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化作煉獄

拉開竹簾,走進外廳,木質的地板發出輕鬆愉悅的聲響,秀握住七弦姬的手,抬起眼簾,望向坐在那裏抽著土煙的老者。

“請坐。”老人咧開不剩幾顆牙齒得嘴巴,露出了笑容,“山村蝸居之地,簡陋得很,兩位隨意吧。”

和茶茶不同,老人說的是一口標準的官話。

茶茶帶著七弦姬下去沐浴,老者客氣的招呼秀在地板上坐下,兩個人很快的攀談起來。

在交談中,秀了解到這個老人是茶茶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曾經是一位樂師,遊覽天下,尋找適合的靈感而來到碧州,被這裏美麗的風景所吸引,於是便留在了這個小村落中,娶妻生子。

秀並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對於這個國家的人來說,紅的姓氏可以使一個相當厲害的重磅炸彈。

“這裏真的很美……”望著窗外的山巒重疊,秀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微笑道,“我簡直都想一直居住在這裏了。”

老人嗬嗬的笑了,世故的雙眼中流露出智慧的光芒,“有些人都想著要避開塵世的俗務,居住到這樣的地方……可是,他們卻總有一堆放不下的事情,總有一堆放不下的人。”

“是啊,”秀感慨道,轉過頭,“不過,我很高興我能和我在意的人在一起。”

“哈哈哈,”老人豪爽的大笑起來,“是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嗎?”

“不是……”秀的臉微微一紅,眼眸很快的黯然下去,“是我的哥哥。”

“哦?”老者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看樣子,你們兄弟感情相當不錯。”

“嗯……我以為是這樣……”他低頭小聲道。

“以為?”

“我原來以為我們之間有著比愛情或者是友情更加深邃的羈絆,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了……”秀小聲呢喃著。

“真實往往是在看不見的地方,”老人噴吐著煙霧,“人的眼睛看到的,耳朵裏聽到的,往往隻是真實的一種形態而已,那份唯一的真實,隻在人的心中。”

秀沒有說話,低著頭咀嚼著老人的話語。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在乎的那個人,那麽……為什麽不去尋找內心那份真正的真相呢?”老者微笑道。

“我……喜歡我的哥哥。”他抬起眼眸,認真道,“不管他做了什麽都是一樣。”

“可是你卻開始不相信他。”老者淡淡的道,隨即哈哈笑了起來,“瞧我,說了這麽多廢話,丫頭們應該快好了,準備吃飯吧。”

“……是。”秀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被牽扯的傷口讓他“唔”了一聲,也就是這個時候,茶茶拉開簾子走了進來。

“哎呀,你怎麽亂動了,隻要左著就好。”茶茶驚呼一聲,扶著秀坐好。

“我沒關係。”

一般來說,不管多重的傷口,琦攸也好秀也好,基本上隻要一兩天的時間就可以複原,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邵可、黎深……還有秀麗,傷口的回複力一般要比正常人快一些。

傷口逐漸開始結痂,在山洞裏麵差不多昏迷了一天半的樣子,秀覺得好受了不少。

“飯菜的話,交給我就好了。”

清冷好聽的聲音冒出來,秀抬起眼眸,瞠目結舌的看著穿了與茶茶一樣裝束的七弦姬。

蒼白的小腿,好像常年不見陽光一般,幾乎是透明的,身為刺客,七弦姬的身體並不是特別的瘦弱,勻稱完美的軀體在那過於暴露的衣衫下若隱若現,那銀色的眸子更是增添了幾分奇異的魅力。

充分繼承了父親性格的秀,臉在第一時間幾乎紅的可以滴出血來。

“還、還是我來好了……反正我在家裏做慣了。”秀幾乎跳了起來,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間,好像後麵有誰在追他一樣。

“原來姐姐你是他的心上人啊。”茶茶抿唇一笑,挽著七弦姬的手臂,甜甜的道,“小哥哥他好像很害羞呢。”

“……”七弦姬沉默著掙脫開她的手,摸索著地板,然後緩緩地坐了下去。

茶茶仿佛沒有感覺到她的敵意一般,依然甜笑著坐在她的旁邊,“姐姐你可真漂亮,我還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美人。”

“……”

對於七弦姬的沉默,老者哈哈大笑起來,“這小丫頭野的很,嚇到小姐你了吧?”

