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幕如墨,沉沉地壓在洛陽周公廟上空,軍統洛陽站內卻燈火徹亮,晃得人眼生疼。會議室裏,氣氛似一張拉滿的弓,凝重又緊繃,空氣裏彌漫著令人不安的肅殺。長桌居於會議室正中,桌上攤開的開封詳細地圖,幾摞文件堆在一旁,厚得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壁壘。

中央督察室特派員孫義孚端坐在長桌一端,隨從副官等人分坐在會議桌兩邊。孫義孚那目光恰似寒芒銳利無比,一一掃過在場眾人,仿佛要將每個人心底的隱秘都看穿一般。濟南站站長肖正川一臉的冷峻威嚴,此刻正靜靜地坐在孫義孚右手邊。而河南站站長曾炳林,站在孫義孚左手側,臉色白得像紙,細密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滲出,那副緊張模樣盡顯無遺,再看嚴一夫、耿弼之、範祥熙、蔣正生等軍統河南站的其他人,皆是垂手恭立在曾炳林身後,一聲不吭。

良久的沉默過後,肖正川清了清嗓子,幹咳了兩聲,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屋內令人壓抑的靜謐,目光直直地衝著曾炳林說道:“曾站長,當著鄭處長的麵,你給大家好好說道說道吧。”

曾炳林的身子瞬間繃緊,嘴唇微微哆嗦著,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裏擠出顫抖的聲音:“特派員,肖站長,我……我們真的是已經竭盡全力了……整個河南站的兄弟們那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執行這次任務的,每個人都提前寫好了遺書,就盼著能順利完成,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河南站上下也深知此次行動關乎重大,為了摸清楚吉川的情況,兄弟們對他的行蹤、日常習慣、各處布防、安保措施,甚至連飲食喜好等等方麵的情報,都仔仔細細地偵查、認認真真地分析了個遍,可誰能想到……這意外還是發生了,當真是防不勝防啊……”

孫義孚猛地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都被震得濺出了些許,他滿臉怒容,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防不勝防?哼,你倒是好意思說出口啊!什麽叫防不勝防?行動之前,情報的甄別工作為何如此敷衍?你們河南站平日裏吹噓的情報篩查流程都跑到哪兒去了?那所謂的情報分析能力又體現在哪了?現在出了岔子,你倒還擺出一副委屈模樣,怎麽,你還覺得自己冤枉了不成?你可知道委員長是怎麽痛斥戴局長的?戴局長心裏的委屈又能向誰去訴說?你們這次捅的婁子,影響的可是整個軍統的聲譽,後果有多嚴重,你心裏就沒點數嗎?”

孫義孚怒發衝冠,“啪”的一聲,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隨後霍然起身,他伸手指向曾炳林,怒目圓睜吼道:“你可真行啊!戴局長本是對你寄予厚望,還拿你當典範,在軍統上上下下、全軍範圍內廣泛宣傳,號召大家夥都向你‘學習’!委員長那邊,更是直接安排在《重慶日報》、《新華日報》、《大公報》的頭版頭條,把你所謂的‘豐功偉績’昭告天下!世界上有至少七個國家轉載了你的實際,如今吉川被殺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全國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這樁‘大事’,結果呢?你現在卻來說弄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這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局長的臉上,扇在了委員長的臉上,更是扇在了整個國府的臉上!你讓咱們軍統往後如何立足,讓國府的威嚴置於何地?”

肖正川微微側身,瞥了眼怒發衝冠、滿臉漲得通紅的孫義孚,眉心輕皺,旋即緩緩轉身,將冷峻的目光直直投向曾炳林。他一字一頓加重了語氣說道:“曾炳林,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身為軍統的重要幹部,肩負的是黨國的重任,一舉一動都關乎大局!如今犯下這般嚴重的錯誤,簡直難以接受、不可饒恕!咱們軍統的行動講究的就是精準無誤,但凡出手,每一個目標都得確鑿無疑、一擊即中,容不得半點差池。這次行動功敗垂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毫無異議地反映出你們河南站的工作存在重大缺陷,上頭的怒火你心裏有數,不管孫處長、戴局長最終如何處置,你都沒有任何辯解、申訴的餘地,老老實實承擔後果才是正途!”

曾炳林緩緩摘下眼鏡,雙手微微顫抖著,將眼鏡疊好攥在手中,隨後腦袋慢慢低垂,雙肩也跟著垮了下去。他眼眶泛紅,淚水在裏頭直打轉,下唇被牙齒咬得泛白,費了好大勁才從嗓子眼兒裏擠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是……是我失職,這次行動搞砸,責任全在我,我沒任何推脫的借口,無論戴局長給出怎樣的懲處決定,我河南站上下一心,堅決支持,絕無二話,完全接受。”

孫義孚緊盯著曾炳林,見他滿臉愧疚,態度甚是誠懇,一腔怒火多少退去了些許。輕哼一聲後,孫義孚緩緩坐回椅子,抬手理了理衣角,順勢瞥了一眼身旁站定的曾炳林,開口問道:“懲戒令都看過了?”曾炳林身形一僵,忙不迭地戴上眼鏡點了點頭,眼鏡後的雙眼滿是敬畏與順從。

孫義孚目光一轉,如探照燈般掃過曾炳林身後的嚴一夫等人,聲音抬高了幾分:“你們也看過了?”嚴一夫等人像是被通上了電,脊背瞬間繃直,腦袋搗蒜似的連連點頭,齊聲應道:“看過了,特派員。”

孫義孚微微低頭,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懲戒令上,手指輕撚紙頁邊緣,似在斟酌措辭。須臾,他直起身,抬手將懲戒令遞向肖正川,神情嚴肅鄭重:“肖站長,上頭已有定奪,自今日起,河南站就歸你濟南站管理節製,曾炳林以及河南站的所有弟兄,往後都由你統一調遣任用,不管是出勤任務,還是日常值守,全聽你安排,經費方麵,也從你站撥出,每一筆花銷你都得仔細監督,容不得絲毫差錯、半點浪費。”肖正川微微點頭稱是。

頓了頓,孫義孚看向曾炳林,目光中含著警示:“曾炳林,接下來這一年就是你和豫站眾人的考核期,這一年時間裏,好好表現,全力配合肖站長,一年期滿,肖站長自會上報委員會,呈上詳盡的評估結果,若是幹得漂亮,自然留用;要是還出紕漏、能力欠佳,那便沒了再留下的道理,一切就到此為止了,都聽明白了嗎?”

曾炳林率先用力地點頭,仿佛要用這股勁兒證明自己的服從。在他身後,嚴一夫、耿弼之等人也如被牽動的木偶一般,跟著整齊劃一地快速點頭,滿是敬畏與順從,似要借此表態,全力迎接接下來嚴苛考核。

肖正川雙手鄭重地接過懲戒令,隨即抬眸,眼神定在曾炳林身上,臉上冷峻之色稍緩開口道:“曾站長,你可得聽好了,原本總務部研討對你的懲戒方案時,委員長那是明令‘嚴厲懲戒,以儆效尤’,你心裏清楚,依照上頭那火急火燎的架勢,你和河南站麵臨的處罰,本該是泰山壓頂般沉重,絕不是如今這等程度。”

肖正川微微一頓,雙手將懲戒令疊好,拍了拍,加重語氣說道:“是戴局長、孫特派員念著你過去忠心可鑒,這麽多年來,風裏雨裏、大事小事都任勞任怨,從不推諉,雖說這次行動栽了跟頭,但也考量到你為這事兒確實殫精竭慮,就因這份體諒,秉公而論,多方周旋,才定下這般處理結果。你心裏得有數,這已經是你、是河南站能盼來的最優結局了,往後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

曾炳林眼眶泛紅,聽完肖正川一番話,情緒徹底決堤,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徑直跪在孫義孚身前。他雙手捂臉,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嚎啕大哭起來:“孫處長啊,這次要不是您秉公搭救,學生怕是萬劫不複了!都怪我自己不成器,滿心想著建功,卻把事兒辦砸了,沒能給您爭來風光,反倒狠狠給您添了堵、抹了黑啊,學生真是罪該萬死……”

見站長如此,河南站的嚴一夫、耿弼之等人哪還能繃得住,眼眶一熱,也紛紛“撲通”跪地,嗚咽與啜泣聲交織一片,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愧疚。

孫義孚瞧著曾炳林一眾這副狼狽模樣,本就消減的怒氣此刻徹底煙消雲散,隻剩無奈。他長歎一口氣,緩緩站起身,雙手虛抬,語氣溫和了幾分:“好了好了,都別哭了,趕緊起來吧,犯錯不可怕,隻要真心認識到問題所在,往後打起精神、再接再厲,想法子再創新功,把局長和委員長的這份寬大、信任,實實在在地報答回去,那才是正事兒。”

孫義孚抬手在桌上那摞文件裏快速翻找,片刻,他從中抽出一份《開封民報》,麵色凝重地遞向曾炳林,沉聲道:“看看,有沒有你熟悉的。”

曾炳林心裏“咯噔”一下,忙不迭用袖口胡亂擦了擦滿臉淚痕,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報紙。剛一展開,頭版頭條那刺目的標題便撞入眼簾——“智勇歸心,八十五仁人向日獻誠;悔悟圖新,三百誌士共築榮途”。曾炳林手忙腳亂地戴上眼鏡,又匆匆抹了把鼻涕,湊近報紙,逐字逐句仔細研讀起來。

隻見報道裏白紙黑字寫著:日偽前些時日大肆抓捕的三百多名國民黨人員,被羈押後,經“和平政府”一番所謂的思想改造,竟有八十五人改換門庭,投身日偽麾下;其餘的人也悉數簽署了認罪書而後被陸續釋放。曾炳林瞪大了雙眼,滿臉驚愕與憤懣,雙手把報紙攥得死緊,嘴唇哆嗦著卻一時吐不出半個字來。

“這,這怎麽可能?”曾炳林瞪大了眼睛,滿臉寫滿了難以置信,雙手不受控製地抖動著,差點拿捏不住報紙。他匆匆大略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國民黨黨員名字,當瞅見李繼厚這類核心骨幹的大名時,身子猛地一震:“這,這純粹是一派胡言!絕對是小鬼子的陰謀詭計,我黨被俘人員,哪個不是曆經淬煉、信念如鋼?怎麽可能集體投降!”話語間,曾炳林滿是憤懣,音量不自覺拔高。

孫義孚臉色陰沉,一把奪回報紙,食指用力戳向曾炳林,怒聲斥道:“你們可真會挑時候添亂!本來你捅的婁子就夠大了,讓上峰大為光火,正愁怎麽收場呢,這會兒又冒出集體叛變、當漢奸的糟心事,委員長得知消息氣得肝都疼了!這事兒性質惡劣到了極點,不砍幾顆腦袋、殺幾個叛徒,根本平息不了上頭的怒火,解不了這心頭之恨!你們河南站接下來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怎麽把這爛攤子收拾幹淨。”

曾炳林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嘴唇微張欲言又止,末了還是下意識地緩緩抬頭,目光投向肖正川,裏頭夾雜著求助與忐忑。

孫義孚將手中報紙重重一甩,遞向肖正川,聲音冷硬得如出鞘利刃:“肖站長,此事棘手,但刻不容緩,你來主抓吧,給我盡快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那些個投敵叛變、背信棄義之徒,隻要一經查實,無需多言,格殺勿論;要是碰上首鼠兩端、動搖軍心的軟骨頭,更不能手軟,殺無赦!務必還黨國一個交代,穩一穩軍心。”

肖正川身姿陡然繃直,“啪”的一聲並攏雙腳,利落起身,抬手敬禮,高聲應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待肖正川一路恭送孫義孚出了大門,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曾炳林仿佛虛脫了一般,雙腿一軟,“撲通”癱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雙手無力地搭在扶手上,臉上滿是頹然與後怕,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似在思忖這場接踵而至的風暴究竟該如何熬過。

2.

肖正川站在門口,目光緊緊盯著孫義孚那輛車揚起的塵土,直至車子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化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再也看不見了,這才匆匆轉身,腳步急促地返回屋子。

一進屋,他臉色一沉,眼神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朝著河南站的其他人一揮手,壓低聲音喝道:“都去前院麵壁思過,好好反省!”嚴一夫等人不敢有絲毫違抗,趕忙垂頭喪氣地魚貫而出,片刻間,屋子裏就隻剩下了曾炳林和肖正川兩人。

肖正川輕手輕腳地走到曾炳林身邊,微微彎下腰,湊近他耳畔,用極低的音量說道:“走了。”

曾炳林緩緩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眼神裏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感激,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糊在臉上的鼻涕眼淚,那模樣狼狽中又透著幾分心酸。隨後,他朝著肖正川深深作了一揖,腰彎得極低,聲音帶著些哽咽:“謝了兄弟,這次可真是全靠你和戴局長了,要不是你們出手,我這條老命怕是真要交代在這一關了,這份恩情,我曾炳林記下了,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肖正川趕忙擺擺手,眉頭微微皺起,一臉嚴肅地說道:“快別提了,這次可真是險之又險,多虧了孫處長和戴局長私交甚篤,提前給咱透露了點風聲,這才有了周旋的餘地。你是不知道,戴局長為了這事兒,前前後後那是費了多少心力,四處奔走打點,托了多少人情,總算是讓司法局督察室來審查辦理了。”

肖正川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後怕之色,壓低聲音接著說:“你曉得這個事兒鄭介民在校長麵前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嗎?那火都快把天都燒起來了,校長一開始氣得不輕,差點就直接把這事兒交給黨部去審查你了,要是真落到他們手裏,那還不得想盡辦法往死裏整你啊,想想都後怕。”

曾炳林僵直著身子坐在那兒,雙眼緊盯著肖正川,一字不落地聽他說完。每聽一句,那緊張勁兒就往骨子裏鑽一分,腰杆不受控製地直打哆嗦,好似秋風裏瑟瑟發抖的殘枝。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抬手捋了捋早已汗涔涔的頭發,長舒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後怕,還有些微微的顫抖:“我心裏明鏡兒似的,前年厲文禮把盧斌給宰了那事兒,可算是徹底把中統給得罪狠了,打那之後,他們心裏就一直憋著這口惡氣,說實在的,我倒不怕戴局長處罰我,哪怕局長一怒之下要了我的命,我也沒啥可抱怨的,那是我辦事不力,罪有應得,可要是稀裏糊塗地當了中統的冤死鬼,被他們借著由頭往死裏整,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到了陰曹地府都閉不上眼。”

肖正川輕手輕腳地拿起桌上的水壺,給曾炳林倒了杯水,熱氣氤氳升騰。他順勢湊近,微微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又透著幾分隱秘:“別以為中統揪著你就罷手了,他們的手伸得長著呢,不知怎的,竟查到洛陽督察專員唐立君走私販毒、掙黑錢的事兒,還一股腦全往上舉報了,這意圖再明顯不過,擺明了是要借這些事,把咱們往死裏整。”

曾炳林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拉緊,聽聞這話,身子不受控製地狠狠哆嗦了一下,臉色煞白,剛要脫口而出的話卡在嘴邊:“那咱倆……”

肖正川眼疾手快,迅速伸手製止住他,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朝屋外一掃,緊接著擺了擺手,聲音壓得極低:“咱們那仨核桃倆棗,小打小鬧,還入不了他們的法眼。”曾炳林緊繃的肩頭這才緩緩鬆懈,長舒一口氣。

肖正川緩緩在曾炳林身旁落座,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嚴肅又透著幾分無奈:“雖說上頭這會兒安排讓我節製、評估河南站,可這事兒遠沒看著那麽簡單,中統那幫人,還有黨內形形色色、各懷心思的角色,全都死死盯著呢,就盼著咱們出點岔子,往後這一年,誰敢打包票就順風順水、不出幺蛾子,沒人招惹、沒人借機整咱們啊?”

