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蒼玄寶物
“接下來應該怎麽做呢?”低下頭檢視那具山貓的屍體,青瓊微微揚起眼眸,青色的筋絡爬滿那個可憐的動物,碎肉和腐爛的屍塊匯集在一道,心髒部分流出了綠色的膿漿。
琦攸拔開盛了水銀的小瓶,銀色的小珠子一滴滴落下,頓時,那團肉立刻化作了青煙。
“玉蠶的部分進入身體,隻需要三天的時間,分身就會擴散……很快就會逐一的奪走人類的感官……不過看起來,不管是動物也好,人類也好,這一點都差不多呢。”七弦姬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冷冷的響起,“這樣下去,還沒有到達清溪,我們很可能就已經變成玉蠶的餌食了。”
“說到底,這種東西是沒有形態的,它們隻能利用人類的血肉,將其變成自身的一部分……如果吞噬得越多,處理起來,大概就會越麻煩吧。”
“那個……琦攸,我們稍稍休息一下再出發吧。”青瓊忍不住建議道,琦攸的臉色,從上路之後,看起來就很蒼白,甚至有一點泛青。
“時間很緊吧?還是盡快出發吧。”他轉過身,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青瓊轉過頭,視線凝固在了他背後的那把黑色長刀上。
——黑色的刀鞘,深邃的讓人害怕。
真是讓人看不透的家夥呢。青瓊毫無來由的泛起一陣不安,加快了腳步,佯作隨意的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好冷……”象冰一樣的溫度讓青瓊打了一個寒顫,手卻被立刻的甩開了。
“你幹什麽!?”他冷淡的轉過頭,“有時間做這種事情,還是快點趕路。”
青瓊愣了愣,手僵硬的停留在了半空中,一時間不知道采取怎樣行動的他,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
說點什麽啊,什麽都好啊……
冷汗頓時冒了出來,因為這種莫名的空氣,隨著越來越高的溫度,尷尬的指數在直線飆升。
三天說話不到十句的七弦姬顯然是派不上用處了。
“……走吧。”
轉過身的他看起來好像搖搖晃晃的。
——是中暑嗎?
雖然已經差不多到了秋天,天氣還是保持著原來不冷不熱的溫度,就連這個夏天,似乎都已經可以把炎熱在字典中一筆帶過。
何況,他頭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安靜的樹林內,似乎可以聽到冷風的輕響,舍棄了馬車,走在偏僻的小道上……他們離開雲村,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一天的時間,所謂那條便捷的小路,似乎一點都沒有出現的跡象。
——究竟還有多遠呢?
青瓊歎了一口氣,扯開頭頂亂七八糟的樹枝,長年沒有人清理的結果,就是讓這一片野生的林子,看起來好像變成了一個動物們的樂園。
當然,前提是這裏有動物出沒的話。
走了這麽久,除了一些被玉蠶侵蝕的動物之外,連一隻小鳥也看不到。
整個林子也安靜得嚇人。
和青瓊的狼狽相比,七弦姬和琦攸反而顯得沉著穩定——因為都有著相當的旅途經驗,和甚少出門的青瓊比,他們應該更加適合才對。
“……”跟在後麵沉默的少女忽然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上去,“沒有關係嗎?”
他沒有轉過頭,“嗯……如果是交給鵲瀾的話,那家夥雖然嘴巴很壞,可是,絕對不會做什麽見死不救的事情,放心吧。”
少女突然停住了腳步,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起來沒有什麽表情的那張呆滯臉孔陡然掠過一絲遲疑。
“……停下來吧,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溫柔的話語原本就不適合從她的口中說出,原本是關心的用意,結果也變得讓人寒冷異常。
沒什麽要緊吧?本來就是要拚個你死我活的仇敵。
她這樣告訴自己。
“……”他沒有停住腳步,好像生怕什麽人追上來一樣,反而走的更快。
“體溫下降,頭暈目眩……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好像咒語一樣的低喃在他的耳邊響起,下意識的轉過頭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起,青瓊已經被落下了好遠。
“我記得你應該沒有貧血才對……還有……”她毫無預兆地抓住了他的手,挑釁般的拎了起來,“就算是天生體虛,你這種體溫也太離譜了吧?”