“爺爺,你說什麽呢?”茶茶嬌嗔道。

“小姐你從哪裏來啊?”老者一邊抽著煙,一邊微笑著問道。

“我以前住在貴陽。”她淡淡的道。

“哦,國都?那可是個好地方。你後來搬走了?”

“嗯……”

“為什麽啊?”茶茶忍不住插嘴道。

“……”她短暫的沉默了片刻,“因為所有人都死光了。”

歆韻城。

對於忽然失蹤的秀,青瓊毫不懷疑這件事與七弦姬有著一定的關係,可是,現在眼下的問題,已經讓他來不及去考慮這些了。

“快點!所有人退出那裏!”

做出指示的青瓊帶領大部分羽林軍退出了內城,但是對於那些被玉蠶□□所侵襲而神誌失常的人們來說,一切都變成了美食。

“該死,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類的咒罵不停的在青瓊的耳邊回響,軍士們無法對抗這數萬神誌失常的人們,對於失去下落的七弦姬、紅秀、紅琦攸以及月嵐琴。

這樣下去絕對不是長久之計,青瓊深諳這點,可是接下去,他們又能做些什麽呢?

秀的手藝的確非常不錯,簡單的蔬菜在他的手下,變得鬆脆可口……放了鬆茸和蘑菇而做成的湯,散發出陣陣香味。

“真是讓人要流口水了。”茶茶吐了吐舌頭。

“確實是好手藝啊,”老者放下土煙,“看來今天,老頭子我要飽口福了。”

七弦姬依舊沉默的坐在那裏,秀沉吟半晌,舀了一碗湯,送到她手邊。

“這是湯……小心,還很燙呢。”他輕聲道,抓住少女的手,輕輕扶住湯碗。

在旁邊看著的茶茶忍俊不禁,“小哥哥你們好恩愛哦。”

“哎?”被嚇了一跳的秀,立刻鬆了手,七弦姬沒有抓住湯碗,滾燙的湯汁立刻撒了出來。

“怎麽樣?你沒事吧?”他緊張的捉住她微微發紅的潔白手指,小心翼翼的吹著,仔細端詳了半晌,“看樣子沒事,不過,還是浸一下冷水,然後我來上藥。”

“沒有關係,”七弦姬冰冷呆滯的聲音冒了出來,“更重的傷我都受過,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說什麽呢,如果傷到手指,你要怎麽彈琴?”秀扶著她走出屋子,來到水盆邊,緩緩地把那白皙的手指浸入冰涼的水中,她的疼痛立刻緩解了。

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瓶子,然後小心的把冰涼的藥膏塗在了她的手指上。

“真溫柔呢。”她忽然開口道。

“哎?”秀微微睜大眼眸。

“你跟你哥哥不一樣……你太溫柔了。”她淡淡的道。

“這是……讚揚嗎?”秀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表情。

“不是。”七弦姬毫無敷衍,當機立斷的回答讓秀沮喪的耷拉了腦袋。

“……是羨慕。”她輕輕地道,“非常地羨慕。”

“……”秀對於七弦姬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而感到高興,也為沒有鏡子而感到慶幸……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看起來像個笨蛋。

“你真的是個好人。”她微微抬起眼眸,沒有焦距的雙眼中,仿佛帶了一絲淡淡的溫柔,“你很善良,秀。”

山上的生活很安寧,和秀想象中的不同,每天早晨打水,準備膳食。一直在府邸內過著被伺候日子的秀,可以說是沒有少鬧笑話。

好在七弦姬從小在刺客組織生活,基本上的自理,雖然現在目不能視物,卻也因為善於聽聲辯形而並無太大問題。

“啊,好舒服……”站在村莊的最高點,秀深吸一口氣,涼爽的風落在自己的身上,腳下碧波**漾的水潭邊,幾名少女正在清洗衣物。

“……如果能一直住在這裏,真好呢。”緩緩邁著腳步的七弦姬平靜道。

“嗯,”秀猛力頷首,望著山的那邊,眼眸中似乎掠過些許憂傷,“我……已經不知道應該如何做了,哥哥……他,應該在那裏吧。”

他坐在山崖邊,向少女露出了微笑,“知道嗎?我一直相信兄弟之間會有奇妙的心理感應,我可以知道哥哥現在在做什麽……”

“是嗎?”

