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逝去之風

從客棧跑出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秀看到了城東的方向,冒起了陣陣的煙霧,街上的百姓開始了慌亂的奔逃。

“七弦姬小姐?”少年的嘴唇不安的動了一下,飛奔著衝了過去。

逆著人流,少年移動起來並不容易,跑到那裏的茶館,那裏已經是一片狼籍。

鮮紅的血液撒了一地,粘稠的血肉粘在門板上。

秀抑製住想要嘔吐的欲望,審視著地上的十幾具屍體,斷手斷腳,有的甚至身體被扯成了兩段。

腦漿,肉塊,滿地都是。

這實在是非常熟悉的景象,秀想起了在碧州的時候,那群死在琦攸手上的強盜。

“哥哥……”少年難以置信的退後了一步,踩在了什麽東西上。

他顫顫的轉過頭,看到一顆骨碌碌滾動著的眼珠。

“他來了……難道是他……”

他衝上了樓去,“七弦姬小姐,七弦姬小姐你在哪裏?”

幾乎變成廢墟的小樓,空無一人。

難道說七弦姬小姐被琦攸帶走了?

這個想法讓少年如同墜入了冰窟一般,渾身上下涼透了。

外麵似乎傳來了衙門差役的聲音,少年猶豫片刻,還是很快的從窗口跳了出去。

陸葉城內。

“我準備了馬車,你的身體狀況不能騎馬,”陸葉城內,漣洺把七弦姬安置在一家客棧內,“不用幾天就可以回到貴陽。”

“我沒有說過我要回貴陽。”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扶住門把手,撕裂般的痛楚讓她的神誌有些恍惚。

“現在,貴陽對你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不想剛出虎口就陷入紅家那些過去的紛爭中吧?”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過去的紛爭嗎?正好,我也想看一看我母親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漣洺有點生氣的道,“那隻是上一代的恩怨而已,你不是紅?影家的人,沒有必要去了解那些……”

她微微仰起頭,“我隻是想要知道一下母親的過去而已,不可以嗎?”

“……”

“不如先告訴我是誰讓你來的吧。”她笑了一下,“不管怎麽說,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漣洺,”漣洺有些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你就叫我漣洺好了。”

“我聽聞過有所謂的紅門九族,漣家確實是紅家的一門吧?”

“是,又不是。”漣遲把行李放下,在她身邊坐下,“紅門九族,包括紅家,影衛家族一共十門,你的母親,紅?影歌弦,就是出自昔日的紅?影一族。”

“現在,紅?影一族,還有些什麽人?”

“紅?影家最後一個人,紅?影暮炎在十年前失蹤,生死不明,他的妹妹暮嵐在更早之前脫離紅家,成為當時琦攸公子的影……”

她心念一動,“琦攸公子?”

“暮嵐在琦攸公子脫離影衛之前,一直跟隨著琦攸公子,大概是從琦攸公子五歲開始吧。”

“她現在呢?”

“死了。”漣洺的回答很簡單。

她沉默片刻,“也就是說,紅?影家已經沒有別人了?”

“當年你的母親紅?影歌弦的姐姐,紅?影意雅好像還有一個女兒,但是具體怎樣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說紅?影家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吧?”

“嗯。”漣洺心不在焉的答應了一聲。

“你……知道我的母親為什麽要離開紅?影家嗎?”她撥弄著長靴上的流蘇,輕緩的道。

漣洺短暫的沉默了片刻,“當年,影衛並不像現在這麽自由,影門出生的人如果不成為影衛,那麽就隻能成為紅家上層的玩物,或者作為工具送給其他的貴族。”

“……”

“絳攸大人和秀麗大人為了改變這一切,所以,想要把影衛控製的權力從宗親的手裏拿回來,就由黎深大人和百合大人開始,對影衛的內部進行了大規模的清掃……”

昔日,紅?影意雅背叛了紅家,所以作為犧牲品,紅?影歌弦成了紅家的眾矢之的,為了不連累絳攸,紅?影歌弦獨自離開了紅家。

沉默許久,她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我母親愛著的,一直以來,都是絳攸大人……對嗎?”

