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生悠然戲花蝶

琅環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衝出房間。

因為昨天晚上看書所以睡得晚了一些,以至於第二天早上睡過了頭,如果讓老師知道,定然是要饒不了自己了。

話說太子的一位老師是禦史台的第一號長官,緋墨,另一位,則是兵部尚書,藍門第一公子藍青瓊。

昔日說是藍門第一公子,此時,青瓊業已年逾三十,雖然那張英俊的臉孔依舊讓人迷惑,他的兩個兒子現在也已將要成年,雖然琅環沒有見過,但是聽說兩個都是偏偏的優雅少年。

青瓊和緋墨比起來雖然稍許溫和,但是在功課上卻也是一絲不苟,琅環的劍術精進極快,甚至連小雪也對此感到吃驚。

取了竹劍,琅環一路狂奔,到達庭院的時候,早已氣喘籲籲。

慌不擇路的太子,不僅撞倒了好幾個女官,還在到達的時候,以非常不雅的姿勢一頭紮進了樹叢中。

一時間拔不出腦袋,琅環狼狽不堪的掙紮了老半天,身後有人一拉,他跌跌撞撞的退了好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年痛的幾乎眼淚也要流出來,他揉著摔痛的部位,抬起眼睛,淚眼婆娑的看著眼前的英俊男子。

“習武者,要做到其疾如風……”

話未落音,男子忽然不見了,琅軒睜大了眼睛,冷不防背上忽然挨了一下,少年整個人立刻趴了下去。

男子退開一步,步法平緩的在他身邊走動著。

琅環顧不上疼痛,咬著牙站起來,揮出了竹劍,可是男子輕輕一讓,少年便打了一個空。

“要洞察對方的動作,小心出招,也就是……”男子忽然出招,琅環竹劍一扣,將他死死地守住,對方微微一笑,接著側開一步,打在了少年的手上,“……其徐如林。”

琅環手上吃痛,竹劍脫手,少年一個側空翻,然後又抓住了竹劍,成功的擋住了對方接下來的攻擊。

“侵略如火……”男子竹劍忽然出力,狠狠地劈了下來,琅環咬牙抵住,雙手微微顫抖。

對方微微一笑,忽然竹劍直攻他下盤,少年膝蓋挨了一下,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不動如山。”男子的竹劍抵在他的胸口。

琅環喘著氣,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要學的還很多,琅環,”男子收回竹劍,淡淡然道,“切忌浮躁。”

“青瓊大人……”少年微微囁嚅,“我是不是……太差勁了。”

“你學的很快,隻是因為性格的緣故,出手還太過於猶豫。”青瓊悠然一笑,“你做的很好。”

“我……”少年雙頰一紅,顯然不適應於這種過於顯露的誇獎。

“對了,最近你母親可好?”

藍貴妃和藍青瓊是表親,兩人的關係向來不錯,青瓊時常給她帶來些點心或是什麽別的,而身為兵部尚書,青瓊也可以為琅環帶來關於小雪的消息。

“劍,因為使劍人的心境不同而有所不同,有人持救人劍,有人持殺人劍……你的每一招,都會反映出你的目的和內心。”

“那麽先生用的是哪種劍?”

青瓊淡笑,“我的劍,隻為王而效命。”

“王命之劍亦是君子所為,”琅環道,“持救人劍的,總比殺人劍要強得多了。”

“殺人劍也好,救人劍也好,物近所極,所取之道亦然……”青瓊抖了一個劍花,單手背在身後,“若是能將殺人劍發揮到極致,也是高手所為。”

太子微微皺眉,似乎並不是很了解這個道理。

“我聽過宮裏的傳聞,劉輝大人朝上,曾經有黑衣刺客,名喚‘黑狼’,能取人性命於無形之中,那該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吧?”

琅環睜大眼睛看著青瓊。

兵部尚書微微的呆了呆,勉強道,“那是不同的……黑狼也不過是傳聞而已,說到底,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青瓊大人也才成為官吏吧?”

青瓊顯然不想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他轉身,竹劍一甩,竟然將琅環掀翻在地。

“看看你最近有沒有好好練習,”他板著臉,伸出手去,“過來?”

