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我本著能拖則拖,可晚一天一定再磨一天的原則,在公寓裏賴了一個星期。
綦煌和季蕊蕊已經先行一步,周二和二姨也緊跟著去了。唐家那位極少碰麵的小姐唐如棠是第三個到的,衛公子遠在北歐,晚些去也無可厚非…
這兩天周奶奶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催了,我都以教授的學術論文為由搪塞周奶奶,其實教授的論文我早就整理好了……
最後的最後,周奶奶直接把機票買好,讓周家的司機專門來接,怕我不收拾行李,還把馬嬸子叫來幫我收東西。
我要是再不動身,周奶奶就要親自上門請了。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這些年被他二人膈應的也不少了,不就是換個地方找膈應嘛……去就去吧。
…………
陵城 牌坊街
雪白巍峨的牌坊整齊的排列在街道上,牌坊上赫然刻著明清時期各路當地大人物的褒獎詞,四通八達的巷子筆直延伸,從空中俯瞰,牌坊街就像一大塊豆腐塊一般,被分割成了一塊一塊的,規整極了。
從下水門穿過巍峨古樸廣祁門,途中不知拐了多少個千篇一律的小巷,空中彌漫著各色食物的香氣,依稀能聽見小販們的叫賣聲,遊客嘈雜的說話聲,還有風聲和鼓樓傳來報時的鼓聲,整個街道好不熱鬧。
街上的孩子們歡快的奔跑嬉戲,有情人麵帶笑容,不知說著什麽動人的情話。老人們悠閑地騎著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去往心中的目的地。閑暇下來的小販,在街邊擺上了茶具,悠閑的喝茶聊天。
如果此行沒有綦煌和季蕊蕊,我應該會挺喜歡這裏的。
我近乎癡迷的看著這副動態風俗畫,想著張擇端要是能活到如今,又會揮筆畫出更驚豔的《牌坊街景圖》。
“宋小姐,到了!”司機出聲提醒我。
我回過神來,下了車,看著前方狹窄的街道。
“這兒?”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指了指小巷。
司機先生笑了笑:“小姐可別小看這道兒小,車子雖然開不下去,可裏麵至少能住幾百戶人家,您進去就知道了!”
他正要幫我搬行李箱,我趕忙走上前去:“謝謝師傅,我自己來就好。”
裏麵有很多書,我不自己拿,總是不安心。
“您還要去停車,我自己進去就好,不用麻煩您送我了!”這車子橫在路邊總是會影響過路的人。
他笑著點頭:“早就聽聞宋小姐是萬世公子小姐裏最有禮貌最好相處的,今天有幸接待宋小姐,我真有點開心。”
我微微一笑:“謝謝。那就麻煩師父給我指個路?”
“好的,您直走進去,看到左邊的巷子拐個彎,那棟最氣派的三層樓中式四合院,就是寒亭別院了。二樓陽台種了許多花草,您留心看,一下就找到了!”
寒亭別院竟藏在這深巷中,還頗有點東方朔“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我點點頭:“麻煩您了,謝謝。”
…………
直走,左拐……
除了多如牛毛的巷子,我什麽也沒看見。
我原路返回,發現返回偏了,剛剛的路我也找不到了……
我有一個致命傷,分不清左右,更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裏的人家家戶戶都喜歡在陽台種花,跟著花的指引,也不知道是哪一步錯了,我拐了好多個巷子,都沒有找到司機師傅說的那棟“最氣派的四合院”。
既來之,則安之。
這大街小巷琳琅滿目的商鋪,比找路吸引人的多。索性幹脆拖著行李箱逛逛。
糯米腸、炸素丸、杏仁茶……
凡是我感興趣的吃食,我都買了些,尋了個安靜的茶室,點了一壺當地特有的“鴨屎香”,安心坐了下來。
我也不著急找到地方,悠哉地坐在茶室包了二層樓,點了幾盤點心,拿了本書,坐在搖椅上看了起來。
直到……
夕陽西下,牌坊街飄起來飛雪。
我放下書本,走到陽台簷邊,有些沉醉。
夕陽的紅與漫天的白,相輝相映,這世間的一切,美的不像人間。
炭爐上的小水壺咕嚕咕嚕叫喚著。
水開了。
我回過神,一眨眼,樓下街道站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他撐著黑色的散,仰頭看著我。
整個世界,就像隻剩下我們倆人了一般,這一瞬間,我們像是一起走過了千萬年。
【真想親眼看看歐洲紳士穿這衣服是什麽樣子。】
【好,下次穿給你看。】
他穿著亞麻套裝,懷表的金鏈掛在背心上。頭發梳理得服服帖帖,規整地打著領帶結,扣著黃玉別針。用手絹的四角打開,折成一朵洋玉蘭的形狀,別在他的 上衣口袋。
他完全還原了霍亂開篇兩處關於烏爾比諾醫生的穿著描寫,一出是他出場,一出是費爾明娜在家幫他整理著裝。
不過,頭發有些不同,烏爾比諾醫生是中分後背頭,他梳的是偏分。烏爾比諾醫生出場時已經是老者了所以拄著拐杖,他正直青年血氣方剛無需拄拐,但在這飛揚的雪花之下,他撐著黑傘。
我不由自主展顏,深深地望著樓下的他。
他見我衝他笑,也溫柔一笑,雪花輕輕地拍打在他醉人的梨渦裏。
我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也許是夕陽下的微雪太美,也許是看到他穿著烏爾比諾的衣服,或許是都有……