“這不是挺好,我快點死很符合你的心意吧?”
她微微挑起眼眸,一種極度不爽的感覺慢慢浮出水麵。
——說我像小鬼……明明自己也任性得要命吧?
“切~隨便你好了。”她冷淡的快步繞到了他的前麵。
“……”他無意識的回過頭,發現青瓊的影子,差不多已然找不到了。
“喂!”
“什麽事情?”
“看起來,好像有人失蹤了呢。”他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還真是的……竟然會迷路……”一腳踢開低矮的灌木叢,青瓊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
遠處的風聲傳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身為武者的青瓊立刻握住了長劍,草叢動了動,一隻兔子縮頭縮腦的鑽了出來。
“呼……”微微吐出一口氣,他嗆得一聲收劍回鞘。
背後突如其來的大力將他猛地推倒,他反射性的去拔劍,可是長劍卻被甩了出去。
一隻巨大的熊壓在了他的身上,巨大的手掌蒲扇一般大小,青瓊暗叫糟糕,用腳頂住大熊的身體,從地下滾出來的時候,肩膀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左肩已然一片血肉模糊。
“切……死在這種地方……”他捂著肩膀讓開一步,想要去拿劍的時候,卻又被野獸的手掌給掃了出去。
血流的越來越多,翻出來的傷口幾乎可以看到骨頭。
意識有些模糊的青瓊低聲喘息著,忽然躍起,用右手從靴筒中拔出短刀,用盡全身最大的力氣斬下了巨獸手臂。
那手臂落下,居然無血,隻有些許青色的**滴滴嗒嗒的落下。
“這個是……”在他睜大眼眸,不知該怎麽行動的瞬間,好像魔法一般,巨獸的腦袋忽然掉了下去。
“看起來事情真是大條了呢……”
青瓊轉過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身後的琦攸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巨大的腦袋,好像什麽大球一樣骨碌碌的滾向了一邊,將銀色的鐵絲“咻”的一下收進衣袖。
“好像是被玉蠶附身了呢……”她冷冷的視線落在青瓊的傷口上,“剛才最後的水銀也全部用完了……”
“哎?”失血過多的青瓊“唔”了一聲,倒在了琦攸的懷裏。
“不要亂動了。”他解開青瓊的衣衫,仔細地審視著傷口,血液中的絲絲青綠讓他微微皺起了眉。
“看樣子已經進去了……”七弦姬跨過熊的身體,“要處理的話,必須要有別的辦法才行呢。”
“……”琦攸掏出手帕,將血跡稍微擦了擦,低下頭,好像親吻一般的觸上了青瓊的肩膀。
“喂!你在做什麽啊!”一時間麵紅耳赤的青瓊感覺到了那冰涼雙唇的觸感,卻因為失血過多而沒辦法移動的身體,隻好無力的扶住琦攸的肩膀。
他閉著眼睛,好像吮吸一般的發出咕吱咕吱的聲音,紅色的**,順著他的唇瓣流下,曖昧而血腥的畫麵,即使是七弦姬也不由得怔了怔。
“……很痛……啊……”發出低低的呻吟,幾乎要暈過去的青瓊的頭微微後仰,琦攸的唇卻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好像那些血液,全部都被他咽了下去。
“隻要把那東西吸出來就沒關係……隻是取出來的話,還會立刻的進入你的身體……”他擦擦了擦沾滿血液的嘴唇。
“但是這種東西你喝下去的話……”
“我的話,這種東西是無效的。”他低下頭,用手指蘸了傷口處的血液,靜靜的審視了半晌,皺起眉,“看起來……”
“啊,不要!”青瓊紅著臉叫了起來。
“你想變成妖怪的同伴我不在乎,但是,不要拖累我。”他淡淡的口氣,好像把一切都融匯在其中了。
“唔……”依舊不想認命的閉上眼睛,無論是在本家還是在朝廷都被眾人所讚譽的兵部侍郎,真的沒有想到,自己會迎來這樣無奈的一天。
“好了,完成了。”琦攸拍了拍已經包紮好的傷口,青瓊立刻就叫了起來。
“啊,好痛!”
