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仨像做賊一樣,偷摸摸地瞞著眾人,溜出了寒亭別院。

張瑤阿姨來陵城這事兒,忌聲張。

張瑤阿姨她輕車熟路的帶我們走了一條,以前我們從未見過的“小門”。

也不知道她從哪兒變來的鑰匙,小木門打開的時候,還發出了年久失修的“吱呀吱呀”聲。

我雖好奇,卻也沒有過多詢問緣由。

萬世幾代人的恩怨糾葛,哪怕隻挑一個單獨立傳,至少也得用幾百萬字才能說明白。

她不願聲張,肯定有她的道理。

小門後停了一輛車。

是本地車牌……

要說以萬世的財力,各地都有資產並不奇怪。

可一輛全新的路虎,立馬上牌…

隻花了不到一上午的時間?

衛家常年在北歐,張瑤阿姨是昨晚到的陵城,今天就有一種是本地人的感覺……

著實讓我有些恍惚。

畢竟他們的根基不在這兒,怎麽能有這麽快速度,把一切都安排的一應俱全呢?

我和張阿姨二人坐在後座上,衛狐狸在前頭開車。

張阿姨全程抓著我的手,問了好多好多問題。

我都一一應著。

“衛淇奧他很煩對吧?”張瑤嫌棄問道。

“不會。”我有禮淺笑回道。

“和婆婆說話就不要這麽客套了!如果你現在想反悔還來得及!”她半開玩笑道。

這個玩笑,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我還是保持風度,微微一笑:“沒有。”

“你性子這麽柔,和衛淇奧那人渣在一起會吃虧的!”

“姑娘得硬氣些!”

有當媽的這麽說孩子的嗎?

“他不是人渣。”下意識的,我忘記了所謂禮數尊卑,有些嚴肅地反駁道。

衛狐狸輕輕一笑。

“你不能這麽護男人!”張阿姨也笑了。

我羞了,有些自閉的低頭。

“別囉嗦,又不是和你過日子。”衛狐狸淡淡道。

“你看他這死德行,親媽都這麽欺負!對媳婦兒能好嗎?”張瑤阿姨持續“挑撥”道。

衛狐狸懶懶地懟道:“對你和對媳婦兒能一樣嗎?”

張姚阿姨語塞,恨恨問道:“衛淇奧,你回答老娘,我和媳婦兒同時掉進水裏,你救誰?”

衛狐狸微微挑眉,冷聲吐槽:“我根本不會帶小雨去水邊,你喜歡跳水,我就不攔了。”

我:“……”

這倆母子,真是親生的嗎?

張瑤阿姨氣壞了,轉頭問我:“媳婦兒!你說!我要帶你去海邊你去嗎?”

額……

我身旁的這位真的是當年叱吒商場的巾幗傳奇嗎?

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你不用問她,她的事,我說了算。”

我們衛狐狸,懟天懟地懟高堂……無所畏懼。

“你算個棒槌!媳婦兒!你說!”張瑤阿姨這猝不及防的好漢一聲吼,把我嚇得一顫。

她見我被嚇得夠嗆,趕忙再次握住我的手,溫柔“討好”地撫了撫我的背,然後柔聲哄道:“媳婦兒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你這麽不經嚇。”

???

衛狐狸無語了。

黑著臉,一邊開車,一邊朝後座的張阿姨說道:“你能不能收斂一會兒。”

“你別說話!”她又恢複了之前梁山好漢一般的說話口氣。

接著她又輕聲細語的問我:“媳婦兒,你說,你會不會和我去海邊,讓衛淇奧救我?”

一般這種假設性的問題,我是不屑回答的。奈何身旁的這位,是我的親婆婆。

“我會陪您。”我柔聲回應道。

“那我倆一起掉進水了,你猜衛淇奧會救誰?”她再次問起了那個世紀難題。

我認真地回答道:“其實您不用擔心,我怕水,應該不會掉下去的。如果您一定要遊泳,我會在那之前,請專業的救生員全程陪著您,不需要衛淇奧。”

衛淇奧噗嗤笑了。

張瑤阿姨愣了。

張瑤阿姨無言以對的表情讓我越發緊張,我的回答有什麽問題嗎?就我的性格而言,是絕對不可能離水太近。

既然是要從事危險活動,那就在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請好救生員,防患於未然,這不是最對的回答嗎?