說到這兒,肖正川微微一頓,目光緊鎖著曾炳林,加重語氣強調:“所以,你們河南站這一年務必得實實在在做出點亮眼業績來,我這份評估報告不能憑空捏造,得有真材實料當底子,要美言幾句也得有據可依、有事可說才行,不然,稍有差池,保不準又有人瞅準機會興風作浪,跑到校長跟前搬弄是非、使壞抹黑,真到那時候,可就不是你了,是咱倆吃不了兜著走。”

曾炳林的目光緊鎖桌上那份《開封民報》,像是被什麽無形之力牽引,緩緩伸手將它拿起。他指尖微顫,把報紙湊近眼前,又逐字逐句、仔仔細細地將叛變及認罪的國民黨黨員名單掃視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眼神也愈發幽深。

片刻後,他抬眸看向肖正川,抬手遞過報紙,那動作間似藏著某種無聲的暗示。肖正川一時沒反應過來,身形頓了一下,才伸手接過。他順勢低頭看向報紙,目光快速遊走在名單之上,眉頭輕皺,嘴唇微抿,略微沉吟片刻,喃喃低語道:“你的意思是……”

曾炳林喉頭聳動,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剛才孫處長怎麽說的?”肖正川又是一愣,下意識回道:“處長說……格殺勿論……殺無赦……”曾炳林嘴角輕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微微點了點頭。肖正川卻眉心緊蹙,麵露遲疑,輕聲補了句:“可……真的是這個意思嗎?”話語間滿是疑慮,似在斟酌這報紙上羅列之事的真假,更在考量孫義孚那兩句狠話究竟是何用意。

曾炳林把報紙舉到肖正川的臉前,壓低聲音卻字字鏗鏘的說:“委員長最恨叛徒了,孫處長‘殺無赦’三個字,分量可不輕啊……”看肖正川麵露遲疑,曾炳林指了指報紙上的名單,湊近肖正川的耳畔悄聲道:“名單你也看了……裏麵十有八九都是中統和黨部的人,你不覺得,孫處長是在暗示咱們,這是個絕佳的反擊時機嗎?”

肖正川眉頭緊鎖,目光在名單上反複逡巡,心裏權衡利弊。雖說不加甄別貿然開殺十分莽撞,可一想到過往被中統刁難、排擠的憋屈,再掂量掂量當下局勢,他咬了咬牙,微微頷首:“既然上頭催得緊,沒時間容咱們瞻前顧後了,不妨就依你的意思全力鋤奸,為黨國解憂。”

言罷,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眸中皆閃過一絲陰謀的痛快。

2.

晨曦初破,淡薄的晨光輕柔地撕開夜幕的一角,給少林古刹的飛簷鬥拱鍍上了一層暖金。關賢之一襲月白居士服,衣角隨風微動,透著幾分出塵的閑適。他身後的藥箱看似不大,卻承載著無數祛病救人的良方。

關賢之邁著沉穩的步子,輕車熟路地踏入少林寺門,與方丈打過招呼後,他婉拒了小沙彌的陪同,隻身朝著後山行去。一路上鳥鳴婉轉,翠枝拂麵,可關賢之無心賞景,腳下步伐加快,目標明確地奔向那幽深靜謐的懺摩洞。山風漸涼,吹不散他心頭的熱忱,隻因那洞中,有亟待他醫療之人。

徐競秋本就身子虛弱,往日裏卻渾不在意,在他心中,滿腔熱血都係於歸隊再展宏圖、殺敵立功之上。然而,蔣正生帶來的消息如晴天霹靂般砸來——耗費無數心力、戰友不惜犧牲性命去刺殺的吉川,竟隻是個替身。那一刻,徐競秋隻覺天旋地轉,滿心的期許瞬間化為烏有,隻剩無盡的茫然失措,他的精氣神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抽離,轟然癱倒在**。

此後一連幾日,徐競秋便如折翼之鳥癱臥在榻,眼神空洞、渙散,仿佛丟了魂一般,往昔的機敏幹練全然不見,隻剩一副被重創後萎靡不振的軀殼,沉浸在這巨大的打擊中難以自拔。

關賢之走進懺摩洞,洞中光線黯淡,唯有幾縷從洞口縫隙擠進來的微光,勉強驅散些許陰霾。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桌案,隻見那齋飯僅動了寥寥幾口,飯菜早已沒了熱氣,一旁砂鍋裏,滿滿當當的湯藥像一麵幽冷的鏡子,毫無熱氣觸手冰涼,顯然放置許久了。

再往裏瞧,徐競秋毫無生氣地躺在**,麵色蠟黃,眉頭緊鎖,雙唇幹裂起皮,時不時發出幾聲微弱的囈語,整個人陷在被褥間昏昏沉沉,關賢之輕歎了口氣,眼中滿是憐惜,快步朝床邊走去。

“競秋,恢複的如何?”關賢之的嗓音低沉,溫和且富有磁性,像一陣春風吹入這陰寒靜謐的懺摩洞。昏睡許久、久未聞人聲的徐競秋身子劇烈一抖,從混沌中猛地驚醒。

他雙眼布滿血絲,眼神慌亂,幹裂的嘴唇急促開合,嗓音沙啞的問道:“誰?”

關賢之並未立刻回應,快步趨近床邊,微微俯身,手指輕緩又熟稔地掀開徐競秋的衣衫,查看那一道猙獰傷口,與此同時,口中看似漫不經心地拋出一句:“怎麽了,行正師父說自從你一個朋友來看望後,這幾日你狀態都欠佳,是身子還有不適,或是……另有隱情?”

徐競秋雙手撐著床榻,稍一用力,緩緩坐起身來,待看清來人是關賢之,徐競秋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笑意,他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壓著沙啞嗓音輕聲應道:“有勞關教授掛念了,我這點小傷,不足掛齒。”說話間還下意識拉了拉衣襟,將傷口遮得嚴實了些。

關賢之微微側身,就著清晨斜射進來的那束光,再次掀開徐競秋的衣擺,動作輕柔地揭開紗布一角,仔細端詳傷口,隻見傷口邊緣整齊,新生的肉芽粉嫩健康,沒有化膿、紅腫這類新發感染的跡象,愈合情況著實不錯。他暗自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笑意,穩穩放下徐競秋的衣擺,由衷誇讚道:“這麽重的傷,能這麽快恢複,習武之人果然底子硬啊。”

徐競秋雙手抱拳,朝關賢之鄭重地拱了拱手,臉上滿是誠摯:“多虧您醫術高超,這些日子勞您費心診治、悉心照料,沒您妙手回春,就我這傷,換做旁人施治,說不定早就殉國了。”

話一出口,徐競秋便覺失了言,“殉國”這詞太過剛烈、太具使命感,從自己這身處佛門淨地、周圍皆是不問俗事僧人的嘴裏說出來,格格不入不說,還會招來猜忌。他眼神閃躲間,暗暗懊惱自己一時口快。

關賢之卻神色未變依舊氣定神閑,似未將這話茬當回事,隻不動聲色地整理著藥箱,仿若不曾捕捉到徐競秋的失態,給對方留足了掩飾的餘地。

關賢之手持藥瓶,傾身向前,一邊換藥,一邊看似閑聊的緩聲道:“徐先生心懷家國,行事果敢,這段日子我瞧在眼裏,著實令人欽佩啊,不過……”

語至此處,他卻突兀地頓住,欲言又止的模樣引得徐競秋不禁抬眸看向關賢之。關賢之稍作停頓,換了種藥,棉簽蘸著藥膏輕點傷口繼續說道:“就如同你身上這傷,隻一門心思處理表麵創口,看似好得又快又利落,實則隱患無窮,如果不關注根本,不理會侵入內裏的邪氣,那傷口底下病菌暗自滋長、悄然腐敗,起初不顯山露水,假以時日,可不光是治不了病,反倒會要了人的命呐。”

言罷,藥膏塗抹完畢,關賢之利落地包紮好,抬眸間,目光再度與徐競秋交匯,裏頭藏著深意,似在暗示著什麽,又仿佛僅是醫者單純的叮囑。

徐競秋心裏“咯噔”一下,他低下眼睛,掩去眸中刹那的慌亂,關賢之話裏有話再明顯不過,擺明是借著療傷說創口,暗下裏似乎隱隱約約在批評自己那倉促、不計後果的刺殺行動。

徐競秋心頭瞬間閃過蒙混過關的念頭,嘴唇微張,剛要扯出幾句俏皮話、佯裝糊塗把這話題輕巧揭過,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腦海中驀地浮現前幾日師父來看望時滿是凝重的神情,師父暗含告誡的話語猶在耳畔:“柏安,這位關賢之教授絕非尋常醫者,你在他麵前,莫要自作聰明,諸多事宜,如實相告為好。”

思量至此,徐競秋清楚,與其徒勞周旋、彎彎繞繞,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倒不如主動出擊,探探他的底,把事情弄個明白。

徐競秋眸中光芒跳躍,滿是不服,他提高音量,話語裏裹挾著不甘與倔強回應道:“關教授,我幹的事兒和您手術刀下的營生不一樣,手術台傷口拉開,好壞一目了然;我這是打獵,是在槍林彈雨、生死一線裏周旋,獵物多滑溜,變數那麽多,跑了、失手再正常不過,哪能回回都十拿九穩?”

關賢之手上動作未停,有條不紊地將剪子歸位,合上藥箱蓋子,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他神情冷峻,直視徐競秋,聲音沉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不管是操刀做手術,還是荷槍去打獵,內裏道理都是相通的,打獵要成功,事前充分籌備必不可少,我且問你,動手前,你對要打的獵物,當真摸透了嗎?”最後一句,關賢之咬字極重,字字如錘,砸出幾分指責的意味。

徐競秋聽了關賢之那帶著指責意味的話語,心裏頓時像堵了塊石頭很不舒服,他眉頭緊緊皺起,突然懷疑起關賢之的身份來。

關賢之不緊不慢地伸手拿起桌子上那熬中藥的砂鍋,彎下腰,穩穩地將砂鍋重新放置到爐架上。隨後,他蹲下身,撥弄了幾下爐子裏的炭火,那原本有些微弱的火苗像是得到了鼓舞,“呼”地一下躥高,映得洞內光影搖曳。

做完這些,關賢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些許爐灰,整了整衣袖,目光再次投向徐競秋,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治病啊,藥得堅持喝,可又不能心急火燎地一股腦灌下去,得循序漸進才成,很多事兒急不得,躁不得,得先細細觀察、摸清狀況,知曉症結所在,再對症下藥,方能藥到病除,就像我們行醫問診講究‘觀其脈症,知犯何逆,隨證治之’,做大事,道理也是相通的。”言罷,他微微眯起眼,似在等徐競秋的回應,又像隻是單純陳述這一番道理。

徐競秋心裏縱然翻江倒海,各種情緒交織碰撞,但關賢之身上有種沉靜又篤定的氣質,就像深山古寺裏曆經歲月洗禮的蒼鬆,讓人不得不折服。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心底那點不快壓了下去,神色變得畢恭畢敬。徐競秋微微欠身,目光誠摯地望著關賢之,語氣裏帶著幾分謙遜請教的意味:“您說的這些道理我都記下了,那依您看,這場‘病’,到底要怎麽治才能徹底根除呢?”說話間,他雙手抱拳,放在胸前,擺出一副認真聆聽教誨的姿態。

關賢之輕輕把砂鍋的蓋子蓋上,動作很是小心,仿佛這一蓋,就把藥效都牢牢鎖住了一般。隨後,他轉身,穩步走回到徐競秋的身邊。

“《傷寒雜病論》裏有句話,叫‘複方合和,各得其所宜’。”關賢之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在懺摩洞裏悠悠回響。徐競秋聽了,眨了眨眼睛,一臉茫然,顯然是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關賢之見狀笑了笑,臉上的神情溫和而耐心,接著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好比用藥,不是隻用一味藥就能解決所有問題,要多種藥物組合在一起,就像一個團隊一樣,它們相互配合,各自發揮自己的作用,這樣才能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對於你所麵對的事情也是一樣,不能隻靠單一的方法或者行動,要綜合考慮,多方配合。”

徐競秋反複咂摸著關賢之話裏的深意,對關賢之的身份仿佛透過重重迷霧,有了那麽一絲朦朦朧朧的判斷。他緩緩起身,動作帶著幾分慎重,試探著開口問道:“關教授,您這味藥是那邊的吧?”

關賢之隻是嗬嗬笑了笑,並未正麵回應。隨後,他抬腳邁出洞門,清晨的微風輕輕拂過,他站定在洞外空地上,伸展四肢,做起了五禽戲的動作,一招一式舒展流暢,仿佛在與這天地間的靈氣交融,借此舒活舒活筋骨,又似在借著這片刻的閑適整理思緒。

做完動作,關賢之轉身走回徐競秋身邊,目光平和卻透著一種別樣的熱忱,緩緩說道:“不管是哪味藥,都是我中華大地涵養孕育出來的,不管是這邊還是那邊,說到底,都是奔著同一個目標去的。”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著徐競秋,誠懇問道:“你願意跟我們合成一味藥,共同去治‘病’嗎?”

徐競秋聽聞此言,眼神不禁有些遊離,心底似有兩個聲音在激烈拉扯。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喃喃低語道:“在我心裏,能治病的那自然就是好藥,隻是……我還是得回去跟我家裏人商量一下。”

關賢之聽了,理解地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徐競秋的胳膊,語氣平和又帶著鼓勵:“沒問題,我等你消息,不過,我首先得知道,你自己內心深處是怎麽想的?”說話間,他目光中滿是渴望,直直地望著徐競秋,似要從他的眼神裏探尋到最真實的答案。

徐競秋抬眸,迎上那熾熱的目光,眼中瞬間燃起堅定的火焰,擲地有聲地說道:“驅除韃虜,中華兒女團結一心,我義不容辭!”

在這透著淡淡藥香的懺摩洞中,縷縷晨光仿佛化作絲絲希望與力量,悄然埋進了徐競秋的心底,讓他原本因受傷和挫敗而有些萎靡的心,重新燃起了鬥誌。

3.

