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沉默了。

二十年前。

沈家也曾是南州武界裏的一份子。

沈家人長期鑽研數術,擅於算學,號稱“算無遺策”,其走的武道,也與尋常武人大有差別。

以“窮舉法”入武道,所謂知一而知二三,這種“算學”應用於武道時,能料敵先機,從對手當前攻擊的節點,就能預判到後續的大致攻擊路數。

步步為營,掌控節奏。

但在二十年前。

一場劇變。

卻是讓沈家武學徹底斷絕。

沈家先輩盡數隕落,而同輩之中,武學天賦奇高,曾依靠一根“孤弦”縱橫南州、江北諸地的沈家二爺,也遭遇了不測。

沈度上位之後。

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退出江湖,遠離爭鬥。

沈重這話。

自然也是戳到了沈度的痛腳。

“你應該知道崔家的能量。

“你更應該知道,犯禁者,五別常他們是什麽樣的存在!你要當聖人,你要講道義我管不著,但是我絕不會看著你把沈家往火坑裏推!”

沈重冷冷道。

在他身後。

西裝革履,油頭粉麵的沈鬆抱著胳膊道:

“我知道,三叔你一定是看中了林傲的潛力!他這個年紀,擁有這麽可怕的實力,別說是在南州,就算放眼國境之內,也絕對是上上之姿。

這南州武界,更有甚者,將他視為能繼魯擒虎、張白衣這種頂峰的光芒的天才!

可三叔,您就沒考慮過,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他再怎麽驚才絕豔,又能以一人之力,與崔家抗衡麽?!

而今崔家已經揮師南下,直奔南市,要來討要說法,你在這個時候說什麽江湖道義,那又將我們沈家置於何地?”

沈家在南市雖然手眼通天。

可比起崔家,那差了不止半點。

崔家在江陵盤踞這麽多年,能夠跟“南州第一家,坐鎮碧煙橫”的韓家相提並論,分庭抗禮,實力足見一般。

另外。

崔家與青門、禪宗南派交好,這南州江湖上各方勢力,都要賣他們的麵子。

哪怕是武盟對崔家也要以禮相待。

崔家崔寒,在南州橫行無忌,沒少惹事。

武盟也從未出手幹預過。

這就是崔家的力量。

更何況!

江陵病虎,崔寒的生身父親,就是崔家當代家主。

“江陵之虎——崔勵”!

一字之差。

崔勵,那可是南州武界屈指可數的“名宿”。

別說是林傲。

就算真的是金鼎三十六人,在崔勵這頭真正的“猛虎”麵前,也要拿出應有的尊重。

崔勵年過五旬。

早年間,也曾入選過金鼎。

積年內煉二十餘年,如今早已是內煉的高級階段了。

不管是力量層級本身。

還是對內煉“密藏”的開發程度,那都不是尋常內煉高手可比。

換句話說。

林傲。

他再怎麽強,終歸年紀和資曆擺在這裏。

沈度強自笑道:

“薑醫生於我有救命的恩情——我知道,就算我替林先生撐腰,也未必能做得了什麽,但要我陷他於不義,我又於心何安?日後我沈家,豈不是要被江湖人恥笑?”

說到這裏。

他又略帶希冀道:

“而且,我看過林先生的麵向,也替他占算過命理,他是天人之相……”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沈重重重地用手杖敲擊地麵,打斷了沈度的話。

“你無非是相信自己的眼光不差,無非是要投資他這個不世出的天才!老實說,我也不得不承認,他所表現出來天賦,絕對是十年難遇一人。

比之魯擒虎、張囂,也絕不會有多少差距。如果能再給他十年時間,他必定能大樹參天,成為我南州武界巔峰之上的翹楚。”

說到這裏。

沈重頓了頓,才又語氣一緩:

“但你可想過,眼下的他,還隻是一株幼苗!如今崔家強龍壓境,如果真的要將他碾殺在搖籃裏,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說一千。

道一萬。

林傲再厲害。

那都是在“內煉”的初級階段這個範圍,在這個舒適圈裏,在這個相對安靜溫和的環境之中。

而相同的境界。

崔家當代家主崔勵,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具備了。

天縱之姿。

也難以填補二十年的光陰和積累。

差距是真實存在的。

況且他要麵對的是整個崔家,來勢洶洶的崔家。

……

南市。

武盟辦事處。

“怎麽辦?”

何冰看著宋贏,表情糾結。

休息區裏。

信息組的蘇可,老金和徐莉莉三人也是表情糾結。

宋贏悶聲不做,其他人都盯著他這個外勤組的組長。

“林傲是我們帶進來的人,咱當初信誓旦旦,也是擺著胸脯跟人家誇下海口的,作為武盟的內部人員,會給他提供合理的庇護的。

現在麻煩來了,咱們不能就這麽幹瞪眼吧?”

眾人裏。

最緊張就是張彪了。

事實上,他現在是連讚歎林傲的輝煌戰績的心情都沒有了。

因為他已經從信息組這裏知道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江陵崔家。

要來找林傲的麻煩。

隻因為那場巔峰爭鬥,林傲出手凶悍,讓崔寒徹底告別了武道。

說實話。

南州武界也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稱快。

尤其之前在他手裏遭受過無妄之災的武者,那是一邊倒地獻上了溢美之詞。

在很多人看來,林傲此舉,簡直就是為民除害了。

但崔家被激怒了。

已經放下了狠話,要以相同手段,讓林傲付出慘痛代價。

“南州分部的人都沒有說話,就憑咱們一個小小的辦事處,能攔得住崔家的腳步麽?”

齊軍聳肩道。

宋贏問道:

“林傲現在在哪兒?”

“打了電話,聯係不上。”

何冰搖頭。

蘇可也苦笑道:

“我去問過他家裏人,他昨天出門了,但具體去了哪裏他們也不清楚,林傲也沒有做交代——”

說到這兒,蘇可又撓了撓腦袋:

“而且他家裏人,也聯係不上他。”

眾人麵麵相覷。

徐莉莉怪異道:

“喂,該不會是聽到風聲,提前跑路了吧?”

她有這種猜測也是人之常情。

崔家狂龍壓境。

如果真的像放下的狠話,要林傲以相同的方式自戕謝罪,那他自知無法抗衡崔家,暫避鋒芒,倒似乎是唯一明智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