她淡淡的口氣讓秀立刻皺起了眉,小聲嘟囔起來。

“是真的喲,你不相信嗎?”

他認真地閉上了眼睛,好像真的在感應什麽一般。

半晌……

一隻烏鴉呱呱的從他頭頂飛過。

兩個人站在那裏,七弦姬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秀很鬱悶的看著少女,漂亮的淺褐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神采。

“這就是……幸福嗎?”她輕輕地道。

“哎?”秀不解的睜大眼眸。

“我的母親曾經告訴過我,”她淡淡的聲音,清麗而好聽,“一個人想要得到自己最終的幸福,就必須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爭取,幸福是不會掉在路邊讓人去撿的……”

“所以呢?”他在少女的身邊坐下,微笑道,“七弦姬小姐找到了嗎?”

“……我不知道,”她仰起頭,靜靜地凝注天空,“曾經,我一度認為複仇是自己生活的唯一目的,但是……現在我已經沒辦法殺死自己的仇人了。”

“……”秀微微垂下眼眸,撥弄著身邊的小草,“是因為已經看不見的緣故嗎?”

“不是,”她淡淡的道,“就算我可以殺死他,我也不想殺死他了。”

“為什麽?因為七弦姬小姐喜歡那個人嗎?”秀的語氣聽起來怪怪的。

一時間,她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天空,半晌,那好聽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嗯,是的。”

感覺到滿嘴的苦澀在唇齒間散布開來,秀隻有訕訕的把腦袋轉向了一邊,用自己也聽不清的聲音道,“這樣啊……”

“但是,就算我喜歡那個人,我也不會跟他在一起。”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沒有未來的。”她靜靜的道,“他在意的太多,而我……已經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秀忍不住道“可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

“是呢……”

“不要隨便敷衍我啊。”秀嘟囔道。

她低下頭,似乎笑了笑,“但是,對方並不喜歡我啊。”

“你問過那個人嗎?”他低頭握住了她的手。

她搖了搖頭。

“那麽,這種事情又怎麽能確定?”

“是嗎?”

“不要裝傻啊,我可是不吃這一套的!”秀忿忿的道,“單相思這種事情,大概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所以,七弦姬小姐一定要勇敢的說出自己的心事才行!”

“……”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站了起來,“謝謝你,秀,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哎?”秀微微睜大眼眸。

“你比你哥哥溫柔的多,也善良得多……所以,完全不需要羨慕啊。”她笑著擺了擺手,讓秀的臉咻的一下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說什麽啊,七弦姬小姐,超級奇怪呢……哈哈、哈哈……”一麵發出類似於“噢嗬嗬”的愚蠢笑聲,秀拚命的弄亂了自己的頭發,對於自己不擅長和女孩子交流,因為浪費了難得的氣氛這一點,他簡直恨死自己了。

七弦姬抿唇一笑,轉過身去,忽然因為風中傳來不自然的空氣而瞬間繃緊了身體。

——這個感覺……是那個人嗎?

不是……沒有那麽強……這個是……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把拉開秀,滾開數米,好像暴風驟雨一樣的手裏劍瞬間落了下來。

驚魂未定的秀,還沒來的及轉移視線,一個黑衣男子,已經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你還真是夠膽啊,七弦,居然跑出歆韻城。”他冷笑著,十指握滿了暗器,“怎麽?因為跑不掉因而來這裏送死嗎?”

“つる……”她微微側過頭,還真是遇上了麻煩的人物,現在秀還有傷在身,自己雙目失明,怎麽想都不可能贏得了鶴。

“你是什麽人!”秀擋在了七弦姬的前麵,拔出靴筒中的短刀。

“喂喂,小鬼,這可是我們自家的事情……我向來不喜歡濫殺無辜,識相的話,還是快點退下吧。”鶴冷笑著揚起了手。

“秀!”她低喝道,“別這樣……你不是他的對手,快走吧,他不會殺你的。”

“把女孩子丟下的男人最差勁了!我才不會一個人逃走!”