“我不知道。”漣洺搖了搖頭,“那個時候,我也隻有十歲左右,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照顧我的,一直都是母親,還有我的叔叔漣?影遲。”

“算了吧,這也不是那麽重要就是了。”她抬起眼眸,認真的道,“那麽,紅?影家……”

“紅?影家已經不存在,但是,”漣洺有點猶豫的開口道,“紅?影家的舊宅,確實就在陸葉。”

“在這裏?”她心情複雜的點了點頭。

“你想要去看看嗎?”漣洺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就在城郊。”

“嗯。”她頷首一笑,“你不用跟著我了,漣洺公子,我想,那些人到現在也沒有追上來,應該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他們既然敢在紅州現身,首先影衛的人就不會放過他們。”

“那麽,我就一個人去看看好了,”她的眼角恢複了冰冷的神色,“我隻是想最後的時間,一個人悠閑的走走,這樣也可以嗎?”

“……”漣洺張口欲言,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她慢慢的走出去,漣洺忽然開口道,“你不去見一見琦攸公子嗎?秀公子好像也在陸葉。”

“……”

七弦姬沒有說話,隻是停頓了片刻,接著便加快了腳步,走出了房間。

城外。

琦攸撿起一塊蛀蟲的木板,看著這蛛網盤結的舊屋,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第一次遇到暮嵐就是在這裏。

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年的時間。

推開老舊的木窗,他悠悠的道。“怎麽了,十四郎,不是讓你跟著他們嗎?”

“她和那個影衛分開了。”

“她來這裏了?”

“嗯。”

琦攸把木片丟在地上,拍了拍手,轉過身去,“那麽我們走吧。”

“……”淩十四依舊沉默著站在原地。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這麽拖拖拉拉?”

“……”

“跟你說話真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十四郎,”他微笑著,“因為你從來不會多說一句廢話。”

“……”淩十四有些疑惑的微微睜大眼睛,看到琦攸好像無比開心一般的笑了起來。

琦攸微笑著撿起一塊木片,手中微微燃起紅色的光芒,瞬間,木片燒了起來。

把火焰丟入木製的屋子,廢屋瞬間陷入了一片火海。

火光映照著他英俊的臉頰,顯得一片耀眼。

七弦姬按照漣洺的吩咐前往了紅?影家的舊宅,剛出陸葉城,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英俊青年。

“……”滿腹疑惑的走上去,她驚訝的發現,那是曾經見過的男子泉?影幽。

他□□了一下,好像還沒死。

“你還活著嗎?”她很認真的問道。

“好像是吧……”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費力的爬起來,慢吞吞的挪動著身體,靠在大樹的樹幹上,微微喘了一口氣。

“……怎麽弄成這樣了?”她皺眉道。

“沒什麽好說的。”他自嘲的笑了笑,仰起頭,“真是意料之外啊,還以為,死定了呢……”

“……”她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嘛……如果你是要去紅?影家的舊宅,直接上山就可以了。”他淡淡的道,然後慢慢站了起來,搖晃著向前走去。

“等一下!”

“還有什麽事情?”他側過臉,冷冰冰的問道。

“……沒什麽。”她猶豫了一下,接著飛快的搖了搖頭。

泉?影幽擺了擺手,很快的就消失在了遠處。

有些人,有些事情也許她永遠也沒辦法理解,沒辦法弄明白。

就好像那些影,好像自己的父母……就好像紅琦攸。

琦攸愣愣的望著一片火海,淩十四的眼睛則是一刻不停的盯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放過泉?影幽?”他轉過頭,微微一笑,“十四郎。”

“我不知道。”低沉而無趣的聲音,就好像在背書一樣。

“嘛……都是一些過去的舊事了,沒必要繼續牽扯更多的人,”他抬起頭,望著被火光染成一片豔紅的天空,“你也好,我也好,都是一些被命運玩弄的可笑之人……隻是這樣而已。”

他出神一般的不再說話,長長的頭發卷雜著火星,兩顆祖母綠耳釘散發著妖冶的光芒,儼然有一種殘酷的華麗。

身後的喘息聲愈強,他好奇一般的轉過頭去,兀自喘息不止的少女,呆若木雞的看著被燒毀的房屋。

一切都是一片火海,沒有一個活人。

就如同八年前的櫻穀一般。

“你……”琦攸仿佛有些不自在的移開了視線,“你還是來了。”

“你總是喜歡用火來了解一切嗎?”少女的聲音聽來苦澀而冰冷,帶著讓人心醉的顫音。

“經常是,火總是把一切都會掩蓋的很好。”他望著她,“如果我說,請你放了秀,你會不會捅我一刀?”