總而言之,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往飛奔到樓下想站在他跟前。
他緊緊蹙眉,下意識拉住我的手肘,讓我不至於在滑溜的雪地中摔倒。
我微微喘著粗氣,眼前都是寒煙。他把我拉進他的傘中,自然而然地撥了撥我頭發上的雪花。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緊緊的抓住他腰間的衣布,癡迷地望著他。
他莞爾一笑。摟過我的肩,帶著我往茶室裏邊走。
“哥倫比亞位於南美洲。”
“啊?”我一愣。
想到我在書中留得那句話。禁不住大囧,麵色飛紅。
“不過你也沒錯,那裏本就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他壞笑道。
我微微生氣。
“你很想我?”他低頭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才沒有。
“我也想你。”說完,他在我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我驚慌失措地眨了眨眼,捂住額頭,無措地仰頭看著他。
衛公子霸占我的地盤總是這麽自然而然,毫不客氣的坐了我的搖椅,優哉遊哉的吃我買的點心,不知羞恥地用我的茶杯。
我無奈坐到一旁,給他泡起了茶。
“什麽時候到的?”我把熱茶遞給他。
“剛剛。”他悠閑的賞雪。
“怎麽知道我在這?”我可是迷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周二說你八成迷路了,讓我到了先找你。”他吃了一口糯米腸,微微蹙眉。
我把桌上放棄物的空盤子遞過去,他會意將剩下地糯米腸放了上去。
“怎麽找到的?”我環顧四周千篇一律的巷子,語氣裏難掩佩服。
“哪清淨你肯定在哪。我轉了兩圈,猜你應該在這兒。”他眯著眼,悠哉的靠在搖椅上,說話的聲調都懶懶的。
我低頭抿嘴一笑。
"烏爾比諾的發型應該是中分。"我語氣裏不自覺的帶著點俏皮。
他睜開眼,看向身旁的我,有些嫌惡:“中分像漢奸。”
我噗嗤笑了出來。
他也笑了,我倆深深地對視著。
“我們家宋小姐等會想吃什麽?今天我請客。”
“這回衛夫人發錢了?”我打趣道。
他溫柔一笑:“這頓不需要衛家的錢。剛剛贏了點老婆本。”
“老婆本?”
“周二和我打賭,說我要是在半小時之內找到你,他把周家那副墨梅圖折現給我。”他起身,優雅地摘了手套,拉住我的手,給我戴了起來。
冰涼的手心被手套裏的溫度包裹著,那是他的餘溫……
臉頰又開始不爭氣地發熱。
為了忽略心中那股不爭氣的心悸,我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周二虧大了。”
“我們賺了就行。”他漫不經心道。
臉頰越發熱了。
摸到我冰涼的手,衛公子眉心一蹙,緊緊的攥著:“陵城不比天城,這裏冬天很冷。你衣服帶夠沒有?”
我像個孩子似的,乖巧地點了點頭。
“吃點熱的吧。”他不由分說地把我裹進他的懷裏。
衛公子左手攬著我,右手幫我拖著行李箱,在門口結賬。
“我自己來……”我錢很多,不想花他的錢。
他低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虛低頭,也不知道在怕什麽,安靜地待在他溫暖地懷中,不再多話。
結了賬後,他領著我往寒亭別院走。
“既然是老婆本,自然是要花在你身上。再說你也不用心疼,這不是咱家的錢,這是周二的錢。”他不緊不慢地說。
我有些惱。
他見我生氣了,越發開心,反問道:“老婆本難道不應該花在老婆身上?”
流氓!
我氣極,本能捏住他腰間的皮肉。
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把對付周二的絕技下意識就用到了他身上。
等我意識到自己失態,才發現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他笑得越發明媚:“還沒過門就這麽凶,以後過了門豈不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我欲推開他,想甩掉他自己走。
可我的力氣哪能和他抗衡?他穩穩地把我圈在懷中。
“乖,下著雪呢。”他輕聲哄道。
“我沒過門!不是你媳婦兒!”我一本正經的對他說。
忍了這麽久……終於爆發了。
“別急,快了。我加快進度,爭取早些讓你過門。”他這悠哉的態度,欠收拾的回答,完全把我的話曲解成了另一個意思。
“……”我緩了緩,決定不與流氓談論這種無聊低級的問題。
他輕輕一笑,再次俯首在我額頭上印了個吻:“這樣有血有肉的樣子多可愛。”
惹我生氣,拿我尋開心?他竟然說可愛?這麽令人憤怒的事,竟這成了他的樂趣?
變態。
我是有受虐傾向?被他欺負多了?親多了?免疫了?
竟然已經有些習慣他的親昵……
還…
很開心?
我不斷深呼吸平複情緒。
有些羞惱地看著他帶著淺淺笑意的臉。
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