“要逞英雄嗎?小鬼……”鶴歎了一口氣,“真是不懂是非呢,不過,死在這種山清水秀的地方,也沒什麽不好吧?”

那黑色的暗器隱隱泛著青色,顯然淬上了劇毒。

就在那個時候,淡黃色的狼煙衝天而起,鶴隻是望了一眼,隨即揉著太陽穴,收回了暗器。

“你這小鬼運氣還真好,”他嘟囔一句,望著那個方向,“羅唆死了……來了。”

隨即,他便對著懸崖,輕輕地躍了下去。

“啊。”秀忍不住叫了一聲,湊過身去,發現那個名叫鶴的男子早已沒有了身影。

“是不是有黃色的煙霧?”七弦姬忽然問到,雖然不是很明顯,空氣中已經傳來了留黃草的氣味。

“是啊,好像是從那個山頭飄過來的。”秀小聲道。

“那是集結的信號,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丟下手中的任務前去……應該是主人到了。”

“主人?”

“組織的首領,沒有人見過他長得什麽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七弦姬平靜的道,“他四處找一些無家可歸的孤兒,然後訓練成殺手。”

“太過分了……”

“啊啦,”她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難道淩霜不是這樣嗎?”

“淩霜不一樣!”秀忍不住叫了起來,“淩霜的每一個人都是自願的!而且,淩霜也從來沒有給人服用藥物,他們也隻是從事一些情報工作而已!”

“……”

“對不起……”秀忽然開口道,“這都是我的錯。”

“為什麽要道歉?”她無神的眼眸,靜靜的停留。

“隻是想要道歉而已。”秀低下頭,溫柔的摟住了少女,把腦袋埋在她的頸項間。

“……”七弦姬沒有說什麽,隻是任由他抱著。

鶴幾個閃身,落在了山頭上,站在自己麵前的青衫人,戴了一個詭異的青麵獠牙麵具。

“好久不見了,主人。”他十二分謙恭的低下頭。

“九道呢?”沉悶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來,“死了嗎?”

“是的。”

“七弦還活著。”

他的額頭上頓時冒出了冷汗,低頭強笑道,“是的……不過,隻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不用了。”主人淡淡開口道,“接下來就這樣吧,貴陽方麵的工作,你暫時接替九道。”

“是。”他疑惑的抬起頭,“不過,七弦姬的話……”

“沒有必要跟紅家宗主為敵,反正那女人也活不了多久了。”主任青色麵具後麵碧色眼眸中似乎掠過了一絲奇異的神色。

“但是……”

“つる,”主人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些許溫柔,“我的決定,什麽時候輪到你幹涉了?”

“小人不敢!”鶴低下頭,冷汗涔涔而落。

“那麽就盡快啟程吧。”

“是。”

他緩緩抬起頭,發現主人已經如同空氣一般的消失了。

(上半章完)

秀緩緩地鬆開手,望著七弦姬冷然的眼眸,內心一陣抽痛,歎息著起身。

“我們回去吧。”

七弦姬的鼻子輕輕的動了動,“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味道?”秀微微一怔。

一種很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很幹淨,似曾相識。

——究竟是在哪裏……

轉瞬間,七弦姬的臉色一片蒼白。

“快回村裏去!”

“怎麽了?”秀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是玉蠶,”她的無神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些許悲傷,“它來了。”

拉著七弦姬的手一路小跑,到穀口的時候,紅黑色的火光漫天都是,美麗的小村莊,一下子變成了人間煉獄。

秀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火海深處人們淒慘的喊聲讓他的心猛烈的抽痛起來。

“這是……不知火的魔炎嗎?”七弦姬低聲喃喃,對於他們不在村中這一點,真的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知火?哥哥嗎?”他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眸。

“不知火也好,玉蠶也好……全部都是吸食人類血液為生的魔物,所謂的殺戮,就是由他們開始……隻要還有一絲氣息,他們就會不斷地殺死人類,直到他們自己也消失。”

“哥哥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忍不住高聲叫起來。

這時,不知裏麵發生了什麽,淒慘的村莊內,發出了尖厲的喊叫聲,如同鬼魅,讓人不寒而栗。

裏麵還有活人!一定還有!

