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青州有變故 下

城頭的吏士們雖然緊張,好在城外的這些騎兵似乎並無惡意,一個個都是輕裝上陣,沒有披甲,也沒有手持隨身攜帶作戰用的長短兵器,明顯還保持著行軍狀態,並沒有向戰鬥狀態轉化的跡象。騎兵們既然保持了和平的姿態,讓城頭的守衛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為首的騎士更是直接帶著二十餘親衛騎兵,來到城門樓下,大聲呼喊:

“開門啦!開門啦!俺們要進城休息一陣子!”

城下騎兵大喇喇的態度,大大緩解了城頭吏士們的緊張情緒。他們見狀紛紛議論起來。

“這是哪裏來的?”

“不知道。看賈頭兒怎麽說。”

“俺們青州有這麽多的騎兵麽?”

“聽說淳於將軍手下有好幾千呢!”

“噤聲!不知道縣令是田長史提拔的嗎?”

…………

議論歸議論,眾人都將視線聚焦到賈老三身上。在一眾屬下的矚目當中,城門吏賈老三從城門樓垛口探出頭去,大聲問道:

“將軍是哪裏來的?有沒有軍令調度?”

聽到賈老三的問話,城頭下的軍將抬頭看了一陣,突然笑罵道:

“假貓!你個屬貓的!怎麽躲到這裏來了?”

這聽起來平常的朋友敘舊之語,進入賈老三的耳朵裏,立刻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假貓?

——多少年沒有人這樣稱呼自己了?

一時間,賈老三居然有著熱淚盈眶的感覺。好在他強行控製住麵部表情,隨後大聲回答道:

“原來是你!不是說過幾天才到的嗎?怎麽現在就來了?”

城下的軍將笑著回答道:

“上頭的命令就是今天到,俺當然得今天到!要不然,誤了大事怎麽辦?”

幾句對話之後,賈老三再無疑惑。轉身對十幾名部下說道:

“去,把城門打開,放他們進來。”

眾人聽了命令,雖然心中也有些疑惑。卻也沒時間細問。一個精細的小吏多嘴的提了一句:

“賈頭兒。要不要通知一下縣令?”

賈老三聽了這話,想了一下。說道:

“那也行。你腿快,就去稟告縣令,說是淳於將軍的騎兵進城了,請縣令出來迎接一番。”

“好嘞!”

打發了那個精細的小吏。賈老三抑製著自己激動的心情,再次下令道:

“別閑著,都去開門!”

城門緩緩打開,城頭下的軍將向後方一聲招呼,為數足足有上千人的騎兵,就排著整齊的隊列,魚貫入城。不過。並不是所有的騎兵都入了城。有數百名騎兵被那軍將留在城外,也不知道是做些什麽。

“大夥兒都好好的呆著,別亂問,別亂動。要不然。可是有大麻煩的!”

賈老三鄭重其事的警告了部下們一聲,便迎著入了城的騎兵隊伍走過去。與為首的軍將說了幾句話,那軍將居然讓親隨牽過一匹備用的馬匹,請賈老三騎上去。賈老三也不推辭,輕輕一翻身,便跳上了馬背。那份嫻熟的馬術,讓他的部下們都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咦,俺怎麽從來沒聽賈頭兒說過,他的馬術怎麽這麽好?”

見到賈老三的行為古怪,也有人有疑惑。不過很快的,這些疑惑都變得不重要了。因為不久以後,從縣寺的方向,隱隱傳來了一陣喊殺聲。這些奇怪的聲音,讓本來負責守城的吏士們心中一驚。而被領軍的將軍留在城門附近,說是接應後隊的幾十名騎兵,此時卻齊刷刷的拔出腰刀,向著守城的吏士們圍上來!

“把兵器都卸了!”

一名屯長模樣的軍官大聲下令道。

“幹什麽?幹什麽!?你們……”

麵對守城吏士的慌亂質問,那些騎兵的頭目咧嘴一笑:

“若不是賈司馬特別吩咐的,老子早就把你們給砍翻了!喏,你們還沒明白嗎?咱也不瞞你們,咱是張大帥的人,賈司馬,嗯,也就是你們的頭兒賈老三,其實也是張大帥的人!明白了麽?!”

所謂“張大帥”,是北邊的張狂所部,對張狂的一種親熱稱呼。一般來說,隻有在張狂發跡之前,也就是中平四年之前就跟著張狂打天下的老人,才有資格這麽叫。那時候,張狂還是黃巾軍中的一路渠帥,因此在老部下口中得了這麽個稱呼。

“賈老三是張……大帥的人?……”

這個消息,震得一眾守城吏士目瞪口呆!

要知道,賈老三可是自初平元年開始,就在韓馥手下混著。而且,上次袁紹反攻冀州之戰,這個賈老三也是參戰了的,當然,他那時候早就轉入民政體係,隻是在後方運送輜重而已。如此知根知底的人物,居然會是張狂一方的密諜,確實有些離譜。

但不管怎麽說,賈老三是張狂的人,這一點對守城的吏士們來說,這也太讓人難以相信了呢!

