他們能夠學有所成,對他們的成長也抱著一種很寬容的心態,並沒有強求他們什麽。自己這次回鄉興辦農民銀行,老父親雖然不明白背後的真正用意,但還是給予了他極大的支持。銀行成立時老人家打發二弟給他送來幾百塊大洋,雖然錢不多,但那是老人家的一種態度,老人家支持他,也相信他一定會幹出一番名堂。現在銀行已經建立起來,也印出了自己的鈔票,一切正向好的方向發展,老人家卻突然離去了。

白寶明在院裏掛著紅燈籠。

白寶明站在梯子上反過臉看著劉象庚:“先生,這樣可以嗎?”

這些燈籠已經掛了好幾年了,上麵還有父親畫的幾幅小品,有五女拜壽、富貴牡丹等內容。以前一進臘月父親就忙開了,燈籠都是他親手製作,用竹篾子或者高粱稈紮出各種造型,再將一種比較薄的能透出亮光的紅紗紙糊在架子上,一個燈籠就完成了。父親喜歡畫畫,糊完燈籠就提筆在燈籠上作畫,三筆兩筆,一隻小動物、一朵蓮花……就出現在燈籠上。劉象庚記得父親做這些的時候特別認真,戴著眼鏡在油燈下一筆一畫地細細描摹。幾十年前的事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李雲出來給他肩上披條圍巾:“外麵天氣冷,你不能老是這麽站著。”

劉象庚歎口氣:“娘好些了嗎?”

老父親走了,老母親也病倒了。

李雲說:“大姐在那邊照料著呢。今天是年三十了,一會兒二弟、三弟都要過來,你現在是一家之長,也要打起精神來。”

劉象庚說:“你說得對,我隻是心裏有些難過。”

李雲停了一會兒說:“不知汝蘇在那邊怎麽樣?”

前些日子劉象庚把劉汝蘇送到延安上學去了。

劉象庚說:“你不用擔心,競雄和佩雄不是在那邊嗎?還有啥好擔心的?”

李雲說:“我是覺得孩子有點小,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一下走這麽遠,總是有些不放心。”

正說話間,二弟劉象坤進來了。

劉象庚說:“武雄回部隊上了嗎?”

劉象坤說:“回是回去了……”劉象坤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後半句話。

劉象庚問道:“看你說話吞吞吐吐的,武雄怎麽啦?”

劉象坤說:“還能怎樣?這次回來心情一直不好。”

劉象庚說:“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劉象坤說:“誰說不是呢?他媽的意思是武雄年紀不小啦,不如給他討上一房婆姨,也收收他的心。”

劉象庚說:“武雄有中意的人嗎?這可要尊重孩子的意願。時代不同了,大人不能包辦一切。”

劉象坤說:“這個我懂!他媽問過武雄,武雄還真的看上一個姑娘,哥,你猜是誰?”

劉象庚說:“是嗎?這個武雄!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

劉象坤說:“哥,你可能想也想不到,武雄看上了賀麻子的閨女!”

劉象庚問道:“就是跑渡船的賀麻子的閨女?”

劉象坤說:“還能有哪個賀麻子?我和他媽有點想不通,你說一個軍官,怎麽能看上賀麻子的閨女呢?”

劉象庚撲哧笑了:“這個武雄呀,還真有眼光!賀麻子的閨女我見過,還真的是咱們黑峪口的一枝花呢。”

劉象坤說:“那姑娘去德興堂看過病,模樣也周正,但是……”

劉象庚說:“但是什麽?你們兩口子呀,就是嫌棄人家配不上武雄,認為人家是跑渡船的,與你家兒子不般配。老腦筋!我倒覺得,隻要孩子們願意就成。”

大門外劉象文咳嗽著進來。劉象文換了一身幹淨的長袍,隻是臉色還是那樣蒼白。

劉象庚說:“三弟,今天看見你氣色不錯。”

劉象文說:大哥、二哥好!托大哥的福,這幾天咳嗽少了,也能睡個安穩覺啦。

李雲從廚房出來說:別顧著說話了,進屋吃飯吧。

在屋裏學習的劉易成、陳紀原聽到能吃飯了,喊叫著吃飯嘍吃飯嘍跑出來,看見院裏站著的劉象坤和劉象文,劉易成站在那裏鞠一躬說:二叔,三叔過年好!

陳紀原也學著劉易成的樣子一鞠躬:二姥爺、三姥爺過年好!

陳紀原年齡小,現在有模有樣地說著話,逗得劉象坤、劉象文哈哈大笑!

劉象坤從兜裏摸出兩塊大洋,給了劉易成、陳紀原一人一塊:來,這是二姥爺的一點心意!兩個孩子上學好進,我劉家後繼有人啊。

劉象文看見二哥給了孩子們禮物,搓著手說:三姥爺呢也給你們準備了一個小禮物。

兩個孩子都看住劉象文。

劉象文從褲兜裏摸出兩支派克筆分發給孩子們:這是三姥爺早年托人買回來的,現在呢,就送給我們易成和紀原,祝願我們的後一代越來越好。

兩個孩子拿住筆愛不釋手。

李雲說:還不趕快謝謝兩個長輩!

劉易成和陳紀原再次鞠一躬。

白寶明掛完燈籠要回去。

劉象庚說:也好!好好和家人過個年,過了年咱就又忙開啦。

屋子裏牛愛蓮和劉象坤、劉象文的夫人都在忙乎著飯菜,大家進來後一起到劉守模的畫像前鞠個躬。

劉象庚坐下後看住牛愛蓮。

牛愛蓮說:娘那邊已經吃過了。

劉象庚點點頭。

劉象庚端起酒杯:老父親去世了,但他永遠和我們在一起,這第一杯酒呢,就敬給他老人家。

劉象庚說完把杯中酒撒在畫像前。

劉象庚端起第二杯酒:打發父親,二弟、三弟受了不少累,大哥敬你們兩家一杯。

劉象坤說:這都是做兒子應盡的本分。

劉象文要說什麽話,一陣咳嗽憋得臉紅脖子粗。

劉象庚說:“看這個樣子,仗也不知道會打到什麽時候。以後的日子可能會越來越難,大家要有過苦日子的準備。”

是啊,戰爭還在繼續,未來究竟會怎樣誰也不知道,明年一家人還能這麽安安靜靜地吃個團圓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