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和一個陌生人聊天,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經曆。
如果我和唐棠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話,那麽錦娘便是我的酒逢知己千杯少。
熬過了整夜,到了白晝時,便拉起簾子,獨自倒在**胡思亂想。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真正安靜下來,一閉眼就是那日的點點滴滴。恨我自己看得太過仔細,以至於每回想一次,便再痛一次。
與其說恨他,不如說是恨上這個愚蠢的自己。
隻要人心生恨意,便無法好好冷靜。這本是我不該有的情緒,可是,遭人背叛,如何能夠不恨?
得饒人處且饒人?笑話!那人背叛我,欺負我的時候,怎麽沒有想過會傷心的我?
這句話分明就是弱者無力反擊給自己找的借口!
和衛淇奧聊天,大都聊些對文史的觀點見解。
說起來好像的確是永遠聊不完,但我們從未說過“心事”。
我自認為了解他,驀然回首,卻發現我了解的隻是他想給我了解的部分。
他在北歐的生活,我一無所知。
而我,他了解的清清楚楚。
我於他,如同一張透明的薄紗,隻要他願意,淺觸即破。
他於我,好似天外墜落的一顆隕石,用盡力氣,也不知其出自哪裏,什麽成分。
我究竟是何來的勇氣,覺得自己了解那個男人?我以為他是上天賜我的完美情人,殊不知這世上何來完美之事?
其實早在那日股東大會時,我就已經察覺,衛淇奧這次回國絕沒有那麽簡單。
不費吹灰之力的拿到萬世的執行權?
光是這一點,就足耐人尋味。
那次我選擇自我欺騙,不過因為,我愛他,並且自以為是的覺得那個男人愛我,所以就想著得過且過。
愛?這世間哪有無緣無故的愛啊!我愛上他,是因為他剛剛好是我想要的樣子。
他就像是完全長在我的審美之中,老天爺摸準我的心思,為我創造,專門適配於我的情人。
順理成章的,我便愛上了他。
我看了無數回那日在遊樂場拍的照片,那個女孩與我相差極大。
我和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他可以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中間,遊刃有餘獨善其身。
他知道我厭惡親近,於是非常適當的保持我舒適的距離,不驕不躁,一步一步的靠近我,直到我完全淪陷於他。
那個女孩三秒一個笑容,五秒一次香吻。他倒是非常習慣,欣然享受。
親眼見證了那日的一切後,我才發現,不管對象是誰,不管對象需要什麽,隻要他願意,他誰都可以愛,細水長流的,轟轟烈烈的,震驚世界的……
各種款式的戀愛,隻要對方想要,隻要他願意給,便都能實現。
他到底有幾麵?
對我和對那個女孩,完全像披著一張人皮的兩個人。
那對其他女人呢?
我好奇,心卻酸了。
以我現在的心理承受能力,多看幾次他和別的女人相處,應該是承受的住的。
可,然後呢?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是個傻子,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在這不經意間已經是那麽愛他了?
原來我最恨的,是我竟然蠢到已經愛極了他。
蕭伯納說過,人生有兩出悲劇。一是萬念俱灰;另一是躊躇滿誌。
當我躊躇滿誌的設想我與那人的將來時,便開始萬念俱灰。
或許過於消極,可我現在,積極不起來。
…………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
關中和南方不同,六點鍾尚還天光亮。
唐棠去找隔壁酒館老板的小兒子調情去了。
聽著錦娘幽默的說著唐棠調戲人家高中生的細節,喝著剛煮沸的熱茶,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些破事擾亂心緒,這種避世的生活,還是很讓人歡喜的。
這時,腳步聲傳來,錦娘背對著門外在整理揀拾茶葉。
我也是背著門外的,有些悠閑地喝茶,並無興趣往門外看。
“今日打烊。住店請去別處。”錦娘也是悠哉,眼皮都懶得抬,專注於自己手邊的事。
我抓了抓其中某陶罐中的小把茶葉,置於鼻尖嗅了嗅。
“這茶怎麽會有梔桂香?”
