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元城故吏說
對於臧洪的死,張狂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一個頑固不化的敵人,殺了便殺了,反正活著也是浪費自己的糧食。不過,經此一役,河南【黃河以南】的諸侯們在說起張狂的時候,除了咬牙切齒的恨意以外,更多了一份懼意。
而且,甘陵城一日而下的消息,傳到青州最東端的東萊之後,居然讓原先據守不降的審配也不敢繼續堅持了。根據從東邊送過來的戰報,審配以要求張狂承諾保留袁譚一家人性命的代價,願意將東萊交出。對這等不算苛刻的條件,張狂當然是痛快的答應了。
袁譚,區區一介中人之姿,而且在垮台前勢力已經接近崩解,留之也並無妨害。再說,張狂本就沒有將袁氏趕盡殺絕的想法。畢竟,當前的時間距離朝廷發生巨變,隻有不到十年,袁氏一族近百年裏積累下來的人望依然巨大。若非必要,張狂並不想主動挑起士人集團對自己更多的怨恨。
反正隻要有效黜奪了袁氏的政治地位,不出十年,原本威望冠於大漢的“四世三公”袁氏,也就不會還有什麽影響力可言了。在流逝的時間麵前,善變的人心可是很脆弱的。
審配是個人才,而且十分忠心。對於他這一點,張狂是十分欣賞的。曆史上,審配就是在袁尚敗局已定的情況下,依然力抗曹操,最後就算被俘,也是寧死不屈。在記憶裏有著這樣的印象,也難怪張狂會期待著審配為自己盡忠的樣子。
不過,張狂的設想最終還是落了個空。以審配的性情和出身,他絕不願意屈居張狂這等“妖人”“蛾賊”之下。在如約的交出東萊之地以後,審配立刻以身體有病為由,拒絕了張狂的任命。果斷返回家鄉隱居。哪怕張狂後來大業已成時,多次特地征辟他出來做官,審配一直都堅辭不授。
就這樣,十多年以後。審配這位性情剛直的能臣。就在一片寂寞中黯然病逝了。
審配的隱退,僅僅隻是張狂擴張己方勢力的一個小小插曲。拿下東萊地區之後。張狂的勢力真正成為了坐擁並、冀、幽、青四州,外加河東、河內二郡的天下第一強國。麵對這樣一個大敵的形成,原本相互爭鬥不休的河南諸侯們,一個個心中不自安。開始悄悄的加強了相互聯係。
特別是張狂僅僅用了一個月,而全取青州的可怕實力,讓直接麵對張狂的曹操和呂布,心中大為惶恐。他們可不想成為下一個袁譚。
於是,曹操的幾名重要謀臣開始奔忙起來。當曹操大舉動員兗州軍,以應對來自北方的威脅時,荀彧、荀攸、毛玠等幾個謀士。反而紛紛離開了兗州,奔走於各位諸侯的席間。
其中,荀彧去袁術處,荀攸去孫堅處。毛玠去呂布處。至於劉表,曹操則派出了名士婁圭前往勸說。
有一點很顯然,害怕張狂大舉南下的諸侯,絕不僅僅隻有曹操一家。
五月末,曹操派出去串聯的人,紛紛有了好消息回報。呂布、孫堅都表示,願意與曹操結為針對北方賊軍的攻守同盟。而袁術和劉表這對冤家,雖然沒有同意加入攻守同盟,卻也表示可以在北方賊軍南侵的時候,為曹操和呂布提供部分糧草和輜重補給。
另外,更有大漢宗親陳國王劉寵,都不用曹操的使者出動,就派出使者到達兗州,表示願意出兵,與曹操共同對付張狂南下。
有了這些份互助協議,曹操的心思才算是安定了下來。隻要南方的諸侯們不在他後背扯後腿,曹操自信以自己的兵法韜略,麵對張狂的大軍,進取也許不足,可是守禦本土卻絕對無憂。
南方諸侯們對張狂的恐懼,顯然相當強烈。這一點,隻要看看曹操的同盟們提供的兵力錢糧,來的到底有多麽迅速快捷,便能夠體現出來。
僅僅到了安定六年【198年】六月末,來自豫州的八千援軍,便在孫堅麾下大將黃蓋的帶領下進入兗州,與已經在兗州的孫策軍,還有陳王劉寵親自率領的萬餘精兵匯合。有了為數高達兩萬多的援軍,外加荊州牧劉表讓使者婁圭從千裏之外帶回來的首批援助,一萬斛糧草,曹操終於不再擔心北方張狂的動靜。
哪怕張狂實力強大,有了堅實後盾的曹操,堅守兗州的信心得到了極大提高。就算張狂發動十萬大軍來襲,兗州也能夠將敵人牢牢的擋在國境之外。
而且,曹操甚至還秘密的與劉寵、孫策等人商議,是不是幹脆給正陳兵邊境地區,張牙舞爪的張狂賊軍一個好看?