琅環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恕我失禮了。”

語罷,少年竹劍微微一側,向著青瓊攻了過去。

上完青瓊的課程,已經到了晌午時分,渾身酸痛的琅環,跌跌撞撞的走回流夜宮去。

每次都是如此,雖然青瓊言語上該算是好脾氣,人也很有耐心,可是這方麵倒是一點也不手軟。

推開房門,琅環的眼睛倏地呆住了。

前幾日遇到的那個“好看的公子”儼然正站在自己的麵前,秀美微顰,帶著三分不情願,娟秀的嘴角微微抿起,纖細潔白的指尖,絞上了一條帕子,仿若在賭氣。

好一個浮柳身姿,弱不勝衣,然而不同的是,這個“好看的公子”這次穿了一身清淡的水碧色女裝,秀麗紛呈,竟是讓琅環恍惚了視線。

若不是有小雪在這裏,這滿室的光華都要被她搶盡了。

藍貴妃咳嗽了一聲,悠然的眼中透出一抹笑意。

琅環猛地回過頭來,死不瞑目似的睜大了眼睛,直直的指著那少女,顫顫的道,“你你你你你你……”

關鍵時候,少年的舌頭顯得越發不利索,一臉茫然的看著對方。

那少女約莫十二三歲,嬌俏可愛的雙頰透著誘人的粉紅,緋紅色的眸子一揚,傲然道,“我道是誰呢,原來你就是太子啊。”

一種被鄙視了的挫敗感湧起,琅環沮喪的耷拉了腦袋,雖然心中因為能又見到這好看的公子而隱隱的高興,可是不知為什麽,少年心中卻有點緊張。

“她是七弦姬,”小雪抿了一口茶,勉強做出長輩的樣子,冷冷的道,“我接她來宮裏小住一些日子,你雖然學業不算差,但是樂器方麵的造詣始終是欠缺了些,她來做你的首席女官,順便教你彈琴。”

琅環嘟噥著點了點頭,也有點弄不明白小雪此安排為何意。

“這小子這麽笨,我可不一定能教的會他。”少女雙眸一揚,頗為挑釁的看著小雪。

琅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在這後宮之中,敢挑釁皇貴妃的女人,差不多都進了棺材……若是讓主上知道……

可是小雪卻並不怎麽生氣,反而似乎頗有同感的歎了一口氣。

“我、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琅環瞬間抬頭挺胸,做出信誓旦旦的模樣。

叫做七弦姬的少女口中嘖嘖有聲,好像集市上評判貨品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琅環,接著不屑道,“隨便你吧。”

她倏地轉過頭,望著小雪,“我可以隨時去見我爹爹,對吧?”

“這個自然……”

琅環莫名的看著小雪,囁嚅道,“藍母妃……爹爹什麽的……”

“哦,”小雪微微一笑,“這位,就是禦史台緋墨大人的千金……緋七弦。”

一驚之下,琅環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這麽挺屍似的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感覺到一塊濕冷的帕子搭在臉上,琅環一驚之下倏地坐了起來,茫然的看著站在床邊上的少女。

“你是笨蛋嗎?”她看著他,緋紅色的雙眸微微睜大,口中嘖嘖有聲,“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我爹爹就這麽可怕?”

琅環沒有吱聲,藍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小媳婦似的撥弄著自己的衣角。

七弦倏地轉過身,少年呆了呆,連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麽?”

“我……”少年微微長大了嘴巴,英俊的臉上有些發紅。

“小子,”七弦雙手擦藥,細眉一挑,“你最好把事情弄明白,雖然是藍貴妃讓我來的,但是我可沒有什麽服侍你的打算,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沒有這麽想,”琅環小聲辯駁。

七弦腦袋忽然靠近,少年一驚之下,整個人倒在了**。

那張近在咫尺的美麗臉孔讓琅環有些失神,她額邊的細碎短發微微晃著,輕柔的指尖劃過少年的手,他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然而涼涼的感覺讓他有些貪戀。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看到少年失神的雙眼,隨即佯怒道,“你這小子,眼珠子再亂看,姑奶奶就把它挖出來。”