“男人的話稍微有點樣子吧,一點傷口而已。”
“不知道為什麽,尤其不想被你說這話呢。”
琦攸的精神看起來稍微好了一點的樣子,“如果有不舒服的話,立刻就告訴我……”
“嗯……”青瓊下意識的撫著自己的傷口,那冰冰涼涼的觸感仿佛近在咫尺一半。
很冷呢……
“什麽事情?”他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猛然回過神來的青瓊一下子站了起來。
“呐……琦攸閣下,果然休息一下吧,你的身上好冷……”
“哎……”他的唇邊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轉過身,好像很自然的仰起頭,勾住了青瓊的脖子。
“嗚哇!你在做什麽啊!?”
明明知道隻是對方的惡趣味而已,看起來那無害而誘人的笑容卻讓青瓊很難移開視線。
“如果覺得我很冷的話,你就來溫暖我一下好了……藍門第一公子,還真是溫柔啊。”
“……不要開玩笑了!”
“哼……”他鬆開了手,轉過身去,“走吧,前麵還有一段路。”
“……”
連藍青瓊都注意到了,根本不可能沒有事情吧。
冷眼旁觀的七弦姬微微吐出一口氣,“前麵的路怎麽辦?離寒池越來越近了……雖然不知道怎麽走,可是,那種東西,正常人應該沒辦法過去的吧?”
“寒池是天地靈氣的產物,所有的東西掉下去,都會變成冰塊……人也是一樣哦。”琦攸淡淡的道,“但是,在池子的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石橋,表麵很滑,要過去的話……一定要非常小心……嘛,不過這不是最大的問題。”
“那麽,最大的問題是……”青瓊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你不是已經遇到了嗎?”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昔日的同窗。
“被玉蠶侵襲的怪物……在寒池附近正在集結。”七弦姬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難道說……”
“哎……那裏可能會有更多才對……”他微微沉下眼眸,雖然寒池之行,原本就在計劃中,可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那麽快。
“……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往清溪走……過了寒池,山下的城市就是清溪,明白了嗎?”
“……”
青瓊抿了抿唇,失血過多的狀態讓他覺得很難受,一隻手搭上琦攸的肩膀,“……為什麽,不早說出來呢……這種事情。”
“你們的話,過去完全不成問題啊。”他忽然笑了起來,撥開了青瓊的手,“好了,盡快出發吧。”
溫度似乎越來越低了。
他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璃櫻交給自己的小瓶,倒出一顆褐色的藥丸塞入口中。
這樣下去,倒下也隻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這樣的身體,真的可以支持下去嗎?
說到底,自己也有點任性吧。
他加快了腳步,好像被什麽東西指引一般不斷地向前走去。
“這就是寒池……嗎?”青瓊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平靜的好似死水一般的水潭,連一絲波瀾也不曾漾起,讓人窒息的靜寂,籠罩著一切。
和九彩江不同,寒池隻是一片歸零的死寂,沒有生命,沒有希望……明明隻是一個水潭而已,卻讓人害怕得沒辦法呼吸。
“……”琦攸沒有說話,緊咬著牙關,完全失去知覺的雙手,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再動了。
很痛苦。
他並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人,對疼痛的忍耐也很強……可是,這種好似飛蛾撲火一般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琦攸閣下?”青瓊詫異的轉過身,看到了倚靠在樹幹上的男子。
“那裏……”每說一個字,好像都要虛脫一樣,胸口傳來撕裂一般的疼痛……本能在被什麽東西召喚著。
他無力的抬起手,不遠處的天然形成的石橋,有若天塹般地掛在上空,四周的絕壁,下麵更是萬丈深壑。
好像懸浮在半空中一般的水潭,似乎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響,一陣風掠過,落在上麵的枯葉,立刻結成了冰晶,緩慢的下沉……最後,便成了碎片。
——掉下去的話,一定會死……嗎?
