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六神情大震,他做這一行做了一輩子了,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怪事?

以前隻聽說過牛在臨死前會流眼淚,這羊怎麽也會流淚了?

魯六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攥著屠刀的手停在了半空,閉緊眼睛使勁晃了晃腦袋,再一睜眼,沒錯,自己也沒眼花。

這隻老羊的的確確流著淚衝他下跪。

但是魯六既然幹得屠戶這一行,早就練就了心狠手辣的本事,怎麽會被一隻老羊嚇住?

他一把攥住了羊角,怒罵道:“嚇唬老子是吧?你他娘的找死!”

一刀揮下去,寒光閃過,魯六卻“啊”地一聲慘叫。

屋內的魯明和媳婦兒聽到了動靜,急忙出來查看。

隻見魯六已經倒在了地上,麵如白紙,牙關緊閉,無論如何都叫不醒。

魯明趕忙將父親抱進了屋裏,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但魯六怎麽都醒不過來。

到了當天正午,他突然發起了高燒,渾身像是著了火。

魯明嚇壞了,讓媳婦兒看著父親,他急匆匆去找村子裏的赤腳醫生。

醫生來到後診斷了一下,給打了一針退燒針,然後安排輸液。

折騰了兩個多鍾頭,魯六的高燒才漸漸退了下去。

原以為病情有所好轉了,哪知道到了晚上,魯六突然坐了起來,一開口竟然是別人的聲音。

魯明嚇得魂兒都沒了,找來了鄰居大嬸看了看。

那大嬸瞅了兩眼就說了:“這是中邪了,肯定是惹上了不幹淨的東西了。你呀,趕緊去張家。”

魯明卻踟躕說道:“能行嗎,七爺前不久都死了,那個張一九,還不知道他本事怎麽樣呢?”

大嬸氣得直跺腳:“那也比你什麽都不懂強啊,趕緊去。”

聽完了魯明講述的來龍去脈,我沉默了一會兒。

魯明急切地哀求:“一九,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可都和你說了。你別怪我爹和我不懂事,你可一定要救救他呀。”

說完,又要跪下去。

我還沒等他雙膝落地就將他扶了起來:“魯明,你先別急。”

我轉身對顧婉兒說道:“婉兒,你幫我看著魯大叔。魯明,你帶我先去羊圈看看。”

幸虧有顧婉兒陪我過來,要不然隻靠我一個人,還真有點兒忙不過來。

我到了那羊圈邊兒上,仔細轉了一圈。

圈裏的四隻羊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在我到來後,它們惶恐地往後退了兩步,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望著這些羊,歎了一口氣:“魯大叔殺的那隻老羊呢,你們是怎麽處理的?”

魯明說:“還……還沒來得及收拾呢,我爹出了這事,也沒心思忙別的了。就暫時放在了東廂房。”

“走,去看看。”

隨後,我們來到了東廂房,推開門後,這裏彌漫著一股更為濃烈的血腥之氣,這股味道鑽入鼻腔,直衝腦門兒。饒是我這種見慣了死屍的人,也不禁倒退了兩步。

我站在門口默默吟誦了兩句超度咒,才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入屋中,就見房梁上吊著幾枚粗大的鋼鉤子。

一具白慘慘的老羊被鉤子穿透了腦門兒,吊在半空。

隨著我們邁步進屋,羊屍慢慢扭轉過來,一雙灰色的羊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們二人看。

我舉目往上看,見這隻老羊的眼睛很奇怪,看起來就像是人的眼睛一樣。它的咽喉處被利刃豁開,半尺深的刀口幾乎快要砍斷老羊的頸骨,隻剩下了一點兒皮肉還連在一起。

這隻羊當時還沒有來得及放血,大片殷紅的血跡從脖子的斷口流下來,浸染了老羊大半個身子,流得滿地都是。血跡雖已幹涸,但氣味兒難消。

而正對著門口靠牆的位置,用石頭搭起來了一座桌台,上麵抹上水泥,放置著長條案板。一把明晃晃,沾染著血跡的屠刀正放在那裏。

我拿起這把屠刀看了一下,三尺來長,鋒利得很。

稍後,我退出了東廂房,來到了魯六的臥房中。

就見顧婉兒坐在了魯六的對麵,而魯六昏昏沉沉,眼睛半閉,不曾開口罵街,就像是坐著睡著了一樣。

我低頭一看,原來是顧婉兒用摘星鈴上的紅線係住了魯六的左手中指。

見我回來了,她對我說道:“暫時定住他的一魂一魄。”

我點了一下頭,轉而吩咐魯明:“這樣,魯大叔的病不難治,你必須要聽我的。”

魯明拚命點頭:“隻要能救我爹,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首先,你在你家中堂供上張飛張三爺的神位,燃三柱清香,然後磕三個頭,發誓棄刀不用,以後不準再幹屠戶這一行。”

魯明沒有絲毫的猶豫:“好,好。”

“其次,魯大叔殺羊用的那把刀,你要熔掉,用邊角料打造一隻長命鎖,重一兩,給你兒子戴上。”

“是,我記下了。”

“最後,也是最難的一點,那隻老羊,你們也別想著收拾了。長命鎖給我大侄子戴上後,你要在當晚的午夜子時,背著那老羊的屍體,去魯家祖墳上。記住,隻能你一個人去,左手打著一盞白紙燈籠,路上無論有什麽動靜,你都不可左右看,更不能回頭。”

魯明聽我說得如此慎重,已然有些怕了:“然……然後呢?”

“把老羊埋在你家祖墳的正當中,不用立碑,隻要埋上就好。然後你就原路退回來,在家門口把白紙燈籠燒掉就可以了。”

魯明一一記載心裏,當場就先寫了屠戶祖師爺張三爺的牌位,焚香磕頭,發誓棄刀不用。神情虔誠,絕無指摘。

魯明起身後又說:“我……我認識村子裏的馮鐵匠,我這就去找他。”

“嗯,快去快回吧,這裏有我們。”

見魯明離去,我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直到天亮,魯明才回來,手裏拿著一隻長命鎖:“我好話說盡,才讓馮鐵匠連夜打出來的。一九,你看看行不行。”

這隻長命鎖外表粗獷,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拋光。馮鐵匠的水平我知道,不至於就這兩下子,但連夜趕工也情有可原。

我說沒問題後,魯明就急忙去了西屋,給兒子戴在了脖子上,然後他又讓自己的媳婦兒糊一個白紙燈籠出來。

顧婉兒說道:“你們引路靈官,也能引老羊的魂魄嗎?”

我看著魯明夫妻二人忙碌著,說道:“爺爺在世的時候,三令五申讓我不可殺生,他說萬物皆有靈。其實現在想來,這可能就是引路靈官的規矩吧。魯六的例子,不就活生生擺在我們麵前嗎?”

顧婉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且看晚上,魯明能不能過這一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