少年猛地打了一個哆嗦,這女孩子說起話來還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七弦忽然伸出手去,琅環的眼皮一涼,她的手指已經放了上去。

少年慘叫一聲,手臂本能性的揮了出去,使出的竟是青瓊教給他的劍法。

她也不驚慌,將他的手向後一扭,少年胳膊一痛,竟然已被生生的卸了下來。

琅環哇的一聲,眼淚也痛得流了下來,可憐兮兮的看著七弦,胳膊沒辦法動彈,少女顯得毫無愧怍之心,冷冷一笑。

“想對付我,你也太嫩了些。”

她轉過身,拍了拍手,悠然自得的走了出去。

琅環身上一陣一陣的抽痛,胳膊無法動彈,少年咬牙坐起來,冷汗涔涔而落。

然後,他摔下了床,因為之前算好了位置,胳膊一撞之下,竟然接了回去。

痛的琅環幾乎要嗚嗚大哭,然而想起那個七弦,他又忍不住呆住了,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紅。

雖然是緋墨大人的女兒,但是她長得真好看。

少年癡癡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俊秀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如果她能嫁給自己作太子妃就好了。

也許緋墨大人絕對不會同意,但是藍母妃一定可以做到。

他不由自主的笑出聲來,然而胳膊上的疼痛還未完全消失,他齜牙咧嘴的慘呼了一聲,眼淚一個勁的往外飆。

琅環又哭又笑的傻樣,完全印在了七弦的眼睛裏。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笨蛋啊?

她歎了一口氣,把弄著掌心的手裏劍,身為皇子,居然一點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這樣的家夥,被幹掉是隨時可能發生地事情。

當然,來之前,她向緋墨保證過,絕對不會惹麻煩,就算做任何事情也不會給人留下證據或者把柄之類的東西。

手裏劍劃過指尖,紅豔的血滴落下,她緋紅色的眼睛微微一窒,姣好的麵容智商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癡迷。

七弦低下頭,纖細的舌尖舔下了那滴血液,接著紅色的眼睛有些發亮,讓人覺得害怕。

她喜歡這樣,但是緋墨卻不喜歡她這樣,從小到大,每次七弦都會被狠狠地責罵,隨著年歲的增加,她開始知道怎樣不會被緋墨發現,很多事情她都以為可以瞞過緋墨,事實上,關於她,很少有緋墨不知道的事情。

隻是他不喜歡開誠布公,就算自己的女兒喜歡看到人死去或者血液流淌的樣子,他也絕對一句話都不會說。

就是這樣,七弦也很喜歡自己的父親。

恍惚之中走出了小林,花園的櫻花在風中慢慢飄落,輕柔的像情人的低語,粉色的夢幻世界漂亮極了,她抬起頭,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的血色沾染在紅粉花瓣上,豔麗的顏色讓七弦笑了起來。

“哪來的小丫頭,竟然打擾本大爺睡覺!”

慵懶的聲音從上麵傳來,七弦忍不住抬起頭,那言辭雖然傲慢,語調卻顯得很悠閑,其中帶了幾分自得,清秀的臉上一對藍色的眼睛帶著濃濃的笑意,深邃的海藍色,好像隨時都要將她吸進去一般。

那美麗的藍眸讓七弦覺得似曾相識,但是她不記得在哪裏看到過了。

“喂,我在跟你說話呢。”樹上的少年重複道。

七弦回過神來,有點窘迫咳嗽了一聲,但依舊仰起臉哼了一聲,抬頭挺胸,“你在樹上幹什麽?”

少年輕輕一笑,聳了聳肩膀,“睡覺。”

“你是仕官?”

“隻是考生罷了。”少年輕鬆地跳下了樹,雖然身體很敏捷,但是七弦看出他並不會武功。

“為什麽不呆在外庭卻在這種地方?”

“這不關你什麽事情吧。”少年打了一個哈欠,“你這小丫頭,不在皇宮裏服侍自己的主人,跑出來做什麽?”

“我不叫小丫頭!”七弦的無名火瞬間升起,怒道,“你這小子又是誰?”

“本大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紅琅軒是也!”

