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公孫憂何食?

就在麹義巡視城頭的時候,在不遠處的城下也有一群人,偷偷的觀察城頭的動靜。

那為首之人膚色微黑,相貌端正,讓人見之可親。他借著城下的一處殘垣斷壁的掩護,小心的觀察城頭士卒的狀態。

在首領身邊的,是一位身高八尺,體態壯碩的青年武將。如果光看這名武將臉上的那一圈絡腮胡子,保準會看不出武將的真實年齡。此人對城頭的動靜倒是不太關注,隻是無聊的看著四周,自顧自的把玩著手中一支七尺長的短矛。

其餘的隨從還有六、七人,不過,都分布在距離兩人較遠的地方,悄悄的不敢有什麽大動作。他們所在的地方,距離饒陽城牆隻有二百步。雖然不用擔心敵人從城頭射下來的箭矢,可是卻不能不防備冀州軍的騎兵從兩翼發動包抄。冀州軍騎兵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大兄,都半個時辰了,還要看什麽呢?”

滿臉絡腮胡的年輕武將有些不耐煩了。麹義在城頭露麵的時候,年輕武將還很有興致的盯著他看了一陣子。不過,當麹義離開這段城牆以後,年輕武將對城頭上的動靜就沒了興趣。

被人催促了一句,那位首領也不惱火,臉上依然和藹可親。他回頭看了年輕武將一眼,說道:

“翼德,你就不耐煩了?”

“大兄,有些兒。”

“帶兵打仗,可不能這麽沒耐性。翼德,你天賦秉異,在戰場上是天生的猛將。可是,若想要成為一員真正的‘萬人敵’,卻必須要克製自己的性子。要不然。為兄怎麽放心讓你獨立帶兵?”

“翼德”搖了搖頭說道:

“俺覺得現在就挺好的。大兄指哪兒,俺就打哪兒,不用想那麽多彎彎繞繞的東西。想得腦仁疼!”

首領聽了“翼德”的話,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啊,就是聰明的過了頭啊!”

感慨完畢,那首領掉過頭去。繼續耐心的觀察城頭上的動靜。

二月的天氣,在冀州依然冰雪未消。在野地裏觀察敵人的動靜,雖然借助殘垣斷壁的幫助,不需要趴到雪堆裏,可依然足夠讓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翼德”雖然不怕這點子寒冷,卻看到大兄的皮帽子上已經結起了一層白霜。

“翼德”猶豫了一會兒,又想開口勸說“大兄”。不過,沒等他開口,那首領卻先一步問道:

“翼德。你聞聞,那些冀州軍吃的是什麽?”

此時正當中午,按照漢時一日兩餐的習俗,並非用膳的時間。不過,軍中有軍中的慣例,在大軍麵臨大戰之前,通常都會讓士卒一天吃上三餐,以保證士卒的體力。振奮士卒的士氣,好。

城下這一群人距離城頭有些遠。守城士卒也通常不會在城頭直接吃飯,所以城牆下的人,不可能直接看到冀州軍的夥食情形。但是,這些問題對於那位以“精於辨味”而聞名的“翼德”來說,倒也沒有多麽困難。根據某位老卒的描述,這位“翼德”可是能夠在兩裏地以外。聞出火上烤的到底是羊腿還是羊頭的老饕。

“翼德”吸了吸鼻子,聞著從上風向飄過來的淡淡肉香,撇了撇嘴道:

“有羊肉湯,麵餅,鹹菜幹。唔。居然還有新鮮大蔥的味道?這些有錢的冀州侉子……”

聽到“翼德”爆出的食譜,首領的臉色略微有些陰晦。等“翼德”將敵人的夥食單說完,首領也沒有心思繼續在這個野地裏吃冷風了。他不再掩飾身形,威風凜凜的直起身體,對身邊的人低喝一聲:

“回了。”

得到這個期盼已久的消息,“翼德”和一眾親衛立刻精神大振,自覺的跟在首領身後,朝外圍走去。等到步行出兩百步遠,便有另一群親衛送上被藏好的戰馬。眾人紛紛熟練的跨上戰馬,策馬揚鞭,在城頭的冀州兵做出反應之前,一群人已經揚長而去,返回了兩裏地外的營地。

回到營地,饑腸轆轆的一群人,草草吃過由肉幹佐餐下咽的粗麥飯,首領安置了一下營地中的事物,便帶上“翼德”,朝後方的營地走去。一路上看見他們的軍士,都對那首領表現出相當恭敬的姿態。而首領雖然心中有事,接人待物依然和藹可親。

前方,便是整個公孫軍的主將大帳。守衛在門口的親衛,無疑對來訪者極為熟稔,一見到對方,立刻含著笑迎上去問候:

“劉君來了?主公正好用完膳,俺這就去通報。”

“劉君”笑著向公孫瓚的親衛行了禮,在外邊等候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便順利的進入了主將大帳。

“玄德,阿飛,坐。”

步入中年的白馬名將公孫瓚,臉上和鬢角上已經顯露出幾分老態。不過,與年輕時相比,公孫瓚眼睛裏的光彩,卻變得更加有威嚴。他此刻正盯著一副攤開在地上的大型羊皮地圖,默默思考如何擊破袁紹軍的方法。

劉玄德,也即是劉備,對公孫瓚周到的施了一禮,便熟稔的坐在了一邊的草席上。

“玄德,今日觀察敵軍動靜,有什麽收獲?”

