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登基,憑什麽不讓我在場?”紫寰宮中,麗貴嬪衝著宮人大發脾氣。拓拔餘登基儀式,連保母劉氏都跟著去了,卻唯獨把她留在宮中。麗貴嬪非常生氣,她心想:“一定是皇後這個賤人,是她給宦官們的示意。”當時宦官們來紫寰宮迎拓拔餘往太華殿,她本要跟著,卻被宦官攔住,不讓她去,反而讓保母劉氏拉著拓拔餘的手去了。麗貴嬪感覺這情形很不對,她的兒子,她抱在手上,皇後跟拓拔餘有什麽親呢,然而說叫去就叫去了,她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皇上一死,她以為兒子是自己的,這件事她是能夠自己做主的,然而事到臨頭她才發現不是這樣。根本沒有人把她當回事,大家都聽從皇後的命令。連她的父親,京兆王杜元寶也都隻忙著奉承皇後,完全不肯幫她!

她知道她父親肚子裏的算盤。老頭子害怕,害怕皇上駕崩,拓拔餘越位登基,會使杜家成為眾矢之的,遭群臣所忌,所以千方百計的配合皇後打壓她。

麗貴嬪想到她父親那副戰戰兢,嚇的要死的樣子就十分生氣,簡直氣的要著火了!宮人送上食物來,她也沒吃。她坐在案前,生氣地抓起一隻裝滿了滾燙熱水的茶盞砸到對麵的屏風上。茶盞嘩的一聲摔碎,碎瓷片混著茶水從屏風上跌落下來,像一朵破碎的蓮花瓣。

她表情猙獰,臉上肌肉直跳,手簌簌地直顫。她死死盯著地上那塊碎茶盞,牙齒咯噔咯噔地直響,兩眼大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激動。

宮人們聽到聲音,嚇的紛紛縮起脖子,跪下去收拾了茶碗碎片,就連忙躲在殿外去,誰都不敢進來。自從皇上死在紫寰宮之後,這一宮的宮女太監,奴婢們,見了麗貴嬪就跟見了鬼似的。原來她親信的那幾個人,也被皇後借口調去了別的地方,或者被殺掉了。宗愛整日和皇後忙著立新君的事,也再見不到人影,麗貴突然成了孤家寡人,眼下連兒子拓拔餘也被帶走了,她想到此,終於是忍不住氣的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回榻上,邊哭邊罵皇後。

“這個賤婦!”她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哭著說,眼淚帶著顫音。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被孤立了,突然一下子,身邊全是敵人,沒有一個朋友。這種感覺太可怕了,她萬萬料不到會落到這種境地。她承受不住這樣巨大的精神壓力,崩潰地一直哭。她其實並不悲痛也不傷心,莫名其妙地,隻是精神很緊張,控製不住要大哭。

她現在急迫地渴望見到兒子,渴望拓拔餘。兒子是她的,兒子是不會背叛她的,她有這個自信。她誰都不愛,誰都不在意,但是她愛兒子,在意兒子的。兒子是她後半生的指望和依靠,一生下來就被保母抱走了,但是她對他日思夜念,一針一線地給他縫衣服,做鞋,千方百計地托人帶給他,隻希望他心裏能有娘,不是傻乎乎地被別的女人誆了去。她要他知道誰是他的親娘,誰是偷別人兒子的母狼,又是誰把他們母子分開的。隻有她,隻有娘,才是這世上最愛兒子的,其他人,劉氏,皇後,全都是母狼,全都是占人便宜的騙子!

她終於把拓拔餘盼回來了。

拓拔餘被保母劉氏牽著手回來了,身後跟著一群宦官。他小小的一個少年,裹在沉重的,繡著金龍的黑色冕服裏,頭上的金冠沉沉的,密密的冕旒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目光,隻能隱約看見白皙的臉蛋。麗貴嬪一看到兒子,頓時衝上去抓住他,抱在懷裏,痛哭失聲。

拓拔餘看到母親哭泣,像個小男子漢似的摟住她,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問道:“母親怎麽了?誰讓母親傷心了?告訴兒子,兒子幫母親報仇。”

