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叡的車駕剛離開平城,次日一早,小常氏的馬車就在宮門停下了。小常氏帶著婉娘進宮來了。
婉娘這小丫頭已經五歲,會滿地跑了。小姑娘得娘寵,打扮的跟個春天的花骨朵兒似的,白嫩嫩的皮膚,烏溜溜的大眼睛,長得跟她娘一樣,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這小姑娘非常甜人,一見到馮憑就撲到懷裏叫:“皇後娘娘。”
然後又撲到太後懷裏叫:“太後娘娘!”
常太後樂的合不攏嘴。
小常氏開始說話。
小常氏嘴裏,常年充斥著數不清的小道消息和八卦門,一進宮,嘴巴就不會停住。一邊磕瓜子一邊呱呱的說起來,先是罵一通丈夫家,數落一通兒子劉襄,講講他最近的事跡,說說女兒成長的趣事,然後便開始扯東拉西,議論起別人家的家事來。這人嘴巴利,妙語連珠,刻薄起來也不討人厭,馮憑聽她說話,聽到有趣時,也要忍不住地跟著發笑。
聊一會天,小常氏喜歡賭博,擲五木,太後心情好了也要玩一玩,幾人又擲五木。馮憑贏了幾個回合,抹了局一道用晚飯,吃的涼羹,烤肉和冷淘。
她喝了一點酒。
韓林兒走進殿,看她坐在榻前,手支著額頭,臉頰緋紅,醉了酒的樣子,上前請道:“臣伺候娘娘沐浴吧?”
馮憑說:“宮中這樣熱鬧,皇上這會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韓林兒笑道:“皇上不出宮,宮裏熱鬧的起來嗎?小常夫人多久不曾進宮了。”
馮憑說:“小妹再有一個月估摸著就要臨盆了,可惜哥哥不在,也陪皇上去陰山了。我記得她懷孕比李夫人要早一個月,這樣算起來,皇上大概還要兩個月才會回來吧。”
韓林兒低著頭,說:“應該是吧。”
馮憑順著他的攙扶站了起來:“皇上上次出征去了有三四個月。”
“你說李夫人會生兒還是生女?”
韓林兒說:“皇上想得皇嗣,自然想生兒子。”
馮憑聽到皇嗣,突然心事重重。
如果李夫人生下皇嗣,她的皇後之位就危險了。拓跋家一貫都是立長子為太子,太子的母親,來日是皇帝的母親,有什麽理由不讓她尊貴呢?而她什麽都沒有,隻有同他的一點幼年的情分,加上太後的喜歡。可是太後早晚會離去,到那時候,她還能依靠誰呢?她想起了赫連皇後。
她的心很亂。
她很害怕。
她努力揮散心中的疑雲,然而疑雲如去複來。
常太後近來卻心情頗好。她兄長常英隔三差五就入宮,同妹妹商量朝廷大事。雖然朝廷也沒什麽大事,不過這種當家做主的感覺還是很不錯。自從常英當上評尚書事,滿朝一片阿諛逢迎之聲,風頭已經蓋過陸麗了。尤其是近來皇上不在京中,朝廷事物交給太後做主,常氏兄妹一時風光的沒邊。
馮憑這日,到永壽宮進見。天氣熱,她穿著薄紗衣,長裙曳地,剛行到宮門外,見著一個鮮卑服飾的男子從內出來,見到她,忙快步上前來跪下:“皇後娘娘千歲,臣給娘娘請安。”
這人生的相貌堂堂,身材偉岸。馮憑認得他是不久前新任的南部尚書,名字叫乙弗渾。拓拔叡離京後這人就時常出入宮中,次數比常英還頻繁。
馮憑已經不是第一次撞見他了,命平身。乙弗渾摟了袍子站起來,退到道邊讓皇後的儀駕過。眼睛的餘光掃過這人麵,馮憑發現他是個偉男子,方臉大眼,須發濃密,一雙眸子精光湛湛,看著就是一副心機深沉的精明樣。
心思飄飄的,她想起了一些前不久聽到的閑言碎語,說乙弗渾經常半夜出宮。
半夜出宮是什麽意思,她是明白的。尋常的大臣,就算有事要與太後相商,也不一定非要商到半夜。就算偶爾有急事拖到了半夜,也不可能天天有急事天天到半夜。更何況乙弗渾又不是機要大臣,哪輪得到他天天進宮來。
太後自然有別的原因要留他。
這就有點奇妙了,難不成傳言是真的?
