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辭安靜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沈沉璧亦是深深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他像是在隱忍著什麽,忽然間捏緊衛辭的手埋下頭去。
從衛辭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沈沉璧烏黑的發頂和他微微顫動的肩膀……衛辭忍著胸口的疼痛,動了動身子,輕輕回握住沈沉璧的手,他抬起臉來,眼眶還是紅的,眼底的水光比先前更明顯了些,一看便知是流過眼淚了。衛辭一開口,聲音同樣沙啞幹澀。
“你這是做什麽?讓漠北匈奴聞風喪膽的鎮北將軍,還會被這點小傷嚇到嗎?”衛辭勉強扯出抹笑,有氣無力地對他道。
沈沉璧搖搖頭,蒼白的臉色顯得他眉目更加漆黑,像是潑了墨一般,如同一副山水分明的古畫。
他艱難地哽塞道:”小姐……不能再有第二次了,真的,我寧可那支箭射中的是我!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再倒在我眼前了,我受不了那樣……我隻希望小姐好好的,千萬別再做這種事了,可以嗎?”沈沉璧抵住額頭,半是歎息半是哀求地看著衛辭說道。
衛辭看得出來,沈沉璧真的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意看到她受這種傷,但是當時那種情況,她想也沒想,隻覺得不能讓沈沉璧就這樣被人暗害,連衛辭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竟然會毫不猶豫地衝出去為沈沉璧擋箭,原來在她心裏,居然可以為沈沉璧做到這一步嗎?連自己的命也顧不上了,這是為什麽?
“嗯。”衛辭這會兒可能是太久沒動,一說話就覺得震得傷口鑽心地疼,於是隻能簡單地回答道。
沈沉璧看出她麵色不好,低聲詢問道:“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我去找高小姐,讓高小姐來看看!”
“不,沒事……隻是太久沒動了而已。你看著倒比我還憔悴些的樣子,你這幾日都沒休息嗎?”
沈沉璧不想讓她擔心,或是有什麽負擔,搖搖頭道:“沒事,我休息過的。”
衛辭看了看沈沉璧的臉色,分明就是幾日沒睡的模樣,她垂下眼簾囑咐道:“好了,我沒什麽事了,你找個地方去好好睡一覺罷。”
她又闔上了眼眸,稍稍偏過頭去,好似又疲累起來。
沈沉璧見衛辭這樣,擔心自己打擾她休息,便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出房門之前還特意將衛辭的手又放回被子裏,給她掖了掖被角。
妙容看見沈沉璧一走出來,便迎了上去,有些著急地問道:“小姐她怎麽樣了?”
“小姐剛醒,這會兒又睡下了,你待會兒熬些粥備下吧,小姐再醒肯定餓了。”
妙容應道:“嗯,這點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安排好的。”
沈沉璧不置可否,妙容做事一向細心,又最是周到,他沒什麽好擔心的。
妙容看著沈沉璧眼下濃重的陰影,想了想還是建議道:“沈侍……沈公子,你也幾日沒閉眼了,不如先稍作休息吧。”她本來想喊沈侍衛的,可沈沉璧早已不是他們相府的侍衛了,這樣再喊不免讓人尷尬,隻好折中喊了句沈公子。
沈沉璧沒有拒絕,一來他的確是該好好睡個覺了,二來,是因為他不想那麽快回將軍府,衛辭情況還不穩定,他這時候回去,也並不能安心。
妙容思索了會兒才領著沈沉璧往另一邊走去,他對相府很熟悉,相府基本沒有什麽變化,所以他倒是認得這條路是往哪個方向。
果然,不出沈沉璧所料,妙容把他帶到了一處格外眼熟的屋子前——是沈沉璧從前在相府的住處。這裏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變,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好像三年的時光不過彈指一揮間,一切都沒有改變。沈沉璧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時有些恍惚,無數的回憶湧上他心頭,那些在相府,在她身邊的日子,沒有一天褪過色,一直在他腦海中鮮明著……溫暖的、美好的、以及那最後的痛苦記憶。
“想來想去,你還是就暫且在這裏休息吧,別的房間還未收拾出來,你也未必住得慣,倒不如這裏,方便些。”妙容的聲音響起,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嗯”沈沉璧佇立在門口,啞聲回道。
妙容先他一步走上前去,推開了門走進去,沈沉璧猶豫一瞬後還是跟了上去。一踏入房門他便又一次停住了步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打量著四周。
妙容看他這個反應,出聲道:“這屋裏的東西一樣也沒變,全都擺在原位。你,離開以後,這裏便再沒人住過了。小姐吩咐了,這屋子維持原樣,每月都有人來打掃,是幹淨的,你待會兒可以直接住下就是。”
是的,這屋裏的擺設和他住在這裏時一模一樣,方才打量的那幾下沈沉璧便發現了,他當年沒有帶走的那些東西,全都原模原樣地擺放在原地,整個屋子也是幹淨得纖塵不染,就好像屋子的主人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
妙容說完後就同他告辭了,衛辭那邊離不開人,讓別人在跟前照顧她總是不安心,所以急匆匆地趕了回去。
她人一走,沈沉璧便表情複雜地慢慢走近了裏麵那張桌子,上麵還擺放著他當年常常拿在手裏的幾本書,甚至連毛筆都是以前他用的那幾支。他眼神一暗,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順道打開旁邊的抽屜一看,裏麵還有個長條狀的匣子。沈沉璧呼吸一窒,似驚又喜地將裏麵的東西拿了出來,徐徐展開
——那是一副畫,畫上的男子眉目清冷,麵容似無情又道多情,一手執劍,一手負於身後。他手中那柄劍雪亮銳利,末端卻接住了一片小小的暖色落葉,他身後是滿樹金黃,落葉鋪在地上,像是落了滿地的碎金。
那男子的麵容沈沉璧很熟悉,正是他自己的臉……這幅畫,是幾年前出自衛辭之手,她將畫贈給沈沉璧後,他便一直將其小心珍藏好,後來沈沉璧離開相府,沒有帶走任何東西,赤條條地走出京都。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東西早就被徹底清理掉了,卻沒想到今日會看到這些物品被完好無損地保存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