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時窮節乃現

程昱對未來戰局的安排,可謂是中規中矩。這個謀劃不算出色,其最大的優點,便是足夠穩健。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以己之不敗,待敵之敗”。

張狂點點頭,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法,他打算就按照程昱的謀劃來實施。一路擴張到現在,張狂控製下的地盤已經足夠大,兵力也足夠多,在漢末的這場諸侯爭霸當中,已經占到了巨大的優勢。所以,一些過於冒險的用兵計劃,將會不再進入張狂的考慮範圍之內。

“現在,就看淳於瓊是不是識相了。”

說完這句話,張狂的視線悠然的望向前方,仿佛能夠穿透大帳的阻擋,直接看到淳於瓊的大營中……

相較於張狂此刻的悠遊,淳於瓊顯然就沒有那麽鎮定自若了。

“居然是真的?!”

聽完後方傳來的不利消息,淳於瓊閉上眼睛,眉頭皺的老高。

“將軍有何打算?”

端坐一旁的一位中年文士開口問道。這位文士麵部線條柔和,神色卻凜然不可侵犯,腰間則掛著銀印青綬,說明他是一位比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大吏。

“有何打算?”

淳於瓊苦笑一聲:

“局勢敗壞如此,我還有何等麵目,去見本初?”

文士聽到此話,心中一驚:

“將軍切不可心生妄念!”

“不必擔心,我又不是無知小兒,經不得挫折。連當年被雷電所劈,我也挺了過來。這些小事,也就是能讓我心煩一會兒罷了。”

一邊說著,淳於瓊一邊拿起身邊的酒葫蘆。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一氣。

自從當年在廣宗戰場上,淳於瓊被反賊張角的雷電妖法給劈中了以後,淳於瓊雖然借助體內的雷電之力,修煉出獨特的雷霆刀法。可是身體內部也被雷電損傷極大。為了對抗體內的暗傷所帶來的痛楚。淳於瓊就養成了大量飲酒以緩解傷痛的習慣。

這個習慣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沒少讓淳於瓊誤過事。偏偏他卻一直沒法改掉。好在淳於瓊身邊有一個好搭檔,可以將淳於瓊耽誤的正事及時的彌補上去。而這位淳於瓊的好搭檔,便是身邊的那位二千石文士。

“那麽,將軍的打算是……”

“還能怎麽樣?去投奔曹孟德罷了。”

對於自己的下一步動作。淳於瓊並無隱瞞的意思。

“曹兗州……,算是個可行的選擇。雖然曹兗州意念不正,天性涼薄,卻是有些文韜武略。對上張狂這等狡猾的逆賊,倒是個好對手。”

雖然從話語裏聽得出中年文士對曹操怨念匪淺,不過此人對曹操的評價倒也公允。

“子源,你可同去?”

麵對淳於瓊期盼的目光。中年文士的回答可謂斬釘截鐵:

“將軍應當知道,吾與張孟高【張超】相交莫逆。曹操先後殺害橋元偉【橋瑁】、邊文禮【邊讓】、張孟高等高士,吾豈能為求活命,卑躬屈膝於此輩之下?”

聽了中年文士的回答。淳於瓊雖然在心裏早就料到是這種結果,依然忍不住重重的歎了一口氣。

這位中年文士,說起來也是大名鼎鼎的一代俠義人物。他姓臧名洪,字子源,徐州廣陵射陽人,是大漢名臣臧旻之子,年幼時便聞名於太學。當年袁紹在酸棗會盟諸侯,諸侯相互推讓盟誓之責時,當著諸多州郡大吏的麵,慷慨激昂宣讀盟誓的,便是這位。

由於臧洪的才幹和名聲,袁紹對臧洪很是重視,特別將他配在小弟曹操的地盤上擔任任城國相,作為曹操在兗州的重要輔佐者。不過,後來曹操誅殺兗州名士邊讓,又暴露了曾經暗害前任東郡太守橋瑁的事情,臧洪憤而起兵,結果兵敗東逃青州,回歸到袁氏勢力當中。

隻是那時候青州由田豐掌權,出於對維持與曹操聯盟關係的考量,臧洪也受到了排擠。於是,他在袁譚身邊立不住腳,被調到淳於瓊身邊擔任監軍,從而脫離了臨淄的決策圈。

至於兩人話語裏提到的張超,是陳留太守張邈的兄弟,曾任廣陵太守。當年酸棗會盟,也有過他的一份。後來在數年前的兗州“反曹大動亂”中,張超被曹操攻擊,困守孤城三個月,最終突圍失敗被殺。

要說臧洪與張超的關係,自然是非同一般。張超曾經請臧洪擔任過功曹一職,並將廣陵郡中的大小事務全數托付,讓臧洪成為有實無名的廣陵太守。擁有這等知遇之恩,向來以意氣慷慨著稱的臧洪自然不會忘記。曹操一殺死張超,便意味著臧洪對曹操的仇視,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子源,你將投奔何處?”