“……”她的眼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你要我離開你弟弟?”

“是。”他點了點頭,“之後,不管你怎麽對我怎樣都沒關係。”

她感覺到什麽東西真一寸寸切割著自己的心,最柔軟的地方也變得鮮血淋漓。

“你認為……我對秀做了什麽?”她銀色的雙眸有些恍惚。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轉過頭去。

“那你想要說什麽?”她的聲音忽然提高,銀色的雙眸閃爍著決絕,“你認為我用你的弟弟報複你嗎?”

“弦……”他用力抱住了她,輕柔的聲音緩緩道,“你明白嗎?那個小子很喜歡你,但是……這對他並不好事。”

“我不記得你有資格決定我的事情,你根本就毀了我的一切!”她拚命掙紮著,眼眸中閃爍著些許狂亂,“你殺了我的家人,你殺了他們!”

琦攸沒有說話,並且很快的移開了視線。

“是我,所以我現在在求你……不要再接近秀了,他跟你我不一樣,他應該過著正常的生活,然後得到一個美麗溫柔的妻子,而不是被一群人追殺,時不時要擔心自己的性命。”

“這一切,難道不是你造成的?”她聲嘶力竭的喊道,身體卻已經軟軟的癱倒。

琦攸彎下腰去抱緊她,輕柔的哄著,“聽話,乖……”

“我就要死了……”她的雙眼有些迷離,空洞,“我沒有時間了。”

“那你為什麽吃藥?”他把她橫抱起來,微微一笑,“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桐寓。”

“然後,在那裏慢慢等死嗎?”七弦姬的聲音很輕,仿佛隻要稍稍用力,她就會消失。

“有什麽不好嗎?”他凝住那銀色的眼睛,“你喜歡的人,又不是他。”

“……”短暫的沉默,她虛脫般的仰起頭,無力的道,“殺了我吧。”

他的呼吸仿佛有些停頓,“你說什麽?”

“那時候,你沒有殺死我是一個錯誤,”她幽然道,“殺了我,然後了結這一切,不是很好嗎?純血就此斷絕,不會再有任何人威脅到王的位置。”

“……”

“承認吧,在十年前你就該殺了我,我寧願什麽都不知道的死在那裏……而不是承受這所有的一切。”

“我……”他微微垂下眼簾,“我隻是……”

“你沒有讓血脈斷絕,隻是因為你和父親做了交易,現在,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死亡。”她低聲笑了一下,“死在你的手上,會是最好的歸宿。”

他沉默不語。

陸葉城中。

頹喪的少年望著天空,微微吐出一口氣。

——她究竟會去哪裏了呢?

如果是離開了陸葉……她會回貴陽?或者是桐寓。

也許她隻是和自己失散了……

秀無法克製自己的胡思亂想,走上街道,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吸引了自己的視線。

“漣洺大人?”秀驚訝的睜大了眼眸,“你怎麽會在這裏的?”

“……絳攸大人讓我來的,秀公子,你……”他東張西望了片刻,支支吾吾道,“琦攸公子沒有跟你一起嗎?”

“哥哥……在這個城裏?”

“唔……”漣洺的視線遊弋了一下,“你沒有看到他嗎?”

“我在找七弦姬小姐。”秀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你見到過她嗎?”

“她應該在城外紅?影家的舊宅裏。”

“紅?影?”秀微微睜大眼眸,“那是……”

“是秀公子出生之前的事情了,”漣洺遲疑道,“不知道公子……”

“算了,”秀急切的握住漣洺的肩膀,“告訴我,那宅子在哪裏?”

火光滿天,映赤了一片天空。

她眼眸沉靜,指尖冰涼。

“你總是喜歡逼人做決定嗎?”

