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華章卻知道原因,起因皆是皇上對她的看重,索額圖是赫舍裏麗兒的叔父,自是一心為了赫舍裏麗兒好,她是名門貴女,日後要做皇後的,可皇帝卻先將一顆心係在了衛玨身上,如此一來,索額圖自是盼望著衛玨落不得什麽好了。
宮裏頭就是這樣,牽涉到了外邊宗族裏的利益,哪一個不會精心維護,還哪會理一個小小妃嬪的死活。
嚴華章忽然間明白,衛玨想要出宮,原來是對的,宮裏邊的這趟混水,於她來說,的確艱險無比。
皇帝後位未定,日後還不知有多少的冷箭在等著她。
他卻不能保護她,隻能眼看著她在這漩渦裏掙紮,她雖然聰明機敏,但單憑這個,又能躲得了幾次別人的冷箭。
“橫豎她怎麽樣,自己便陪著罷。”嚴華章嘴裏喃喃地道,“生也一起,死也一起。”
衛玨沒聽清他說的什麽,眉頭沒有半分兒的舒展,道:“我知道你心底裏不願意,卻不得不讓你來做,實在對不住。”
嚴華章歎道:“是我太過迂腐了,若真有什麽事被他們遮掩了,釀成了大錯,倒是我的不是了。”
嚴華章走上前去,揭開了那蒙著的屍單,衛玨從袖子裏拿出塊帕子,示意他蒙在口鼻之上,嚴華章接過了,看著那繡了青竹梅花的手帕,卻有些遲疑,見衛玨直盯盯地望著他,隻得將那帕子折成三角形狀,蒙上了口鼻。
衛玨道:“有些你不方便的,我來吧,你隻在一旁看著便成。”
她走上前去,把那揭開的屍單卷起,因安佳怡屍身上的外袍已然除掉了,隻剩下了中衣,她便將中衣揭起,嚴華章略有些尷尬,便轉過了臉去。
隔了良久,衛玨道:“行了,你且看看她這裏。”
嚴華章轉過身來,隻見那屍身頭臉蒙住,隻露出中腹部一塊潔白肌膚,便沒有那麽不雅了,心底暗暗感激衛玨的體貼,他便走了幾步,就著燈光看下看去,隻見那蒼白的肌膚之下,真如衛玨所述,有針孔密布,那針孔比毛孔大不了多少,如果
不仔細觀看,卻看不出來,他道:“多這些施針的部位來看,倒真是幾處禁忌要穴,都是流胎必定要施的部位。”
衛玨心底沉了沉,“難道說他們沒瞞我什麽?是我自己多心了?”
嚴華章便俯下了身子,顧不得醃臢,仔細察看,噢了一聲,伸出手去,按了按屍身的小腹,隻覺其小腹微微鼓起,堅硬如鐵,他直起腰來,似有疑難不能解決,皺緊了眉頭道:“我以往隻擅醫治活人,從沒見過死去之人的模樣,因此,並不知道有孕之人死了之後,會是何種情形,未見實證,實不敢依書上所述猜測……而且,你說過,孫輔全派慎刑司仵作查驗過,從她的身上,我倒是看出了有後麵加上的針孔痕跡,而且反反複複,有數十針之多……”
衛玨道:“你有什麽疑處,便一起說了出來,咱們一道參詳。”
嚴華章臉有為難之色,轉臉朝衛玨道:“隻怕要請你動手,查驗一下她的下身,以證我的猜測。”
衛玨聞言,臉上也有些尷尬,但轉瞬便定了神色,道:“行,我來查驗,你且告訴我,怎麽查看便罷了。”
嚴華章向她點了點頭,細細地述說查看步驟,他轉過身去,衛玨便依言進行,隔了良久,才查驗完畢,衛玨將屍身上的衣服一一穿起,將查驗結果告訴了嚴華章。
聽了這結果,嚴華章卻良久沒有轉過身來,聲音沉沉,“原來是這樣。”
衛玨見他背脊僵硬,急問:“怎麽樣?”
嚴華章這才轉過身來,臉上隱有怒氣,“咱們都被騙了,怡主子,根本沒有身孕……”他聲音當中有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怡主子尚是處子之身,又豈會有孕,隻怪我一開始沒能查得清楚,倒讓你白白擔憂竟向皇帝求情……”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幸而他答應了……”
衛玨聽了這話,隻覺如晴天響了一個劈雷般砸在她的頭頂,她喃喃地道:“真是這樣?他們真在瞞著我?”她見嚴華章滿臉愧疚,便道,“這也不怪你,事出突然,你以前隻學過醫術,且紙上談兵的多,哪能
抵得過那些人刻意隱瞞?”
她忽然間明白了孫輔全與索額圖之間打的眼色,仵作顯然將查驗的結果稟報了兩人,他們卻掩蓋事實,隻等著她犯錯兒,如果她真的因為此事向皇帝求情,弄得不可收拾的地步,那麽,安佳怡的名聲便是她弄壞了的,她便會好心辦了壞事。
她一直走在懸崖邊上,既使知道她在懸崖邊上行走,他們也隻在旁邊看著。
她想通了前因後果,身上忽地出了一身冷汗。
忽有些感激皇帝,她出了這麽大的錯兒,去求他寬限時日,如果不是他答應了,把此事暫壓了下來,真不知會弄成什麽樣的後果。
嚴華章也明白了其中的決竅,看她臉色蒼白,不由心痛,道:“如今連他們都想著站在一邊看笑話,我卻幫不了你……”
衛玨忽爾笑了,抬起了頭,定定地望著窗欞,低聲道:“這麽多年了,我都不是這般走過來的麽?”
她小巧精致的臉在燈光照射之下顯出幾分堅毅來,眼底更現出磐石般冰冷的神色,嚴華章便知道,她用不著別人的寬慰,已然下定了決心了。
如以往許多時侯一樣。
看著她纖弱的肩膀,嚴華章無言地伸出手去,想要將她攬進懷裏,可指尖尚未觸著她的衣服,卻忽然間醒起,便縮回了手來,道:“既是知道了原委,我們有了準備,便好辦了。”
衛玨臉上恢複了些血色,“沒錯,我就知道佳怡不會做出這麽糊塗的事來的,咱們一定會弄清楚,她生前到底遭遇了什麽,定不會叫她白白枉死。”
嚴華章道:“沒錯。”
屋間裏的燭光燃燒著,嗶啵一聲,爆出了火光,有風從窗隙中吹進,將那搖搖欲熄的燭光吹滅,天際染了些亮光出來,天就快亮了。
孫輔全與索額圖在小廂房裏相對坐著,坐了半晌,見窗欞邊染了白色,孫輔全站起身來,推開了窗子,朝對麵望去,見衛玨跟在嚴華章的後頭,走出了那廂房,便輕歎一聲,“倒也是個有情有義的,真守了一晚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