七月中,冀州魏郡元城縣。
元城落入張狂的手中,大約是在年前的事情。此前,雖然元城屬於冀州,卻一直為兗州牧曹操所代管。後來冀州軍與兗州軍在元城附近,進行了一係列的小規模拉鋸戰,曹操考慮到此城孤懸在外,在防禦上沒有什麽優勢,於是主動撤退,將其讓給了冀州軍。
由於成為張狂治下的時間不算長,元城的人事還沒有完全並入冀州體係。這不,縣令固然換了從科舉舉士裏選拔的人才,但在縣令手下做事的掾吏們,大半還是原本的那些人。
賊曹吏陳七,在元城當差已經有二十年了。由於他為人圓滑,而且精通刑名,陳七從一個歸屬亭長管轄的“求盜”,一步步的升為賊曹吏。想想當年連鬥食小吏都算不上,現在好歹也是二百石的縣中重要掾吏,陳七對自己二十年的奮鬥成果,還是頗為滿意的。
元城這幾年的政壇變化,對陳七的影響不能說完全沒有,但也是差不多可以忽略的。無論是王芬的死,還是韓馥退位讓賢,亦或袁紹敗亡,或者曹操勢力的退縮,每一次勢力歸屬的變化,陳七都不提半個字的意見,隻管老老實實的配合新上司的工作。反正隻要上頭還需要維持縣中的治安,他這個賊曹吏就不會沒用,可以穩穩當當的繼續過日子。
唯一讓陳七有些操心的,是他那個快要弱冠的大兒子。那小子自小性子就跳脫,整天遊手好閑,惹是生非,讓陳七操心無數。好在那小子畢竟家學淵源,向來眼色還行,到底沒有鬧出過什麽陳七兜不住的亂子來。
不過,如今那小子已經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偏偏在家裏說什麽“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大丈夫何患無妻”之類的混話,就是不肯同意陳七定下的那門婚事。
——不管了,就算是綁,也要把這臭小子綁到婚場上去……
陳七也是個關鍵時刻狠得下來的人。要不然,麵對縣裏鄉間那些個凶悍的遊手和流民之類,他怎麽鎮得住場子?
一邊思索兒子的婚姻大事,陳七一邊來到了城門口。他今天要到鄉下的幾個亭裏去巡視一番,故而一大早就騎著驢子,帶著兩個隨從,打算第一時間出城,以便可以趕在城門關閉前回來。
“老夏,開門了!”
守城的城門吏,也是陳七的老相識。他在元城縣寺裏呆了二十年,不認識的小吏可還真沒有幾個。這個老夏之前是管刑獄的一個鬥食小吏,並無什麽權柄。後來張冀州來了,這家夥投靠的快,入了新縣令的眼,在兩個月前才被提拔為二百石的城門吏。
“啊,原來是陳大哥,快,你們把門打開,讓陳大哥出門公幹!”
老夏從城門吏的專屬小屋裏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道榜文。城門旁邊有一處布告欄,所以老夏還兼著此處布告的張貼管理任務。
縣寺裏出來的公告,就沒有陳七不知道的。陳七大致猜出老夏手裏寫的是什麽,卻依然明知故問了一聲:
“咦?又有新通告了?寫的啥呢?”
“還有啥?不就是招人去北邊開荒屯田嗎?要說條件還真不賴,咱要是沒有地,沒有手頭這份差事,肯定也去報個名!”
老夏是公認的州牧張狂的支持者,他會這麽說,其實也並不讓人意外。
如果光看榜文上的內容,的確對不少流民很有吸引力。隻要肯去北疆,就可以得到五十畝的土地。而且,官府還可以為遷徙者提供半年的口糧、耕牛和必要的農具。雖然那些東西都算是賒賬,以後收稅時要慢慢還的,可畢竟是一份家當不是?
陳七識字不多,本來在處理公文的時候,常常要請教一些老文書。不過,自從張冀州收回了元城以後,縣中的公文,大半就變成了“軍書”寫就的。相比原來的繁體文字,簡潔得多的軍書,不但易記易認,也更好書寫。
這大半年下來,陳七不但能夠在軍書中,認出所有他原本認識的繁體字,還學會了好些原來一直認不出的字。所以,對軍書這種被縣中的士人們評價為“粗鄙”文字,陳七可是很有好感的。連帶的,軍書的創造者——張天師,也就是張冀州,也成為陳七心中高深莫測的仙人一流。
心中一邊感慨著,陳七一邊騎著毛驢,帶著隨從出了剛剛打開的城門。雖然時間還早,沒到規定的開門時刻,但城門外卻已經等候著一些急著進城的鄉民。
這些人裏麵,陳七的熟人不少。有每天給城東頭“全聚樓”送菜的老華頭,有專門為北街許府送山泉水的青八,還有一堆不認識的生麵孔……
——且慢!
——今兒又不是趕圩的日子,哪來的這麽多生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