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公寓,乘電梯上了樓,心情鬱悶到頂點。一直以來,調查招勒的事情不過是自己的堅持,而在別人看來這一切不過隻是我多管閑事。

回到家門口按密碼鎖,不知道是誰在門把上抹了油漆。我摸了一下,油漆已經幹了,轉過頭看了看走廊,兩邊的住戶大門緊閉,這層樓安靜得連走路聲都能聽得分明。

走廊的油漆味兒很重,我推開樓梯的門,門後放著幾個油漆桶,牆剛刷了一半。

這下清楚了,我擰開門,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張疊起來的傳單。

關上門後拆開傳單看,上麵也沾了油漆,應該是誰發傳單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順著宣傳單往下看地址,是一個距離很遠的超市。

總覺得當下的狀況有些奇怪,我蹲下來查看大門底下的縫隙,伸手探了探。

這份傳單能發到這裏實在有些反常,但也許是我多想了。

夜裏沒有能睡好覺,我一直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一直以來自己堅持去做的事情,究竟是對是錯,沒有人告訴我答案。我嚐試著入睡,腦袋裏卻亂七八糟攪和成了一團,換好了藥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癢。

我從**坐了起來,漫漫長夜卻已經沒有睡下去的念頭。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經過客廳時,我下意識地看向大門。可能是最近經曆過太多奇怪的事情,所以對任何一件事都不自覺地保持高度的警覺。

還是無法想通為什麽會有人往住戶家裏投放傳單,門口之前有安裝過攝像頭,隻是一直沒用,當下也無法入睡,我去書房打開了電腦調監控。

這層樓幾乎很少有人來,我把監控視頻一點點往後推,時間倒退到兩天前。傍晚五點四十分,監控裏出現了一個小女孩,紮著兩隻馬尾,看起來八九歲的年紀。看樣子倒不像是路過的,她徑直走到門口,然後把手裏的傳單順著縫隙塞了進去。

難道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嗎?我皺起眉,又把監控放大了一倍。小女孩身後像是有人似的,她走了幾步路又回了下頭,頻頻往身後看去,像是在跟誰確認似的。

我瞬間毛骨悚然起來,快速關了電腦。

回到客廳,不知道是天氣冷的緣故,還是害怕。渾身汗毛豎起,手腳冰涼。走到大門前,我透過貓眼往外望去,門外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被什麽東西糊住了,黑得發悶,連一絲透亮都沒有。

我握住門把拉開了門,走廊很安靜,我咳嗽了一聲,聲控燈亮了起來。借著走廊的光亮,我看到門後的貓眼處被貼上了一張兩寸大的照片,完完整整地將貓眼糊住了。

我掃了一眼四周,快速將照片撕了下來,反手鎖住了門。

照片拍得有些糊,不過我還是認出來了,是胡有為。我倒抽了一口冷氣,手慌腳亂地再次打開電腦。

監控視頻拍攝到是傍晚的時間,依舊是那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在我回家之後,把照片貼到了門上的貓眼處,然而我絲毫沒有察覺。

傍晚是放學的時間,恰好利用一個放學的孩子,又準確地知道我的出院時間,說明那個人已經觀察我多日了。

握著胡有為照片的手逐漸開始發抖,我按住自己抖得厲害的手背,將照片一把塞進了抽屜裏。

我一直以為自己才是主導者,是自己在一條條排查線索,追尋真相。現在看來是有人一直站在我的背後引導我,我才是被動的那一個,是被暗中觀察的對象。

他也知道我查到胡有為了?看到我遲遲沒有動靜,這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記?