“大兄,我今日出營觀察敵軍,心中很是不定啊。”

“為何?”

在自家親信小師弟的麵前,公孫瓚也沒有精力去維持,平日裏在士卒麵前的那種威嚴和自傲形象。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用依然如鷹隼般敏銳的眼神看著劉備,等待著劉備的解釋。

劉備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目光直視。這並非意味著公孫瓚有何不滿,隻是一種探究的目光。劉備隻是苦笑一聲,說道:

“我軍如今快要糧盡,士卒都不得不殺死老弱殘疾的馬匹為食。可是在敵軍的城頭,就連普通士卒都能有羊肉吃,還搭配上蔬菜……”

簡單的描述,便展現出雙方在後勤補給上的巨大差異。後勤上的差異,最終將會轉化為士卒的士氣差異。而士氣上的差異,顯然會對未來戰鬥的勝負,造成極為關鍵的影響。

公孫瓚沉默中。

“劉幽州為何還不發糧?他還想餓死某等不成?”

見場中的氣氛有些冷,跪坐在劉備身旁的張飛有些冒失的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也是軍中很多士卒的巨大疑惑。說到底,公孫瓚軍也是幽州的州師,都是幽州牧劉虞的部下。哪怕公孫將軍平日裏有些桀驁不馴,但在大事情上,不還是乖乖聽從劉州牧的命令嗎?劉州牧為什麽會不發糧呢?

公孫瓚畢竟隻是將軍,按照大漢的朝廷製度,屬於有兵權沒地盤的那種,軍糧供給主要還是依賴幽州牧劉虞。他之所以頂著與天下黨人魁首,袁氏嫡子袁紹翻臉的壓力進攻冀州,也就是想擺脫總是要依賴劉虞供給兵糧的被控製狀態。

別看前段時間裏,公孫瓚大軍在手,威風凜凜,完全無視袁紹的勢力,一口氣任命了三個州刺史。真要論起來,還是有了劉虞的默許,公孫瓚才能夠大舉入侵冀州。作為劉虞的一名老部下,公孫瓚敢於在某些小問題上與劉虞炸刺,卻沒有可能不得到劉虞的同意,至少是默許,就悍然出兵大漢的其他州郡。

哪怕如今的公孫瓚兵威再強,隻要是公孫軍的中層以上將校,沒有哪個不知道,幽州真正的話事人,其實依然是幽州牧劉虞。也隻有名望高於朝野的漢室宗親劉虞,才有這等底氣和身份,能夠公然派出手下大將公孫瓚,與“四世三公”的袁紹動手爭奪冀州。

當然,公孫瓚也不是白給的。他雖然是劉虞的故吏,如今隨著自身地位的上漲,已經在劉虞的麾下具備了半獨立的資格。劉虞放公孫瓚進攻冀州,一來,是消耗一下公孫瓚的精力,省得思想中極端仇視異族的公孫瓚,老是在幽州給劉虞找些不大不小的麻煩,讓邊境地帶不得安寧。二來,也是劉虞對富庶的冀州,暗中懷有一份想念。如此一塊肥沃的寶地,可不能輕易的讓袁紹這個“亂黨”給占了去。

劉虞是漢室宗親,深知大漢朝廷的威嚴,直接關係到天下劉氏一族的興衰存亡。任何人,不管他打著什麽冠冕堂皇的旗號,說的話有多麽大義凜然,隻要在行動上造成了讓大漢權威衰減的事實,他便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在劉虞心裏,袁紹這個家夥無論名聲有多好,實質上便是漢室的亂臣賊子。讓已經變得不夠聽話的公孫瓚,去進攻披著忠臣皮的袁紹,無論誰勝誰負,都有利於劉虞恢複漢室在北方的控製。

劉虞的這等心思,就算公孫瓚自己看不出來,他的長史關靖也能夠解釋給公孫瓚聽。不過,劉虞之所以會這樣做,也就是看準了公孫瓚不可能忍住對冀州土地的貪求。當然,為了得到劉虞所提供的軍糧補給,公孫瓚不得不承諾,將所奪得的冀州郡縣,分一半交給劉虞來任命。

張飛的這個問題,看似冒失,其實並無風險。在場的都是公孫瓚的心腹,對劉虞的態度,自然要向公孫瓚看齊。張飛就算借此緣由罵上劉虞兩聲,在場之人也隻會覺得解氣。

不過,張飛這個本來沒打算得到答案的提問,卻讓公孫瓚一陣苦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