洛陽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一塊沉甸甸的墨色綢緞,悄然將整座城裹了起來。街燈散發著昏黃黯淡的光暈,那光線綿軟無力,好似久病未愈之人的歎息,稀稀落落地灑在軍統周公廟站點的院門前。

徐競秋身形單薄,腳步虛浮,拖著一副虛弱不堪的身軀隱在一棵粗壯的槐樹後。他探出半個腦袋,目光警惕又急切地朝院門方向不住張望。隻見院門前那棵國槐的枝丫上,依舊掛著幾朵褪色的塑料花,在微風裏搖搖欲墜。徐競秋瞧著這熟悉的暗號,暗暗鬆了口氣,確認站內無危險後,才躡手躡腳地從樹後挪了出來,輕抬腳步緩緩靠近院門,抬手在門上輕叩了幾下。

門“吱扭”一聲緩緩打開,蔣正生警覺地探出腦袋,張嘴剛要問:“你找……”兩個字還沒出口,一抬眼看清來人是徐競秋,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臉上先是閃過一抹訝異,隨即被滿滿的驚喜取代,激動得拔高了聲調:“競秋哥!你怎麽回來了!”邊說邊迅速伸手,一把將徐競秋拉進屋內,同時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圈,才趕忙把門關上。

正生拽著徐競秋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跨進院子,徑直朝後院正房奔去,嘴裏還不停呼喊著:“站長,站長!競秋回來了!”

屋內,曾炳林剛灌下幾杯烈酒,暖意正從胃裏往周身漫散,困意也隨之襲來,眼皮直打架,正打算躺下歇息,一抬頭,就見正生扯著競秋風風火火闖進來。他瞬間來了精神,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緊緊環抱住徐競秋,眼眶泛紅,聲音都有些發顫:“競秋!你可算回來了,你身子好了?”

徐競秋腳跟一碰,抬手利落地敬了個禮,朗聲道:“站長,我好了,回來報到!”

曾炳林眼眶裏還噙著激動的淚花,剛要開口安排:“好啊,太好了,我們有新的任務……”可話說到一半,目光掃到徐競秋那毫無血色、灰撲撲的臉,還有消瘦得衣服都空落落的身形,後半截話生生咽了回去。

曾炳林迅速回過神來,側頭朝蔣正生吩咐道:“正生,你快去廚房,弄點熱乎、順口的吃食來。”蔣正生應了一聲,快步轉身離開。

待蔣正生身影消失在門口,曾炳林拉著徐競秋在床邊坐下,雙手緊握住他的手,滿臉關切,目光細細地在他臉上打量:“競秋啊,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病得那麽重,大夥都揪心,現在感覺咋樣?還有哪兒不舒服,可別瞞著我。”

徐競秋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邊說邊利落地掀起衣角:“您放心,恢複得挺好的,瞧——”隻見那原本猙獰的傷口,此刻已被細密的針線縫合妥當,新生的皮肉正努力生長、愈合,透著股頑強的生機。

曾炳林湊近了些,盯著那傷口端詳,不禁咂舌讚歎:“好家夥,這針法,這愈合程度!好醫術,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啊!我一定要回去好好謝謝方丈!”徐競秋短暫思忖了一下,嘴角笑意未減,隻是輕輕一笑未置可否。

曾炳林輕輕拍了拍徐競秋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道:“競秋,眼下什麽都別想,隻管一門心思把身體養好,這才是頭等大事。”說罷,他眉頭緊鎖,沉沉歎了口氣,臉上浮起幾分無奈與憤懣:“咳,懲戒令正生都給你帶過去了,我知道這事兒委屈你了,可千萬別太往心裏去,咱們這小站點,點背,陷入了一個大漩渦,這裏麵的事兒複雜著呢,對咱們的處罰,說到底就是上頭那些大人物角力的犧牲品。”

徐競秋安靜地坐在一旁,神情專注而沉靜,他逐字逐句拆解、品味著曾炳林的話語,試圖從那字裏行間,咂摸出背後潛藏的深意。

曾炳林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語氣裏多了幾分憤慨:“不過話說回來,戴局長是什麽人物?旁人想借題發揮整垮咱們,拿捏咱們,沒那麽容易!咱先蟄伏著,往後有的是機會翻身。”

徐競秋微微頷首,臉上的落寞如烏雲般聚攏,怎麽都驅散不開,他輕聲歎道:“明白,可事到如今……咱們確實有負局長的信任,讓河南百姓失望了……唉,終究是愧疚啊。”

曾炳林滿臉無奈,緩緩搖著頭,額上皺紋愈發深陷:“咱們真就盡力了,吉川身邊重兵環繞,安保跟鐵桶似的,此人還精於算計、詭計多端,想找個下手的破綻都難,哪能那麽輕易就一擊得手?”

“這麽一折騰,往後再想謀劃行動,恐怕是難上加難了。”徐競秋眼裏透著憂慮,話語裏帶著無力感,滿麵愁容的看著曾炳林。

曾炳林輕輕拍了下大腿,似是下了某種決心,傾身向前,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語氣溫柔道:“罷了罷了,急也沒用,往後的事兒,咱就從長計議吧,上頭如今也沒再提刺殺的任務,估摸著這事兒是暫且告一段落了,當下啊,咱們可有新的重要任務。”

“什麽?”徐競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曾炳林已大步走到櫃子邊,三兩下拉開櫃門,從裏頭翻找出一份疊得規整的《開封日報》,返身快步遞到徐競秋跟前:“你瞧瞧這個,好家夥,這才幾個月啊,幾百號人叛國投敵,性質太惡劣了!委員長為這事火冒三丈,雷霆震怒,直接下令讓濟南站和咱們攜手,全力製裁這批叛徒,來個殺一儆百。”

徐競秋接過名單,目光匆匆掃過,眉頭越皺越緊,末了,他使勁搖了搖頭,神情篤定又憤慨的說道:“站長,這絕不可能!黨國悉心栽培的這些黨員,雖說偶有意誌薄弱之輩,可怎會一下子冒出這麽多叛徒?全軍覆沒淪為漢奸,這絕非常理,定是日本人在背後搗鬼,耍了手段!”

曾炳林滿臉無奈,重重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我又何嚐不知這裏麵蹊蹺重重?可眼下上峰催得緊呐,咱河南站之前任務失利,本來就有‘前科’,處境艱難,上頭指令如山,咱哪敢違抗?隻能先給上峰一個交代,熬過這關再說。”

“不甄別一下嗎?萬一錯殺……”徐競秋瞪大雙眼,滿臉寫滿質疑,話還未說完,曾炳林便緩緩把頭扭向一旁,避開他的灼灼目光,苦著臉低聲道:“沒時間了,逐一甄別太耗功夫,全部製裁也不現實,我跟肖站長也商量了,意思是挑幾個關鍵人物,先下手執行,穩住局麵。”

徐競秋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地麵,思緒在腦海中飛速盤旋,片刻之後,緩緩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說道:“站長,恕我直言,咱們此前刺殺吉川遭遇挫折受到懲處,但更應該知恥後勇!在我看來,當下的第一要務,還應是除掉吉川這個心腹大患!至於黨內那些‘叛徒’的情況,必須得慎之又慎地去甄別,絕不能腦袋一熱就草率行動,不然可就妥妥地中了吉川老鬼精心設下的離間奸計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曾炳林搖了幾下頭,滿臉的無奈與頹然:“競秋,你還不清楚眼下局勢?刺殺吉川動靜鬧得太大,開封的所有站點都曝了光,近期敵人戒備森嚴,咱們絕不可能再有機會了,與其死磕吉川,把時間、精力全打了水漂,不如先清理內部,好歹給戴局長遞上一份‘成績’,也算有個交代。”

徐競秋眼眸驟睜,熱切的看著曾炳林,語氣急促又堅定的說:“站長,您就沒想過跟共產黨聯合除掉吉川?他們在本地紮根深、眼線廣,如果咱們單打獨鬥難有勝算,何不攜手合作,共除吉川?”

曾炳林原本正背對著徐競秋,滿臉的無奈與糾結,可“共產黨”這三個字一入耳,他就像被火燙了一般,猛地扭過頭來,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徐競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是震驚地質問道:“你說什麽?”

徐競秋絲毫沒有退縮之意,迎著曾炳林的目光,繼續懇切地說道:“站長,您想想,除殺日寇是所有中國人共同的目標!咱們軍統自然有咱們的優勢所在,可共產黨也有他們獨特的情報來源,還有不少旁人不及的特長,要是咱們能摒棄前嫌,把力量匯聚到一處,齊心協力對付日寇,那勝算肯定能大大增加啊……”

“你閉嘴!”曾炳林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憤怒地大喝一聲,粗暴地打斷了徐競秋的話。他手指著徐競秋,厲聲嗬斥道:“徐隊長,我可得好好警告你,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咱們和共產黨之間的恩怨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他們表麵上說是在抗日,可背地裏呢,那是借著抗日的名頭拚命發展自己的勢力,妄圖顛覆我黨的統治,其心可誅啊!咱們可不能因一時意氣,為了個吉川就昏了頭,去跟他們合作,那簡直就是因小失大,更是與虎謀皮,自尋死路!”

徐競秋的臉也漲得通紅,見曾炳林這般決然反對,他心裏越發著急,胸膛劇烈起伏著,卻仍是梗著脖子據理力爭道:“站長,咱們先拋開兩黨的那些紛爭不談,客觀來講,共產黨實實在在是在積極抗日的!他們在前線浴血奮戰,後方也不斷組織民眾、收集情報,為抗擊日寇出了不少力,如果咱們能和他們建立某種形式的合作,哪怕隻是暫時的、有限的合作,那咱們打擊日寇的力量就能擰成一股繩,效果肯定事半功倍!您就不能好好考慮一下嗎?”

曾炳林氣得渾身發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徐競秋的鼻子上,怒目圓睜,扯著嗓子吼道:“你呀,就是個一介武夫!你懂什麽叫政治嗎?你知道這背後有著多複雜的彎彎繞繞嗎?你這段時間養病,對外頭的事兒兩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就在上個月,重慶衛戍司令部稽查處電訊監察科的張蔚林,被查出來是共產黨的臥底!好家夥,間諜都打入咱司令部了!這**裸地證明了共產黨的陰險狡詐,他們是無孔不入!跟他們合作,想都別想,門兒都沒有!”

徐競秋漲紅了臉,依舊梗著脖子,毫不退縮地回應道:“站長,您的立場我完全能理解,可我還是覺得,如今日本的侵略越來越張狂了,國難當頭!中國人這個時候就該把民族大義放在首位,齊心協力共同抗日才是正事兒,哪能光惦記著一黨一己的私利呢!”

“夠了!”曾炳林氣得暴跳如雷,大手憤怒地一揮,吼聲在屋裏回**:“你別在這兒胡言亂語了!你以為他們真的是為了民族大義呀?別瞎扯了!他們那就是打著抗日的幌子,趁機往咱們內部滲透,處心積慮地破壞咱們的組織,偷偷摸摸地刺探咱們的消息,一門心思就想著奪取咱們的抗日成果,全是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罷了!”

說著,曾炳林滿臉怒容地朝徐競秋步步逼近,他眼神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壓低聲音卻透著十足的威懾力說道:“徐隊長,我可得好好提醒你,組織原本可是要對你嚴厲審查的,要不是念在你身上有傷,我和肖站長在孫特派員那兒費盡口舌,給你求了天大的人情,組織哪能決定暫緩對你的審查?你可別不知好歹,別再執迷不悟了,別因為這點事兒把自己給搭進去!”

蔣正生雙手端著飯菜,在門口踟躕不前,屋裏激烈的爭吵聲不斷傳出來,讓他一時犯了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過了好一會兒,屋裏突然沒了聲響,安靜得有些異樣,蔣正生這才壯著膽子,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意,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沉默:“飯好了,競秋,你這剛回來,可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曾炳林和徐競秋就像兩個賭氣的孩子,各自背對著對方,一聲不吭,屋裏的氣氛仿佛都凝結了一般,沉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過了許久,曾炳林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怒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可還是透著幾分生硬:“你先吃飯吧,這次的鋤奸行動你不用參與了,就在站裏好好待著,把《保密工作概論》和《軍統職業道德與操守》用心看看,等你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重慶重新考核。我可得嚴肅警告你,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就僅限於咱倆之間,我拿你當兄弟,這次可以既往不咎,但要是這話傳到站外去了,那後果你可承擔不起,有你吃不了兜著走的時候!”

話音一落,曾炳林甩袖轉身,氣呼呼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堂屋,那腳步聲透著濃濃的不悅,在院子裏回響了好一陣。

徐競秋像是失了魂一般,呆呆地坐在那兒,宛如一節被雨水浸透的木頭,原本心裏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此刻在曾炳林的這番話下,眼看就要熄滅了。

4.

街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幾分黑暗,卻也讓這條隱秘的街道顯得更加幽深莫測。李繼厚身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風衣,頭戴一頂鴨舌帽,悄無聲息地穿梭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

終於,他的目光鎖定在了驢市街巷口左手邊的牆根,一塊斑駁的石碑半掩在雜草之中,石碑上刻著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李繼厚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左右觀察了一下,看似漫不經心的走到了石碑附近,一腳踩著石碑擦了擦鞋上的塵土。

就在他佯裝擦鞋的當口,李繼厚的目光看似不經意間掃向石碑頂部,赫然瞧見那裏畫著一個三角形。李繼厚直起身子,暗暗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也隨之舒緩了幾分。他心裏清楚,這個三角形痕跡意味著自己想見的人已然按照事先約定正在等候他了。

李繼厚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警惕地再次環顧四周,仔仔細細確認自己方才的舉動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後,腳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靈活地一閃,悄無聲息地步入了驢市街巷內,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幽深之中。

巷內沒有路燈更加昏暗,隻有月光透過狹窄的天空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李繼厚的心跳不禁加速,自從被莫名其妙的釋放後,他心裏總有隱隱危機襲來,總感覺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世界。

李繼厚輕輕敲了敲一戶住宅的木門,敲完,便立刻後退了好幾步閃身到門柱一旁,他的右手下意識地伸向了後腰,手指輕輕搭在了槍把上,眼神警惕地注視著門口,時刻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過了片刻,門吱扭一聲打開,蔣正生把頭伸出來左右看了看。

李繼厚看見蔣正生一愣,因為這是一張陌生的麵龐。

蔣正生也看到了李繼厚,輕聲的問了一句:“李老板?”“嗯。”李繼厚下意識的答了一聲。蔣正生把門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繼厚猶豫了一下,還是閃身進了屋子。

屋子內燈光調的很暗,李繼厚甚至沒能看清曾炳林的麵貌,隻是隱隱覺得屋內坐著一個人。

“林主任?”李繼厚試探性地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裏透著一絲不確定。

曾炳林聽到呼喚,趕忙站起身來,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一邊快步朝著李繼厚走來,一邊熱情地伸出手,口中說道:“李副書記,受苦了。”

李繼厚見狀,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瞬間就被曾炳林緊緊地握住了。此刻,兩人距離如此之近,李繼厚這才得以仔細看清曾炳林的臉。他微微皺起眉頭,借著那昏黃且搖曳不定的油燈微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此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之前指定要見的中統紀律審查委員會副主任林顧,可奇怪的是,這張臉又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透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李繼厚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目光裏也滿是戒備,身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與曾炳林拉開了一點距離,警惕地盯著對方。

“哦,”曾炳林趕忙熱情的走到桌子邊,一邊手腳麻利地拿起水壺倒水,一邊笑著說道:“我是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科的楊錦榮,”說著,他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蔣正生,介紹道:“這是行動處的費興。”倒好水後,曾炳林將熱氣騰騰的茶水遞到李繼厚跟前,臉上帶著誠懇的神情接著說:“我們是受黨部的指派,專門來跟你了解情況的。”

李繼厚一聽這話,瞬間警覺起來,“噌”地一下往後退了一大步,手也下意識的摸向後腰,他神色嚴肅,語氣生硬地回應道:“我的組織關係可不在黨部,就算是要對我進行審查,也應該是紀律審查委員會的人來才對,而且我之前也說得很明白了,我隻見林顧副主任,其他人我一概不見!”