少女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從懷中掏出綁有繩子的袖箭,她一抬手,咻的一聲,箭已經牢牢的固定在了石橋上。
拽了兩下繩子,好似鴻鵠般優雅的身姿輕輕掠起,非常迅速的攀上了石橋。
那石頭表麵很滑,寬度也很窄,薄薄的青苔覆蓋在這常年不見陽光的石頭上;七弦姬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拋下繩子,緩緩地邁開步子。
“琦攸大人……”他似乎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歎了一口氣,一隻手攬住了琦攸的腰,另一隻手麻利的攀住了繩子。
“喂……”
“你這樣子,根本不可能上去吧?”
“……”琦攸好像默認一樣的閉上了眼睛,寒池的力量太強了,光是抵抗都沒辦法做到。
因為兩個人的重量,繩子發出吱啦吱啦的聲響,搖搖晃晃的半空中,原本就很難著力,隻有一隻手的青瓊猛地躍起,穩穩當當地落在了石橋上。
“你也太膽大了吧?掉下去怎麽辦?”
“不管怎麽說,你也救了我一條命,這算是還你的好了。”青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好了,快點吧。”
“嗯……”
走在前麵的少女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因為沒辦法支持三個人的重量而開始輕微晃動的石橋上,不停的有小石子落入寒池中的聲音。
琦攸對於這石橋,卻看都不看一眼,走得很快。
“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女冷冷的轉過頭。
“什麽事情?”
他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淺褐色的眸子好似泉水一般清冽,不知不覺開始散開的漣漪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為什麽,要對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抿了抿唇,什麽東西好像堵在心口的難受……明明自己已經斷絕了一切的情感,隻要麵對這個人的時候,好像一切都沒有了支撐。
難道真的如他所說……自己,隻是在耍小孩子脾氣嗎?
“到達清溪之後,在那裏留五日,如果五日之內我沒有出現……那麽,就燒掉歆韻。”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們,也就沒有任何選擇了。
“……那個時候,請把這個交給秀。”他從頸項間摘下一個小木牌,上麵粗糙的刀工刻著梅花的圖樣。
“……”一種不好的預感陡然升起,她的嘴一張一合,好像要說些什麽的時候,他的身體,卻如同秋日裏的一片落葉,飄下了石橋。
青瓊的驚呼,瑟瑟的風聲,這一切仿佛都趨於了沉靜。
她眼中的,隻有那絲毫不沾染世俗之氣的微笑,凝注自己身影的淺褐色眼眸,清澈依舊。
身體好似不受自己控製一般的飛了出去,緊握住那冰涼的手,她看到他眼中的驚訝。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做這樣的事情……
她懵懵懂懂的想著,從滑膩的石橋上落下,卻依舊不想鬆開那冰涼的觸感。
——嘛,這樣也好……如果他死了,我也就沒有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了吧。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她覺得很安心。
很冷,冷到連骨髓都可以凍結的溫度。
她蜷縮了身體,不自然的動了一下,睜開眼眸的時候,看到了他無奈的苦笑。
“……我,已經死了嗎?”
她呆呆的模樣看起來好像沒有睡醒的小貓,難得這副樣子,讓她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非常遺憾,你和我還可以繼續的為禍人間一段時間……不過,我想也不會很久了。”
“我們現在在哪裏?”
“寒池池底。”他悠然的語氣好像在說“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
“你早就知道!”一種被戲弄得不甘陡然升起,她的眼眸也頓時冷了下去。
“嗯……”他聳了聳肩,“不然你認為我莫名其妙的要去尋死?”
“……”她冷冷得站了起來,一言不發。
“我隻是來這裏找一樣東西而已,你不用那麽生氣吧?”
生氣?她微微一怔,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生過氣了。
那喜怒哀樂全部忘記的夜晚,一味守著自己信念的她,腦海中的全部,也隻有報仇這件事……而已。
為什麽,這個人能一再的左右自己的情緒!?
胸口湧起莫名的煩躁,她轉過身。
“這個洞穴外麵都是水,你不可能出去的,寒池會要了你的命。”
“我從上麵下來,不也沒死?”
他搖搖頭,苦笑,“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本小姐救了你的性命!”從洞穴內走出來的少女,雙手叉腰,狠狠地瞪了一眼琦攸,“這個家夥,自己亂來就好了,為什麽要拉上我啊?”