少年眼中的戲謔更深了,雙手抱在胸前,“你叫什麽名字,小丫頭。”

“緋七弦!”她輕哼一聲,忽然出手,一把去抓少年的胳膊,那少年輕輕一讓,身形微微一晃,竟然躲過了她的擒拿手。

七弦的眼睛裏充滿了驚訝,自己按道理應該不會看錯才對,這少年腳步虛浮,顯然不像是練過的人。

“小小年紀,不要這麽心狠手辣。”琅軒淡淡的道,倏地飛起一腳,踢中七弦的小腹,她慘呼一聲,摔倒在地上。

這一腳踢得頗重,她痛的幾乎要哭出來,然而眼睛裏出現了一雙精致的鹿皮靴子,然後是一隻手。

手指纖細幹淨,完全不像是練劍的人。

緋墨說,凡是都要觀察細致入微,所以她可以判別出幾千種藥草的氣味,對方使用的武器等等。

七弦接過那隻手,然後拉著站了起來。

看著少女隨時要哭出來的模樣,他柔聲道,“行了,我隻是……”

忽然,三隻手裏劍飛出,琅軒一驚之下,側滾到了一邊,手裏劍紮進牆裏,七弦臉色陰沉,拔出靴筒中的短刀。

“我並沒有想要對你怎樣啊,大小姐,你就要殺了我嗎?”琅軒的眼睛裏帶著譏誚,他輕輕掠起,少女一招落空,被他一腳踢中手腕,然後刀落了下去。

七弦摸著紅腫的手腕,怒氣衝衝的看著琅軒。

“我要殺了你!”她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身手不錯,但是脾氣也太大了些。”琅軒笑了,“你是刺客?別告訴我你是女官,若是這裏的女官都有你這麽好的身手,那麽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她的氣稍稍消了一點,忿忿的道,“我是禦史台長官的女兒。”

“禦史台?原來是個大小姐啊。”

“你呢,紅家的人?”少女冷冷的道,“大少爺,不去準備考試,在這裏睡覺?”

“反正注定及格不了,不管做什麽都無所謂了吧。”

少年笑的悠然。

七弦眯起眼睛,退後一步,忽然輕柔的笑起來,讓人視線為之一陣恍惚,縱使是琅軒也不由得呆了呆,接著肩上忽然一痛,雙腳已經失去了知覺。

琅軒渾身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一樣,他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美麗少女,她的嘴角微微一揚,仙女一般的容顏在琅軒看來,實在是與惡魔無異。

“哼,敢得罪姑奶奶我,你的命不會長了。”

“你……”

少女低下頭,從靴統中拔出一把金青色的匕首,在琅軒的眼前晃了晃,冷道,“要想保住你的小命,就給我乖乖的求饒。”

“你這小丫頭!”

七弦紅眸一挑,琅軒胳膊一痛,發現手臂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瞬間鮮血淋漓。

“再不求饒,姑奶奶我就收了你的小命。”

琅軒痛的冷汗直流,牙關緊緊的咬住,可是渾身上下還是使不出一絲力氣。

“我爹爹的藥沒人解得了,你就死心吧!”

七弦盯著琅軒胳膊上不斷流出的血紅色,忽然眼神變得很奇怪。

“小丫頭!你想要對付我,還差了幾千年呢!”琅軒扯了嗓門喊道。

女孩子忽然不說話了,迷離的雙眼好像變得越來越紅,她低下頭,臉慢慢的靠近過來。

那絕世的容顏,仿若仙子,琅軒幾乎忘記了傷口的疼痛,腦海中一片空白。

少女低下頭,纖細的舌尖輕輕舔舐著琅軒的傷口,少年一陣麻癢,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的侵入自己的傷口。

“唔……”琅軒□□了一聲,那張美麗的容顏變得愈發恍惚。

忽然少女被人一把拉開了,琅軒呆呆的看著前方,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猛地抓住了七弦,然後狠狠的甩了一個耳光在她的臉上。

少女白皙的皮膚上立刻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掌印,她迷離的雙眼也變得清醒了起來。

“你們在做什麽?”

一個男人的冰冷聲音想起,接著琅軒聞到了一陣似曾相識的氣味,有點像藥草的淡淡的氣味……那是時常在紅秀身上聞到的味道。

銀針紮在了琅軒的手肘處,他一痛之下跳了起來。

“你!”