曾炳林臉上原本掛著的那抹笑容,就像被風卷走的殘雲一般,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與冷峻。他雙眸中射出犀利的目光,猶如兩把銳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李繼厚,讓人心生寒意。

“李副書記,不,”曾炳林冷哼一聲,語氣森冷的說道:“你現在已經不配這樣的稱呼了,李繼厚,我勸你好好認清當下的形勢,你現在是疑似變節者,從委員長到徐主任,得知在豫黨員集體變節這事兒後雷霆震怒,特下令讓黨部和紀律審查委員會成立了聯合審查組,嚴令我們必須嚴格審查,絕不能徇私姑息,一旦核實查證,殺無赦!”

曾炳林越說越激動,他走向李繼厚,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李繼厚的鼻子上了,聲色俱厲地吼道:“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完完全全配合我們的調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情況說明白,拿出證據來證明你的清白,而且還要毫無保留地檢舉揭發那些投敵叛變者,隻有這樣,你或許才能爭取到寬大處理,才有機會繼續效忠黨國,為抗日大業貢獻一份力量,至於說誰來審查你,又該怎麽審查你,哼,你根本沒有資格提任何要求,更沒權利跟我討價還價!”

話音剛落,曾炳林像是要把滿腔的怒火都發泄出來一般,狠狠地朝桌子砸了一拳。這一拳下去,震得桌麵都晃了幾晃,李繼厚放在桌上的杯子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猛地一蹦老高,裏麵的水也跟著灑了一桌子,讓人心裏直發慌。

李繼厚被曾炳林這一番疾言厲色的嗬斥,嚇得銳氣一下子就沒了,原本那股子倔強和堅持也消散了幾分。他不敢再去糾結到底由誰來審查自己,臉上滿是惶恐與委屈急切地說道:“楊特派員,我真的是冤枉的,不光是我,我們好多人那都是被冤枉的啊!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對黨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呐!”

說著,李繼厚高高舉起自己纏著紗布,還缺了根小拇指的左手,像是要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忠誠與遭受的苦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從我被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不管他們怎麽威逼利誘,我一個字都沒說,更不可能去簽什麽認罪書,我是真的問心無愧啊!”

曾炳林卻隻是麵無表情地、漠然地瞥了一眼李繼厚那缺了小拇指的手指頭,隨後不緊不慢地伸手端起桌子上的油燈,緩緩湊近李繼厚,那昏黃的燈光在李繼厚的臉上和身子上來回移動,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麽破綻似的。

“日本人就這麽輕輕鬆鬆、全須全影地讓你走了?”曾炳林目光中透著懷疑,語氣裏滿是質疑地問道。

李繼厚聽了這話,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趕忙解釋道:“他們……他們確實沒有用刑,真的,不光是對我,我瞅著對所有人都沒有用刑。”

曾炳林聽完,緩緩放下油燈,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這昏暗的屋裏顯得格外刺耳:“哼,我們平日裏跟日本特務機關打交道多了去了,可還頭一次見他們這麽‘仁慈’呢,李繼厚,你倒是給我個合理解釋,這說得通嗎?”

李繼厚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臉上滿是窘迫之色。他趕忙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試圖借此平複一下慌亂的心情,也給自己爭取點思考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李繼厚像是終於組織好了語言,緩緩開口說道:“日本人在釋放我們的時候,還專門搞了個大會,會上,他們大張旗鼓地向我們宣布汪副主席……哦,不對,宣布汪逆在南京成立了偽政府,然後就一個勁兒地勸我們加入他們那邊。我琢磨著,他們這就是在使心理戰,想用這種懷柔策略來對付我們,不過,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這招對我肯定是沒有用的,我怎麽可能被他們蠱惑,我生是黨國的人,死是黨國的鬼。”

曾炳林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詭譎,隨即朝著在一旁正認真記錄的蔣正生使了個眼色,蔣正生心領神會,輕輕點了點頭。曾炳林這才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李繼厚身上,語氣嚴肅地說道:“你覺得日本人這套把戲對誰起作用了,把那些人的名單寫下來。”

蔣正生立刻起身走到旁邊的櫃子跟前,熟練地拉開櫃門,從裏麵拿出一遝空白的稿紙,又取了一支筆,轉身快步走到李繼厚身邊,將紙筆遞了過去。

李繼厚伸手接過筆,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滿是猶豫之色,頓了一下,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裏透著幾分為難,開口說道:“其實……我也沒辦法完全肯定啊,我隻能憑借報紙上登載的相關內容,再結合當時釋放我們的先後順序,大致去猜測一下……而且,裏麵好多人我壓根就不認識。”

“你就寫你認識的,那些你最熟悉的人就行。”曾炳林不容置疑地說道。

“那……我也隻能先寫我們係統內的了。”李繼厚無奈地應道。

曾炳林聽了,再次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李繼厚見狀,便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種種細節,手中的筆也隨之在稿紙上沙沙沙地書寫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李繼厚終於停下手中的筆,輕輕放下,隨後拿起寫好的稿紙,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忐忑,對曾炳林說道:“楊特派員,我能想到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曾炳林依舊麵沉似水,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接著便伸出手,作勢要去拿那張稿紙。哪知道李繼厚見狀,像是突然改變了主意,猛地把紙往回一收,神色緊張地趕忙說道:“不過我可得強調一下啊,這些僅僅隻是我的懷疑而已,我可沒有絕對的把握,說不定這就是日本人故意設下的障眼法,我想……”

還沒等李繼厚把話說完,曾炳林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手臂一伸,一把就把那紙張奪了過來,語氣生硬地打斷他:“不用說了,怎麽去甄別那是我們的事兒,你隻要管好你自己,好好配合調查就行,別再多嘴了。”

李繼厚的目光緊緊地黏在曾炳林手裏的那張稿紙上,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之色,眼神裏更是透著警覺,還略帶防備地朝蔣正生瞥了一眼,那模樣仿佛生怕這紙上的內容會給自己帶來什麽滅頂之災似的。

曾炳林心思敏銳,察覺到了李繼厚情緒上的這些細微變化,他稍作思索,便將手裏的稿紙遞給了蔣正生,隨後臉上的神情緩和了幾分,聲音也刻意變得柔和了一些,看著李繼厚歎了口氣說道:“唉,李副書記,說句心裏話,單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我打心底裏是不相信你會變節,可咱都是給上麵辦事的,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還望您能多擔待擔待。”

李繼厚一聽這話,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喜與感動,趕忙衝著曾炳林拱手抱拳,一臉感激地說道:“楊特派員,哦不,楊兄,您這話真是讓我心裏暖乎乎的,還望您能秉持公正,好好裁決一番,還兄弟我一個清白,讓我能繼續為黨國效力,若是我此番能重獲清白,往後餘生我都絕對不會忘記楊兄的救命之恩,將來必定傾盡所能來回報您!”

曾炳林微笑著點了點頭,臉上滿是親和之意,伸手輕輕拍了拍李繼厚的肩膀,語氣誠懇地說道:“兄弟心裏都明白,不過眼下事不宜遲,咱們得抓緊時間出發了。”

李繼厚先是一愣,臉上滿是疑惑,趕忙問道:“出發?去哪兒啊?”

曾炳林沒急著回答,轉身快步走到一旁,一邊利落地穿上外套,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呀,暫時算是通過了我們這第一關了,也正因如此,你才有機會去見林副主任。”

李繼厚一聽這話,頓時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起來,急切地問道:“林副主任來了?”

曾炳林拿起李繼厚的帽子,走過去遞到他手上,一邊解釋道:“畢竟現在真相還不明朗,萬一那些變節者狗急跳牆,想要魚死網破,威脅到了林副主任的人身安全,那這責任誰擔得起?所以安排得謹慎些才行呐。”

李繼厚趕忙接過帽子,一邊往頭上戴,一邊連連點頭,滿臉認同地說道:“是是,楊兄考慮得太周全了,我完全理解,理解。”

三個人腳步匆匆出了屋子,剛走到院門口,蔣正生像是突然才回過神來,猛地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繼厚,開口問道:“李副書記,您帶家夥了嗎?”

李繼厚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前行的腳步,目光中滿是警惕與疑惑,緊緊盯著蔣正生,反問道:“怎麽了?”

蔣正生臉上擠出一絲愧疚的笑容,略帶歉意地解釋道:“李副書記,實在對不住了,這是按照林副主任的交代來辦的,在他完成對您的甄別之前,所有人身上的武器都得先由我暫時保管起來,還望您能理解。”

李繼厚畢竟是在沙場曆經無數生死,又在黨內鬥爭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了,他自然知道下槍意味著怎樣的風險與變數。他雙腳就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紋絲未動,眼睛轉了轉,腦子裏飛速地盤算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曾炳林邁著大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親和,伸手摟住了李繼厚的肩膀,隨後扭頭朝著蔣正生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說道:“阿興,算了吧,李副書記的人品我信得過,我來給他做擔保,槍就不用下了。”

蔣正生卻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像一堵牆似的堵在門口,絲毫沒有挪動的意思,隻是衝著曾炳林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一臉為難地回應道:“楊科長,不是我不想通融,這是林副主任下的死命令,我實在是不敢違抗,請您多包涵。”

曾炳林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鬆開摟住李繼厚的手,滿臉慍怒地朝著蔣正生快步走去,走到近前,瞪著眼睛質問道:“怎麽?你就隻聽你們領導的話是吧?合著我說話就不管用是嗎?我可警告你,現在是聯合審查,我同樣也是你的上級!識相的話就趕緊給我讓開!”

話音剛落,曾炳林便伸出手用力推搡起蔣正生來。蔣正生嘴上一個勁兒地喊著“楊科長,您別生氣,別為難我好嗎”,可那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把著門,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不讓曾炳林出門,兩人一時間就這麽僵持在門口,氣氛越發緊張了。

李繼厚看著眼前兩人激烈撕扯的場麵,心裏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咬了咬牙,緩緩從後腰把槍拔了出來,遞向蔣正生,同時趕忙勸說道:“楊兄,楊兄,別這樣,犯不著鬧成這樣,林副主任考慮得確實有道理,我服從安排便是了。”

蔣正生趕忙伸手接過李繼厚遞來的槍,小心翼翼地收好,這才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出了通路。曾炳林見狀,氣得狠狠哼了一聲,臉色陰沉著扭頭便帶著李繼厚快步朝門外的轎車走去。

蔣正生則迅速反身把門鎖好,接著撒腿小跑追過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熟練地打著火,腳下一踩油門,車子“轟”的一聲拉著曾炳林和李繼厚朝著洛陽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5.

顛簸的路途上,李繼厚偷瞄身旁的曾炳林,見他麵色陰沉,滿臉寫著不痛快,似乎還沒有從剛才蔣正生的違令中緩過來。李繼厚心裏直打鼓,想著怎麽打破這僵局把氣氛緩和下來,順便拉近跟曾炳林的關係。

斟酌再三,李繼厚陪著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楊特派員,不瞞您說,剛瞧見您的時候,我這心裏就犯嘀咕,隻覺得您格外麵熟,就好像咱們以前在哪兒碰上過似的,您可有印象?”

曾炳林假模假樣的轉了轉眼珠子,漫不經心地瞥了李繼厚一眼,拖長了音調說道:“巧了,我也覺著你眼熟得很呐……”說著,他稍作停頓,像是陷入了回憶,手指輕輕叩著座椅扶手,過了會兒才恍然道:“哦!想起來了,三八年初,餘樂醒在長沙南門外籌備臨澧特訓班那會兒,你好像在場吧?最後那場結業晚宴,大夥推杯換盞的,咱們八成是坐了同一桌,我沒記錯吧?”

李繼厚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瞬間堆滿笑意,激動道:“瞧我這記性,還真有這麽檔子事兒!哦……鬧了半天,當時你也在現場呐,我那會兒是徐副局長欽點的代表,專程過去給特訓班搭把手、跑跑腿,輔助組織些雜務,雖說臨了也沒出上多大力,不過到底是混了個臉熟,緣分呐,幸會幸會!”

曾炳林身子往後一仰,作勢恍然大悟,抬手輕拍額頭:“沒錯,就說眼熟得很!你那時可是貴客,風頭正盛,我哪能沒印象?況且……你貌似還給教官們講過思想政治概論吧?”這話說得李繼厚一窘,他不自在地抬手捋了捋頭發,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連聲道:“慚愧慚愧,時過境遷嘍,哪還提得上當年,不瞞你說,我老家吳興,承蒙徐副局長念著同鄉情誼大力栽培,打三五年起,我便跟著先生投身軍統一處,鞍前馬後沒少忙活。”

曾炳林似有所思,沒有接話茬聊下去,隻是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李繼厚瞅著窗外,輕輕歎了口氣,話語裏滿是落寞:“唉,往前數,在中統我好歹也算個人物,風光無限呐,哪成想如今……”話說一半,他趕忙側身,雙手抱拳朝曾炳林拱了拱,言辭懇切的說道:“楊特派員,我這回深陷困境,可全仰仗您拉一把了,來日方長,我跟徐副局長有幾分交情,往後您但凡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隻需張口,我李繼厚絕不含糊,說到做到!”

曾炳林見狀,也跟著側身,伸出手緊緊握住李繼厚的拳頭,臉上堆滿誠懇:“兄弟明白,人在江湖飄,誰能沒個走窄的時候?你放寬心,我心裏有數。”

車輛沿著伊闕道疾馳,車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次稀少,最終化作幾點微光,徹底消失於後視鏡裏。

李繼厚手指幾次不自覺地搭向窗簾想瞧瞧外頭情況,卻都被曾炳林一句“安全起見,別露頭”,生硬地攔了下來。多年特務生涯淬煉出的敏銳直覺,讓李繼厚心底悄然浮上一絲異樣。他微微坐直身子,透過前擋風玻璃朝外望去,隻見道路愈發荒涼,周遭死寂一片,哪還有半點城市的影子。這場景太不對勁,全然不符合他熟知的老上司一貫的行事做派——林顧行事向來縝密,且習慣在人煙稠密、街市繁華的地段跟人接頭,絕不會挑荒灘野嶺來等自己。刹那間,一股不祥預感如潮水般湧上李繼厚心頭。

李繼厚眼角餘光悄然掃向身旁的曾炳林,隻見對方雙目緊閉,仿佛在愜意休憩;他又佯裝隨意地看向開車的蔣正生,蔣正生目不斜視,全神貫注把控方向盤,瞧不出絲毫異樣。

李繼厚心底疑雲翻湧,暗暗思忖片刻後,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衝蔣正生輕聲問道:“阿興,沈科長來了嗎?”蔣正生明顯一愣,下意識反問:“誰?”李繼厚加重語氣,耐心解釋道:“沈科長,沈長平啊,你們行動處的隊長,你不就是行動隊的嗎?”蔣正生喉嚨滾動,幹咳幾下,倉促應道:“哦,沈科長,他沒來,我是三科行動隊的,我們科長是高睿。”

李繼厚拖長音調“哦”了一聲,滿臉狐疑道:“不應該啊,林副主任向來最倚重沈長平,以往出差,都是把他帶在身邊,這次怎的帶了你們三科行動隊?”蔣正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頓了幾秒,才費力擠出一抹笑容,解釋道:“哦,沈科長有重要公務,實在抽不開身,沒辦法,林副主任這才調了我們三科幾個兄弟負責跟隨保障。”李繼厚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緩緩坐直身子,不再言語。

此刻李繼厚心裏已然有了定論,車上這二人絕非調查科或是紀律審查委員會的人。畢竟一科行動隊的沈長平早在三九年三月執行任務時就犧牲了,這二人竟渾然不知,破綻百出。可困惑如荊棘纏在心頭,眼前這個楊錦榮,自己定是在黨內見過的,而且他對黨內事務熟稔於心,顯然是黨內派來的人,但卻絕非審查組,那是……鋤奸團!