“混了梔子花和桂花一起過得火,存罐前耗了些功夫,把花都挑了出來。”
原來如此。
那位住客很執著的敲了敲木門。
“我說了,本店打烊!”這下錦娘終於抬起頭,看向了那位執著的住客。
我順著她略微驚豔的眸光看去,神色具寒。
我不動聲色地回轉目光,認真地盯著杯中的茶。
“我不住店,我來尋人。”他說完,邁步走進裏屋,毫不客氣的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你們,認識?”錦娘幾乎可以肯定。
“他是我未婚夫。”我微笑解釋道。
錦娘微微蹙眉,我眼神犀利了些,提醒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這江湖兒女最懂得察言觀色,錦娘接收到的信號,爽朗一笑:“嗨!既然是星雨的未婚夫,那我今兒就破例收了你這客人咯!”
衛淇奧淡聲道:“渴了。”
我放下茶杯,將茶盤中閑置的杯子一一衝洗…
誰知他未等我洗好茶具,直接端起我未喝完的那半杯茶,自顧自地飲了去。
髒。
這是那一瞬間,不可控製的最直觀感受。
那個杯子,我不想再用了。
我的小心思似乎沒有瞞過他,他見到我沒有遮蓋住的嫌意,臉色寒了幾分,放下茶杯:“看來宋小姐準備在此常住了?”
這話進了耳朵裏,要多陰陽怪氣有多陰陽怪氣。
“衛先生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再也沒有喝茶的欲望,我掛著疏離的微笑,端坐在一旁。
論微笑著氣人,我和衛淇奧都是這一領域的高手。至於誰更勝一籌,那就看誰的心肝脾肺腎更硬了。
衛淇奧難得的沒有耐心:“現在是和我好好說句話都這麽困難了?”
“哪裏。論不會好好說話,衛先生可是起了帶頭作用的喲。”我對他燦爛一笑,別提多溫柔了。
劍拔弩張,醜惡咆哮,這並非我的風格。
軟刀子更陰毒傷人。
他不想再同我做無謂的爭吵:“和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我氣笑了:“談?我們有什麽好談的,或者直白些,我們有什麽可談的?!大家都是一倆月說不說話都無甚關係的人,談什麽?談解除婚約?這種直接拍板的事,根本不需要浪費時間。”
是我的錯覺嗎?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衛淇奧,氣得耳朵都紅了。
我這是哪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哦。我說我要解除婚約。是啊,他這麽費盡心思的就是為了娶我這個擺設回家,不費力的獲得我那15%的股份,現在我說翻臉就翻臉,他前些日子裝成理想情人的努力都白費了,他能不氣嗎?
……
“衛狐狸,我從未有一刻對人產生過如此深刻的情感。也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這麽思念一個人。
原來唐寅的那句,曉看暮色行雲,坐也思君,行也思君……竟是真的。其實我們原本好好的不是嗎?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為什麽可以忍住不理我?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家裏處處都是你的痕跡,腦海裏處處都是你的一顰一笑,你占據了我全部的生活…
隻要你願意主動和我說句話,那我再也不賭氣了……”
他就這樣,沒有任何預兆的,在一個公眾場所,把我那倆月在家暗自神傷中最傷心,哭到腦殼發昏的那日,寫的髒東西念了出來?
我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恨不得抹掉脖子去了算了。
感覺臉都被丟盡了!
我近乎帶著恨意看著他。
他為什麽要亂動我的東西?!
與此相比,我更加氣憤自己為什麽要寫這些酸溜溜,聞之作嘔的文字?