他如此確信著。

秀一咬牙,放開手,卻被七弦姬緊緊地抓住。

“你要去做什麽?不要傻了,不知火的烈焰,就算是水也沒辦法熄滅,不到一切殆盡,它是不會停止的!”

“茶茶他們還在裏麵……我不能讓他們死在那裏……”秀拚命的想要掙脫,但是,身為刺客的七弦姬當然不會讓他隨願,少女抬起手,一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

滿臉淚水的少年,終於如同死了一般,緩緩地倒了下去。

“是我害死了他們……”少年捂著自己的臉,低聲抽泣道,“是我……如果不是我的話……我已經害死了太多人了……”

她俯下身子,輕輕地拍著少年的脊背,溫言道,“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如果不是我來到這裏……他們……根本就不會……”薄薄的淚水順著少年的眼角落下,七弦姬輕輕的為他擦拭幹淨,淡淡一笑。

“你還真不是一般的愛哭。”

“……對不起。”

她淺笑道,“為什麽又要道歉?”

“因為……”他驟然停住語聲,如同忌諱什麽一般的垂下了眼眸。

“怎麽了?”她側過頭,仔細聽著。

“我……”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望著火光衝天的村落,“我要進去看看……”

她張開口,剛要說話,就被他輕輕掩住。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所以,我至少要進去看一次,放心吧,我會很小心的。”他站起來,卻被她再度拉住了衣袖。

她似乎有些遲疑,最終還是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了,不過,一旦發現不行,就要馬上退出來,明白嗎?”

“好。”他忙不迭的點頭。

少年衝她再一次露出了陽光般的美麗微笑,一個轉身,那身影消失在了紅豔豔的火海之中。

飄在空中的殘葉漫天飛舞,落在她的手上。

她看不見,看不見那紅色的耀眼,隻感覺到它灼人的熱度。

風的蕭瑟,滾燙的空氣,奪取了一切。

殘葉終於從她的手中飛走,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向那火焰中飛去……最終,化作了黑色的煙塵。

生命,如此脆弱。

簡直好像花瓶一樣的東西,輕輕一打,就會變成碎片。

她凝注火海的深處,忽然間,似乎聞到了淡淡的藥草清香。

好痛!

秀幾乎從來沒有感覺過這種痛楚,被火焰灼燒過的地方立刻就變成一片焦黑,顧不上處理傷口,他咬牙一腳踢開的村莊的竹門,衝進了那漫天的火海之中。

煉獄般的地方,滿地都是枯焦的屍骸,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人類還是動物。

少年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不知火的魔炎是不會有煙霧的,所以在視線上,他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

摸索著小路,忍著新傷舊傷的疼痛,總算找到了茶茶家的屋宅,已經被燒成廢墟的庭院——秀很容易的衝進了屋中。

後院已經完全被燒著,秀勉強走進了正廳,裏麵的情景讓他完全的呆立在了當場。

老者的整個胸腹背刺穿,泛著黑色的傷口兀自冒著血水。

咽喉被刺傷的老人尚未斷氣,口中嗬嗬有聲,可就是發不出一個音,片刻便嘔出一攤黑色的血水。

“老人家,振作一點啊!”秀強忍眼淚,拚命的搖著老者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的雲衣草香味的傷口,已經開始了潰爛。

少年幾乎感覺到自己心髒撕裂的聲音。

——雲衣草,是紅琦攸培植的獨門草藥,決不外傳……就連他也不知道草藥的形狀……隻是記得那淡淡的,好像曇花一樣的清香。

“開什麽玩笑!老人家……你……”

老者的眼眸一點一點的沉靜下來,緊緊地握住了秀的手臂,好像想要說些什麽。

“我知道,我一定會救出茶茶!”