一念及此,李繼厚頓感周身發涼,望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荒涼景致,他徹底明白,此刻車子前行的方向,哪裏是什麽林副主任的審查屋,分明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李繼厚腦內齒輪飛速運轉,絞盡腦汁思索逃脫之計。此刻他手無寸鐵,一旦被載到荒郊野外,四下皆是開闊平地,毫無遮蔽,簡直是插翅難逃、必死無疑。他額頭沁出細密冷汗,雙眼卻死死盯著前擋風玻璃,不放過窗外任何細節,滿心焦灼地搜尋那一線生機。

忽地,車身猛地一震,車速漸漸慢了下來。待爬上一個小山坡,眼前豁然出現一個靜謐小村落。李繼厚瞬間看清形勢——要翻過這座山丘,僅有眼前這條狹窄穿村小路可行。

李繼厚突然雙手緊緊捂著腦袋,眉頭擰成疙瘩,嘴裏接連發出幾聲痛苦的低吟。曾炳林聞聲睜開眼看著李繼厚,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問道:“怎麽了?”李繼厚眼皮都沒抬,虛弱地閉著眼,無力地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嘟囔:“沒事,近來身體欠佳,這車晃得太厲害,胃裏直犯惡心。”

曾炳林見狀,象征性地輕輕拍了拍李繼厚後背,低聲安撫:“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地方了。”李繼厚強撐著點了點頭,應道:“沒關係,我能行。”誰料話音剛落,他喉嚨裏便不受控製地傳出嘔吐聲。蔣正生下意識一腳踩住刹車,車身猛地一晃。

就在這瞬間,李繼厚瞅準時機,一把拽開車門,縱身跳了下去。曾炳林臉色驟變,心“咯噔”一下,手迅速探向腰間,眨眼間便將槍拔了出來利落上膛,動作一氣嗬成。可當他瞧見跳下車的李繼厚隻是踉蹌快走兩步,蹲在樹邊大口嘔吐起來,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又把槍掩到身後。

蔣正生也不含糊,幾乎同一時間拔出手槍身形如電,“嗖”的一下跳到李繼厚身後,剛要舉槍瞄準,卻被曾炳林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曾炳林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先別輕舉妄動。

而李繼厚仿佛對身後這一連串緊張的變故渾然不知,隻顧著彎著腰,繼續痛苦地嘔吐著,那模樣看著著實難受。曾炳林見暫時沒什麽異樣,便將槍的保險關上,小心翼翼地收好,而後緩緩俯下身子,臉上滿是關切,輕聲問道:“李兄,你還行不?”

李繼厚又幹嘔了幾聲,這才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費了好大勁兒才艱難地站起身來,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帶著幾分尷尬說道:“讓您見笑了,我這身體如今是越發不中用了……”說著,他一邊捂著肚子,一邊大步流星地走到旁邊一戶農家門口,揚起手,使勁地敲了敲門,扯著嗓子喊道:“老鄉,屋裏有人嗎?”

曾炳林與蔣正生屬實被李繼厚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打了個措手不及,滿臉錯愕,壓根沒料到他會整這麽一出,趕緊跟過去,準備見機行事。

沒多會兒,屋門“嘎吱”一聲緩緩打開,一位老農揉著惺忪睡眼,蹣跚走了出來,嘟囔道:“誰呀?”李繼厚立馬滿臉堆笑,臉上寫滿愧疚,客客氣氣地解釋:“老鄉啊,實在對不住,我們是路過這兒、收山貨的行商,我這身體不爭氣,突然犯起病來,難受得厲害,能不能勞您大駕,給咱討碗水喝?”

老農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又瞅了瞅院外那輛紮眼的汽車,眉頭微皺,明顯有些猶豫。短暫思忖後,他還是默默轉身進屋取水。李繼厚瞅準時機,二話不說,抬腿就跟進了院子。曾炳林與蔣正生對視一眼,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老農很快端了碗水過來,李繼厚像是渴極了,一把接過,仰頭一飲而盡,隨後手撐著牆,大口大口喘息著。蔣正生瞧了瞧身旁的曾炳林,眼神裏透著詢問,曾炳林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使了個眼色。蔣正生立馬堆起笑容,上前扶住李繼厚,客客氣氣地衝老農致謝:“謝謝老鄉,耽擱您休息了,我們這就……”

話還沒說完,李繼厚臉色驟變,雙手猛地捂住肚子,五官都擰作一團,急促喊道:“老鄉,茅房在哪兒?快,快……”老鄉見他那副狼狽模樣,慌忙抬手朝後院一指:“那兒那兒,東邊角。”李繼厚瞬間來了力氣,用力甩開蔣正生的攙扶,撒腿就往茅房小跑而去。蔣正生哪肯罷休,拔腿立刻追了過去,曾炳林愣神短短幾秒,也反應過來大步流星緊跟其後。

李繼厚一邊嘴裏念叨著“完了完了”,一邊如離弦之箭般一頭紮進茅房。蔣正生緊隨其後,剛彎腰探頭往茅房裏鑽,說時遲那時快,李繼厚猛地回首,掄起右拳狠狠砸向蔣正生的麵門。這一拳勢大力沉,蔣正生隻覺眼前一黑,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瞬間站立不穩。

李繼厚哪肯放過這絕佳時機,不等蔣正生摔倒,眼疾手快地伸手從他腰間一把抽出自己的配槍,緊接著順勢一個抱摔,直接把蔣正生狠狠摔進了散發著惡臭的糞坑之中。

這一番幹脆利落的反殺動作,前後不過兩三秒鍾。這時,曾炳林和老農才剛匆匆趕到。曾炳林剛要追進茅房,卻見茅房磚牆的上沿驟然冒出幾團火焰,緊接著“啪啪”兩聲槍響劃破夜空,那尖銳的槍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嚇得曾炳林亡魂皆冒,本能地就地一滾,躲到了旁邊的樹後。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的老農,早被嚇得呆若木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了。

曾炳林臉色陰沉似水,猛地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茅房的門,腮幫子咬得緊緊的,扯著嗓子喊道:“李繼厚,你這是要幹什麽?你當真要叛變不成?”

李繼厚在茅房裏,隔著那矮牆,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姓楊的,論起幹特務工作,你恐怕還得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前輩!想拿那些鬼話糊弄我,哪有那麽容易,你口口聲聲說是帶我去見林副主任,哼,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這分明是要送我去見閻王!”

曾炳林聽了李繼厚的話,明顯頓了一下,隨後大聲回應道:“李繼厚,你這純粹是驚弓之鳥,自己嚇自己罷了,聯合調查組確實接到了命令,要嚴厲製裁那些叛黨叛國之人,但上頭也三令五申告誡我們,切不可枉殺一人!徐副局長、林副主任,還有我,我們打心底裏就不相信黨的幹部全都叛變,隻要你跟我們回去,定會秉公審查,還你一個公道,你又何苦如此呢?”

李繼厚貓著腰,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打量著茅房四周的牆壁,大腦飛速運轉,默默評估著最佳的逃跑路線。待曾炳林話音落下,李繼厚又是兩聲冷笑:“公道?你呀,到底還是太嫩了點兒,在密站那會兒你對我的問話,漏洞百出,太過粗糙,也太心急了些,就憑那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把我的嫌疑給排除了?哼,根本不可能!你們壓根就沒耐心聽我說,也根本不在乎我講些什麽,心裏打的主意無非就是先穩住我,然後好盡快送我上西天!”

曾炳林聽了這話,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趕忙解釋道:“李副書記,您這可太敏感了,我們接到的任務不過就是做個初步審查,然後馬上帶你去見林副主任,由他那邊再進行細致的甄別,您是黨內的前輩了,組織怎麽會就派我們倆來審查您,當初臨澧特訓班的時候,那些教官都得聽您講課,我連個教官都算不上,哪有什麽資格審查您?您要是不信我,等會兒我把槍還給您,上車我也坐到前排去,讓您徹底放放心,您看這樣行不行?”

李繼厚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順著茅房的後牆往上攀爬,待爬到牆頭上後,他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後語氣竟陡然變得友好了許多,還滿含著希望朝外麵大聲喊道:“楊兄,我不想管旁人是怎麽想的了,現在我就想聽你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打心底裏真的相信我沒有叛變嗎?”

曾炳林一聽李繼厚這話,心中不禁暗喜,覺得事情似乎有了轉機,趕忙扯著嗓子回話:“我對天發誓,您向來都是我敬重的黨內前輩,您為人正直,又一心為黨,根本就沒有理由叛變,我是打心眼裏不相信您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李繼厚舌尖緊緊頂著上牙膛,將呼吸控製得悄無聲息,生怕弄出一點動靜。緊接著,他如靈貓般毫無聲息地翻出了茅房後牆,落地之後,依舊躡足潛蹤,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幾步。而後,瞅準時機,猛地一轉身,撒開腿狂奔起來,那速度快得如同離弦之箭,眨眼間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之中。

曾炳林等了一會兒,見裏麵遲遲沒了動靜,心裏雖有些犯嘀咕,但還是情真意切地朝著茅房裏麵大聲喊道:“李兄,咱可不能再鬧了,真要是傷著誰了,到時候對上峰可都沒法交代,您快出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又過了一陣子,曾炳林隱隱約約聽到茅房裏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瞬間警惕起來,手疾眼快地把子彈頂上膛,黑洞洞的槍口穩穩瞄準了茅房的出口。不多時,隻見蔣正生渾身沾滿大糞,整個人精神恍惚,晃晃悠悠地扶著牆走了出來。

曾炳林見狀大吃了一驚,趕忙提槍衝過去,先是鑽進茅房裏,舉著槍小心翼翼地四處巡視了一圈,見確實沒了李繼厚的影子,這才轉身捂著鼻子,湊到蔣正生跟前,急切地問道:“人呢?”蔣正生卻仿佛丟了魂兒一般,目光呆滯,愣愣地看著曾炳林,滿臉茫然地反問:“人?誰啊?”

曾炳林又氣又急,顧不上再多說什麽,提著槍幾步跑到廁所牆頭,雙手撐著牆頭,探身朝外張望。可這漆黑的夜幕就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濃稠得伸手不見五指,哪裏還有李繼厚的蹤跡。曾炳林眉頭緊皺,站在那兒思忖片刻,最終無奈地把槍收了回來,心中憋著一股火,憤恨地朝著牆頭狠狠錘了一拳,那“咚”的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沉悶。

6.

晨光熹微,少林寺的山牆灰瓦被陽光染成了亮色,簷角風鈴輕晃,似要喚醒沉睡的山林。

徐競秋身著一襲素衣,身姿略顯落寞,眉宇間藏著幾分化不開的愁緒,他腳步輕輕,緩緩邁進了方丈的禪房。

禪房之中,燭火隨風輕輕搖曳,光影在牆壁上晃**,營造出一種靜謐又略顯神秘的氛圍。師父身著僧袍,正身姿端正地端坐在蒲團之上,雙眼緊閉,口中念念有詞,那低沉的誦經聲在屋內悠悠回**,仿佛能滌**世間一切煩惱與喧囂。

徐競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隨後動作輕柔又緩慢地行了禮,輕聲問候道:“師父安康,弟子回來了。”

方丈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和,輕聲回應:“哦,柏安,坐吧。”徐競秋依言走到師父榻前跪坐在蒲團上,腦袋低垂著,臉上滿是落寞之色,仿佛被重重愁緒籠罩。

方丈伸手將油燈的燈芯輕輕撥了撥,屋內頓時亮堂了幾分。他目光溫和地看向徐競秋,關切問道:“瞧你這一臉的愁容,可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徐競秋幽幽地歎了口氣,嘴唇微張,似有滿腹話語,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才低聲說道:“弟子遇到了難事。”

方丈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語重心長地說道:“為師雖久居佛門,可也深知這世間諸多紛擾,你既投身行伍,自當心懷家國,傾盡心力才是,難事在這世上本就常有,不必太過憂慮,隻需鼓足勇氣,勇往直前便好。”

徐競秋又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與苦澀,緩緩說道:“師父,弟子如今的困苦並非來自窮凶極惡的日寇,而是源於……自家袍澤。”

方丈依舊一臉慈祥,目光柔和地看著徐競秋,沒有插話,隻是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解釋。

徐競秋頓了頓,接著往下說道:“上次關教授給我換藥時,委婉的批評了我們之前行動太過莽撞,他還誠懇地表示,想與我們攜手合作,一同誅殺日賊,我覺得這是好事,便趕忙向家裏的長輩請示此事,可哪成想,家中長輩聽了我的想法後,竟是嚴厲斥責了我一番,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合作。”

方丈微微皺眉,疑惑道:“這是為何?”

