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臨淄誠難保
“奈何毀汝萬裏長城!”
一連說了三遍,田豐穩穩地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安定六年【198年】四月初八的上午,出生冀州的一代智者,掌控青州實際權柄的重臣,張狂的巨鹿老鄉,田豐田元皓,在青州州牧府的一間客室中從容飲鴆自盡,享年四十有七。
田豐的死訊一傳開,整個青州立刻陷入了一片死寂當中。
本就因為高層動**而無心辦公的州郡小吏們,隻顧得暗中揣測高層的這次巨變,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以至於一封標注為緊急軍情的信函,放在縣寺的公文台上好幾天,都沒有人去理會。而等有人終於注意到這封緊急軍情的時候,來自北疆的機動騎兵,已經圍住了臨淄城的一角。青州官吏們這時候才得到張狂軍大舉入侵的消息,顯得未免已經太遲了。
“那張狂,難道真的能夠洞察天機嗎?”
田豐一死,張狂的騎兵就利用這個天賜良機,殺到臨淄城下。如此事實,讓本來就對張狂心懷忌憚的袁譚,徹底相信張狂會神機妙算。要不然,他怎麽能每一次都在最好的時機裏,用最省力的方法,讓他的對手陷入最糟糕的局麵?
對於主公袁譚的疑問,郭圖也無法回答。他平日裏自恃與田豐的能力不相上下,可是到得這等關鍵時刻,郭圖卻覺得,如果田豐還在的話,他一定能提出一個拯救局勢的方法。
就在君臣兩人開始新一輪的沉默相對之際,一個侍從慌慌張張的從室外跑進來,大聲喊道:
“主公,大……大事不好!北賊進城了!”
“什麽!”
“什麽……”
聽到這個大大出乎意料的消息,袁譚從榻上一躍而起。兩眼瞪得大大的。而郭圖卻猶如泄了氣的皮球,不由自主的就向著地上癱去。
“是誰!是誰將北賊放進來的!”
袁譚可不相信,全是由騎兵組成的張狂前鋒,能夠如此輕鬆的就攻下臨淄高高的城牆。他們若是能夠如此輕易的進城。顯然隻能有一個可能。那就是:
——有內應開城。放他們進來的!
不過,關於這一點。那隨從就無法回答了。他壓根兒不知道具體情況到底如何。
當袁譚和郭圖還在推測城陷落的原因,與此同時,郭汜正大聲嗬斥著部下的騎兵,要求他們快速的通過城門。進城搶占各處交通要道,以免敵人見勢不妙,悄悄溜走了。若是那樣,攻克臨淄的功勞,可就要縮水不少了。
“快!給老子再快些!哪個兄弟抓住了袁譚那小子,主公肯定不會吝惜重賞的!”
在張狂手下呆了幾年,郭汜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副披頭散發的習慣模樣了。他身穿精心打造的明光鎧。一副大將的氣派,絲毫看不出原來沾染上的胡人風俗。
投靠到張狂麾下之後,郭汜倒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在張狂的特別介紹下,郭汜榮幸的娶了巨鹿張氏的族女。也就是張狂的堂妹為妻,如今也算是半個張氏的嫡係大將。
而且相比起同在涼州軍的老夥計李傕,郭汜這等缺少宗族拖累的光杆將領,顯然也能夠更快的融合到張狂的軍事係統裏去。
不過,這次郭汜能夠在兵臨臨淄城下以後,迅速打開城門進入,功勞倒不都是是他自己的。在他身後的那個看似文弱,麵貌還有些醜陋的年輕人,才是這一切事件發生的幕後指使者。
這個麵貌不佳的年輕人,便是張狂近年來大力提拔起來的州牧府新貴之一,潁川大族郭氏的旁支子弟:郭嘉,字奉孝的那位。
如今郭嘉的官位,依然是當年張狂安排的軍師祭酒。但是他的官位俸祿,卻從二百石,一路加到了六百石。若是下一步在青州攻略當中表現出色,郭嘉毫不懷疑,張狂會直接給他加到千石的俸祿。
當然在郭嘉眼裏,區區千石百石俸祿,都是小意思。以郭嘉狷狂的性子,他常常能夠在支取俸祿後的三天當中,將一個月的俸祿統統花光,然後回到張狂的州牧府去蹭一個月的飯。
甚至還有,哪怕張狂特地為他在張氏宗族中找了一房妻室,郭嘉這個花間浪子,也依然沒有停止出入某些花街柳巷。而這更是郭嘉讓他人詬病不已的一點。
郭嘉的浪**行為,顯然不會討同僚們的喜。州牧府的長史郭縕,便多次上疏彈劾郭嘉這個同姓。就連遠在並州為張狂主持西域攻略的軍師程昱,也在信中勸過張狂罷斥郭嘉這等有礙官品的家夥。其他州郡官吏,多目郭嘉為州牧身邊的幸臣,覺得張狂看人,居然也會有出錯的時候。
隻是,深知郭嘉本領的張狂,卻又怎麽會因為他身上的這些小毛病,就將一位精通諜戰用謀的高手給免職呢?
