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天氣比之前晴朗了一些,我整日往返在家和警局之間,配合警察做調查。
下午去的時候,接受了警方的調查,在警局的休息大廳撞見了李鍾川,想起來他身上也有一件被胡有為牽扯的入室盜竊案。他像是在等我,我一出現他就站起了身。
“有什麽事嗎?”我走過去問他。
“最近在我收拾招勒的東西,你可以來看看有什麽想留下的,可以來拿走。”
跟著李鍾川坐了他的車,半路中還是難掩好奇:“胡有為入室盜竊那件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招勒去世後,他的房產自然過渡到李鍾川的名下了,對於這件事,他有處置權。
“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按照流程走,我也不想對他做的這些事寬宏大量了,倒是顯得我過於‘善解人意’。”
“嗯。”我以為按照李鍾川的性格,和這層親戚關係,他會對胡有為選擇不追究。
“其實,小時候就是這樣。胡有為性格調皮,喜歡惹事。我媽也倒是縱容他,那時候他仗著家長的庇佑沒少做針對招勒的事,我都睜一隻閉一隻眼。他們的關係惡化成這樣,我也有一份責任。”
“招勒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第一次見到他是個不怎麽愛說話的小孩,後來倒是變得又懂事又聽話了。”
我聽他說著,沒有再往下問下去。
車開到招勒家,進門後,看到書籍在地上堆積了一大摞,一箱一箱地被包紮好堆在角落裏。
“這些都不要了?”我有些不解。
“書都捐走,沒用的東西就扔掉。”
“一樣都不留嗎?”
李鍾川歎了氣:“放著也是落灰,也總不能一直來打掃。看到這些東西也難受,還是忘掉的好,就這樣徹徹底底地忘幹淨。”
我沒有說話,幫著收拾了點東西,在書堆裏扒出了招勒的幾本攝影集。整理書櫃時,發現最底下的抽屜鎖著,我從廚房找了菜刀過來把鎖砸開,拉開抽屜時,看到裏麵躺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打開來看,才發現是招勒的日記。
“這些,可以給我嗎?我問李鍾川。
“你隨便,我留著也沒什麽用。”
我幫著簡單收拾了些家具,這些曾經帶著他生活氣息的東西,慢慢地什麽都沒有了。
回到家,打開日記本,發現夾層裏有兩張話劇票,劇名是《再見理查德》。
沒有想到他會主動去看這場話劇,當時我本想著他生日時請他去看這場話劇的,沒想到陰差陽錯他失了約,而我也沒看成。
現在他去看了,而我還沒有。
我上網搜了搜劇院的名字,《再見理查德》聽說一直是這家的一個叫好不叫座的節目,但堅持至今也是難能可貴。
我上網搜了票,下午兩點有一場。
訂好了票,提前到了地方,等話劇開始。看話劇的人並不多,進場後,也不過一半的人。
我落了座,主持人介紹完節目後就開始表演了。
故事發生在二十年代一座沿海的小城鎮,男主理查德是一個從英國漂洋過海來華做生意的商人。
在一場朋友舉辦的酒會上,理查德第一次見到了喬金和,他不小心打碎了朋友前來敬酒的杯子。被路過的喬金和三言兩語化解了,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旗袍緩緩而來,烏黑的頭發被珍珠發卡別在腦後。溫文爾雅、落落大方。
理查德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向她問好,她也同樣禮貌地回應他。
理查德自此開始瘋狂迷戀上了喬金和,他和她慢慢相識後,理查德跟她告白,熾烈感情卻把喬金和嚇了一跳,她委婉地拒絕了他:“我已經被父母做主,和別人有了婚約了。”
“愛情不應該是自由的嗎?”
“可對我來說不是的。”
理查德掙紮了一番,但依然被拒絕了。生意慘敗後,理查德決定回國。
臨行前,喬金和去送他。在火車站,他想最後再試探一次,如果喬金和答應,他就留下。他站在車前,問喬金和:“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喬金和並不知道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落下一吻,隨後問她:“If you love me,kiss my palm。”
喬金和抽回了手,沒有回應他。她站在車前,風吹動著她係著脖子上繡著海棠花的絲巾,她等他上了火車,跟他擺了擺手:“再見,理查德。”
話劇演到這裏是全劇終,演員一起上台謝幕。
我愣愣地看著舞台,原來寫在招勒手掌上的那句“Kiss my palm”,是《再見理查德》的台詞。
我想起,一年前,大雨的夜晚。我剛約見完客戶,已經是晚上了。附近的路況比較偏僻,我躲在一家蛋糕店外,一邊等焦急地等雨停,一邊等車。
風雨飄搖,淅淅瀝瀝的雨水被風灑到身上。我在冷風裏起雞皮疙瘩,等了大半天,路邊卻沒有駛來一輛出租車。
我想到了招勒,居然鬼使神差地把電話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他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怎麽了?”