徐競秋麵露難色,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因為……家裏覺得,關教授那邊怕是心存不善、圖謀不軌,他們懷疑關教授有借著合作的機會,暗中刺探我方情報,甚至想竊取我方抗日聲威,所以才……”

方丈聽了徐競秋的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徐競秋不禁渾身一震,呆呆地望著方丈,眼中滿是不解。

方丈笑了一陣後,漸漸收住笑聲,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靜靜地看著徐競秋緩緩開口道:“徒兒,這世間萬物,皆有著各自的因緣際會,關教授一心向著正義,渴望與誌同道合之人並肩作戰,抗擊日寇,這分明就是大善之舉,如獅子奮迅,震懾諸獸,倘若你也認定關教授所想之事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那便要堅定心中信念,任那八麵來風,也絕不動搖才是。”

徐競秋聽了,默默地點了點頭,可隨即又重重地歎了口氣,麵露難色地說道:“我明白師父您的意思,可……我身為黨國軍人,理當保持絕對的忠誠,嚴格恪守組織紀律,服從上級的一切安排,我……實在是不敢有絲毫肆意妄為之舉。”

方丈輕輕放下手裏的撚珠,語重心長地輕聲說道:“柏安,師父自然是理解你身處的難處,如今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在艱難地尋找著出路,但你要牢牢記得,真正的忠誠,並非隻是針對某個人、某個上級,而是要懷揣著對國家、對民族的赤誠忠心。”

徐競秋眼中略帶遲疑之色,目光緊緊地看著方丈。

方丈略做思索,隨後緩緩站起身來,手挑著油燈走到書架旁,仔細打量了一番,從中挑出一本經書,輕輕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嘴裏喃喃自語般念道:“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大乘菩薩發願,要不拘一格,以種種善行,廣修功德。”念罷,方丈轉身走到徐競秋身邊,將手中的書遞了過去。

徐競秋趕忙伸手接過,低頭一看,是一本《大方廣佛華嚴經》。他手捧著經書,若有所思地看著,陷入了沉思之中。

這時,方丈已坐回自己的蒲團之上,聲調平和地說道:“風吹竹葉,聲聲皆法,人生路上的每一次難關,實則都是對心靈的一次磨礪,是對信念的一場考驗,你要切記,是你心底那份真正的信念,那份宏大的信念。”

良久之後,徐競秋似乎慢慢領悟到了師父話語裏的寓意,緩緩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地說道:“多謝師父指點迷津,弟子定將師父的教誨銘記於心,努力去踐行。”

方丈也跟著站起身來,麵帶微笑,輕輕點頭,說道:“去吧,願你此生無憾,不負這天下蒼生。”

徐競秋再次謝過師父後,轉身走出了方丈室。他一邊走著,一邊翻開手中的《大方廣佛華嚴經》,突然,一張字條輕飄飄地從書中掉落出來,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徐競秋趕忙彎腰撿起,借著清晨的陽光一看,字條上赫然寫著一個地址,落款處寫著“關賢之”三個字。

徐競秋盯著那地址,眉頭微皺,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隨後緩緩抬起頭,望向那已經冉冉升起的太陽,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走去。

7.

深夜的開封城,遠處,隱隱約約的打更聲拖著悠長的尾音,慢悠悠地在漆黑如墨的夜空裏回**;而城中主要的路口,時不時有一隊日偽巡邏部隊“哢哢”作響地踏過馬路,如幽靈般魚貫而過。

徐競秋一襲黑衣融入夜色,一路躡手潛蹤巧妙避開巡邏隊與打更人,不給暗處監視者一絲可乘之機。約摸半小時後,他悄然抵達宋公祠南邊的豐華街。

徐競秋身形一閃,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沒入街邊陰影,他蹲在樹後靜靜觀察周遭動靜。片刻,確認四下無人,他貓著腰,快步走向那座坍塌近半、搖搖欲墜的祠堂,側身一閃鑽了進去。

祠堂內漆黑一片,塵土彌漫,腐朽氣味直往鼻腔裏鑽。徐競秋皺了皺眉頭,一邊在腦海裏回溯蔣正生告訴自己的位置標記,一邊雙手在黑暗裏小心摸索。他的指尖摩挲過粗糙地麵、破舊床板,忽然,在寢堂床下觸到一截冰冷鐵鏈。他手上猛地發力一拉,“嘩啦”一聲悶響,破床下方地磚被掀起,露出個半米來深的土坑。徐競秋機毫不猶豫地伸手探入,眨眼間拎出一個沉甸甸的皮箱。

徐競秋拎起皮箱,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梯,悄然鑽到祠堂最後麵的閣樓二層。這裏逼仄昏暗,蛛網橫七豎八,灰塵肆意飛舞。他顧不上這些,迅速將皮箱平放在地上打開,從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台便攜—1940型電台。

機器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徐競秋微微顫了一下手,隨即穩住心神,擰開開關。指示燈幽幽亮起,光線微弱,顯然電量欠佳,好在還能勉強支撐運作。他抿緊嘴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胸腔內狂跳不止的心髒,雙手穩穩戴上耳機,調試好波段,而後以最快速度向遠在武漢的一級中繼站發出了軍統河南站的緊急呼號——“鷹隼-中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台卻死寂般毫無回應,隻有電流輕微的“滋滋”聲。徐競秋一連十幾遍急切呼叫,電波那頭依舊沉默。冰冷的閣樓裏,緊張與焦急如潮水漫上心頭,徐競秋鬢角的汗珠簌簌滾落,洇濕了衣領。

他清楚得很,危險如暗處的獠牙,日偽特務機關的偵測車行蹤詭秘,說不定下一刻就會循著信號,“嘎吱”一聲刹到祠堂門口。屆時,孤身陷陣的自己,斷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徐競秋咬咬牙,抬手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心一橫,將電台功率旋鈕徑直擰到最大,機器嗡嗡震顫,似不堪重負。他顧不上許多,手指飛速跳動,一遍遍切換、調整頻率,向周邊所有中繼站瘋狂發出呼號——武漢、鄭州、濟南、西安……目光掃到“洛陽”時,卻陡然頓住,旋即跳過洛陽頻率。此刻,每一次呼叫都裹挾著孤注一擲的決然,盼著電波那頭能傳來一絲轉機。

軍統濟南站的電訊值班員緊皺眉頭,一手捂著耳機仔細的辨認,一手快速的抄寫著模棱兩可的代碼,他隱隱約約聽到似乎有人呼叫,卻又不能肯定。他非常小心的調整著頻率,盡可能找到最清晰的信號。

隨著莫斯密碼的逐漸清晰,他忽然意識到,這是河南站的秘密電台代號。值班員趕忙讓同事把肖正川叫了過來,肖正川看著電台的代號心中滿是疑惑。因為一般緊急啟用秘密電台,呼號內容會有不同,而且要有附帶的加密指令或緊急聯絡碼,而“鷹隼—中原”是河南站的明碼,這是完全不符合規定的。

肖正川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句:“不應該啊,曾炳林他們都在洛陽,怎麽會有開封的呼號呢?”“那,回不回?”值班員看著肖正川等待指示。

肖正川想了片刻:“不,不要回複,就當沒聽見。”值班員點點頭,伸手準備換頻率,曾炳林伸手攔住了值班員:“慢,監聽這個電台,看他要發什麽。”值班員轉過身,繼續微調著電台旋鈕,捕捉著盡可能清晰的信號。

肖正川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他深知秘密電台的啟用規則和使用規範的重要性,任何不符合規定的通訊都可能使得濟南站暴露,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他不回複這個呼叫從自保的角度是正確的,但萬一真的是河南站突發了什麽情況自己袖手旁觀會不會太過殘忍?

徐競秋額頭滿是汗珠,眼神焦灼,頻頻抬腕看表,表盤上秒針每跳動一格,都像重重戳在他的心尖。按眼下這最大功率運行,電台電量撐不過一刻,隨時可能熄滅。更要命的是,超強電波輻射範圍遠超想象,幾公裏、十幾公裏外,日本特務的偵測車興許正虎視眈眈,一旦捕捉到信號,此地即刻淪為絕境。

私自啟用河南站絕密電台,這本就嚴重違紀,還繞過曾炳林,越級直接向戴笠請示匯報,樁樁件件,哪一條都足以讓他身陷囹圄。可此刻,徐競秋全然顧不上這些了,滿心滿眼隻剩一個執念:吉川良仁那劊子手,罪行罄竹難書,他定要請纓戴局長,促成與共產黨攜手合作,不惜一切代價除殺此人。

死寂般的沉默裏,希望之光幾近熄滅,徐競秋的眼神也黯淡下去,雙手不自覺攥緊電台。就在絕望如烏雲將他徹底籠罩之際,電台耳機裏陡然傳出一絲微弱電流聲,緊接著,幾個數字若隱若現的出現在徐競秋的腦海裏——“1308”。徐競秋雙眼瞬間瞪大,眸中光芒驟亮,激動得差點蹦起來,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他清楚,這是西安站的專屬代碼,是絕境逢生的救命稻草!

徐競秋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耳朵緊緊貼著耳機,生怕錯過任何一絲摩斯碼的聲響,仿佛周遭空氣都凝固了。不多時,電波那頭與他順利約定加密方式為“宋”。徐競秋嘴唇微顫,雙手抑製不住地抖動起來,他忙深吸幾口氣,強自鎮定,在腦海裏飛速回憶“宋”字對應的複雜加密規則,反複斟酌措辭後,一串串摩斯電碼從指尖傾瀉而出:“3587,9216-432,7854-132……”.

西安轉局座鈞鑒:

河南站前次吉川良仁刺殺未遂,國府威望蒙塵,軍民士氣受挫,屬下作為行動第一負責人,深感罪責,甘願領罰。

鑒於前失,河南站上下誓雪前恥,懇請局座恩準,攜手八路軍鋤奸部開封工作站,共謀再刺吉川日賊。共產黨在豫地情報網布羅周密,且已謀劃良久,與我方和合一處相輔相成,必成大業。

屬下誓以熱血洗恥,若再失利,甘願軍法從事,以死謝國謝民!

河南站

徐競秋謹上”

徐競秋剛剛打完最後一個字,準備休息幾秒再發一遍,突然一陣急促而尖銳的狗叫聲劃破了周圍的寧靜,這狗叫如同暗夜的警報,讓徐競秋的心猛的一緊。

就在肖正川胡思亂想的時候,值班員把剛剛截獲的電文翻譯出來,匆匆忙忙的跑到肖正川辦公室匯報:“站長,剛截獲的,您看。”肖正川一骨碌爬起來接過電文,看完後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著落款徐競秋的名字半天沒說話。

許久,值班員輕輕的問:“站長,要不要給曾站長去個電報,通報一下這個情況?”肖正川一言不發的沉默了半天。

徐競秋的電文不僅涉及了高度機密的刺殺計劃,還牽扯到了軍統與共產黨的微妙合作關係,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和軍事風險,在這個充滿權謀和鬥爭的世界裏,任何不確定因素都可能影響自己的前途命運。

肖正川慢慢的拿起電報,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放在油燈上點燃,一團火苗升騰起來,值班員驚訝的看著肖正川。

肖正川轉過頭對值班員說:“今天晚上的事兒就當沒發生,我們從來沒有截獲過這個電報,工作日誌也不要記錄。”“是。”值班員些許不解的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肖正川的辦公室。

肖正川攔住他,輕輕的拍了拍值班員的肩膀:“我知道你有些不理解,但我要提醒你,在這個圈子裏混,有時候知道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我們必須謹慎行事,確保每一步都對濟南站有利。”

徐競秋迅速的抬起頭掃視著窗外漆黑的街道,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對任何細微的異常都保持著高度警覺,這狗叫在他看來絕非偶然,而是危險臨近的信號。

時間緊迫,不容絲毫耽擱,徐競秋心知多停留一秒,危險便多逼近一分。當下,再無時間第二遍發送電文,更別指望守著電台,等候西安站確認抄收的回複了。他迅速將電台放回皮箱仔細蓋好,緊接著拎起皮箱大步邁向門口,臨跨出門檻的時候,他回頭飛速掃視屋內一圈——昏暗角落裏、積塵蛛網間、破舊床榻旁,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直至確認沒留下一星半點蛛絲馬跡,才徹底安下心來。

下一瞬,徐競秋身形一閃迅速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唯餘寂靜的破祠堂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8.

昏黃的燈光絲絲縷縷地傾灑在逼仄的臥室裏,光暈微弱,無力驅散滿室的灰暗,反倒令空氣中彌漫的壓抑沉悶愈發厚重。

曾炳林直挺挺地躺在**,雙眼緊閉,眉心處溝壑縱橫,擰成死結,那模樣,仿佛周身背負著千鈞重擔,就連呼吸都變得滯重粗沉,帶著幾分不堪重負的酸澀。蔣正聲則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拖遝又沉重,似被無形的枷鎖牽絆,手中香煙燃著,那星點火光隨著他的動作忽明忽暗,映亮他臉龐時,滿臉的焦慮與懊悔一覽無餘。

“咳……”曾炳林率先打破死沉默,聲音透著濃濃的倦意與揪心的自責:“當時太謹慎了,就該聽你的,在三一站那會兒,直接一槍崩了他。”蔣正聲嘴角撇出一抹苦笑,抬手撣撣煙灰,緩聲安慰道:“站長,您也別太自責了,李繼厚那是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狸,滑不溜秋的,咱們當時要是急著動手,保不齊他有所察覺,萬一狗急跳牆,真跟咱們拚個魚死網破,咱們未必能全身而退,搞不好還得吃大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情報科長範祥熙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蔣正生趕緊迎過去,臉上寫滿了焦急的問:“怎麽樣了?有沒有新的線索?”曾炳林也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希望。

範祥熙喘息未定,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絕望:“對不起,我盡力了,但所有的線索一夜之間全斷了,任何人都聯係不上李繼厚了。”

聽到這裏,曾炳林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雙手緊握成拳:“媽的,這個叛徒,不信找不到他!”

蔣正聲見狀,連忙把桌子上的茶杯遞上前,試圖平複曾炳林的情緒:“站長,別著急,事情還沒到絕路,我們得重新梳理思路,隻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這老小子就跑不出咱們的手掌心。”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沉默,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似乎在訴說著這場未完的較量。

範祥熙與蔣正生迅速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而後,範祥熙緩緩移步至曾炳林身旁,輕聲進言:“站長,要不召回徐競秋試一下?論抓人鋤奸,他著實是把不可多得的好手。”曾炳林兀自氣鼓鼓地端坐於床榻之上,未發一言以作回應。片刻沉吟,心中暗自權衡盤算後,終是抬頭望向蔣正生,問道:“他現在在哪兒?”蔣正生微微一怔,隨即應道:“您此前不是責令他回少林寺閉關思過了麽。”

話音未盡,電訊科長嚴一夫急匆匆的跑進了屋子,手裏攥著一張電報:“站長,站長,你看看,這咋回事?”曾炳林滿心疑惑,眉頭皺成一團,緩緩起身道:“什麽東西?”“戴局長電報。”曾炳林如墜雲霧之中,茫然地伸手接過電報:“戴局長?我們沒有跟局長請示過什麽事兒啊,再說,現在請示也要通過濟南站,怎麽……”說罷,曾炳林低頭一看:

曾炳林、徐競秋令:

茲有徐競秋提議,擬利共產黨之地下力量,策劃對吉川良仁之繼續刺殺行動,以挫敵焰。本部經慎重研究,認為此策可行,特予批準執行。

望曾副站長即行組織,與徐競秋緊密配合,速定周密計劃,並報本部核備。本部重申,此次行動成敗利鈍,係於一線,若再因執行不力,貽誤戰機,或有泄露機密之虞,本部將堅定裁撤河南站,站內人員依法嚴懲絕不寬貸。

此令

戴笠

曾炳林緊盯著手中的電文,雙眸中滿是驚愕與疑惑,陷入了一團亂麻之中,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搞不清這到底是怎樣一番狀況。

電訊科長嚴一夫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緩緩走到曾炳林身側,微微彎下腰,壓低聲音道:“站長,您說……競秋他……不會是動用了咱們的秘密電台了吧?”那話語裏透著一絲不安與猜測,仿佛生怕這猜測成了真。

曾炳林死死盯著電文,一道靈光閃過腦海,他瞬間恍然大悟。刹那間,其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地劇烈抽搐了幾下,那神情似憤怒的雄獅即將暴起:“徐競秋……你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眼中還有我這個站長嗎?”言罷,曾炳林怒發衝冠,猛地揮臂奮力猛拍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巨響宛若炸雷,震得屋內眾人皆是一抖:“集合隊伍,給我把徐競秋押回來!簡直是無法無天!擅自啟用秘密電台,還敢越級上報,妄圖與共產黨合作,他是不是失心瘋了?把他抓回來,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共產黨!”話音剛落,曾炳林如一陣旋風般從衣架上抄起配槍,便要奪門而出。嚴一夫、範祥熙與蔣正生見狀,大驚失色,急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曾炳林死死勸住,生拉硬拽地把他摁回在椅子上。

蔣正生趕忙再度端起桌上水杯遞向曾炳林,卻被盛怒之下的曾炳林一把揮落,水杯哐當墜地,水花四濺。蔣正生下意識地甩了甩手上水漬,仍不放棄地勸解道:“站長,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競秋他隻是一時糊塗啊,您也知道,他爹媽民國二十四年慘死於日本人之手,他滿心都是複仇的怒火,絕不是有意冒犯您的威嚴。”嚴一夫也連忙湊上前幫腔:“對對,自河南站遭受降級處分後,競秋便一直自責,認定是自身行動不力所致,他本就心高氣傲,咽不下這口氣,一門心思隻想著除掉吉川,為咱站挽回顏麵,這次當真是好心辦了壞事,站長您真得理解一下啊。”

曾炳林怒發衝冠,氣得胸脯劇烈起伏,手中緊緊攥著槍把,那架勢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去與徐競秋拚個你死我活。範祥熙見狀,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如履薄冰般將曾炳林的配槍從其手中輕輕掰開,拿在自己手裏,同時嘴裏還念叨著:“站長,您先消消氣,他徐競秋不過就是個少林出身的武夫,心裏哪能有這麽多彎彎繞繞,但凡有一個心眼,都不會做出這般莽撞之事啊。”

曾炳林的腰杆在盛怒之後漸漸彎折下來,可嘴裏依舊強硬地說道:“哼,不管出於何種緣由,他這般行徑目無法紀,公然藐視本站,此時若不嚴加懲處,日後我河南站的規矩何在?我又該如何統領眾人?”

