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須得入宮一趟,衛辭想。
雲山居內,君遠昭一手拿著壺清酒,一手捏著酒杯,體態風流,任其他人在屋內笑鬧,自己悠閑地走了出去,憑欄遠眺,京都今日難得地下了些雨,煙雨蒙蒙的,像是霧一般。
他斟了杯酒,抬手一飲而盡,忽然間視線裏撞進撐著油紙傘的一抹單薄身影,君遠昭放下酒杯定睛一看——是衛辭,旁邊則是宋玉成。
君遠昭眼裏閃過一絲欣喜,含笑看著房間門的方向。果然,那扇門很快被人推開,門外赫然站著許久不見的衛辭。
屋內的人看過去,因為君遠昭的緣故,他們和宋玉成也算是相熟的,一個兩個忙熱情地招呼道:“玉成來了啊!你小子,總算舍得出來見一麵了。”
宋玉成這些時日忽然起意去了軍營裏,衛承淵起初擔心姑蘇那邊不讚同,後來也不知宋玉成是怎麽和他們商量的,都同意了讓他去軍中曆練一番。軍營中不比外邊兒,軍令如山,戒律森嚴,不是隨便讓人玩樂的地方。宋玉成自從進了軍營,就鮮少回來一次,看上去黑了些。
衛辭一直以為宋玉成會去參加科考,畢竟宋玉成自小就是在舅舅教導下長大的,學識才華並不遜色於任何人,他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從軍。
宋玉成亦是忙著回應幾人,幾人看到衛辭也來了,忙禮貌地問候道:“衛小姐也來了,快坐。”
君遠昭走上前拍拍親昵地宋玉成肩膀算是打了招呼,看得出兩人關係的確很好,短暫寒暄後,他的目光則牢牢地落在了衛辭身上。兩人許久不見,衛辭先行禮道:“衛辭見過殿下。”
“快起來,”君遠昭止住她的動作,雖然他早已收到那封信,知道衛辭無意,但仍難掩欣喜地看著她,“很久沒見阿辭了,今日怎麽想到要出來走走了?”
不等她回答,宋玉成在一旁搶先道:“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阿辭的性子,在府能待著十天半個月也難得出門一趟的,今兒正好不熱,我幹脆帶她出來散散心。”
君遠昭失笑,點頭讚同宋玉成,“那阿辭想下去走走嗎?我和你一起去?”他試探著開口。
“好。”她輕輕點了點頭。
聽到肯定的答複,君遠昭頗為自得地一展折扇對衛辭道:“請。”,他滿臉笑意地又回過頭對屋裏幾個人說:“諸位,先失陪了!勿要見怪。”
幾人忙擺擺手,他們當然不會有什麽怨言,三皇子對衛小姐的特殊並不難看出,得多沒眼色的人才會去打擾三皇子雅興。
君遠昭撐著傘將衛辭護在裏側,沒有再提起兩人的事,也沒有迂回試探她的態度。隻興致勃勃地帶著衛辭去了雲山居後麵參觀,回到了以前的模樣。
雲山居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酒樓,不僅環境清幽雅致,而且更重要的是這裏的菜肴是京都最為美味也最為昂貴的存在,說是千金難求也不為過,常常是一席難求,因此能出現在這裏的往往是非富即貴。
知道衛辭還沒吃飯,君遠昭就另外尋了個廂房,點了一桌子菜和她一起吃。
不愧是雲山居,滋味倒也不負這如流水般花出去的真金白銀。
“貴妃娘娘近來還好嗎?”談話間,衛辭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在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前,她和君遠昭像是一對投緣友人一般,雖不至無話不說,但也時常是相談甚歡,兩人算是合得來,衛辭是把君遠昭看作自己朋友的,如若可以,她並不想這麽做,至少,不是以利用他的方式……
“母妃一切都好,就是前幾天還念起你,說有段日子沒見到阿辭了……”
衛辭半垂眼皮,沒去直視君遠昭,“貴妃娘娘貴體康健便好,皇宮重地,衛辭豈敢隨意出入。”
“可是母妃掛念阿辭得緊,她啊旁敲側擊地問了我好幾回了,問你身體好不好,又問我有沒有來陪你,”他頓了頓,眼眸一亮:“不如這樣吧,我明日回宮去看望母妃,你隨我一起去好不好?你去了母妃指定高興!”