眼前英俊的男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琅軒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動了。

“你給我回去!”男人冷冷的望著七弦,“今天的事,不準跟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少女有點委屈的點了點頭,沒有忘記狠狠的瞪了一眼琅軒,然後轉身跑了。

“等一下!”琅軒剛要攔住她,倏地胳膊被抓住。

“你跟我來。”男人望了一眼他手臂上的傷口,低聲道,“你跟我來。”

琅軒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相信這個家夥,還有之前的那個叫做七弦的女孩子,好像有什麽特別的氣質。

穿過長廊,來到了一排寬闊的房間,琅軒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裏,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雙眼一陣發白,幾乎倒了下去。

堅定的手扶住了他,琅軒慢慢的睜開眼睛,吃驚的發現那幾乎不像是一個男人的手。

幹淨的沒有意思汙垢的指甲剪得長短恰當。

纖細柔和的曲線甚至比女人的還要漂亮——這雙手就像是一件精致的藝術品。

“別說話,跟我來。”

聲音沉著而冷淡,琅軒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失血過多讓他覺得疲憊,所以那人扶著他躺下為之,少年並沒有拒絕。

在朦朧的意識間,似乎有人在幫他包紮傷口,很輕柔的動作就好像夢裏的母親一樣,然而琅軒卻覺得自己沉浸在黑影的噩夢中一般無法醒來。

冷汗涔涔的落下,他不由自主的抓緊了什麽東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醒過來,發現自己的手臂上纏了厚厚的繃帶,而坐在床邊上的,是一個比之前的那個少女還要美麗的女子。

琥珀色的眼眸,黑色的柔順長發,高貴中帶了一抹戲謔的笑容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美麗的容顏仿若畫中人——可是又有哪一位畫師可以畫出這樣傾城的絕世家人,若將她比作仙子,又有那個謫塵的女子能與她相提並論?

他不由自主的恍惚了視線,直到那絕世的麗人輕輕一笑,捏了捏他的臉頰,“你總算醒了。”

“我……”琅軒一張臉頓時漲的通紅,雖然見過不少美麗的女子,但是此刻,他就像那些青澀少年一樣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來。

“你受了傷,緋大人把你帶了回來。”她黑色的長發清揚,繾綣的發絲冰涼,勾起少年一陣莫名的惆悵。

“你……你是誰?”

“你先別管我是誰了,這藥你得立刻就喝。”她從床邊取過一碗黑黑的濃湯,一陣難聞的味道散發出來。

“這是什麽?”他鼻子小狗似的皺了皺。

“你失了不少血,他說這個會有用,乖乖喝了。”

那女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風華絕代的容顏讓琅軒老老實實的張開嘴,將那碗讓人幾乎要暈倒的苦藥一飲而盡。

“真是乖孩子。”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少年小聲嚷嚷著。

“我叫雪。”女子微笑道。

“雪?”的確是合適的名字,悵然的白色,皓皓無盡,“我叫琅軒。”

在雪戲謔的視線下,琅軒還是迫不及待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琅軒?很有趣的名字……你是今年的考生嗎?怎麽會在花園裏受傷的?”

“我……我摘花的時候刮到了手臂……“

“真的?”女子不懷好意的眯起眼睛。

“我……”少年悶下頭去喝藥,視線也開始了胡亂的遊弋。

“哦?你想著要做官吏的話,認識緋墨可算是走了大運了。”雪悠然的拿起了邊上的茶水。

“緋墨?”這個名字對琅軒而言並不陌生,他嘀咕了一句,吃驚道,“禦史台那個惡鬼的長官?”

雪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最好別在他麵前提著個,否則你的日子就不怎麽好過了。”

“我反正也考不上的……”

“幹嘛這麽果斷嗎,若是考上了,你想要去哪個部門呢?”