少年的眼淚終於不可自製的流了出來。

老人似乎安心了很多,輕輕地拍了拍秀的手臂,然後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不忍看那老者慘死的表情,低下頭,劉海自然而然的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那輕輕的嗚咽,讓人心碎。

“哥哥……住手吧……住手吧……這種事情……已經夠了……”

冰涼的淚打在枯焦的地板上,他好像一個被掏空的土豆袋一樣倒了下去。

——如果就這樣死了……也不壞吧?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一陣慘叫響了起來,他猛地站起,一怔之下,向著庭院奔了過去。

“茶茶!”

他大喊一聲,看到庭院中倒在地上的少女,蜷縮成一團,兀自在發著抖。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精神狀況似乎有些混亂的茶茶,喃喃自語著。

顧不上多想,秀衝上去抱緊茶茶,憑借著醫生的本能作了一個簡單的檢查。

——隻是擦傷,應該沒有大礙。

安心的秀微微吐出一口氣,發著抖的少女,眼神迷離,精神狀況及其不好——顯然是受了什麽驚嚇。

“茶茶,別怕……茶茶?”秀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總算回過神來的茶茶,認出了秀,然後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無奈之下,隻有輕輕拍著她的脊背,茶茶哭喊的聲音卻依舊未停。

“有惡魔啊,小哥哥……地獄的惡魔……”

“好了,我們馬上就走……聽話……”

“惡魔……殺了爺爺……然後……我一直跑……”她斷斷續續的哭聲讓秀為之心酸,隻是溫柔的撫摸著茶茶的頭發。

“別怕,沒事了……我們現在就走。”

他把茶茶拉起來,可是,茶茶卻紋絲不動。

“怎麽了?”他疑惑的低下頭。

“小哥哥……我痛……”茶茶的眼眸中滲出了淚水,“好痛……”

“哪裏痛?”秀放下刀刃,溫言道,“告訴我,哪裏痛?”

茶茶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劇烈的嘔吐起來。

“茶茶?”秀驚恐的看著少女,口中吐出了絲絲紅色,吐出的紅色肉塊,儼然都是內髒!

滿地的紅色,粘稠的漿液混雜在一起,即使習慣解剖人體的秀也幾乎無法忍受。

一麵吐出自己的髒器,哭喊著的少女兀自未曾斷氣。

“好痛啊!小哥哥……”

脾髒滋溜一下冒出來,掉在地上,看起來滑稽無比,鮮紅的血液,參入了人的□□變成了可愛的粉紅色,綠色的膽汁流在地上,一片五顏六色。

“茶茶!”秀撕心裂肺的喊聲,無法阻止這一切。

少女已經無法說話,紅色的**從她的五官中溢出,雙目的血紅,看起來好像在流淚一般。

渾身**的身體在秀的懷抱中反複抽搐著,滿地的內髒糾結在一起,好像用刀刃割開的一般完美……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茶茶終於不動了,已經完全空掉的身體,軟綿綿的癱在了地上。

紅色……終於變成了那世間唯一的色彩。

秀虛脫一般的倒在地上,靜靜的望著那沾染了血紅色的天空。

美麗、妖冶、奪目。

一個仙女一般的人影,緩緩飄落。

冷玉色的長發,靜靜地飄揚在風中,淺褐色的眼眸淡淡的,仿佛世間沒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他動容。

他的容貌很清秀,線條柔和——也許,女人也不一定會有這樣漂亮的一張臉。

淡淡的藥草清香彌漫在空氣中,那絕美的身姿讓人迷惑。

——而他,正是少年的深愛之人。

“哥哥……”

少年的嘴唇輕輕的動了動。

風的輕響,送來一陣陣的戰栗,少年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男子絕美的容貌讓他著迷,但是,卻又不由自主地去畏懼。

他纖細柔弱的手指,也許更應該握筆,而不是刀劍。

“是你做的嗎?哥哥……”他低聲地呼喚仿佛還帶了飲泣的聲音,可是琦攸的眼眸依然冷淡,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一樣。

“回答我啊,哥哥!”秀的聲音中仿佛帶了絕望一般的嘶吼,稍稍的靠近,就讓琦攸高高躍起,忽然間後背一陣劇痛,一道巨大的口子,已經毫不留情的落在少年的背上。

他踉蹌的摔倒在了地上,腳下灰色的焦土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指甲中滲入的淤泥,帶來腫脹般的疼痛。

“到底為什麽?”少年含淚的雙眼,在那豔麗的火光之下,讓人窒息,“哥哥全部都忘記了嗎?過去的一切?為什麽要殺人啊?他們難道不是無辜的嗎?”