我之前對自己的決策有所懷疑,卻在此刻確信了。有人和我一樣在關注招勒的事情,我隻需要相信自己的決策就好了。不管背後的人是出於哪種目的插手這件事情,至少證明我目前的判斷是正確的,我隻需要找出胡有為就好。

次日我起了個大早,去鍾表店取了手表回來。

手表已經修好了,時間校正的很準,我又從店裏買了一條手表帶換上。換了表帶後,手表戴在手腕上也看不出多舊了。

上網查關於這款手表品牌的信息,但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找到。

今天的天氣不大好。烏壓壓的雲朵接連一片,連一絲帶著顏色的光線都無法透出來,沉悶極了的色彩,像是下一刻整條街道都會被暴風雨掀翻。

手機裏的天氣預報軟件,也提醒著今天有暴雨預警。

糟糕的天氣依然沒有改變我去找胡有為的計劃。中午開車出去,不大一會兒就被突如其來的雨勢襲擊。連綿不絕的雨聲“劈裏啪啦”地響著,吵得我頭痛。

李鍾川給的地址是在城中村那一片,地址寫得複雜極了,我耐心地一邊查著地圖,一邊開車找著。

大雨裏路邊沒有行人,想找個路人打聽也沒法找到。我把車停在一邊,撐傘下了車。四周的街道是一個個串聯起來的巷子,前後交錯。風雨很大,迎麵而來,吹得傘都要握不住了。“劈裏啪啦”的雨水砸在腳上,褲子都濺濕了。

巷子裏有簡陋的飯館還有小超市,在裏麵跟著手機地圖來來回回繞了一大圈路,才終於在一條巷子裏摸對了地方。巷子的一邊是兩層樓的老舊建築,牆壁髒兮兮的,畫著五顏六色的塗鴉。

底下一家小店掛著的“明霞理發店”的牌子,我推開玻璃門,合上雨傘在門外抖了抖水,小心問坐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的中年女人:“打擾一下,我想問問麻將館是不是在這兒?”

她往屋內指了指:“裏麵。”

我把傘靠在門外,進去推開了門,穿過過道,理發店後有一個不算大的麻將室。屋裏吵吵嚷嚷的,小小的空間內擺放著三個麻將桌,一群人圍著桌子,吆三喝四的。

我看不懂麻將,隻是鑽進人群裏,仔仔細細辨認每個人的臉,想確認胡有為有沒有在這兒。

“阿佳,你耍賴是不?”跟前坐著的男人作勢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巴掌,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我撞得連連往後倒退了兩步。

男人轉過身來,嘴裏絮絮叨叨的,像是下一刻就準備蹦出來喇人的話來。他的眼睛看到我時,卻驀地浮現出疑惑,嘴裏吐出來幾個字:“怎麽沒見過你?”

“我是來找人的。”

大概是我的一身窘態,男人反問:“找人?找誰?你確定不是自己跑錯地方了?”

“他叫胡有為,前段時間來這兒打過麻將的。”

“那小子啊?他不在,最近都沒怎麽看到他,神出鬼沒的。”男人重新在桌邊坐下來,繼續專心搓著麻將。

“他最近一次來這兒是什麽時候?”

“一個星期前吧。”

“那你知道怎麽聯係他嗎?他住在哪裏?“

“我怎麽知道,他也就是有時候會來搓盤麻將。你找他有事啊?用不用等他來了我跟他說一聲。”

“不用了。”眼見在這些人嘴裏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我在屋裏徘徊了一圈,確實沒有看到胡有為半點影子。

我在麻將室等到深夜,除了來來往往打麻將的人,並沒有見到胡有為。這是他最後出現過的地方了,在有限的線索下,我別無他法,隻能用最笨拙的方法選擇守株待兔。

最近的大雨在兩天後才淅淅瀝瀝轉小,我也在麻將室蹲了兩天,依然毫無收獲。

下午看著麻將館關門,才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去。

一直以來都沒有睡好覺,昏昏沉沉地回了家。

等電梯的時候靠著牆邊眯了一會兒,睜開眼時電梯門已經開了。我揉了揉眼睛進了電梯,電梯上的人陸陸續續下去,前方隻剩下了一個小女孩。

電梯終於到達了,她先出了電梯門,看著她的背影,我總覺得熟悉,她往家的方向走過去,經過我的門。

書包也和監控一模一樣,個子也差不多高,途徑的路線跟監控一樣。

我幾步上前抓住了書包:“你等一下。”

小女孩被扯住了書包帶,有些驚慌地轉過身,直到看到她的臉,我才確認是監控視頻中出現的那個往我門裏塞廣告宣傳單的小孩子。

“你是不是往我家裏塞超市的宣傳單了?”

“啊?”

“還在我門上貼照片?”