進入朝廷之前都會有一份申請,可以選擇部門,大多數官吏都會選擇六部這樣的職位,尤其是吏部和戶部,更加是十分的受歡迎。

“或許是仙洞宮這樣的吧。”琅軒歪著腦袋,頗為認真的想了想。

“你……”雪啞然失笑,“你還真是‘誌向遠大’啊……”

“隻是我家裏人想要我做官吏罷了。”少年不耐煩的瞥了瞥嘴。

“給你個建議,禦史台會是一個不錯的地方……我覺得你會和緋墨相處的很愉快。”

“我可不想在惡鬼手底下做事。”

雪忽然湊近了腦袋,少年的臉頓時一片通紅,不知所措的看著天花板。

“小心你的舌頭,皇城不同於其他的地方,緋墨也不是其他的官吏,跟他在一起的話,對你比較安全……紅家的小少爺。”

琅軒“咦”了一聲,叫做雪的女子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等一下!”他追著跳下床,走出房間,外麵是一個類似於辦公室的地方,他正想著應該往哪裏走的時候,之前的那個英俊男子忽然走了進來。

“給我躺回去。”那人冷冷的道。

“哎?”

“躺回去,否則我就殺了你。”

琅軒開始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他渾身哆嗦了一下,男人的眼睛裏流露出讓人害怕的光芒,少年不由自主的退後了一步。

琅軒躺在**,任由那男人擺弄,在把了脈之後,對方的眼神緩和了一些。

“看樣子是沒事了,”男人嘀咕了一句,然後抬起眼睛望著少年,“你先在這裏呆著吧,一會我讓人給你弄點吃的。”

“我還要回去複習……那個,你到底是……”

“我是誰關你什麽事情?”這男人每說一句話都好像要跟人吵架似的,琅軒皺了皺眉,忽然腦門上挨了一下子。

雖然下手不重,但是琅軒還是怒氣衝衝的瞪著那人。

“你這人怎麽這麽笨?”男人一臉憐憫的看著他,“我打你難道不知道要躲開嗎?”

少年氣的幾乎要吐血,然而接下來的事情更加讓他啞口無言。

男人慢悠悠的在椅子上坐下,冷冷的看著他,“你和我女兒在庭院裏做什麽?”

“女兒?!”琅軒幾乎嚇得跳起來,手指顫顫的指著那人,“你,你是緋墨……”

“算你的狗眼沒長在後麵,”緋墨仰頭輕哼了一聲,將琅軒一把按倒在**,“你給我老實點,不然我讓你不能去參加考試,還閹了你讓你做太監……”

這人絕對是緋七弦的父親,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琅軒不由自主的如此想道,看起來雖然長得很英俊,但是無論是行為還是內在都和惡魔無異的禦史台長官,纖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一敲。

“你叫什麽名字?”緋墨淡淡的問道。

“紅琅軒。”少年滿腹狐疑的看著他。

緋墨精致的紅眸忽然停滯了半晌,眼神中掠過一抹精致的怔忡,語氣也變得一點奇怪。

琅軒見過一些官員,因為聽說自己是紅家的公子而開始對自己笑臉相向,可是他並不認為這是緋墨態度忽然改變的原因。

“你,家裏人都還好吧?”緋墨忽然開口道,語氣中甚至帶了幾份賭氣的意味,“哼,想必那病怏怏的紅家宗主也差不多了……”

“你閉嘴!”琅軒忽然跳了起來,怒道,“你敢這麽說我小叔叔,我讓你好看!”

緋墨冷冷一笑,“紅家的那群人是什麽貨色我清楚的很,這麽維護你小叔叔……你對你親爹大概也沒那麽好吧?”

琅軒訕訕的坐下,鬱鬱道,“我爹早死了,誰知道他長得什麽樣子……”

緋墨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忽然反手一個耳光甩在了少年的臉上。

琅軒整個人被甩了出去,他捂著發紅的臉頰,睜大了眼睛看著緋墨。

“你……你幹什麽!?”少年的怒道。

緋墨一言不發,忽然又是甩手一個耳光,打在琅軒的左臉上,少年幾乎轉了一個圈,雙眼金星亂冒。

“你這人有什麽毛病!”琅軒捂住臉慘叫道。

“我要喝茶,你沒聽到嗎?”

“你剛才根本沒說!”少年剛想要衝出去,被緋墨一把抓住,扔回了**,扯開的傷口讓琅軒齜牙咧嘴的慘叫起來了。

“你、你剛才根本沒說!”