琦攸依舊沉默的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好像失去了靈魂的玩偶一般。

少年衝上去,拚命搖晃著兄長的衣襟,“哥哥……是我啊,我是秀……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男子依舊站在那裏,沉靜而漠然。

“愚蠢的家夥。”仿佛帶了嗤笑的聲音,秀轉過頭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向他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若清泉,若流水,美不勝收,簡直在不知不覺間吸引了人的視線,他的笑會讓你忘乎所以,會讓你如癡如醉。

第一次看到甚至比自己哥哥還要美麗的男子……

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碧綠色的眼眸,感情清透,讓人不知所措。

“你還真是個小笨蛋。”不明所以的秀,淚痕猶在,少年用手指輕輕沾起他眼角的淚珠,如同什麽美味一般在舌邊舔了舔,看起來魅惑異常。

用力擦了擦眼淚,秀憤憤地退開,“你這家夥……全部都是你吧?怪物……”

“你的名字,叫做秀,對吧?”他淡淡地笑意讓人著迷,“我的名字叫做蛾,也許不是初次見麵吧……我在你哥哥的記憶力,看到很多你的影子……第一次學會叫哥哥,第一次泡茶,第一次笨拙的追在喜歡的哥哥後麵跑……”他的笑容溫柔而美麗,“很有趣呢。”

“你……你對哥哥究竟做了什麽。”拔出白刃,秀的眼睛紅了一片,已經衝著蛾奔了過去。

刀光劍影,也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的武器已經被打飛,可笑的插在泥土之中;他的身體被一腳踢了出去,可是,如同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的少年,呆呆的抬起眼眸,望著擋在敵人前麵的兄長。

“哥哥……”他很輕很輕的呼喚讓蛾微微皺起了眉,也就在那刻,握著刀刃的琦攸衝了出去。

兄長的表情淡漠而冷然,隻是靜靜的擋在了自己的前麵。

“你的哥哥是一個非常好用的道具,他的老師一定是一個天才,”蛾輕輕撫摸著琦攸的臉頰,那張毫無瑕疵的麵容之上,似乎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甚至帶上了幾分癡迷的憂鬱,“完美,可以為你做任何的事情……我想他並不是被當作一個人類來養大的,或者說,”他淺笑著輕輕托起琦攸的下巴,“是在不同於正常人生活環境下長大的……真可憐呢。”

“別碰我哥哥!”少年怒吼著去推蛾,卻被琦攸一腳踢開。

蛾在微笑,笑得那麽可愛,又是那麽可惡。

他俯下身子,纖細的手指輕輕擦幹淨秀唇角留下的血液,“為什麽你不明白呢?我已經牢牢地抓住他內心的黑暗……他無法掙脫開我的束縛,永遠……”

很輕很輕的呢喃,好像是對情人的低語,仿佛他們身處的,並不是漫天火光的人間地獄之中,而是風景秀麗的花園。

“哥哥……不會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弱點……”他的牙齦隱隱滲出血絲,蒼白的嘴唇看起來好像白紙一樣。

“哦?真的嗎?”蛾低下頭,悶悶的笑了起來,嘴唇緩緩的湊過去,秀感覺到噴吐在鼻尖的冰涼氣息,那其間的草木清香,簡直讓這一切看起來好像在接吻一樣,“那麽,讓我來看看你好了……”

一陣奇異的冰涼滲入自己的身體,仿佛是一種輕微的麻醉,順著血管一點一點地爬行著,他低下頭,看到蛾的手指輕輕撥開自己的外衫,隱隱泛著青色的指尖,順著那漂亮的白皙肌膚撫上了秀的左胸。

感覺到那心髒的跳動,蛾露出了笑容。

秀的眼神變得迷離,淡淡的睡意襲上心頭,卻依舊不想服輸得睜大了眼眸,漂亮的淺褐色,讓人著迷。

蛾微微眯起眼某,似乎帶了些許迷惑,然後抬起手指,五根尖銳的刺,紮入了少年的左胸。

“啊!”秀緊緊的咬住下唇,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吐出,奇怪的,似乎蛾有著某種奇異的力量,原本刺破的身體,竟然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麻癢。

“奇怪……”蛾動了動手指,淡青色的**順著破裂的傷口流出,他的眼眸中驚訝的神色愈來愈重,“為什麽……你的內心沒有黑暗?”