範祥熙微微皺起眉頭,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站長,競秋如此三番五次地執意要與共產黨聯手誅殺吉川,還冒著偌大風險徑直向戴局長匯報,想必他已經與共產黨那邊有所接觸,說不定連詳細計劃都已擬定好了。您先暫且息怒,把他叫回來好好問問,倘若真能成功鏟除吉川,那咱們身上背負的沉重壓力不就迎刃而解了嗎?屆時戴局長和委員長也不會再對咱們有所指摘,說不準還能恢複咱們河南站往日的所有待遇呢。”

曾炳林沉默良久,終是長歎了一聲:“罷了,事已至此,殺了他又有什麽用,趕緊叫他回來問個明白。”

9.

陽光傾灑,嵩山巍峨聳立,少林寺於翠影掩映間安然靜臥,其美景恰似一幅天然的山水畫卷,可是蔣正生滿心憂慮,哪有半分閑情雅致去賞玩這如畫景致。他隱於禪房後門的樹下,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土地似都要被踏出一條深痕。

約莫二十分鍾的光景,徐競秋身著一襲素淨長袍,腳步匆匆小跑而至。蔣正生抬眼見他,忙不迭地疾步迎上前去。未及蔣正生開口,徐競秋已按捺不住急切之情,搶先問道:“局長回話了嗎?”

蔣正生無奈地輕歎一聲,那聲歎息直直砸在徐競秋心間,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臉上瞬間被失望的陰霾籠罩。他深知,自己此番孤注一擲、破釜沉舟之舉,唯有成功與成仁兩個極端結局。蔣正生默默無言,隻是緩緩從衣兜中掏出一份電文,遞向徐競秋。

徐競秋微微一怔,神色間滿是猶豫與糾結,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緩緩伸出手,將電文接過。他隨後仰頭,深深吐出一口長氣,那氣息中似有千般憂慮。待展開電文一瞧,其情緒瞬間如川劇變臉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反轉,驚喜之色溢於言表:“這不就是同意了嘛!妙哉!”言罷,徐競秋把電文翻來覆去仔細研讀了好幾遍,激動難抑,揮臂重重捶了蔣正生一拳,笑罵道:“你這家夥,耍我啊?我還以為局長發飆了,要狠狠懲治我呢!”

蔣正生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應:“局長倒未動怒,站長卻恨不得一槍崩了你!”徐競秋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大大咧咧地嘿嘿憨笑兩聲:“站長的心情,我能體會,我確實被逼急了,無奈之下才出此先斬後奏之舉,要不這樣,根本尋不到機會,等回站裏,我會向站長請罪的,任他如何懲處,我絕無怨言,隻是一切都得等我將吉川誅殺之後再論。”

蔣正生似乎沒注意聽徐競秋的話,隻是自顧自一臉憂慮的說:“要知道站長發這麽大脾氣,我真不應該幫你……這站長是被你氣糊塗了,還沒反應過來查秘密電台泄露的事兒,這要查出來……”

聽蔣正生這麽說,徐競秋走過去摟住他的肩膀,一臉誠懇的說道:“兄弟,哥沒話說,你幫了我大忙,你說怎麽謝你,我竭盡全力去做……站長真要查這個事兒,你什麽也別說,都推我身上就是了。”“咳,”蔣正生沒好氣的哼哧了一聲,甩開徐競秋的胳膊:“跟我來這一套……我去電訊科偷查地址的時候,你還在少林寺躺著呢,推,怎麽推?誰信?”話說一半,蔣正生臉色有些傷感:“真要謝我……這次你就好好弄,算給三民報仇吧。”

聽到三民的名字,徐競秋那股子插科打諢的勁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那巍峨聳立的嵩山,語調輕柔卻又透著無比的堅定:“我師父告訴我,佛家說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這四重恩,即父母恩、眾生恩、國土恩、三寶恩。”

言罷,徐競秋徐徐向前邁出幾步,脫離樹蔭的遮蔽,任由暖煦陽光傾灑於身:“我雙親慘死於日寇之手,此仇未報;三民被打成馬蜂窩,仇亦未償;日寇這數年肆虐,屠戮我同胞無數,劫掠財物難以計數,血海深仇至今未雪……”

突然,徐競秋猛地一個轉身,直勾勾地盯著蔣正生,眼神中似有火焰在燃燒,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時刻銘記師父教誨,必當對國家與民族忠貞不渝,哪怕前路荊棘叢生、艱難萬險,我也絕不退縮半步,定要取吉川狗命,為爹娘複仇,為三民報仇,為慘死在日本鬼子鐵蹄下的所有中國人報仇,若不能成事,我徐競秋死不瞑目!”

蔣正生被徐競秋的激昂情緒深深觸動,內心的迷茫與猶豫瞬間如薄霧被陽光驅散,他毅然決然地站到徐競秋跟前,目光灼灼的說:“哥,助你一臂之力,我從不後悔,這次我還跟你並肩作戰,一同拚搏!”徐競秋迅速伸出手,緊緊握住蔣正生的手,輕聲呼喊:“不殺吉川,誓不罷休!”蔣正生也全力回握,同樣壓低了聲音呼喊著:“不殺吉川,誓不罷休!”二人攜手並肩,激動萬分地眺望遠方,仿佛那誅殺吉川的壯烈場景已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數秒過後,蔣正生漸漸恢複了冷靜,他抬眼望向徐競秋,神色凝重地說道:“哥,還有一事得先給你提個醒,站長著急差我前來,除了召你即刻歸隊,還有一件至關重要之事。”

徐競秋凝視著蔣正生,蔣正生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繼續道:“雖說站長口頭上稱暫且既往不咎,可你此次回去,要是拿不出個周全完備的計劃,隻是說憑一時熱血衝動就向局長發了電報,我料想站長定不會輕易饒於你,你非得準備一個大致可行的方案呈交給站長,我覺得才有可能讓他不再追究。”

徐競秋聆聽完畢,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少頃,他微微頷首道:“嗯,我曉得了。隻是……”他眼珠滴溜溜一轉,上前輕搡蔣正生一把:“我今天不能跟你同返,你先回去,替我多周旋一日,明日我自會回站裏。”

蔣正生麵有難色,苦著臉道:“這……這哪成啊,站長就吩咐這一件事,讓我帶你回去,你要不回,我回去肯定挨罵啊。”徐競秋不容他多言,雙手按住蔣正生雙肩,往齋房方向用力一推,手指前方說道:“要這樣,你也先別回去了,去找我靜念師弟,讓他給你安排在寺中留宿一晚。”說完,轉身闊步邁向山下。

蔣正生見徐競秋反向離去,急忙回首追出幾步喊道:“你要去哪兒啊?我跟你一同去吧?”徐競秋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不必,我去去便回。”

說罷,徐競秋腳底生風,漸行漸遠。

10.

徐競秋依循著師父所給予的地址信息,一路尋至開封麻行街9號:保和堂藥鋪。

徐競秋並未冒冒失失地徑直踏入,而是謹慎地站在距藥鋪不遠處的一棵樹下,他點燃了一根香煙,看似悠然地抽著,實則目光掃射著藥鋪周遭的一切動靜。在確認毫無異常跡象之後,他才邁步上前,抬手輕輕挑起門簾走進了藥鋪之中。

一進藥店,一股清幽的藥香讓徐競秋似乎得到了某種治愈,不知不覺的心安了許多。他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關賢之的身影,便走到櫃台前,衝裏麵的小夥計問道:“勞駕,關掌櫃在不在?”小夥子抬頭看了看徐競秋:“您是?”“哦,我是他一個病人,約的這幾日來複診的。”小夥計點點頭:“哦,稍等。”

小夥計起身朝後屋走去,徐競秋站在櫃台前隨意的看著架子上的中藥,不時的朝外麵張望著。不一會兒,裏屋門一響,關賢之跟著小夥計走了出來。

關賢之瞧見徐競秋的身影,麵龐上悄然浮現出一抹難以察覺卻又渴盼已久的欣然之色,輕聲說道:“呦,徐老板,真是許久未見了,身體恢複得如何?”徐競秋趕忙拱手抱拳,禮數周全地回應道:“承蒙關掌櫃掛懷,恢複得還算不錯,隻是這腰疼的毛病,每日清晨起床時總會疼上一陣。”“哦?”關賢之微微挑眉,踱步走到徐競秋身旁,輕輕扶著他的腰部,略施力道摁了幾下,而後回手朝著後屋的方向指了指,語氣關切地說道:“咱到後麵去,我給你仔細檢查一下吧。”

徐競秋隨著關賢之來到後屋,關賢之謹慎地將門鎖扣緊,又伸手把窗簾緩緩拉上,屋內的光線頓時變得柔和而靜謐。尚未等關賢之開口問詢,徐競秋便已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急切地從衣兜裏掏出了戴笠的回電,聲音微微發顫地說道:“關教授,老板同意了!”

關賢之連忙伸手接過電文,目光急切地在電文之上掃視,待他將電文通篇看完,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興奮難抑,高高舉起電文在空中用力揮了幾下:“國共一心,其利斷金,太好了!”那聲音中滿是對未來合作的憧憬與期待,仿佛已看到勝利的曙光在不遠處閃耀,可當他再次拿起電文細細的看了看,那字裏行間的壓迫感讓關賢之的興奮之情消減了不少。

關賢之拉著徐競秋緩緩坐下,同時壓低了聲音說道:“實不相瞞,對於你,我自是滿懷信心,可對其他人,我這心裏卻始終如同揣著一麵鼓,七上八下的。”

徐競秋臉上浮起一抹苦笑,無奈地歎道:“站長肯定是不會那麽爽快同意的。”關賢之不禁微微一愣,徐競秋繼而緩緩說道:“我讓一位兄弟設法偷出了我們站秘密電台的地址,然後我用秘密電台徑直與重慶方麵取得聯係並提交申請,這才爭取到了此次合作的契機。”

關賢之長長的哦了一聲,有些擔憂的問:“那你們站長能支持你嗎?”徐競秋輕蔑的笑了一聲,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電文:“他不敢違逆上峰的,就算對我恨之入骨,也得等這個事兒結束了才能跟我算賬。”聽完徐競秋的話,關賢之歎了口氣:“其實這樣也不太好,如果兩家不能真正齊心協力,你們站長陽奉陰違,暗中消極對待甚至使絆子,那就麻煩了。”

徐競秋起身,舒展身軀活動了幾下筋骨,侃侃而道:“就當下這情形,河南站怕是難以給予我們實質性的助力,上次刺殺吉川一役铩羽而歸,致使我們站遭受了嚴苛的懲處,站點差點撤銷,站內資源本就匱乏,如今更是捉襟見肘。我之所求,不過是他們別阻攔我與您攜手推進鋤寇行動,能容我毫無顧忌地大幹一場,那便是對我最大的支撐了,所以……”徐競秋微微彎腰,目光誠摯地望著關賢之:“關教授,這次我折返回去,非得立刻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不可,絕不能給他們留下絲毫猶豫或是吹毛求疵的機會,隻有這樣,才有希望贏得他們的首肯與襄助,不然,真不知他們還會怎麽阻撓我。”

關賢之微微點點頭,繼而起身,麵帶思索之色在屋內緩緩來回踱步,片刻後停下腳步,麵向徐競秋說道:“實話告訴你,其實針對吉川,我們也擬定了一項計劃。”“哦?”徐競秋原本緊鎖的眉頭因聽到關賢之早有籌謀而瞬時舒展,急切地追問道:“什麽計劃?”