“是你在猶豫,”她閉上眼睛,“殺了我,我不會再跟著你的弟弟,你也不會再有麻煩。”

他眼神逼人,“但是,秀會恨我一輩子。”

“他不必知道,我反正活不了很久,不管怎樣,結果都不會改變。”

“既然你活不了很久,為什麽我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他淡然的眸子中掠過一絲戲謔。

她湊過臉,在他耳邊輕輕吐出一口氣,溫暖的氣息讓他微微瑟縮了一下。

“因為你欠我的……”她忽然一笑,儼然流露出一抹癡迷,“殺了我,我們一切就此了結,不好嗎?”

“我不這麽做,你又能怎麽樣?”他溫和道。

“我說過,我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你不知道真正的地獄,弦,”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把她放在草地上,“而我,早就在那裏了。”

“不要告訴我你最在意的人是藍芯苑。”她歎了一口氣,仿佛很愉快的看著他。

“我不會丟下她,”琦攸轉過頭,溫柔一笑,“永遠都不會,就好像我不會放棄秀一樣。”

“為什麽?”

“有些理由你不需要知道。”

“你不怕我用你的弟弟報複你?”

他頗為好笑的看著她,“你不會的。”

她挑眉,“你怎麽知道?”

“你若是要用他報複我,在那之前你就會動手,”他仿佛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你要不是心軟,就是吃錯藥了。”

她板了臉,“你認為我不會?”

他抬起眼眸,淡淡的道,“秀是一個傻瓜,明明不是一個笨蛋,卻還是心軟的一塌糊塗……他害怕傷害任何人,所以,他往往會選擇傷害自己……”

“就跟你一樣嗎?”她的眼神溫然。

“我跟他一點都不像。”某人嚴肅聲明。

“是啊,”她低下頭,笑道,“你比他心軟的多。”

“……”

他沉默。

她想從那冰冷的眼底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溫暖,可是他卻在那之前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我沒有更多的要求,琦攸。”

第一次如此呼喚他的名字,她凝住他滿臉的驚訝,笑意,在唇邊慢慢散開。

拔出那腰畔的黑色刀刃,她將刀柄放入他的手中。

“你知道的吧,怎樣可以讓人毫無痛苦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將刀鋒抵住自己的胸膛,長長的睫毛慢慢闔上。

他眼神複雜。

要殺死她,對自己來說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是作為代價,那個溫柔微笑的少年,將會永遠的離開他。

——你欠我的,這樣,就可以還清了。

你讓我失去了一切,我也會讓你失去一切。

她知道琦攸不會拒絕。

他一直以來希望那個少許軟弱的少年可以自己走出那溫暖的巢穴,但是,他的內心,隱隱期盼著……自己可以保護他一輩子。

刀刃被握住了,她微笑。

紅?影家一切在這裏開始,一切也會在這裏結束。

消逝的風卷雜著火星,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在很遙遠的地方,仿佛歎息一般傳來悠長的歌聲。

豔麗的紅光照亮了一切,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怔忡,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她冰冷蒼白的臉頰,銀色的眼眸清淡憂傷。

後麵,是很高的懸崖。

凜冽的風,飄渺遠山。

在這裏可以看到奉仙山,紅色的山坡細膩秀麗。

刀在他的手裏,隻要一個動作,就可以消除她所有的痛苦。

“你還有什麽想要說的嗎?”他忽然道。

“這是你以前的習慣?”她的唇邊帶著一抹戲謔,“問一問別人的臨終遺言?”

“我一般殺人的時候,對方還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他聳了聳肩膀。

“……”

他露出了她從未看到過的溫柔微笑,溫柔中帶著濃濃的悲傷——就好像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

“再見了,弦……”

就在刀刃落下的瞬間,她並未感覺到任何的痛苦或者不舍,隻有解脫一般的安寧。

聽到刀刃刺入肉體的聲音,滾燙的紅色**灑在了她的手上。

詫異的睜開眼睛,她看到了那個溫柔的少年擋在她的前麵,雙手緊緊的握住一把很精致的銀色匕首。

而銀色的匕首,正深深的紮在琦攸的胸口。

黑色的長刀滾在一邊,琦攸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眸,似乎沒有來得及反應。

鮮紅的血液沾滿了他的衣襟,少年顫抖的雙手慢慢放開,琦攸仿佛帶了一絲不確定一般的看著他。

“秀?”他淺褐色的眸子充斥著茫然和彷徨,“為什麽?”