衛辭垂在桌下的手緊了緊,像是思索了一下似的,幾瞬後臉頰上輕輕扯出一個笑容。
“好。”
翌日
君遠昭如約來到相府接衛辭。
衛辭端坐鏡前,久久凝視著那張時間久遠的畫像,仿佛要把每一處細節都牢牢刻在腦子裏。
直到妙容敲門在外麵道:“小姐,三皇子殿下到了,在花廳等您。”
“好,我知道了。”
衛辭將畫像妥帖收好,鎖在了一方梳妝匣之中。看了一眼鏡中人在某個角度和她母親極相似的臉,衛辭打開門走了出去。
馬車依然行駛在那條青石板街,可衛辭卻覺得這條路今日似乎比以往來得要更長一些。君遠昭和她聊起宋玉成來,
“阿辭可知道玉成怎麽忽地要去軍營了嗎?”
衛辭搖頭,“不知,玉成哥自有他的考量罷。”
他沉吟片刻,“昨日和玉成聊起,聽他的意思,似乎是打算長留軍中了……”
她終於分出幾分注意力來,有點不可思議地問:“長留軍中,玉成哥真是那麽說的?”
“玉成自然沒有明說,但我們幾個談話間的確看出他是有這個念頭的。”
別人她不知道,可玉成哥這人最是不喜旁人拘束,都道三皇子逍遙恣意,可宋玉成那更是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性子。不是說軍中不好,隻是她想象不到宋玉成在軍營中的模樣。
“罷了,玉成哥不是任性妄為的孩子了,不論他做什麽決定,都不需要我們插手,就隨他吧,為國效力,也不是壞事。”
君遠昭點點頭。
她直覺要到了,撩起一角簾子往前方看去,果然,恢宏大氣的玄武門映入了衛辭視線。
瓊玉殿內,君遠昭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母妃,快瞧我帶誰過來了!”
衛臨玉放下書,臉上亦是掩不住的笑容,先前就早有人過來稟告了,說三皇子攜衛辭小姐入宮,正往她這兒來。
“好了,昭兒就別賣關子了,讓本宮看看是誰來了?”
君遠昭往旁邊一站,露出身後的衛辭來。
“臣女衛辭,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安。”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不露痕跡地看了看衛臨玉和始終站在她身邊的錦黛,闔下的眼皮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衛臨玉麵露欣喜之色,“阿辭來了,快讓本宮看看……幾個月沒見了,本宮這心裏啊,還怪想著的。”
衛辭依言走上去,笑靨如花,“阿辭心裏自然亦是惦念著娘娘的。”
“本宮知道,阿辭是個好孩子。最近忙嗎?”她握住衛辭的手道,親近寵溺的模樣,可兩人的指尖都是一片冰涼……
她搖搖頭,“近來沒什麽事兒。”
“那就好,本宮便做了這個主,阿辭今日就宿在宮中罷,可好?”
衛辭抱著目的而來,能留宿瓊玉殿當然更好,她沒有拒絕的道理。
“好啊,那阿辭就多謝娘娘厚愛了。”
笑意從衛臨玉眼角眉梢中露出來,“那便還是住在綠綺閣,還是讓雙兒那丫頭伺候,都照老樣子來。”
“嗯。”住哪裏、誰來伺候,這些對衛辭來說都無所謂,她安靜地點頭同意。
……
深夜,綠綺閣
周圍死一樣的寂靜,外間傳來一陣又一陣微微鼾聲——是熟睡的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