歎完氣,淳於瓊關心的問道。

“袁青州被擒,袁氏霸業無存,豈能無一二忠臣祭奠?臧洪不才,願為袁氏盡節。”

輕飄飄的一句話,從臧洪的口中說出來,卻讓淳於瓊大吃一驚。

“這……不可!子源,萬萬不可如此啊!”

“將軍不必多說,洪心意已決。張逆縱橫天下,未嚐一敗,日後必為大漢篡逆。洪不自量力,但盡一份心力便是。”

“可是……”

淳於瓊還想再勸,臧洪又開口了。

“如今張逆大軍在側,將軍想要全身而退,隻怕不易。洪堅守城中,吸引張逆的注意,也是為將軍斷後。將軍若不想被北疆騎兵全力追擊,何不盡快撤離?”

見臧洪連給自己斷後的事情都想到了,淳於瓊知道這位同僚是心存死誌,多半難以挽回了。情況發展到如此地步,淳於瓊除了深深的再歎了一口氣之外,別無他法。

安定六年【198年】四月十九,淳於瓊悄悄的帶領精兵四千,脫離平原城,南下度過黃河,投奔兗州的故人曹操。青州還剩餘的兩萬大軍,則在擔任清河國相的臧洪統禦下,於平原城堅守了數日之後,果斷撤回了清河。

當然,張狂是不會讓敵人撤退的那麽舒服的。撤退途中,臧洪軍遭到大隊北軍騎兵的銜尾追擊,幾乎出現全軍崩潰。好在臧洪也深知兵法,冷靜的以斷尾戰法,放棄了部分被咬上的軍隊,最後終於得以帶著殘部一萬兩千人,進駐清河國都所在的甘陵城。

甘陵城多年來一直是青州對抗張狂的前哨,城防修建的極為堅固,糧草軍械也囤積甚多。張狂之所以從樂陵方向發動南下進攻,也就是為了避開堅固的甘陵城。

此時,青州大半郡縣都被攻克,隻餘下東萊的審配未曾投降,卻也無關大局了。因此,張狂為了徹底消滅袁譚勢力,免得夜長夢多,鬧出別的事情來,不得不將目光投向了依然在堅守的甘陵城。

甘陵城,還是盡快攻下的為好。要不然,這座堅城將會給張狂整合手中的地盤,平白增添許多麻煩。隻有拔除了甘陵城這顆釘子,青州與冀州的地盤才可以方便的連成一線。若是讓甘陵城繼續留著,那曹操大可以從甘陵城防向率軍北上,威脅到張狂冀州地盤的側翼。

按照慣例,在正式攻城之前,張狂派了一位使者去甘陵城勸降。哪怕他心裏也明白,這種行為肯定是無用功。

擔任張狂軍勸降使節的人,身份不能太高,以免被守城者劫持為人質或者殺害,造成嚴重損失;但也身份不能太低,說出去顯得張狂誠意不足。所以,這次前往甘陵城的,是潁川名士郭援。

郭援本是袁紹手下的一名領兵將領。在當年的“巨鹿之戰”中,郭援率領袁軍精兵從倒塌的城牆處突入巨鹿城中,結果被張狂用暗藏的“石脂水”點火,斷絕了後援和退路,不得不被迫投降。

本來郭援的投降,並非真心。可誰知後來袁紹會突然染上時疫,結果導致大軍一敗塗地?

當袁紹從冀州退出以後,被時局的變換搞得目瞪口呆的郭援,終於明白袁紹已經不行了,自己也沒有再次返回袁氏手下的可能了。

麵對這等結局,郭援終於選擇了屈服。

對郭援這等能力不算出眾,忠誠度也頗為可疑的貨色,張狂本來沒有打算收用。好在郭援有個好出身,被張狂看重的郭嘉,居然是郭援的同族。兩人雖然關係很一般,畢竟都是潁川郭氏一族的,郭嘉也少不得在張狂麵前拉了郭援一把。而郭援到底不是個飯桶,居然在下一年的科舉當中,通過了考試。

既然如此,張狂也就不計前嫌的錄用了郭援,給了他一個二百石的吏職。幾年下來,遭受過嚴重挫折的郭援居然長進了不少,在曆次考核當中都得到了中上的評價。此次張狂南下青州,就將郭援帶在軍中,擔任一個四百石的從事。正好這次需要一個人去勸降臧洪,張狂便想到了郭援。

隻是,郭援這次勸降活動,可就完全和麹亮沒法比了。因為,郭援這次到了甘陵城,連城門都沒有機會進。

“回去告訴張逆,他以黃巾餘孽之身而得招安,不知報效天子,卻妄起刀兵,吞並王臣,可謂大逆不道!臧洪為天子之臣,為天子守土,豈容這等黃巾餘孽肆意妄為?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正要叫張逆知道什麽叫做義不能屈!”

這便是臧洪在城頭給出的回答。若非郭援也算是個名士,說不定臧洪連這些話都不會說,直接就亂箭射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