“別特麽的廢話!戰或者降!一言可決!”

伴隨著另一名小軍官的一聲暴喝,十多名看起來凶悍異常的騎士,紛紛對守城吏士們拔刀相向。這充滿威懾的一幕,讓一眾守城吏士個個臉色慘白。

“罷了罷了,俺們便都降了吧!”

敵人都已經入城,甚至都攻到了縣寺中。他們這些底層的袁家小卒,其實降不降都對大局沒什麽作用。既然無力回天,何必又枉自送了自家性命呢?

未時三刻,樂陵縣東門入手。

就在東門被突襲的張狂軍騎兵控製住後的半個時辰,整座樂陵城,便都已經落入了張狂軍之手。更加讓人滿意的是,整個突襲過程中,由於賈老三,也就是那名叫做賈立的潛伏密諜事先積極策劃和引路。突襲大軍及時的將城中的要害地點完全控製住。以至於當樂陵完全陷落之時,都沒有來得及向周圍的友軍通報一聲。

哪怕樂陵守軍中有幾個死忠於袁譚的低級軍官,想要出城給袁譚報信。但他們麵對張狂軍埋伏在四座城門之外的兩百多遊騎兵,最終沒有一個能夠漏網。

樂進意氣風發的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看著樂陵城悄無聲息的落入自己的手中。心中大是得意。

要知道,此城中可是常年駐紮了兩千名郡兵步卒。作為守城的依仗。若是揮軍強攻,哪怕從冀州出動數萬大軍,也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才能夠攻克。但是,就是這麽一座設施齊全的縣城。樂進卻隻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將其徹底拿下。

這裏麵,固然有樂進部下訓練有素,行事幹脆的緣故。不過最大的功勞,卻還屬於內應賈立。隻是在功勞分配的時候,按照軍中的慣例,最耀眼的一份功績。還是會落在樂進這位主將的頭上。

想到這裏,樂進笑著對一旁的賈立說道:

“假貓,這次你立下大功,想來主公必然會重重的賞賜你。你有什麽要求要提的。可不要錯過機會喔!”

樂進是張狂手下資曆最老的幾位大將之一,如今已經是自張狂以下,官位最高的“雜號將軍”一級人物。他如此和顏悅色的對待一名下級,可謂是給足了賈立麵子。

“俺……等仗打完了,俺隻想回美稷,在那兒分塊地,好好的陪陪兄弟們。別的俺也沒了。”

聽完賈立的話,樂進也沉默了下來。半晌,他這才說道:

“你有這份心,俺也不小氣。到時候,俺出五萬錢,你把當年的碑好好的修一修,也算是大家的一份心意。”

他們在說些什麽呢?是不是有些聽不懂?

不知道各位還記得之前的南匈奴滅亡一役麽?

這位賈立,原本是樂進的老部下。他的直接上司,便是流傳於並州北部的“血原九烈士”之首——肖大嘴。

當年張狂初滅南匈奴,攻下匈奴王庭美稷,卻忽然遭到南匈奴單於於夫羅率軍突襲。那時正好擔任警戒任務的,是肖大嘴所帶著的一個什。肖大嘴為首的一什人,為了遲滯敵人的突襲,為大軍反擊做好準備,堅持死戰不退,除了一人前往後方報信以外,最後全部壯烈戰死。這便是“血原九烈士”的來曆。

由於“血原九烈士”的犧牲,給張狂大軍的反擊爭取到了一丁點兒寶貴的時間。事後,有感於“血原九烈士”的大無畏精神,張狂親自為犧牲的九位烈士立碑撰文,以作後世的紀念。

在此役中,唯一一位存活的警戒士卒,便是外號“假貓”的賈立。戰友的全體犧牲,讓賈立心裏愧疚無比。此事之後,賈立自覺無顏再呆在軍中,便特地求見了張狂,表示願意擔任最危險的任務,好證明自己並非貪生怕死之輩。

張狂本來想要勸服賈立不要一時衝動,可後來見他意誌堅定,便順水推舟,讓他加入了由韋笑掌控的太平道諜報網。

此後,賈立在韋笑的親自安排下,潛伏到了冀州軍中,一呆就是八年多。在此期間,賈立除了偶爾與韋笑派出的人聯係一下,平時並無動靜。但是他唯一一次執行任務,便讓張狂軍兵不血刃的拿下了一個重要的前線據點。

樂進與賈立的唏噓,僅僅進行了短短幾句,並沒有繼續下去。

對賈立來說,他用近十年的敵營潛伏,證明了自己當年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心願已經了結。此後,他將脫離太平道的諜報係統,成為美稷縣城裏的一名大吏。但對於樂進來說,這次決定袁譚那小子命運的一戰,才剛剛拉開序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