“哦,謝謝這位大人吧,是她救了你呢。”他輕描淡寫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什麽力度。
“什麽啊,你瞧不起我嗎?你這混蛋!你是白癡嗎?做這種事情?絕對會死的!”
“啊,這樣啊……”完全沒什麽興趣的發言。
“你這家夥……”女孩子的頭上爆出了青筋。
“那麽,你們就在這裏等著我好了……”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
“你在說什麽,這裏可是……”女孩子忽然搖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這裏可是‘那東西’的所在地呢……失去了力量的你,還是節省點力氣等一下把我們弄出去吧。”
“……”女孩子瞥了一眼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七弦姬,“說起來,這位小姐,你沒有什麽想要問的嗎?”
“沒有。”她淡淡的道,“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嗎?”
“真是的!一個兩個全是這種讓人生氣的家夥!”
“啊?這樣嗎?”
“那麽,接下來……”
“你要去哪裏!?”女孩子跳起來抓住了他的手。
“來到這種地方,當然要開始尋寶遊戲咯,否則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他微微一笑。
“難道說……”女孩子陡然睜大了眼眸,跳起來,猛地扯開了他的衣襟。
“這可不是出色淑女的做法啊……”他隨意調侃著。
女孩子卻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的盯著他胸口的那一粒小小的玉珠。
“你瘋了嗎?”女孩子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這有什麽必然的相關性嗎?”
“你知道你這樣做的代價,可能是變成一個惡靈或者什麽別的東西……可惡,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讓你來的。”
“那東西原本就不是那麽容易解決的,”他淺笑著把她一縷淩亂的額發理整齊,“原本相信人定勝天這一點的你,就是太天真了。”
小夕怔怔的望著他,此刻的他,真的跟縹璃櫻如出一轍。
“她的話,可以拜托你照顧嗎?”他指了指七弦姬。
“我還沒有弱到那種地步。”少女冷冰冰的視線好像要在她的臉上穿一個大洞。
“……”小夕沒有說話,賭氣地把腦袋轉向一邊。
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唇齒間的微笑清冽動人。
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洞穴的深處,七弦姬忽然開口道,“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小夕皺了皺眉,這種心煩意亂的時候,女孩子的這種態度還真是……
“為什麽?”她似乎有一絲不解,“為什麽你們每一個人都那麽關心他的生死,明明是一個那樣的家夥……”
小夕愣了愣,隨即很快地笑了。
“的確,很多人討厭他,但是,真正能放下他不管的,卻一個都沒有。”
七弦姬睜大了眼眸,最終卻漫漫的沉了下去。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能明白……”
“是嗎?”小夕淡淡的道,想起來,那小子還真是對這個小丫頭好的過頭了。
——雖然隻是小鬼一樣的任性,可是,這個女孩子,卻有著什麽不太一樣的地方呢。
小夕歪著頭想了想,卻並沒有找到答案。
洞穴很深,裏麵的溫度好像烤爐一樣越來越熱,但是他卻並沒有感覺到什麽。
好像冷風的輕響,很淡很淡的聲音傳來,他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在這裏了。
——是什麽人在那裏
幽邃的聲音好像在呼喚著什麽一般,本能的閉上眼睛,展現在不遠處的火光,讓他秀眉微顰。
隻能,賭一次了嗎?
他不記得自己上次賭博是什麽時候的事情,隻記得,那一次,自己輸得很慘——身上中了七八劍,還被扔下了山崖。
運氣向來不好啊。
自從在紅家出生之後,自己的不走運,就變成了定律。
他歎了一口氣,雖然一向是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想法,但送死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
順著甬道走了進去,裏麵空曠的大廳讓他微微一怔,在中央的地方,仿佛是祭壇一般的座台上,雕刻著火焰一般的圖樣,在中心上下跳動著的火苗,散發著碧色的光暈。
“終於找到你了……”他露出了微笑,“……尤炎。”
這個如同詛咒一般的名字讓火苗突然竄了起來,怒吼著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
——你是什麽人?來這裏想要做什麽?
火焰向他飛去,他輕輕巧巧的避開,落在厚重石壁上的火焰,立刻燒出了一個大坑。
“聽說尤炎是沒有魂魄的,你……就是被尤炎吸附的人類魂魄吧?”他笑了笑,“看起來狀態不好呢。”
——你……是玉蠶的走狗嗎?