他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曾經在自己懷抱中撒嬌的少年,“為什麽……”

“哥哥……我……”眼淚從少年的眼角滴落,他拚命的搖著頭,“我……”

可是,他卻始終擋在七弦姬的前麵。

琦攸皺著眉,摸了摸胸口的濕潤,雙眸如同死了一般,一片死灰。

“你要殺我?”他的聲音很奇怪,仿佛不確定一般的重複道,“你要殺我?”

突如其來的慘劇讓她來不及回應,呆呆的看著琦攸逐漸黯淡的眼睛。

追在後麵的漣洺大驚失色的站在原地,慌亂之中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小心,後麵是懸崖!”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殺我?”他口中兀自喃喃,銀色的匕首依舊紮在胸口。

那個清秀的身影慢慢後退,忽然一腳踩空。

“哥哥!”秀的臉色一盤慘白,飛奔過去,抓住的,卻隻有一片水碧色的衣料。

纖細單薄的男子,如同一片破碎的楓葉,飄落的無聲無息。

少年隻感覺到耳邊的勁風,一個頎長的身影跟著跳下。

是淩十四。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琦攸眼中的絕望和悲涼,就好像一隻在雪地裏無家可歸的孩子。

七弦姬說對了,不管她有沒有死,他和那個少年的人生,將不會再有交集。

緊握著那段衣料,少年緊緊的咬住嘴唇,紅色的**從唇邊流下。

他將那碎布揉在掌心,那麽用力,好像要把它揉入自己的身體。

眼神呆呆的凝注著山崖,少年的靈魂,仿佛也隨之消失。

他的手指抓入了山石,粗糙的石粒嵌入了他的指甲,指尖滿室紅色。

“哥哥……”他忽然癡癡一笑,慢慢伸出手去。

注意到事情不對的漣洺馬上衝上去,一把抱住了秀。

“放開我!放開我!”少年有些驚慌失措的大叫起來,“哥哥在那裏……放開我!”

漣洺甚至有點抓不住他。

七弦姬依舊呆呆的看著山崖下消失的人影。

“秀公子,你冷靜一點!”漣洺轉過頭去,有點生氣的喊道,“七弦姬小姐,你過來幫我抓住他……”

“哥哥……哥哥死了,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少年瘋了一般亂動著,漣洺忍無可忍,一記手刀,秀才終於軟軟的癱倒了下去。

“他……不會死的。”七弦姬的臉色雖然很蒼白,但是卻依舊平靜。

“那一刀刺中了心髒,”漣洺歎了一口氣,“任何人都不會活下來,而且還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

“……”

“走吧,七弦姬小姐,我們先回城去。”漣洺把秀背上肩膀。

風聲依舊,轉身的瞬間,她看到一滴淚,從少年的眼角滑落。

就算是被尤炎改造過的身體,被刺中心髒也不可能安然無恙,要不然,月嵐姬也不會被關在湖底幾百年之久。

也許是被封印,也許是深深的沉眠,她知道,紅琦攸一定不會死。

在漣洺的建議之下,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去思考剩下的其他,渾渾噩噩的少年不曾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回到貴陽,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

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幾天都沒有說話。

看到少年空洞的眼眸,如同失去了全世界一般的悲傷。

漣洺帶著很多人去了山崖下麵,可是什麽都沒有。

秀阻止了他們繼續的搜查,大多數的時間,他隻是沉默著。

他沒有見任何人,隻是獨自留在府邸內,也沒有去找絳攸和秀麗。

少年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冷漠,淡然,就好像什麽人一樣。

她沒有死,消失的,卻是另外一個。

坐在庭院中的小亭子裏,她拿出了秀送給他的七弦琴,彈奏起了那一曲流水。

“很好聽的曲子呢。”很輕柔的聲音,她抬起眼眸,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美麗女子。