“本上官要你去倒茶你就去倒!哪裏來的這麽多的廢話!”緋墨冷冷的看著他,“否則我現在就把你趕出去,就算紅家宗主來了也是一樣!”

琅軒捂著臉,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

——這家夥有什麽毛病?

好像一聽到關於紅家的事情就這副德行,揉著發紅的雙頰,他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明天一定會腫起來了,到時候夜斐那小子定然又會鬧騰個不停。

正想要去井邊打水,忽然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琅軒倏地轉過頭去,叫做雪的女子微微一笑,眼底蘊含著笑意。

“我……”琅軒的臉再一次不由自主的紅了,意識到自己被打得發腫的臉,一頭幾乎要紮進井裏。

“看來是被緋墨欺負了。”她眨了眨眼睛。

琅軒張口結舌的看著雪好像的模樣,冷不防頭上挨了一記暴栗。

“小子,在這座皇城中,你得招子放亮點,一不小心你的小命就沒了。”雪悠然道。

“你到底是誰?”琅軒退開一步,滿腹狐疑的看著雪。

這個叫做雪的女子,既不像是女官,又不像是官吏,讓人猜不透身份。

“若是你能順利及第,我就告訴你。”雪輕輕一笑,“看樣子你是定然要留在禦史台了,緋墨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卻是一個不錯的長官。”

琅軒揉著紅腫的臉頰,滿腹怨念。

“他很喜歡你啊,所以才會有一點嫉妒,不要這麽在意了。”

“真的可以嗎?緋大人的喜愛方式還真是讓人覺得吃驚,”琅軒板著臉道,“我要走了,茶水就麻煩你了。”

“我建議你別這樣,否則你會倒大黴的。”雪淡淡的道,“緋墨的性子可不怎麽和善,雖然不見得殺了你,讓你生不如死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到底是這是公認的秘密,還是這個皇宮的黑暗程度遠遠超出了琅軒的想象?

“去泡茶吧,”雪眯著眼睛微笑的樣子就像一隻狐狸,“緋墨脾氣不好,他換掉的副官,沒有七個也有八個了,水遲了,他可是會狠狠的對付你的。”

怎麽可能有這樣小心眼的官吏?

琅軒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無奇不有,但是在茶水被緋墨掀翻,而他隻是平靜的吐出幾個字的時候,少年瞬間覺得世間一片黑暗。

“太難喝了。”緋墨平靜的看著他。

“……”

“重泡。”

房間內隻有緋墨平靜的翻閱著公文的聲音,被翻到的被子在地上滾動著,還有水滴從桌上滴落到地上的滴答聲。

“我不是什麽官吏,你最好搞清楚這點!”琅軒重重的把茶壺扔在了地上,怒道,“你這人有什麽毛病!”

緋墨把文件放在了一邊,忽然一笑,原本冰冷的紅色眼眸中儼然帶了一絲妖媚之意——簡直比緋七弦不知道美了多少倍。

琅軒發現自己被斂去了心神的時候,緋墨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

“嗚哇”琅軒慘叫了一聲,摔在地上,緋墨卻依舊一步一步的走過去,纖細的手指撩起一縷少年黑色的碎發,輕佻道,“給我去倒茶,要不然,我會讓連自己怎麽死的都弄不清楚。”

“你若要殺我就來試試看好了!”少年抬頭挺胸,惡狠狠的道,“別以為我怕你!”

“哦?”緋墨秀眉一揚。

“本大爺不是來伺候你的,如果你要找仆人,本大爺恕不奉陪!”

琅軒轉身向前走,倏地,他驚恐的發現緋墨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麵前。

“你剛才不是在……”他望著後麵空無一人的房間,轉過頭一看,緋墨居然又不在了。

“你在找我?”

少年又一轉頭,緋墨居然又站在了自己的麵前。

這、這家夥是人是鬼?!

琅軒瞠目結舌的看著緋墨,他冷冷冰冰的笑著。

“你覺得你走得了嗎?”

就在琅軒幾乎開始絕望的時候,門外一個慵懶悠然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久沒看到你這麽生龍活虎了,又找到了可以欺負的對象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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