為什麽我感覺她被我搞蒙了。

“你怎麽會和衛淇奧一個德行?”她有些不可思議。

這算是誇獎?我怎麽感覺不到喜悅?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生了一個這麽討厭的兒子就算了,還來了一個和他一樣構造的兒媳……”她悲傷地捂住額頭。

我是不是做錯事說錯話了?

“婆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陪您一起玩兒,然後…然後,可以,可以,看著您落水,然後找人救您……”不對不對……

她的表情完全僵硬。

“你這是很想我落水咯?”她不可思議道。

衛公子笑彎了腰。

他不知哪來的快活!我急得恨不得立馬暈過去了,他竟然還在笑?

“婆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絕對不會讓您出事的!”我快哭了。

誰來救救我!

那個唯一可以救我的男人,現在在狂笑!!!

“媳婦兒。”婆婆嚴肅地叫我。

“誒。”我趕忙應道。

“以後你離衛淇奧遠一點,知道嗎?”她認真勸誡道。

“啊?”我懵了。

“你已經被那個妖精毒害了知道嗎?”

“誒?”他倆真的是母子嗎?

“衛淇奧真不是什麽好人,你嫁到我們家來,還是和我過吧。”她一本正經勸道。

“額……”

“你做夢!”衛狐狸譏諷道。

“你閉嘴!”張女士抽了兩張紙二話不說塞進了衛狐狸的嘴裏。

我徹底呆住。

好像,衛家人,挺熱鬧的。

張瑤阿姨這麽熱鬧的性子,怎麽生出了衛狐狸那麽悶騷的人?

我半天憋出了一個結論:“衛公子的性子,應該比較像衛叔叔吧?”

“不像!像他爺爺!還有!叫什麽衛叔叔!是爸!bo a 爸!”她糾正道。

OK。bo a 叫不出口。叫公公……好像更奇怪哦。

“你省省好不好,我媳婦兒要是被你嚇跑了,我和你沒完。”衛狐狸不耐煩道。

我噗嗤笑了。

我的這位婆婆大人,一點麵子也沒留給我未婚夫。

衛狐狸拿人沒招的樣子著實令我覺著新鮮。

他在我麵前何曾這麽有血有肉?

原以為,我在他這兒,是最特別的,如今一看,好像並非如此。

這樣的衛公子,很新鮮,很有趣,很……

親近,又好像,很遙遠。

他從未在我麵前展露過他的這一麵。

這算不算是神仙下凡?他那仙道飄飄的氣質,被張瑤阿姨輕而易舉地破壞殆盡。

“做我張瑤的兒媳婦兒,怎麽能這麽不經嚇的!”張瑤阿姨恨恨道。

我沒被嚇到啊…隻是有些……招架不住而已。

“嗬!省省吧…您這性子,關羽在世都會被嚇著。”他冷眼吐槽道。

額……

雖然真的很好笑,但是真的不能笑。

“快去照相館!這是我答應宋叔和小棄的!”她不耐煩地錘了錘衛淇奧的頭,催促道。

這個打地鼠一般的舉動又把我整懵了。

衛狐狸在家…原來這麽沒有地位的?

那我以後倒也沒有必要對他那麽客氣。我在心中暗下決心。

等等……

“照相館?”不是去吃飯嗎?

“嗯!”婆婆大人攥住我的手:“我答應過小棄,如果你和衛淇奧真成了,我得帶你去我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媽媽和張瑤阿姨的嗎?