小女孩一臉緊張,結結巴巴否認:“不是……我。”

“別怕。”我意識到她有些緊張,在她麵前蹲下身,“姐姐家裏有零食,你好好說,我給你拿些零食吃。我保證,也不會跟你家長告狀。”

她愣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冰箱裏空空如也,我又在屋內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幾包薯片和一包棉花糖。

小孩子貪吃,不過麵前的小女孩還算矜持,一包一包把零食往書包裏塞。

“為什麽把傳單塞我家裏?”我問她。

她想了想,告訴我:“有個姐姐給我的,她說讓我把那張紙塞到你家裏。”

“姐姐?她長什麽樣子?”這顯然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很漂亮,還給我買了蛋糕。”

“那個姐姐多大?還記得嗎?”

“好像和你一樣大的。”她認真地回答我,“反正比我大。”

能和這件事有聯係的人並不多,我當下想到了文至粵,打開手機在網上隨便搜素了幾張她的照片,遞到小孩子麵前:“是這個姐姐嗎?”

小孩子幾乎要把臉貼在屏幕上了,才猶豫著回答我:“長得有點像,好像是她。”

“早該猜到是她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從一開始就應該預料到,除了她沒有別人了。誰還會如此關心招勒的事,現在發生的一切對於我來說都毫不意外了,隻不過她這樣做的目的是我暫時想不明白的。

她到底觀察我多久了?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撒謊出國留學是為了掩人耳目,借機偷偷留在國內才是事實。

那麽,她這個時候肯定也在關注我現在調查胡有為的進度。

文至粵的事無法推進,關於胡有為也是再也沒有半點線索。我每天往返在家和麻將館之間,接連半個月,從開始時的焦慮到慢慢被磨掉了脾氣。

天氣時而悶熱潮濕,時而暴雨傾盆,再過幾天就挨到了五月份了,是即將立夏的時候。

吹了冷風連著咳嗽了幾天,暈暈乎乎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我起來衝了杯感冒顆粒,猛喝了一大杯。

擦鼻涕的紙到了晚上已經扔了半個垃圾桶,高中老同學打來電話,說是要辦同學會。

“咱們那一屆,在國外工作的好幾個,結婚的也有離婚的。對了,你結婚沒有?”對方問我。

“沒有。”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個老同學,叫方子啟,說起來跟他也不怎麽熟識的關係,不知道這會兒怎麽有興致打電話過來了。

本來也無事可做,便約好了兩天後休息日見麵。到了酒店包廂,一進門發現才不過十個人,屈指可數。一直到酒席散會,也都沒有再來人。

“這怎麽都臨時放起鴿子了。”方子啟走到包廂外打了幾通電話,回來就直接入座了,“沒事,先吃吧。都有事,人是來不成了。”

我默默地坐在角落裏吃菜,時不時應付幾句。觥籌交錯間,大家一邊談幾句高中的趣事,一邊又聊幾句現在的工作境況。

談到我時,問我:“現在在哪兒工作呢?”

“待業。”我勉強笑了笑。

吃喝到最後,大家也都放開了,方子啟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了一大堆照片,像是高二體育運動會上拍的,挨個指著照片說著趣事:“那天我拿著相機拍了好多呢。”

翻了一會兒看見林洵的照片,她拿著獎杯站著領獎台上,臉上盡是熱汗,眉宇間卻是藏也藏不盡的興奮。

“這是跑步比賽吧,我記得林洵拿了第一名。”

“是啊,好像當時我們班運動項目就她拿了第一名。”

真是意氣風發,我看著照片上林洵的臉,腦海裏晃過這個念頭。

“可惜了。”大家談到這個話題,都覺得惋惜。林洵,高二因為意外溺水去世了。

聚會到傍晚就散了,大家各自有著自己的事情要去忙。我去了趟洗手間,在公共洗手池邊遇見了方子啟,他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見到我時收斂了動作:“回家啊?”

“是。”我抽了張紙擦手。

“我想問你件事。”

“嗯?”