麗貴嬪哭道:“不要報仇,隻要你回到娘身邊就好了。你可不要再離開娘了,娘一刻看不到你,心裏就害怕。”

麗貴嬪性情衝戾,但她並不願意拓拔餘像自己。她希望兒子性情能夠溫柔平和,隻有這樣才更容易在宮中生存下去,因此她教育兒子,也一直盡力溫柔和善,教他不要與人為仇——盡管她自己是經常的與人為仇。在拓拔餘眼裏,麗貴嬪是一位艱辛可憐的慈母。

拓拔餘安慰她說:“母親放心吧,兒子現在做了皇帝,不會再讓人把母親和兒子分開的。”

保母劉氏站在一邊,惶恐不安的。麗貴嬪突然注意到她,十分厭恨地,一巴掌將她打在地上,罵道:“你給我滾出宮去!要不是怕我兒恨我,我早就殺了你了,看在我兒的麵子上,我饒了你性命,從今往後不許出現在我兒麵前。”。

拓拔餘知道娘一向討厭他的保母,也不敢挽留。劉氏更是嚇的魂飛魄散,一刻都不敢多留,當即就收拾了行李,匆匆逃出宮去了。拓拔餘身邊的人急忙出去追,都沒追上,劉氏早逃的沒蹤影了。

皇後宮中,宗愛,杜元寶,還有幾位朝中重臣都在座,眾人請赫連皇後為太後攝政,赫連皇後拒絕了,道:“本宮不過是一介婦人,自知沒有擔當大任的能耐,也不敢挑這個梁子。皇上年紀也不小了,隻要你們幾位大人,還有朝中諸位大臣們竭誠輔佐,定能安定乾坤,不需要本宮一個婦人多勞心了。”眾臣再三勸,赫連皇後始終未受。

“不過本宮還有一事要與諸位商議。”她不經意地轉了個話鋒,又說:“我朝後宮自來有規矩,儲君既立,不能留其母。本宮是決意了絕不插手朝廷政務的,等大行皇帝的喪期畢了,本宮便離宮歸身寺廟,以身事佛,餘生在寺中陪伴先帝的亡靈。麗嬪性子素來強悍,而今皇上登基,本宮唯恐她將來不受約束,打算按照宮中故例,讓她追隨先帝於九泉,你們讚同本宮的意見嗎?”

宗愛心中驚了一驚,然而也沒有反對,見其他人都不說話,就說:“太後娘娘考慮的周到,臣讚同此議。”

赫連皇後問杜元寶:“京兆王,你讚同本宮的意見嗎?本宮知道,你是麗嬪的父親,不過此舉是宮中慣例,實出無奈。而今皇上登基,你杜家自然就是國舅了,麗嬪娘娘是皇帝之母,一切依明元帝當年故事,追贈她皇後名分,她想必也是高興的,定會喜極而泣。”

杜元寶連忙跪下,一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來,隻說:“這是她的福分,臣感激不盡,一切由皇後做主。”

麗嬪這頭正和拓拔餘抱頭痛哭,那邊,赫連皇後派來的宦官已經過來了,十幾個人,捧了毒酒,匕首和白綾,宣讀太後的懿旨。麗貴嬪見此狀,直接嚇的暈了過去,被太監掐著人中掐醒,又崩潰的大哭。宦官催她趕緊上路,麗嬪死活也不肯上路,隻是大哭,拓拔餘憤怒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她是朕的母親,朕不答應,你們誰敢賜死她!”

麗嬪抱著兒子求救,宦官道:“這是太後娘娘的旨意,同朝廷諸位大臣也是商議過的,麗嬪娘娘還是趕緊上路吧。”又讓人把拓拔餘帶了出去。

麗嬪被太監按倒,往嘴裏灌毒酒,她尤不肯順從,掙紮地大罵:“赫連氏!你這個蛇蠍毒婦,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借口殺我!皇後!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皇上啊!”太監見她叫的太不吉利,趕緊捂住她的嘴,又用白綾勒死她。麗嬪張牙舞爪地掙脫掙紮。

另一邊的宮殿裏,拓拔餘痛苦地跪在地上,兩行眼淚流了下來:“蒼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