秀的眼眸帶了些許暗淡,蒼白的麵容泛起淡淡的紅暈,他的喘息中似乎帶了笑意,“怎麽了?你的小魔法不管用了?”

蛾的眼神冷冷的,忽然間那五指的尖銳一頓,已經刺穿了秀的身體。

少年的身體好像一條被刺穿了的魚一般弓了起來,巨大的疼痛襲來,讓秀幾乎昏厥。

蛾毫不費力的提起秀的身體,紅色的**,順著秀被扯開的衣襟,一點一點的滴落。

紅色的血跡在他□□的脊背上勾勒出一條條淒迷的線條,此刻秀蒼白的臉,確實和琦攸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琦攸在不遠的地方靜靜的站著,眼眸安然而寧靜。

“得意的小鬼,”蛾的聲音淡淡的,“為什麽你的內心沒有黑暗?應該身為人類都有的……還是說……”他的語聲驟然停住,饒有興致的移開視線,“你的黑暗,在別人的心中呢?”

秀的眼神變得迷蒙,似乎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被刺穿的身體無力的掛在蛾的身上,和那黑紅色的火焰形成一片妖冶而詭異的場麵。

刺痛的感覺開始消失,秀覺得什麽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他落在一個冰冷的懷抱中,那個身體,冰冷,散發著淡淡的藥草清香……讓人迷醉。

琦攸沉默著抱住自己的弟弟,那是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懷抱。

“讓我好好看看吧。”蛾露出了一絲殘酷的笑容,伸出手,驟然伸長指尖,再度刺穿了秀的身體,連同兩個人一起。

粘膩的血液讓秀不舒服的動了動,痛楚變成了麻木。

黑暗再度襲來,秀無法動彈,失去知覺前,他看到的,是蛾依舊清冷美麗的笑容。

昏暗的街道,黃昏在呼嘯,那紅色的夕陽如同沾染了血液一般讓人害怕。

秀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蕭瑟的風輕輕吹過,卷起灰塵紙屑,消失在遠處。

他看到一個□□歲的少年飛快的從身邊穿過,那孩子有一頭冷玉色的齊間長發,淺褐色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是無法遏止的恨意。

數名黑衣人從天而降,他們圍在少年的身側,暗器,刀刃,黑衣人毫不留情的圍攻,少年早已滿身是血,卻依然頑強的抵抗著。

那眼眸中似乎隻有一個信念。

——活下去……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

終於,黑衣人一個一個的倒了下去,衣衫破碎的少年,獨自倒在月夜中,開始淅瀝淅瀝落下的小雨衝刷了沾滿血液的街道。

而少年,就好像一條死狗一樣倒在地上。

秀無法移動一步,隻有在那裏靜靜的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年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緩緩地站起來,仿佛秀是透明的一般,少年穿透了他的身體。

“你不屬於這裏,這是屬於紅琦攸的記憶。”蛾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似乎帶了些許冷然的微笑,“你在那之後出生,出生在他平定紅家所有的反對者之後……包括殺死所有流落在外的紅影家後人……你知道吧?”他輕輕地聲音溫柔好聽,“全部都是為了你。”

“我……不是的……哥哥他……”秀如同拚命抵製什麽一般的搖著頭,卻被蛾毫無預兆的抓住。

“不相信嗎?”他輕輕一笑,在秀的耳邊吐出一口氣,仿佛被那麻癢的感覺蠱惑一般,秀無力的仰起腦袋,蛾卻緊緊地抱住了他,“承認吧,為什麽他會受傷?會疲倦……那是因為你……”

蛾的聲音聽起來,如同來自遠方的魔咒。

——而你,就是他的累贅。

秀的瞳孔驟然緊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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