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的日子說到就到了,隊裏來了十輛馬車,前前後後裝得和小山一樣肥,拉了一星期,最後一趟閆五則和閆二變收拾停當家什也隨了車隊離開。

黎明時分,最後一隊馬車浩浩****穿太原城而過。閆二變坐在馬車的前幫上,兩隻腳時不時地掃一下馬路,數著路兩邊的電線杆上的電燈。膠皮輪胎走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怪怪的,像狗饞食時的怪叫聲,一聲聲近來一聲聲遠。小書包裏的小人書很不安分地跳動著,馬車的起伏讓坐在車幫上的閆二變心裏有說不出的不舍和難過,卻也起伏出了幾分驕傲。這是一群從城市抵達鄉下的人,馬車和人的腳步聲淩亂地叩擊著太原迎澤大街的早晨。路燈黯然了,就快要大亮的天色,忽然又黑了一陣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下,有趕車的車夫問車幫上坐著的閆二變。車夫說,二變,在城市裏積肥,城市裏的人不嫌你臭嗎?閆二變昂著頭說:誰嫌糞臭,那是他沒理想,思想不對頭。

早晨通體透明,一路上的糞香味兒彌漫在太原城的上空,有早起的人聞了半天,感覺像南方的茉莉花茶的味兒。

1962年閆二變和她爹為李坊生產隊積肥二十五萬斤。李坊村幹部決定表彰閆五則,閆五則據理力爭要大隊表彰閆二變。閆二變年底時被公社披了紅花。閆五則覺得閨女給閆家挽回麵子了,賺足了麵子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閨女該找婆家了。

閆二變是披了紅花的人,一般家庭不敢來問,閆五則就又想到了會計家的晚生兒李要發。閆二變披了紅花,人家娃見了麵也開始叫叔了,說明人家娃有回轉的意思。閆五則鬥膽叫支書做媒說合,支書欣然應允了此事。

閆二變知道後反倒不同意了。

村莊像糊黑的鍋底一樣,支書和閆五則、閆二變站在院子裏,明天清早閆二變要去縣裏受表彰,支書想叫會計兒李要發跟了到縣裏。閆二變說:不需要。出去積肥的時間裏,有些東西扯斷了閆二變對李要發的好。眼界開闊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在艱苦的環境中成長鍛煉了二變,二變要在更艱苦的環境中創造出一個更美好的明天來,就像《山鄉巨變》裏的那樣,不能簡單地把自己交給一個男人,否則,一定是一輩子跟在牲口屁股後轉了磨台轉鍋台呢。李要發已經成為閆二變恍若隔世的人,與閆二變當下眼界中的生活格格不入。正是磨煉意誌的時候,社會給了這麽大的榮譽,一下就談婚論嫁,說不清將來要替誰難過,與其如此還不如緩緩,叫他李姓人低頭來找而不是閆五則抬頭求人。他李姓人家怎麽就不能先張口?我閆二變可不是從前的閆二變了,現在的閆二變人窮誌不短!

閆二變說:“話分兩頭講,叔,以前我高攀不上他,現在,怕他也高攀不上我呀。”閆二變再一次拒絕了支書的好意。支書沒說二話撂了一句:“二變啊,世上誰的眼光寬?毛主席的眼光最寬,他青年時期就知道鬧革命,可鬧革命也沒有忘記了成家立業,毛主席不能肉眼看到明天,可毛主席知道成大事先成家是天下最主要的事。”二變說:“毛主席是毛主席,閆二變是閆二變,毛主席也沒有找同一個村裏的人結婚。”

閆二變認為自己是有理想的人,雖然說自己不是祖國的未來,可自己是李坊村的未來,她把李坊村設計得輝煌燦爛,仿佛燦爛的朝霞就要從她家的黑窯炕上升起。

果然,二變因為受苦被提拔成了李坊村生產小隊的隊長。她要求家家都要知道勞動的重要,日出日落,莊稼人自有莊稼人的活法,二變要求李坊村男女老少農忙時上地,農閑時積肥。村莊火熱的日子是在地間打肥,把糞堆兒倒上倒下,還要插上高粱稈透氣,讓生肥發酵,最好是腐敗透頂。李坊村的莊稼年年豐收,二變慢慢就成了公社裏的人物,鄉裏的人物。勞動讓她不舍得停下腳步,勞動反複呈現著閆二變的價值,閆二變就成了縣裏的人物,就變得金貴、紮眼。

時間的記憶就像一條溪流,有歡暢也有跌宕旋渦。閆二變上報紙了,得下的獎狀貼滿了自己家的牆,縣長見了二變都要專程快走幾步路來握手,那照片上了報紙後同時也上了閆五則的土牆。可一牆的閆二變照片怎麽都叫閆五則高興不起來,叫他心急的是二變還沒有成家。二變也老辣得很,見了成家立業的李要發很大方地趕上前握手,甚至問候說:“有苦難找組織。”誰是組織?閆二變是組織。李要發居然低頭哈腰地說:“怎麽好意思給組織添麻煩?不敢不敢!”說完急匆匆走開。

閆二變自言自語說:“人活著,死是不存在的,一個人要是被一個人忘了,那才算是真死了。”

閆二變在心裏一直想著那個借給她《山鄉巨變》的男學生,時間總也化不開。每次到省城開會,最叫她激動的事就是回憶從前,一輩子經見了一件事,就叫人家牽著走了,一輩子真是不長,當年的影子仿佛還在眼前。

說這話時閆二變七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