“藍芯苑?”她輕緩的道。

芯苑的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緒,隻是一種讓人害怕的平靜。

“琦攸哥哥很喜歡彈奏琵琶,雖然纏著他教,他卻怎麽都不肯同意。”

“對不起。”她雙手放在琴上,撥弄了一下琴弦。

“你不必說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芯苑的指節很蒼白,“我已經經曆了太多次類似的事情,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耐心的等他回來。”

他也許真的是死了。

七弦姬如此想道,要想殺死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撕碎他的靈魂。

紅琦攸的靈魂的確是死了。

那個他最愛的人要他死。

那個他最愛的人捅了他一刀。

“……”她倏地抬起頭,看到了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庭院中的少年,冰涼的露水浸濕了他柔軟的前發,雙眼迷蒙的看著前方。

“恕我失禮了。”芯苑笑了一下,起身從離開了庭院。

“想聽什麽嗎?”她微微抬起眼眸,淡淡的道。

“……”

她輕輕抹弦,綿長的顫音帶了一抹醉人的眷戀。

“他說得對,我根本什麽都不是……”他忽然笑了一下,彎下腰,在庭院的大樹邊坐下。

抱著膝蓋,他把腦袋埋在兩膝之間。

“你不必這麽在意。”

“你知道什麽……”少年悶悶的聲音仿佛還帶了一絲哭腔,“我殺了他……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啊……”

“他不會那麽容易死的。”她走過去,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

“不管怎樣,他已經不會再見我。”

“……”她握緊他的手,像照顧孩子一般拍著他的脊背。

“為什麽我要那麽做?我真的很喜歡他啊……”

“……”

“他說得對,我是一個笨蛋,什麽都不懂的笨蛋!”

“你知道嗎?”她在他身邊坐下,淡然一笑,“也許是你該學著怎樣去承擔一些責任了。”

“哥哥他……”

“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過於自信的人,不知道真正依賴著對方的,是他自己才對。”她輕輕擁抱了他。

少年慢慢的抬起頭,看到她臉上猶若飛花的微笑。

淡粉色的花瓣在風中輕揚,八重溫柔,清香彌漫。

入秋的時候,七弦姬的身體越發糟糕,已經無法下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隱隱透出一絲冷然。

完全失明的雙眸徹底的沒有了一絲神采。

少年端著煮好的蓮子百合羹走進來,她依舊躺在**,靜靜的看著天花板。

“東西煮好了,要吃嗎?”湯依舊熱騰騰的冒著煙,秀走到床邊,盡可能小心的把她扶起來。

她很瘦,雙頰深陷,蒼白到透明的臉上隱隱泛起一陣病態的紅暈。

“秀……”她的聲音虛弱無力。

“嗯,我在這裏。”他握緊那冰涼的手。

“我想去看櫻花了。”她輕輕的道,“帶我去櫻穀。”

這個季節,不會有櫻花。

秀知道這一點。

他還是準備了馬車,隻是想道——也許,她會想再看一看父母的故居。

櫻穀的櫻花樹還很小,遠遠沒有到可以盛放櫻花的時候。

飄零的枯葉積了一地。

房間積滿灰塵,秀想起今年秋天,和七弦姬一起離開的時候。

簡單的打掃了房間,忙了一個下午的秀推門而出,發現七弦姬正坐在門前的台階上。

“櫻花,明年一定會開的吧?”她忽然開口道。

“嗯,一定的。”少年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我會再帶你來看。”

“……”她慢慢閉上眼睛,“秀,我有點困了。”

秀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讓她慢慢的枕在自己的腿上。

“這裏的櫻花樹苗,是他種下的。”她悠然的聲音仿佛自很遠的地方傳來。

少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他很喜歡你,”她輕輕的道,“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他沒有說話,隻是溫柔的捋開她幹燥的前發,在眉心輕輕印上一吻。

“忘記我,秀,忘記我以後,你一定會過的很好。”

是的,跟與他約定過的一樣,自己將永遠的從少年記憶中消失。

秀沒有說話。

木製的地板,是秀春天時做好的,疏鬆的木質,但是做的很仔細。

她微微蜷縮了身體,仿佛有些怕冷。

“我不會忘記你的。”