馮憑對常太後私下的一些事還是曉得的,先前知道她有寵過宦官林金閭。不過這個寵,究竟是怎麽個寵法就不好說了,她也想象不出來太後能做那些事。不過話說回來,常太後也不過是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婦人,有那些事好像也很尋常?看看小常氏平日的行事就知道了,小常氏整日風流的很,太後也沒說過她什麽不是。
不過先前因為拓拔叡在,沒人敢說那些話。乙弗渾這些人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進宮取悅太後,拓拔叡一走,什麽人都在往宮中進了,大臣們麽也都睜隻眼閉隻眼。
這種事傳出去影響不太好,皇上聽了怕是也不高興。不過馮憑自然不會不識眼色,在太後麵前說什麽,她是來同太後商議事情的。太後說最近暑熱,在宮中呆的膩味,想出宮去走走,要擇個地方,看怎麽個去法。馮憑同太後商量了,說去靈山,去寺裏消暑。
太後說:“年年都是這個地方,去的都厭了,也沒有新鮮的。”
馮憑說:“新鮮的也有,那可就遠了。我是想著,這大夏天的,車馬勞頓也實在辛苦,人也遭罪。靈山寺地方不遠,而且那山中涼爽得很呢,還有清泉可以泡澡,太後不是喜歡泡泉水嗎?”
太後笑說:“你說的也是。”
她笑的時候,薄紅的嘴唇一抿,白皙的麵頰上顯出一點淡淡的魚尾紋。
非常溫柔的中年婦人,她看起來不比李夫人要老多少。馮憑不曉得怎麽的,被觸動了一下,又想起了方才乙弗渾。
太後看起來很端莊。
馮憑很難將她跟那種事情聯係起來。不過這個笑容倒是提醒了她,太後其實是非常年輕的,而且很有風韻,白皙柔嫩,一點點的皺紋並不能減損她的魅力。
倒是她的口味有點讓人驚訝。乙弗渾看起來也有四十多歲了,除了身材魁梧高大,相貌長的並不是太英俊。太後居然會看上這麽大年紀的男人。
回到宮中,她攬鏡自照,又想起拓拔叡。
拓拔叡很早就有女人了,小常氏則家中一個丈夫,外麵情人不斷。而常太後呢,看起來溫良端莊,實際上也有很多情人。她哥哥也有很多女人,娶過很多妻子,納過很多妾,生過不少孩子。
她認識的人當中,不論男女,好像就沒有一個不熱衷於此。
男女之事,真那樣有趣嗎?
她跟拓跋叡有過親密,但並沒有特別的感覺。那種行為,在她看來是羞恥和令人恐懼,她並不是太喜歡,但她還是願意同他好。因為他是她丈夫,而且他們從小一塊長大,就像是自己一樣熟悉親密。
可惜,他並不愛她。在他心裏,她並不是獨一無二。
鏡中映出一張過分早熟的少女麵龐,羊脂玉般潔白的臉,花瓣似的紅嘴唇,墨滴樣的雙眼珠。她突然覺得很孤獨,好像一朵花開在深山中。
太後要去寺中消暑,往返大概三天,馮憑自然跟隨。小常氏帶著女兒婉娘也乘坐馬車跟在其後,劉襄也在其列,和馮曦一起騎著馬。太後和皇後兩幅儀駕同時出宮,聲勢浩大,士民百姓紛紛回避。到了山下,馬車不能再前行了,韓林兒到車前來撩開簾子,請她下車。
太後下了車,見身旁立著個年輕人。
常太後見這人低著頭,生的卻是一副好相貌,眉目朗秀,顏色鮮潔,看身材也是個不錯的,竟沒追究這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莫名跑來替自己撩簾子了。這時候李延春過來了,太後攙扶著李延春的手下車,隨口問了一句那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很靈巧,低眼笑答道:“小人名字叫楊信。”
太後想起來了,不久前有個年輕人向她獻**和秘寶,她讓李延春把這人找來,她要見見的。
太後笑說:“你就是楊信啊,人如其名,老身想起來了。”
太後說:“你現在擔的是什麽職?”
楊信說:“小人擔任的是儀鑾衛之職。”
太後隨走隨笑:“這個職位太小,豈不是埋沒你了?我是不是要抬舉你一下?”
楊信正舌燦蓮花地回應著太後,忽見一旁,皇後也下了車。他看見一個清清冷冷的,白茶花似的美人,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她真的是美麗。
美麗而純潔,就像浸潤了雨露的茶花,不帶任何雜質,沒有一點汙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