多卑微啊!多像個被男人拋棄的棄婦。
“把我狠狠踩在腳底下,讓我顏麵盡失,你很滿意吧。”說罷,一滴淚順著眼角,掉落入地。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絲慌亂,掩藏的極好,不易被人察覺。
“我不過就在陳述事實,相較宋小姐的嘴,還是宋小姐令人潸然淚下的文字誠實。”
我咬著牙,笑了笑:“不過一張廢紙而已,要是衛先生喜歡,我可以引據上下幾千年的酸詩油曲,一口氣寫到您滿意為止!不過衛先生這種不經人同意亂動他人東西的小人行徑,著實讓人發指呢!”
我緊緊地握著拳,我在乎的體麵,小心翼翼地維護的心思,早就被眼前這個男人來回淩辱了個幹淨。
即使這樣,我還是把腰板挺得筆直,頭顱立得高昂。
我不能認輸。
“很好。”他似乎是氣極了。
他忍著滔天巨怒,直直坐了下來,一言不發,不形於色地喝了好幾杯茶。
這次和他一貫優哉遊哉優雅品味的姿態不同,他十分不講究的在往胃中灌水嗎,好似要把胃裏的火澆滅一般。
“我來找你,是要帶你回家的,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我知道,兩個月不來找你,是我不對……”
我一點都不想聽。
“衛先生就此打住。實不相瞞,這兩個月本人過得還不算太壞。如果您是因為剛才的那張廢紙而多此這一舉的話,那麽更無必要了。我倆還未訂婚的時候,這些油膩的字眼我沒少為綦煌而寫,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把以前的一並送給你。”
他像是被施了法術一般,瞧不出他究竟是何想法,是何情緒,靜的如同一灘死水,穩穩地坐在那兒,如同一尊雕塑。
“綦煌,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那麽愛你。明明知道你有了別人,我還是無法自拔的一步一步的陷下去。我從未有一刻這麽恨這樣無用的自己,回過神來才發現,氣你的原因,原來是因為愛慘了你,恨透了這樣愛你的自己。”念到最後,我差點咬斷了牙齒。
這不是寫給綦煌的,這是我就這麽不過頭腦自然而然地念出來的。
明著說綦煌,暗則是在質問衛淇奧。
我從來沒有為綦煌寫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未……
我的少女思懷,給予綦煌的,簡直少得可憐,我甚至都不敢把他的名字寫進我所閱書籍字裏行間的書評裏。我生怕讓人察覺我對他的感情。
可衛淇奧不一樣,我已經把他當成了我生命的全部。
我已經準備好把心身一齊交付於他。不管對他產生多麽強烈火熱的情感,我都不嫌多。
當然,這些是要建立在沒有遇見那日遊樂場的一切之前的。
他猛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我,渾身散發著可怕的戾氣。
本能地…我在害怕,一步一步的後退,帶著些怯意迎上他的目光。
別說是我,就是一旁見過風浪的錦娘,見到衛淇奧這吃人模樣,也是怵得發慌。要知道,她可是遠近聞名,動不動就趕八尺男住客出門的“潑皮破落戶兒”。
“搞清楚。不打招呼跑出去的人,是你。越好了見麵爽約的人,是你。現在覺得委屈的人,又是你?宋星雨,我從來沒有像對你一樣,這麽忍讓過哪個人。我是不是犯賤,對你太好了。”
他用他那一貫清冷的聲音,一聲聲地質問。
聽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衛少爺受了多大的委屈?犯賤?高傲的衛淇奧竟會這麽形容自己,真是新鮮。
我越發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卑鄙無恥。
以一個受害者的口吻,說著聽起來動人傷感的情話?以他這樣貌氣質,哪個女人不為之動容?
要是不了解情況,還真以為是我對不起他衛淇奧呢。
也是了,他這麽聰明的人,該是有底氣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經見到了他和她心上人之間恩愛膩歪的珍貴畫麵,自然是非常有把握的這麽咄咄逼人。
“如果你覺得你對我太好了,那你也可以不用浪費氣力。我說過,我沒有求你這樣對我。”
一想到那日在遊樂場的畫麵,我的勇氣蹭蹭直冒,絲毫不懼地仰著頭回敬衛淇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