那個聲音似乎略帶諷刺的響起來。
——非常遺憾,妾身現在可是動不了了呢……讓它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原來如此,你是感覺到了玉蠶的氣息吧,”他揭開衣襟,露出那胸口的顆小小的玉珠,“放心吧,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而已。”
——哼,居然融合了那種怪物,你覺得你自己還配被稱作“人類”嗎?
“這句話,你沒有資格說罷?你自己也不是一樣?”他淡淡的道。
——這融合玉蠶的法術……
那聲音似乎略有沉吟,馬上變得尖銳起來。
——說!你跟蒼瑤姬是什麽關係!?
一蓬火焰落在他的身側,他歎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你在這裏呆了多久了?一千年?還是兩千年?蒼玄王早就變成了傳說……為什麽你還會記得那種東西啊?”
——一千年……兩千年……你是說,他們都死了?
那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啊,人類的話,不可能活那麽久吧?”
——原來……這一切早就結束了……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
那個聲音低聲呢喃。
——讓我終於跟尤炎化作一體……永世不得翻身……究竟為什麽……
火光一點一點的擴散,終於,一個身著柳色十二單衣的美貌女子出現在他的麵前,一頭黑色的長發披在地上,火紅色的眼眸,如烈火一般絢爛美麗。
“……為什麽,為什麽這樣……蒼玄,你難道有心讓我留在這裏嗎?”
她的手腳,被巨大的鐵鐐鎖住,燃燒著的碧色火焰,籠罩了她的全身。
——肉身,大概早就已經毀了吧。
他輕歎一聲,彎下腰,盡可能溫柔的握住了女子的手。
好像光是觸碰就會被灼傷一般,強烈的痛楚侵襲著他的身體,可他卻並沒有鬆手。
“不必勉強什麽,”女子轉過頭去,紅色的眼眸仿佛有著深深的痛楚,“我早已變成怪物,這一點我明白……當初,我和尤炎玉石俱焚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想做的,隻是跟它一起死亡而已,”她望著他,“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融合玉蠶,不管怎麽樣,最終一定會死的。”
“我知道,但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人,我沒有別的選擇了。”他清冷的聲音淡淡響起,“就像您一樣。”
女子的身體猛地一顫,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緩緩收回手……望著他那燒得一片模糊的手,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可以,把它交給我嗎?”他低聲問道。
女子沉吟不語,最終緩緩地抬起頭,“你要知道,就算交給你,你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我知道,”他露出了微笑,“我早有了這樣的覺悟。”
為什麽人類要為了別人而做到這樣……明明沒有希望,卻還是不管怎麽樣都想要活下去的心……
女子始終不能明白。
被當作妖孽從人間驅逐,卻遇到了不管怎樣都想要守護的人——女子已經覺得足夠幸福了。
“我想要作為人類死去……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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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開始了巨大的振顫,幾乎沒有辦法走路的小夕跌跌撞撞的王裏麵跑著。
忽然想起似乎還有一個跟在後麵,走到裏麵的時候,發現少女已經穩穩的攀在了石壁上。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在洞內好像地震一樣的搖晃停止的瞬間,她已經化作了貓兒的形狀,一下子竄了進去。
“你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的她,因為眼前的景象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完全被火焰所覆蓋的琦攸昏倒在地上,衣服被燒得殘破不堪,而站在不遠處的女子,卻衝著她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很久不見了……夙夕大人。”
“月嵐……為什麽你會……”她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景象,當年封印尤炎的時候,她並沒有參與……也並不知道昔日為蒼玄王撫琴的女子,卻變成了尤炎的宿主。
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女子憐憫的視線緩緩地落在琦攸的身上。
“那個孩子……也許沒辦法活下去。”她輕輕地道,“我感覺到了,玉蠶的逐漸蘇醒……大人的琴,隻能再度封印,卻不能消滅。”
是的,夕知道這一點,所以,那個時候,同伴們……甚至琦攸都說她太過於天真。
“那東西再現人世……”她抿了抿唇,幾乎是吼了起來,“其實是我的錯!本來……本來那個時候可以有機會讓玉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是我……”
她一步一步的退後,倚靠在山壁上,小小的雙手緊握成拳。
女子露出了豔麗的微笑,輕輕得搖了搖頭,朱唇輕啟,似乎說了些什麽,最後,終於化作一絲輕煙,消失在了洞穴之中。
小夕費力的把兩個人弄上了岸,因為寒池的水很厲害,所以,幾乎有些虛脫的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嗎?”已經坐在牆邊的七弦姬淡淡的道,完全處在昏睡狀態的琦攸,嘴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別碰他!”小夕歎了一口氣,舉起完全焦黑的雙手,“我隻是把他弄上岸,就變成了這樣。”
他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已經被燒得破破爛爛,七弦姬沉吟半晌,轉過頭,“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夕歎了一口氣,“他拿走了尤炎。”
“傳說中的名刀不隻火嗎?”她抬起頭,凝注小夕血紅色的眼睛,“你不是人類對吧?”