少年的聲音冰涼沉靜,仿佛還帶了濃濃的憂傷。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少年把她抱的更近了一些。

“我喜歡你。”他望著庭院中的老樹,眼中幾乎有淚落下。

“對不起……秀……”

飄渺的聲音如同來自天際。

她冰冷的手緩緩垂下,一滴薄淚滑落在少年的手上。

“明年……櫻花一定會開。”

他好像很久以前一樣露出了溫柔的淺笑。

櫻花一定會開,所有的一切,也終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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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的時候,小雪回到了貴陽。

小琅環已經長大了不少,開始會咿咿呀呀的要說話了。

仙桃宮的秋色依舊動人,她卻已經沒有了心情。

紅琦攸死了?

她並不相信,像他那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死?

但是當她知道殺死他的人是紅秀的時候,一度陷入了沉默。

五顏六色的樹葉鋪了一地,貴陽的秋景依舊如夢。

簡單的收拾了行李,小雪沒有去跟任何人道別。

走出宮門的時候,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藍瓏珊?”她微微挑眉,看到眼前的女子臉上,隱隱有一道淚痕。

那一刻,小雪知道,她們是不一樣的。

至少,她習慣了那個人的忽來忽去,習慣了他在生死邊緣的徘徊。

小雪很清楚,他們一定會再見的。

“藍貴妃病重回鄉,還真是不錯的理由。”

盡管如此,瓏珊說話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變化。

小雪卻隻是釋然一笑,聳了聳肩,“也許我會去找他。”

就在離開貴陽的那天,她知道瓏珊放棄藍家宗主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究竟作何打算,但是,她還是有一點羨慕瓏珊。

不管是誰,被人愛著,始終是一件不壞的事情。

“下次再見吧。”藍雪揮了揮手,邁出了宮門。

不管怎麽說,在情敵的麵前,還是應該大度一些。

藍州。

一肚子心情不爽的皇甫小榭踢開了藍龍澈的房門,嘴角邊硬是擠出一絲難看的冷笑,裝模作樣的哼了一聲。

龍澈正在窗邊專心致誌的做著木工,看到小榭的時候,得意的笑起來。

“看,我的新作品。”

完全不知道是什麽意味不明的東西,小榭顧不上多看,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

“我沒想到你會是藍家的代理宗主。”他認真的看著龍澈。

龍澈的唇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很多事情,我們誰都沒有想到,但是,卻發生了。”

小榭細細的想了半天,看著龍澈一臉戲謔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這家夥怎麽會說出這樣有哲理的話來?

惱怒的扔過去了枕頭,龍澈兀自大笑不已。

瓏珊索性頗為愜意的在青瓊家裏住下來,很享受自己難得的假期,她學著像自己的父親那樣調酒,學著去彈奏家裏那張很舊的七弦琴。

也許,自己的母親真的是紅家之人也說不定。

她不知道,月也不曾談起。

往事如煙,她並不是一個喜歡追究過去的人。

偶爾會去找芯苑,偶爾會去給絳攸和楸瑛送去一點自製的點心。

——偶爾,會在宮闈之外靜靜眺望。

燕瀟什麽都沒有做。

皇城依舊平靜,後宮的藍貴妃回家之後,似乎不曾有任何一個女子入的了他的眼。

某月某日,收到了來自藍州的土產,奇奇怪怪的機械,還有玲瓏做好的古怪點心。

或許說,一切都恢複了平靜。

隻是,出走的藍貴妃卻多了一件工作。

不知何故,小雪開始頻繁的光顧彩雲國的各大藥店醫館,還有一些妓院賭場,四處打聽一個冷玉色長發,淺褐色眼眸的年輕人。

意料之外的開始接手一些母親的事業,行俠仗義的女俠客開始在民間流傳起來。

去碧州見了萬裏一家,歆韻城正在重建。

來年的春天,紅府卻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藍芯苑忽然神秘的失蹤了,隻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嬰孩。

紅家宗主意外的沒有對此多加追查,一切發生的非常安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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