“衛家和宋家的關係,一直都是最好的。你們的爺爺,是最好的…“朋友”。你們的父輩,是最鐵的兄弟,而我和你媽媽是最親的閨蜜。我們兩代人,每回有了喜事,都得要去那兒拍張照留作紀念,這個不成文的習慣,是你們爺爺輩兒就開始了。如今你倆成了,我不得帶你們去照一張紀念照嗎?”

從我和張瑤阿姨再次相見算起,這是她最認真的樣子。

她像是在回憶著什麽,眼神迷離而深邃。

阿姨的話信息量極大。

在我的固有認知裏,和父親關係最好的叔叔,應該是綦叔叔。

還有……

和媽媽最好的朋友,不應該是妙音阿姨嗎?(綦煌之母)

再有……

為什麽每回提及衛爺爺和爺爺的關係時,長輩們總是欲言又止,斟酌形容詞?

這不禁我又想到“醉蕭郎”……

我再傻,也該想明白一些事了。

奶奶及早過了,我對奶奶的記憶一直都很模糊。

我聽過一些關於奶奶的事兒,對爺爺奶奶的感情不大了解,

隻知道,爺爺對奶奶很好,二人一直相敬如賓。

據說奶奶是之前是太爺爺家中的傭人,後來和爺爺生了感情,於是順理成章的有了父親。

奶奶常年勞碌,落下了病根,以至於壽命不長,四十多歲就過了。

爺爺也一直沒有再娶妻,一個人帶著爸爸。

家裏幾乎沒有奶奶的照片,隻有一張爸爸剛出生時,一大家子人照的全家福。

奶奶羞澀的抱著爸爸,站在爺爺身邊。

爺爺的表情很平靜,卻也溫柔地摟著奶奶的肩。

據說在那之前,爺爺和一位大家小姐定了親,那位小姐,是裹小腳的女子,所以爺爺不喜歡……

爺爺走之前,留下了一個箱子。

綦爺爺說,爺爺臨終前囑咐他,要他在我結婚之後再交給我。

我現在越發好奇,那個箱子裏,究竟藏著爺爺什麽秘密……

…………

照相館在一個小巷子裏。

若非極熟悉此地,一般根本不會有人能想到在這樣一個地方,藏著一個記錄時光的照相館。

張瑤阿姨挽著我的手,帶我走了進去。

衛公子跟在我們身後。

我們仨人都各懷心事,走進了這家時光照相館。

推門而進,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相片。

有些照片都已經泛黃,掛在牆壁上,有種古樸陳舊帶來的藝術感。

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包圍著的感覺很新奇。

張瑤阿姨拉著我的手,快步走向一處角落。

她萬分熟悉的角落。

她指向牆壁:“媳婦兒,快看!”

我湊近一看。

眼眶瞬間濕潤。

這一個角落的相片,全都是父輩兩代人的肖像。

“你快看,這是你!”張瑤阿姨指向一張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爺爺抱著我,坐在梨花木椅上,爸爸摟著媽媽,站在爺爺的椅子後。

一家人都帶著迎接新成員的喜悅,笑得燦爛極了。

與這張照片相鄰的照片……

構圖一模一樣,座次也一樣,隻是人物不同。

換成了衛爺爺,和衛叔叔還有張阿姨。衛爺爺懷裏抱著的小嬰兒,是衛狐狸……

我順著看上去。

上麵掛著爸爸媽媽的合照,衛叔叔張阿姨的合照。

還有父輩四人的合照。

還有媽媽和張瑤阿姨二人的合照,爸爸和衛叔叔二人的合照……

他們穿著中山裝,她們穿著旗袍。

最上麵,是爺爺和衛爺爺穿著西裝的合影,衛爺爺的手搭在爺爺的肩膀上。

他們相視一笑。

有記憶以來,我從沒見過爺爺這麽明媚的笑顏。

不知不覺間,我和張瑤阿姨的臉頰都躺著淚。

她擁抱住了我,輕輕撫拍我的背:“孩子,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聞言,我越發悲慟。

埋進了她的懷裏。

感覺……

那些最親的人,他們好像都還在……

離我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