關賢之稍作沉思,繼而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我方圍繞吉川暗中展開秘密偵查很久,發覺此人行蹤詭秘莫測,在各類場合都會隨機啟用替身,且偽裝得幾可亂真,於短時間內實難辨別真偽,所以,”關賢之壓低聲音道:“《孫子兵法》有‘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之說,正麵強攻無機可乘,那便需另辟蹊徑,轉換思路以達成目標。”

徐競秋滿含期待地凝視著關賢之,關賢之隨即起身,自櫃子裏取出一份招降書,輕輕放置在桌麵上,而後推至徐競秋麵前開口說道:“你看看這個,這是偽政府四處散播的招降書,吉川正籌備來年秋季大掃**,河南地域廣袤,他們兵力短缺嚴重,無奈之下隻能廣納各方人員,無論是被俘的抗日力量、落單的散兵遊勇,還是土匪山賊、社會閑散之徒,統統都在招募之列,所以,我們想著從這一途徑打入他們內部。”

徐競秋目光落在招降書上,稍作思忖後,神色略顯失望,帶著質疑的口吻說道:“我們軍統在偽政府中安插有眼線,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即便如此,都難以觸及吉川的核心情報,你們如今打算派遣幾個散兵遊勇去參軍,恐怕連吉川的駐地大門都難以靠近,更別說實施刺殺了……依我看,這個計劃難以奏效啊。”

關賢之微微點頭應道:“是,僅憑派遣幾個人混入偽軍,零敲碎打地探聽消息確實難成大事,我們的計劃是,組建一支隊伍,以完整編製的形式打入日偽部隊,進而接近吉川。”

徐競秋從未料想竟有這般策略,他一邊思索,一邊喃喃而言:“這倒是一個思路……通常而言,成建製投誠的軍隊,吉川定會親自接見,還會視作輿論戰的關鍵素材,大肆宣揚一番,賜予領頭者比較優厚的官職與待遇,以吸引更多人效仿……這或許是個機會。”

關賢之緩緩起身,目光專注於手中的招降書,緩緩說道:“此前,我們悉心挑選了一位同誌擔當領隊,並從豫中遊擊隊裏遴選出二十餘名遊擊隊員,組建成一支土匪隊伍,本打算借由吉川的特務隊長權敬齋引薦打入內部,可是……”

關賢之話語戛然而止,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中共臨魯地委書記林丹水的音容笑貌,刹那間,一陣揪心的隱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輕輕捶了捶胸口,繼而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你們上次刺殺行動失利,他在吉川展開的大規模搜捕行動中……不幸落入敵手,慘遭殺害了。”

徐競秋聽聞此言,內心亦如被利刃刺痛,愧疚之感湧上心頭,他抬眸望向關賢之,眼神中滿是堅定與決然:“讓我去吧,我願替他深入虎穴,將所有仇恨一並清算。”

關賢之轉身凝視徐競秋,稍作思考後緩緩搖頭:“不行,你如今是吉川的頭號通緝要犯,你突然投降,不確定因素太多,風險實在太高了。”徐競秋心急如焚,起身快步走到關賢之身旁,急切地解釋道:“這不絕對,肯定有辦法,我在天津站任職期間,我們站長裴吉山起初也是滿心為國,對日寇深惡痛絕,全力抗日的,誰料想說叛變就叛變了,同樣被日本人委以重任;還有王天穆,身為我們軍統八大金剛之一,現如今不也成為了76號的高級顧問。”

關賢之同樣沉默不語,思索了好一陣子,而後抬起頭望向徐競秋說道:如果這樣,就得精心設局,設法讓吉川主動留意到咱們,主動來招降我們,而非依照我們之前的計劃,上趕著跑去投靠。”

說著,關賢之又細細打量了一番徐競秋,語重心長道:“不過,這個計劃仍舊充滿風險,你回去之後切不可衝動行事,務必想辦法讓你們組織給予你最大程度的支持與資源,隻有這樣,咱們才有成功的希望。”

徐競秋略作思量後,猛地站起身來,語氣堅定的說:“放心,我自有辦法。”關賢之見狀,輕輕拍了拍徐競秋的肩膀,溫聲道:“好,那我靜候你的消息。”

關賢之緩緩打開屋門,陪著徐競秋來到外屋。

行至門口時,他伸手拉了徐競秋一下,壓低聲音說道:“留意這個牌子。”徐競秋聞聲停下腳步,轉頭看去,隻見在門口窗戶邊一處頗為不顯眼的位置,豎著一個寫有“三七估清”的小牌子,關賢之緊接著又叮囑道:“往後再來找我,看不到這個牌子,不要貿然進來。”徐競秋聽後,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後伸手輕輕一推店門轉身離開了藥鋪。

11.

徐競秋在心裏大致算了算,自雙親下葬之後,已然有四年多的時光未曾回過家了。若不是此番因著工作原因,恐怕依舊難尋機會回去看上一眼。雖說當下許昌名義上屬國統區,可日偽勢力依舊占據著若幹縣鎮,幾方勢力犬牙交互,再加上戰時那一片混亂的局勢,使得徐競秋一路上仍舊不敢有絲毫懈怠,時刻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半點都放鬆不得。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徐競秋悄然潛回位於天平街的老宅。他先是謹慎地圍繞宅子輕手輕腳地轉了好幾圈,仔細聆聽,並未聽到任何異樣聲響,這才緩緩移步至門口,伸手從兜裏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借著那清冷的月光,徐競秋瞧見門鼻上掛著的銅鎖竟一塵不染,依舊散發著光亮。他下意識地又抬頭望向門楣,上麵連個蜘蛛網的影子都尋不見,仿佛這宅子裏頭依然人丁興旺,每日都有人頻繁進出一般。徐競秋見狀,會心地笑了笑,而後輕輕打開門鎖,貓著身子鑽進了屋子。

徐競秋輕輕推開正房的門,緩步走入。屋內的陳設還和往昔一樣,整個房間雖說因歲月流轉,不可避免地透著幾分陳舊與冷清,可大體上依舊保持著基本的整潔與規整。恍惚間,他仿佛還能看到精明能幹的父親穩穩坐在八仙椅上,手指熟練地撥弄著算盤,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著,母親則坐在一旁,悠然搖著扇子,翻看著賬本。徐競秋腳步遲緩地走到八仙桌前,輕輕伸手扶住桌子,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動,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之中。

一聲淒厲的烏鴉鳴叫劃破靜謐的夜空,瞬間將沉浸在回憶中的徐競秋拉回了現實。他不禁打了個寒顫,身子微微一抖,而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回過神來,轉身快步穿過後院,徑直朝著馬廄走去。

馬廄裏,除了不見了往日熟悉的馬匹,其餘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徐競秋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緩緩蹲下身子,伸手用力推了推馬槽。這馬槽打從他記事起便一直放置在此處了,乃是用南山青石精心打造而成,足有兩米多長,半米來寬,瞧那分量,少說也得有二百來斤重。徐競秋又試著搖晃了幾下馬槽,接著半蹲著身子,穩穩紮了個馬步,深吸一口氣,凝聚丹田之氣,雙臂猛地發力,將馬槽的一頭硬是挪開了半米的距離。

徐競秋再次蹲下身子,快速地將馬槽底下的覆土輕輕扒拉開,一塊柚木板隨之露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掀開柚木板,隨後從地下緩緩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陶罐。待他揭開陶罐的蓋子,隻見裏麵白花花的銀元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徐競秋略作思索,探手從陶罐裏抓出一大把銀元,粗略一數,大概有三四十個的樣子,隨後將這些銀元一股腦兒地塞進兜裏。接著,他動作利落地把陶罐重新蓋好,又用事先帶來的包袱皮仔仔細細地將陶罐包裹嚴實,而後背在身上。做完這一切,徐競秋費了些力氣,把那沉重的石槽緩緩挪回原位,使其恢複到原來的模樣,這才直起身子,腳步輕盈卻又帶著一絲謹慎,悄然離開了這承載著諸多回憶的老宅。

徐競秋背著裝有陶罐的包袱,一路小跑著往馬家溝趕去。

腳下的路在身後不斷延伸,如此這般走了一個多小時,才瞧見前方出現一片房屋,那些房子挨挨擠擠、密密匝匝的,皆是趴趴房的模樣。徐競秋趕忙停下腳步,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細細打量起這片住宅來。隻見這兒的房子全是用泥土、稻草,再加上破磚爛瓦胡亂堆砌而成,看上去淩亂不堪,又透著一股子破敗勁兒,並且在徐競秋的記憶當中,差不多二十年了,這片地方幾乎沒什麽變化,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無力地匍匐在這片土地之上。

徐競秋稍稍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袱,確保它背得更穩些,而後抬腳邁進了這片貧民區。此時,天邊已然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徐競秋暗自估摸,這會兒應該是淩晨四五點鍾了。他心裏想著不能讓人瞧見自己,於是腳下步伐不由加快,在這片略顯昏暗的區域裏匆忙前行。

徐競秋一邊走著,一邊努力從記憶中調取信息,最終腳步停在了一座土坯房的門前。這座房子的院子隻是用籬笆簡單圍了一圈,院門更是簡陋,僅是一塊破木板隨意地用草繩拴著,權當是鎖門了。徐競秋上前輕輕解開草繩,抬腳走進院子,來到房門口後,他放輕動作,抬手輕輕敲了幾下房門,壓低聲音喊道:“述安?述安?”

此時,正在屋內酣睡的展述安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反應迅速,一骨碌翻身爬起,順手就從床頭邊抄起一把砍柴刀,警惕地大聲喝問:“誰?”徐競秋趕忙回應道:“述安,是我,快開門。”

展述安坐在**愣了好一會兒,腦子還有些迷糊,像是沒徹底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不過聽那聲音,好像有點熟悉,他便舉著刀,小心翼翼地挪到門板邊,身子微微前傾,湊著門縫朝著外麵仔細瞧去。這一瞧,不由地心頭一陣驚喜,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他趕忙哐當一聲扔掉了手中的砍柴刀,急切地伸手拉開門栓,一把將門打開,激動地喊道:“柏安?你,你怎麽回來了呀?”

徐競秋微微低著頭,側身鑽進了展述安的屋子。

展述安趕忙手忙腳亂地去點上油燈,昏黃的燈光在屋內搖曳著,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他急切地拉著徐競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遍,像是要確認眼前之人是真實存在的一般。突然,展述安一把緊緊抱住徐競秋,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聲音裏滿是委屈與後怕:“我還以為……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人世了呢,憲兵隊都宣稱把你們全都炸死了,我一直以為……”

徐競秋臉上帶著笑意,輕輕拍了拍展述安的後背,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調侃說道:“老子哪有那麽容易就死啊,吉川老賊都還活得好好的,我怎麽可能先死了呢。”展述安聽了,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眼淚,吸了吸鼻子,追問道:“是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一開始都說吉川讓炸死了,可最後怎麽又完好無損地冒出來了呢?”

徐競秋並未回應展述安的疑問,而是轉頭左右打量了一番這間散發著黴味的屋子,輕聲問道:“你如今過得咋樣啊?”“哦,”展述安這才回過神來,趕忙起身,快步走到屋子裏的爐子旁,伸手開始撥弄起來,邊忙活邊說道:“我這就給你燒點水,你稍等我一下。”說完,便拿起水壺,打算去院子裏打水。

徐競秋見狀,趕忙伸手一把拉住他,說道:“別忙活了,這天都快亮了,我跟你說幾句話就得走了。”“這麽著急?那好歹吃了再走吧,我……”展述安頓時有些慌亂,眼神焦急地左右看了看,這才想起家中已然一點糧食都沒了。他尷尬地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說道:“我一會兒去李嬸家借點高粱麵,給你烙幾張餅吃,吃了再走。”徐競秋笑著擺擺手,拉著展述安又重新坐回了身邊。

展述安緩緩放下手中的水壺,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之色,緩緩說道:“出了那事兒之後,憲兵隊把所有中國人都抓起來審查了。”說著,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胳膊上那觸目驚心的傷疤,繼續道:“不過他們也沒找到啥證據,關了大概一個月左右吧,就把我們都給放了,然後一股腦兒地全攆回各自家了。”

徐競秋眉頭微皺,心疼地伸手輕輕擼開展述安的袖子,隻見胳膊上幾道深深的疤痕赫然在目,仿佛在訴說著曾經遭受的痛苦。展述安見狀,趕忙又把袖子拉下來蓋上,故作輕鬆地咳了一聲,說道:“咳,這都不算啥事兒,我就照著你之前教我的,咬死了不多說一個字,這不就平安無事了嘛。”

徐競秋滿含愧疚地望著展述安,隨後把手伸進兜裏,將兜裏揣著的所有銀元都掏了出來,一臉誠懇地說道:“一直想著要來好好謝謝你,可總是抽不出時間來。”展述安一瞧見那堆銀元,趕忙伸手推辭,神色間滿是認真與倔強,說道:“我當初答應幫你,可不是衝著這個,你可別把我瞧扁了,我可不是那種人。”

徐競秋執意要給,伸手輕輕撥開展述安阻攔的手,把銀元穩穩地放在了桌子上,接著問道:“我們家院子是你幫忙打掃的吧。”展述安先是愣了一下,而後臉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撓了撓頭說道:“你之前給過我鑰匙嘛,我有時候想你了,就去你家,掃掃地,擦擦桌子,然後在那兒坐一會兒,就感覺好像你還在似的。”說著,展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仿佛做了什麽害羞事兒一般。

徐競秋心裏一陣發酸,為了不讓這略顯傷感的氛圍繼續蔓延,他嘿嘿笑了兩聲,掩飾著尷尬,伸手錘了展述安一拳,打趣道:“你瞧瞧你住這房子,要不是怕給你招來麻煩,我真想讓你搬我那老宅去住,空著也是怪可惜的。”說著,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堆銀元,接著說道:“你呀,拿這些銀元去把家裏好好收拾收拾,房子也規整規整,再添置些物件兒,讓李嬸幫你從中說和說和,下點聘禮,你也不小了,該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我沒記錯的話,是陳寨的小玉吧?”

展述安一聽這話,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撓了撓頭,隨後又指了指徐競秋,反駁道:“光說我呢,你還比我大三歲呢,你咋不娶呀?”徐競秋聽聞此言,臉上原本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神色變得有些黯淡。

展述安一下子覺察到自己說錯話了,趕忙幹咳了兩聲,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小了許多,輕聲說道:“你之前都說了,爹媽大仇未報,絕不考慮迎娶之事,我也一樣,我妹的仇要是不報,我也不會娶媳婦的。”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片刻過後,徐競秋緩緩站起身來,看著外麵漸亮的天色,低聲說道:“這天都快亮了,我得走了,等有空了我會回來看你的。”展述安臉上滿是不舍,趕忙湊上前說道:“你這就要走啊?你打算去哪兒呀,還要去幹啥事兒,要不我陪著你一塊兒吧。”徐競秋邊把背上的陶罐重新背好,邊用力緊了緊腰帶,語氣堅決地回應道:“不用了,多一個人目標就大了,我自己行動的話更好安排些。”

徐競秋走出展述安家的屋子,展述安滿心不舍地一直跟在後麵,直到院子那扇破木門邊才停下腳步。他望著徐競秋的背影,忍不住又問道:“吉川沒死,那你們……你還幹嗎?”

徐競秋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他腦海裏想了想跟關賢之的計劃,隨後緩緩回身,看著展述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與滄桑:“我算是想明白了,咱這些如蒼蠅烏龜般渺小的老百姓,其實啥都做不了,想著去救這個,救那個,可到最後,誰也救不了,既然活著,那就先救救自己吧。”說著,徐競秋伸手拍了拍展述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聽哥的話,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想法子好好活下去,把日子過得好一點,這才是最為重要的。”

說完,徐競秋毅然轉身,抬腳快步離去,隻留下展述安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滿是疑惑與擔憂。

12.

踏著清晨的薄霧,徐競秋來到了八柏塚那片荒涼的山坡上。

兩座孤墳靜靜地立在那裏,周圍稀疏的野草在風中搖曳,仿佛是父母孤獨的靈魂在訴說著無盡的思念與不甘。徐競秋跪倒在地,雙手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塊已經有些磨損的手帕,裏麵包裹著幾片他收集的花瓣,輕輕地放在墳前,眼眶泛紅。

“爹,娘,孩兒回來了,這麽多年,孩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你們。”他的聲音低沉而哽咽:“我本想為你們報仇,卻沒想到……害得那麽多同誌犧牲了,孩兒有罪啊!”

徐競秋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痛苦,失聲痛哭起來,淚水滴落在幹涸的土地上,仿佛是要滋潤這片因悲痛而幹涸的心田。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迷霧,望向遠方模糊的山影,心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但是,孩兒發誓,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一定要宰了吉川老賊,為你們,為所有犧牲的同誌,為所有被害的中國人報仇!”徐競秋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吼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風,似乎也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凜冽,仿佛是大自然在回應著他的誓言。

徐競秋站起身,最後一次望向父母的墳塋,深深的三鞠躬,然後轉身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