“這有什麽關係嗎?”小夕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半放棄的坐下。
“沒什麽,”七弦姬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那麽,紅琦攸會死嗎?”
“不知道。”小夕隻能這麽回答。
“……”那異色的眼眸深深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總之,先進清溪城吧……”她抬起眼眸,不遠處,高聳的城樓已經近在眼前了。
然而,在這一時間。
“秀大人!”一位縹家的術士三步兩步的走了上去。
少年回過頭,“怎麽了?”
“西南方似乎有異動……我想……”
“知道了,我們加快腳步,今天連夜趕路……”秀抽打馬臀,那馬兒驚呼了一聲,飛快地向前奔了出去。
——的確,從剛才開始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好像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一樣。
哥哥,千萬不要有事啊……
少年把唇抿成一條直線,褐色的眼眸中,有什麽東西在隱隱閃動。
過去的事情,琦攸已經差不多讓秀全部忘記了,好像秀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了那裏,沒有血腥,沒有爭鬥,秀就那樣簡單得變成了紅家的主人。
總有一天,秀會走出琦攸的影子,變成獨當一麵的男人。
七弦姬的過去,秀也暗地裏稍稍地做了一些調查,從童年的記憶和殘留的情報中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東西。
如果因為這種原因而被七弦姬殺死,哥哥就太可憐了……有些事情,根本不應該由他負責吧。
因為七弦姬的母親在秀出生之前很久就離開了紅家,所以,秀並沒有見過那個女子……也不知道她與紅家究竟有著怎樣不為人所知的恩怨……
——如果不救她的話,七弦姬最後一定會因為藥物的緣故而死……而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救她的,隻有琦攸一個人而已。
七弦姬失去雙親的那個時候,秀也不過六七歲而已。
有些六七歲的孩子什麽都不懂,有些,卻已經懂得很多了。
——為了守護什麽人,那讓人迷惑的溫柔,卻殘忍到殺人的地步。
哥哥就是這樣的人,秀一直如此堅信著……秀也深愛著這樣的哥哥,可是,他卻無法為了哥哥而去殺死什麽人。
彈奏著不甚熟悉的琵琶,那有些笨拙的音色總是惹哥哥輕笑出聲,和喜歡的嫂嫂一起坐在月色下飲茶……對秀而言,已經足夠幸福。
從腦海深處打撈出的記憶,幹淨而純潔,就算知道人性的醜惡,秀也會努力的去相信什麽人。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七弦姬和王的計劃,為了清溪城中尚且還活著的百姓,秀會做到一切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自己也算計了哥哥,否則琦攸是不可能來這裏的——這一點,哥哥應該很清楚,卻依舊放縱了自己的任性。
隻是,如果哥哥不在了,自己是否還會像現在一樣露出笑容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殘忍,秀不敢試探自己的內心。
“秀大人……”那個術士抿了抿唇,“恕我直言,那個跟著青瓊大人前往的女孩子……她真的可以嗎?畢竟……”
“放心吧,七弦姬小姐不會有任何問題的。”秀露出了一如既往純清的笑容。
“可是……”
“那個人……是紫若翎的女兒。”
秀丟下瞠目結舌的術士,加快了馬兒的速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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