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的雙眸再度沉落。

晃動的水波下,無人瞧見的隱秘角落,她的腰下方也有一顆同樣的疤。

不過經年累月過得久了,再加上用了特製的藥,比謝承淵的稍淡一些。

撕裂的慘叫仿佛利刃穿透耳廓,沈鈺閉了閉眼,像是重回那間地牢。

環海的孤島中,煉藥爐大火正旺,日日熬煮著各種草藥。

一批又一批不知名的人被帶到這,又不停地蓋著白布挖坑埋了。

“這女童身子骨不錯,將這道曼陀羅繼續一日三次地喂著。”

“是。”一旁身穿白衣的弟子不敢耽擱,接過後遞到她唇畔,帶著近乎輕哄道:“阿鴦快喝,喝完後師兄給你一顆榛子糖可好?”

“不要,我不喝。”六歲的沈鈺倉皇搖著頭,不住地朝後退著:“我不叫阿鴦,我不是她……”

那聲稱師兄的人驟然變了臉,冷斥道:“你是。”

“所有進了蓬萊島的人便要忘卻前塵往事,我說你是阿鴦,你就是阿鴦。”

沈鈺眨了眨眼,眶中盈滿了淚。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不過是生了一場病,便被族老說此病會傳染,要送她去山中的道觀清修。

爺爺求了再求,族老們硬是不同意,大祭司還說她是災星,會讓全村人都死光。

直到爺爺急得咳了血,身邊人三三兩兩的上來罵她不孝,小小的沈鈺這才不舍的收拾東西,獨自前往道觀。

可進去的第二天,她就被帶到了這裏。

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給了道長十兩銀子,說她再也回不去了。

管束的師兄順口給她改了個名字,阿鴦。

如鳥禽一般,隨時隨地便會被人射落。

可她明明記得,她叫沈鈺,爺爺說鈺是珍寶的意思。

她才不要當什麽阿鴦。

許是真的骨骼清奇,哪怕是擁有劇毒的曼陀羅,別人一日便死了,她硬是扛了七日。

雖留下了隱疾,但和死相比倒是幸運得多。

短短兩個月,如流水般的藥送入她口中,直到後來……

“這藥人怕是不中用了,竟是三日都沒醒過來。”

“打個烙印拖去死牢,明日埋了就是。”

沈鈺耳朵微動,硬撐著抬起了手:“不……我,我要活……”

說完,她就暈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她在地牢中耳邊全是淒厲的慘叫,燙紅的烙鐵滾在她身上。

小小的沈鈺唇角泛著苦澀。

她要死了……

死了,就能解脫了……

“鈺兒。”謝承淵的聲音驟然將她拉回現世。

沈鈺驚覺之際,撫上了臉,才知自己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麵。

謝乘淵當即揚聲道:“林婆,快去那邊看看夫人。”

池水溫熱,泡久了會讓人有眩暈感,鈺兒該不會是暈過去了?

沈鈺方才還失魂恍惚的心情,頃刻間被深深的無奈所淹沒

她默了默,在林婆進來之前,平靜地開口:“世子,臣女還活著。”

“不用叫得這麽大聲。”

“臣女的麵子也是麵子。”

謝承淵微微一停,“鈺兒險些將我嚇著。”

“若你在崖底無事,卻溺在了這別莊中,我隻能以死隨你同去才能謝罪了。”

她眼眸輕動,神色散漫地用手拂著水波:“我的命很硬,死不了,世子若想與我同生共死,那是你賺了。”

謝乘淵頓時朗笑出聲:“那便祝我們都活到九十九。”

“剩餘的一歲壽宴喪宴同辦,湊個吉利的整數。”

沈鈺聽了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勾起唇畔。

一炷香後,二人已經衣服齊整,披著外袍坐在屋外的矮榻上喝茶。

“糯米藕?”沈鈺帶著試探咬了一口:“莊子裏也有人會做春風樓的點心?”

“鬼狐去給文姨和沈伯父送快信時,順道將廚子一起帶了回來。”

沈鈺:從京都到這往返近兩個時辰,她其實也可以不吃的。

午後的薄陽如同一層金色軟紗穿雲而下,再加上泡了溫泉的緣故,身子漸漸變暖。

一陣微風拂過,簷下鈴響。

沈鈺抬起眼,多看了片刻。

謝承淵將她麵前的茶杯斟滿,淺笑道:“是梵音鈴。”

沈鈺緋唇輕抿:“原來京都也有這東西。”

謝乘淵笑了聲,順著話道:“梵音鈴起源佛家,通常用來掛在簷下,比作佛音。”

“佛偈曾說:“渾身似口掛虛空,不論東西南北風,一律為他說般若,叮叮咚咚叮叮咚。”

“叮叮咚咚”暗指的是苦、空、無常、無我的佛理,意為世間的驚覺與歡喜,警示人生在世需靜心養性。”

沈鈺看著屋簷的神情清明澄淨,“世子學問深遠,臣女受教了。”

“附近有一處寺院,你若有興致,晚上我帶你去上香。”

沈鈺:“這梵音鈴需得親自去求?”

謝承淵有些疑惑地反問:“你想要?”

“我想。”她答得篤定:“我在西北的院子裏便掛了四個,回到京都太過匆忙,一直還未得空去求。”

她看著梵音鈴的目光有些奇怪,甚至稱得上一絲柔軟和依賴。

謝承淵從未在沈鈺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是極為稀有的,像是常年冰雪不化的高峰上,隱秘綻開的天山雪蓮。

他心念微動,梵音鈴於他而言意義非凡,但並未如沈鈺這般的虔誠與慎重。

謝承淵認真地看著她,卻見沈鈺的目光還未收回,那梵音鈴近乎將她的心神全部奪走,不禁心頭一**。

“鈺兒可是曾有心悅過的男子?”

沈鈺微微一停,“為什麽這麽說?”

他的語氣帶了幾分調侃:“該不會是哪位情郎曾經送過鈺兒此物,竟讓你如此著迷?”

她的眼神和心緒實在太過不對,小丫頭恰逢情竇初開的年紀,若是有心悅之人也不足為奇。

但隻要想到她這般清清冷冷的性子,也會為一人而守心,那人卻不是他時,心底的那股殺意就怎麽也壓不住。

沈鈺搖了搖頭:“不是情郎。”

看來是他想多了。

誰知下一刻,她一臉認真:“是一位很重要的義兄。”

“值得我給出半條命的人。”

有什麽東西忽然在他心口碎了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