張狂不但堅定的力挺郭嘉,他甚至頂著眾人的勸諫,給了郭嘉一項權力,允許郭嘉每月支付三萬錢的“胭脂費”,免得這位手下老是拖欠應該支付給別人的夜宿錢。
遇到張狂這樣信任他的主公,郭嘉當然是感激涕零,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而張狂倒也沒有在郭嘉身上看走眼。
不知是不是由於在花街柳巷中練出來的眼力,這個喜歡混跡花叢的浪子,在對人心的把握上,堪稱一絕。就如此次出兵南下的時機,正是在郭嘉的強烈要求下,才比一開始推遲了十五日。
若是按照原定的計劃,袁譚在得到冀州大舉南下的消息以後,肯定不會敢在這等關鍵時期拿下田豐。田豐若無事,必定可以從容指揮青州軍,全力應對北軍南下。有田豐的指揮,張狂軍就算初期能夠憑借內應和馬速拿下幾個縣城,但一定不能順利渡過黃河——要知道,在黃河邊有一支田豐信任的部隊,時刻警惕著張狂大軍的南渡。當田豐一下獄,黃河戒備軍就自行解散了!
而當郭汜聽說過臨淄城中剛剛所發生過的大事以後,他兩隻眼睛都瞪得老圓,完全不敢相信。因為,郭嘉在出兵的時候,就料到袁譚怕是要對付田豐了。如今郭嘉的預言得到論證,郭汜對自己這位同姓,不由得從心裏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種鬼神之謀的人物,是萬萬得罪不得的……
連帶著,那個輕鬆駕馭住郭嘉這等“鬼才”的主公,自然便成了郭汜心中高深莫測的存在。
臨淄城的陷落,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但是事後細細推究,卻也在情理之中。
田豐的突然下獄,緊接著又被殺,讓整個青州官場都為之劇烈震動,吏民惶恐不安。官吏們無心理事,讓北軍南下的消息,傳遞速度大大拖延。這是喪失了人和。
北疆機動騎兵出人意料的強大機動力,在臨淄城的吏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兵臨城下。如此一來,青州一方層層布防的防禦優勢,也為之煙消雲散。這是喪失了地利。
南邊的強援呂布為泰山臧霸吸引住,西邊的強援曹操忙於迎接天子東歸,都無法在此時及時的出兵救援。這是喪失了天時。
天時、地利、人和三項兵法要素都不在青州一邊,再加上張狂軍的實力本就遠遠的超過青州軍,又是以有心攻不意,雙方一開戰,便打出如此誇張的戰果,也就不足為奇了。
另一方麵,袁譚和郭圖這兩位臨淄城的主事,臨危調度不當,也是臨淄在敵軍兵臨城下區區兩天之內,便陷落人手的重要原因。
哪怕是遭到突然襲擊,臨淄城中的守備軍隊數量,其實比郭汜的攻擊兵力還要多。但在這種關鍵時刻,袁譚就是不敢相信那些非嫡係部隊的忠誠,嚴詞命令所有他信不過的軍隊,乖乖的呆在兵營裏,無令不得外出。如此一來,就造成了袁譚手下捉襟見肘的用兵狀況。
而袁譚為了穩定城中的局勢,居然還將最可靠的五百人派上街麵,彈壓城中的不滿。這直接讓袁譚連四座城門的守軍都湊不出來,隻得讓某些立場不夠堅定的騎牆派把守城門。
——至少,這些騎牆派不會突然起兵造反……
袁譚是這樣想的。
袁譚想的不錯,騎牆派確實不會突然起兵造反。但是,他們卻很有可能突然投降敵人。
南門的守城主將,便是這樣一個騎牆派。
這名軍司馬本是冀州豪強,在數年前袁紹從冀州敗退時,率領族人跟著袁紹逃到了青州。不過,由於能力平平,這位軍司馬既不被田豐重視,也不被袁譚重視,幸運的避開了青州亂局的相互傾碾環節。袁譚見他行事還算老實,在此等關鍵時刻,果斷決定讓他來守衛南門。
在袁譚的心裏麵,既然此人是從冀州逃來的豪強,與張狂有著深刻的仇怨,必然不可能投靠張狂的。
不過,袁譚沒有想到,張狂軍中還有一個郭嘉隨軍南下。而郭嘉既然人稱“鬼才”,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郭嘉曾經在袁紹手下混過一段時間,頗結識了不少袁軍中下層官吏。在發現南城守將是誰以後,郭嘉居然當場決定,夜訪這位曾經有過一麵之緣的“故人”。
郭汜對郭嘉的決定並不讚成,覺得他完全沒有必要冒這麽大的風險,去做一件沒有多大把握的事情。不過,在張狂的力挺下,郭嘉的向來身份超然,屬於自成一體,郭汜可管不到他這個本家。然後,隨後的結果自是讓郭汜大吃一驚:
郭嘉居然當真勸降了那名南城守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