“你在忙嗎?我問他。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嗯。
“下雨了,我這邊打不到車。如果你忙完方便的話,可以來接一下我嗎?”
“離工作結束可能需要很久,我讓助理過去接你,你把位置發給我。”
“好。”
我耐心地在原地等待,抱著腿蹲在地上取暖。等了十幾分鍾,有車從街角邊拐進來,向我的方向駛來,燈光打在我麵前的路上,引得濕漉漉的地麵發亮。我認清是招勒的車,小跑過去拉開了車門鑽進去,望向駕駛座時,卻看到是招勒。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通過朦朧的燈光看到他的眼底有紅血絲,一身的疲憊從身上散發出來。
“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你。”他開了車內的燈,取出一個裝著麵包的紙袋遞給我,“順手買的。”
“那你工作呢?”
“推到明天了。”
“麵包還熱的,你先吃點。”
我撕開紙袋,牛角麵包的溫熱散發到手掌裏。這時候確實有些餓了,我低頭咬了幾口麵包,香甜的味道在舌頭上蔓延。
這時候發現車子還沒有啟動,我去看招勒時,他已經躺在座位上睡著了。像是累極了,呼吸均勻,一直緊繃的麵孔在睡夢裏舒展開。
我關了車燈,黑暗裏全是招勒的呼吸聲。車外的雨淅淅瀝瀝的,從車窗上不斷滾落而下。雨聲在耳邊“滴滴答答”,不斷放大。
半個小時後,招勒才慢慢醒來:“我睡了多久了?”
“也就一會兒。”
他開車送我回家,路上我打開包,翻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鑰匙不見了。
用心回想,大概是忘在公司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招勒:“可以幫我找個開鎖公司嗎?”
“怎麽了?”
“我鑰匙忘在公司了,而且我沒有帶身份證,訂不了酒店。”我想了想,似乎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很晚了,先就近去我家住一晚,明天你去公司拿鑰匙,。”
我猶豫了一下:“會不會不太方便?”
“沒事。”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招勒說完,調轉車頭往回開。片刻後,車子穿過一片稻田,駛進自家的院子內。
剛下車,滿鼻子的桂花香氣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竄入鼻中。我跟著招勒進去,室內幹幹淨淨、清清冷冷。我簡單地洗漱完,在客廳坐下來。
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鍾表,已經是深夜十點了。次臥還沒有整理出來,我靠在沙發上,開始不自覺地打起瞌睡。
招勒走過來,給我遞了一杯熱水:“你先去睡我的房間。”
我愣了一瞬:“那你怎麽辦?”
“我睡次臥,我還幾個郵件要回複,大概要到淩晨了,你先睡。”
“那晚安了。”
“好,晚安。”
我小心進了招勒的房間,關上了門。招勒的枕頭很柔軟,這是他每晚都躺的地方。我翻了個身,看到床前的書架上放置著幾本外文原版書。
我抽了一本出來,書像是被翻過很多次的樣子,紙張皺巴巴的。我看了兩行覺得有些吃力,又把書放了回去,關了燈。
他還在客廳,我看到客廳裏的光從門縫中散進來,我看著,突然舉得格外的心安。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桂花樹在風中不斷搖曳,清冷的香氣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我聞著桂花的香氣,枕著柔軟的枕頭,慢慢睡著了。
後半夜時,空中一聲悶雷突然將我驚醒。手被人握住,手掌傳**濕的感覺,我睜開眼掃向周邊,漆黑一片中,我看到了招勒。
他正半跪在床邊,吻我手掌。手掌中,全是他嘴唇的溫熱和濕潤。我怔怔地看著他,覺得驚愕萬分。我猛地抽回手坐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這是在做什麽?”
我不是文至粵,我不是她!