“高中的時候你和林洵關係好,我手裏不是有她很多照片嗎,我就想著給她父母送過去。但是我又找不到他們住哪兒。”

“這樣打擾,恐怕不合適吧。”畢竟是過去很多年的事情了,我說,“睹物思人,恐怕會讓人難受。”

“我天天看著照片也難受,照片放在我手裏也是閑著,發揮適合的價值才好吧。說不定人家真的需要呢!”

我聽他這樣說,愣了一會兒。怪不得我們這樣不熟悉的關係,他會主動給我打電話閑談,邀請我過來赴約,原來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這件事。

“你是哪種人?”我問他。

“啊?”他有些不太明白。

“如果你的至親或者摯友去世了,你會因為害怕麵對或者睹物思人,就絕口不提?還是會因為舍不得,把他的每件事或者留下的東西都放在心上?”

方子啟思考了一會兒:“嗯……我想我大概率會屬於後者吧。”

“我最近倒是遇到了前者,他不喜歡我提起來。”說起這個,我又想起了招勒的事。在這件事情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像李鍾川這樣的人,打破了我以往對於人惦念逝者的印象。

“不是很明白,就算再閉口不言又能怎麽樣。心裏的思念又不是假的,就算再逃避,也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來吧!倒不如把這份感情好好整理。除非他是愧疚,所以不願意麵對。”

“愧疚?”我倒是沒往這方麵想,“也許他是想忘掉過去,好好向前吧。”

“好好向前跟懷念逝者又不衝突。”

他說這句話倒是猛地點醒了我,我愣了一會兒。身在局裏,有些看不透狀況了。最近因為招勒的事,對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我說:“把照片給我吧,我去送一趟。”

“沒想到啊!會不會麻煩你?。”

“沒事。”我從方子啟手裏拿到了照片,塞到了包裏。

“你住哪兒?要送你嗎?”他跟我客氣。

“不用,我開車來的。”

半夜睡不著兒,開了燈看方子啟給我的一遝照片 。

運動會上,林洵穿著一件紫色的運動套裝,頭發紮得很高。即使一身熱汗,皮膚依然白的發光。如果她現在還在,一定出落的漂亮極了。

失去了招勒之後,我才明白思念的意義,慢慢懂得珍惜。那時候我並不懂得失去的情感,隻是單純覺得惋惜。

但是這世界上也有人一直在思念她,我把照片用盒子包好,準備明天送過去。

次日醒得早,開了半天的車才到林洵家。

我敲了半天的門,才聽到屋內有了響動。緊張而又躊躇,如果一會兒見麵他們拒絕了我,也隻能算我和方子啟自作多情了。

門開後,見到是一個阿婆,掩著半邊門問我:“怎麽了?”

“我找林洵的父母,有些事。”

“林洵是誰?”

我愣了一瞬:“他們不是住這裏嗎?我之前來過這兒的。”

“怎麽了這是?”透過門縫,見到有個個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邊穿著外衣一邊往這裏走過來。

“找錯人了,說找林洵,哪裏認識的嘍。”

“林洵?”男人明顯詫異了片刻,“你說的是房東的女兒吧,他們一家早就搬走了,現在房子在租給我們住。”

“走了嗎?”我有些失落,“你們知道他們搬去哪裏了嗎?”

“他們回老家住了,祁舟鎮成前港村,具體的地址我也不清楚。”

“謝謝。”

站在街邊猶豫著是先去麻將館蹲胡有為,還是先去找林洵父母。

看著手裏包好的照片好一會兒,我才下了決定。回家收拾行李、身份證件,上網查票發現最近的隻有淩晨兩點的一輛長途客車。

我拎著包到了車站,等到淩晨兩點,終於上了車。車上的隻有零零散散三四個人,我抱著行李包坐在後排。

我搜了一下地圖,距離到達成前港還有將近九個小時,打開手機翻了翻曲庫,調了一首《A Lifetime》,便戴上了耳機。

車上開了暖氣,所以不算太冷。客車出了站,慢悠悠地開了一段時間,隨後上了高速。車速加快起來,我透過玻璃,看著窗外漆黑但不算沉悶的夜色。

林洵的事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沒有想到還是被舊事重提。她的模樣在我的記憶裏已經很模糊了,但提起她,總是覺得她還是那樣的年輕。

夜,像是人心中那一抹寧靜,我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