一絲撕裂的痛感從心髒蔓延開來,將我的麵目撕扯得猙獰不堪。他從來都是不喜歡我的,而此時此刻,他似乎把我當成了文至粵的替身。
他回避著我的眼睛,沒有說話。
從腳底往上湧的怒氣讓我渾身顫抖,我掀開被子下了床往屋外走。一打開門一股子桂花香氣飄散進來,雨已經停了,我走到院子裏,腳下一片冰涼和濕潤。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沒有穿鞋子沾滿了灰塵土屑。
“溫藻。”招勒從屋內追了出來,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跟在我的身後,“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是走夜路不安全。你回家沒有地方可以住。你跟我回去,我不靠近你,你要為自己著想。”
我滿臉倔強,眼睛都是淚水,但他卻比我更倔強。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後,他還跟著我,我妥協了,轉身回去。
招勒小心翼翼,始終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今夜將過往的一切打碎,我回到房間休息,很累,但是卻睡不著兒。
我失眠了一整夜,天亮了。
我推開窗戶,清晨的露水把桂花打濕,濃鬱的桂花香裏摻雜著泥土的香氣,朝陽這時也從天邊模糊地出現。我想說我愛你,但我不能說出口。
招勒開車送我,我們互相沉默著,誰也沒有主動找誰搭話。
車開到公司門口,下車時,我說出了我思考了一整夜的話:“昨晚的事,我會忘掉的,我們就當作沒有發生過。”
“回不去了嗎?”打開車門時,他問我。
我輕輕關上了車門。
原來最後留在他手掌中的那句話,是留給我的。而那場雨夜,桂花盛開,他跪在我的床邊,吻我手掌的時候,我單純的以為,他隻是**的動物。但在他的世界裏,那是一場深情的告白。
這句《再見理查德》裏的台詞,他以為我是知道的。If you love me ,kiss my palm。如果你愛我的話,吻我手掌,但是我先吻你了。他鼓起了所有勇氣,我卻誤解了他,親手將那個雨夜打碎。
以往覺得招勒走後,心髒像是丟了一塊,麻木到沒有情緒。最近我能感覺到心髒開始慢慢喘氣,隻是有點痛而已。而今夜,我又疲憊又難過。
回到家,打開門,我脫了外套,還在想《再見理查德》的劇情。就隨便躺在沙發上,盯著櫃台上我和招勒的合影,沉沉地睡過去。
夢格外柔軟,我緩緩睜開眼睛,四下漆黑。空氣裏彌漫的全是桂花的香氣,我躺在**,招勒正半跪在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
我又回到了那個夜晚,此刻他就在我的身邊。
“招勒。”我有些吃驚,慌張地坐起身來,渾身發抖地叫出他的名字 。
“你的手怎麽受傷了?”他想要撫摸我手背上的傷口,卻又停住了,“疼嗎?”
我搖搖頭,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不疼。”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我,我也在努力地想要在黑夜裏看清他。
“你瘦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根柳絮飄飄搖搖,“最近你過得好像不好。”
“沒有。”我拚命搖頭 ,眼淚幾乎下一瞬就要流了下來。我極力忍耐著,不想在他麵前落下一滴眼淚:“我很好。”
他深深地望著我,片刻後輕輕說:“把我忘了吧。”
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我還在詫異,他已經鬆開了我的手。我撲過去緊緊攥住了他的手:“不要,不要鬆開我招勒。”
他不發一言地將手從我的手中一點點抽出來,他的力氣很大,盡管我抓得很緊很緊,他還是將手抽出了大半。我幾乎哽咽地求他:“不要……招勒。我不要……不要這樣對我。我不想要忘記你,我做不到,我不想變成一個空空的殼。”
他還是狠狠將手從我的手中抽出來了,我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角,卻落了個空,從**摔倒在地。
以前的招勒,他是會扶起我的,可是這次他卻沒有。
他走的很快,決絕而又堅定。
眼淚刹那間落了下來,我看著他的背影,在黑暗裏逐漸遠去。我掙紮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追在他的身後,聲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招勒!招勒!不要丟下我。”
我穿過客廳,走到院子裏。夜晚的室外,隻有一勾冷清的孤月,被風吹得左右飄搖的桂花樹,散出連綿不絕的冷香。
“招勒!招勒!”我崩潰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他就這樣突然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裏,丟下我一個人。
身後有隱隱的火光竄動,我轉回身,身後的房子燃燒起來,火光在我滿麵淚水的麵龐上幽幽晃動。我看著它緩緩燃燒著,橘色的燈火在眼中漸漸變成了灰色,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灰的顏色,像是火光過後的一地灰塵,慢慢消失了最後的色彩。
朝陽和夕陽之間隻不過隔了十幾個小時的距離,而我走向你卻用了小半個人生。存在和毀滅更是眨眼一瞬,我轉身尋找你時,天都黑了。我四處尋覓,卻隻找到你留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