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競秋坐在值班室的桌前,麵前是一份份司令部的文件,他的眼神在字裏行間穿梭,搜索著可能有用的信息。
突然,電話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尖銳而急促。徐競秋迅速接起電話,耳邊傳來了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徐副官,您二伯父到開封了,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他說明天想去大相國寺看看。”曾炳林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閑適,仿佛真的隻是在閑聊。
徐競秋的心中微微一震,他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低聲回應:“哦,可以,麻煩你幫我接待好。”電話那頭曾炳林輕輕一笑,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好,我上午帶老人家去求個平安,下午兩點到蓮花池釣魚看蓮花,您如果沒有意見,我就這麽安排了。”
大相國寺內燭光搖曳,古老的佛像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莊嚴而神秘。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了寺廟的琉璃瓦上,給這座千年古刹增添了幾分幽靜與清冷。
徐競秋身著便裝,步伐匆匆地穿過寺廟的走廊,當他來到蓮花池邊時,曾炳林已經等候在那裏了。他身著僧袍,頭戴僧帽,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種頗有距離感的警惕。
“來了。”曾炳林旁邊架著一根魚竿,手裏捧著一個簸箕,一邊打窩一邊略帶急切的低聲說道。徐競秋點了點頭,神情凝重地問道:“您自己來的?正生呢?”曾炳林看了徐競秋一眼,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低聲說道:“正生偵查過了,你給的地址是對的,”曾炳林晃了晃手裏的魚餌:“我們必須盡快完成除殺,給戴局長和孫處長一個交代。”
徐競秋默默的點點頭,沒有說話。曾炳林抓起一把魚餌遞給徐競秋:“其他人我們自己處理,但李繼厚要你幫幫忙。”
徐競秋聽了,臉色微微一沉,他低聲說道:“您知道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什麽,我剛到司令部任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出錯,況且……我跟李繼厚在業務上也沒有交集,貿然接觸,肯定會引起懷疑的。”
曾炳林聽徐競秋說完,冷冷的一笑:“一起喝酒的時候,不是稱兄道弟很熱乎嗎?”徐競秋心裏咯噔一下,他意識到自己低估了曾炳林的情報能力。
徐競秋看著手裏的魚餌,撥弄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冒險去約他出來,這樣很可能會讓人懷疑引火燒身,影響我的刺殺任務。”
曾炳林臉色一沉,他怒視著徐競秋,低聲喝道:“徐競秋,你這是在抗命!除殺吉川是任務,除殺李繼厚也是任務!你除殺吉川遙遙無期,而除殺李繼厚就在眼前,我們可以快速的做出點成績給上峰看,河南站才能穩住根基,否則……”
曾炳林氣的胸脯一起一伏,最後,他把簸箕裏的魚餌全部撒進蓮花池:“我實話告訴你,我們截獲了開封一個秘密電台的電報,密電內容我們還在破譯,但收電人代號我們破譯了,”曾炳林咬著牙衝徐競秋說:“是發給中統林顧的……我高度懷疑這個電台是李繼厚在用,如果中統跟‘和機關’有勾結,我們以後的情報和工作就有極大的風險,甚至是致命的!所以這個人必須馬上除掉!”
徐競秋默默的聽著,他覺得如果真像曾炳林說的這樣,按常理更不能除掉李繼厚,而是應該誘捕,挖出背後的大魚和真相才符合情理,可曾炳林為什麽總是急著除掉他呢?
曾炳林平複了一下心情,語氣和緩了一些,但口氣卻重了許多:“如果你不願意執行這個任務,那麽我隻能如實上報,總部如果采取其他手段……你別忘了我們是有家法的,任何違反紀律,抗命不尊的行為都將受到嚴厲製裁。”
徐競秋又想起上次蔣正生告訴自己河南站頭頭腦腦都忙著各謀後路的情況,心裏不由的升起一股嘲諷之風。但他深知不管怎樣,現在名義上曾炳林還是站長,自己還是行動隊隊長,組織的紀律和手段都還是能生效的,再生硬的拒絕就很難收場了。
徐競秋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可以服從紀律幫助執行任務,但我自己不能出現,我可以想辦法把李繼厚約出來,但你必須保證我的身份安全不暴露,不能因為李繼厚毀掉我們的計劃。”
“我們?”曾炳林看著徐競秋,目光中夾帶著懷疑的寒光,臉頰因為不滿而肌肉緊繃著,像一隻隨時準備發火的刺蝟:“你的我們,不包含軍統吧?”徐競秋低下頭沒說話,他不想刺激曾炳林,隻想趕緊結束這次見麵。
過了一會兒,曾炳林臉色稍緩,他低聲說道:“好,隻要你願意執行任務,我會安排好一切,確保你安全。”
兩人相視一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2.
徐競秋邁進了開封府經濟合作社那扇略顯陳舊的大門,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卻都仿佛帶著千鈞之重,走廊裏回**著他的腳步聲,猶如催命的鼓點。
來到李繼厚的辦公室前,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門。
“進來。”李繼厚的聲音從屋內傳出,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
徐競秋推開門,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李兄,久等了。”他的目光盡量自然地看向李繼厚,卻發現對方的眼神像一把犀利的刀,直直地朝他刺來。
“稀客稀客,快坐。”李繼厚起身給徐競秋倒了杯熱茶,遞了過去,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雖然他臉上帶著笑意,但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
徐競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笑嗬嗬的說:“上次聯席會議,指定經濟合作社的情報由您跟司令部對接,我就心中一喜,我們要是能強強聯手,那可真是攻無不克了。”李繼厚依舊保持著那份沒有溫度的笑意:“是啊,所以你說有重要情報要跟經濟合作社協調,我今天一早坐這兒就等你了。”
徐競秋點點頭,帶著點神秘的語氣接著說:“我們得到情報,共產黨在開封城外東南二十二裏左右的一處廢棄祠堂裏有個地下倉庫,裏麵藏有大量武器彈藥,還有電台,張司令有計劃把他端了,我建議還是要跟‘和機關’這邊通個氣,製定個統一的行動計劃。”
被逼無奈的徐競秋接了曾炳林的任務後,不得已找到關賢之協商對策,關賢之為了協助徐競秋完成任務,提供了一個共產黨廢棄的物資倉庫地址,作為給曾炳林鋤奸的地址。
李繼厚眉頭一挑,盯著徐競秋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神裏找出破綻:“哦?剿共軍的情報係統夠厲害的,這麽快就叼著大魚了。”徐競秋笑了笑,眼神毫不退縮,堅定地看著李繼厚:“司令畢竟以前是開封陸軍軍官學校的校長,深耕多年,在河南這邊人脈還是很廣的。”
李繼厚點點頭,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之前吉川命他測試徐競秋的那夜,徐競秋毫不猶豫地殺了兩名假冒軍統特工,那決絕的模樣至今讓他有些忌憚。
李繼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表現出一副擔憂的神情:“我這麽多年跟共產黨打交道,他們可是相當的狡猾,不知競秋兄的情報來源是什麽,可靠嗎?別中了圈套,把小命丟了。”說完,李繼厚輕輕摩挲著下巴,直勾勾的盯著徐競秋。
徐競秋裝作沒聽懂玄外知音的樣子,信誓旦旦的說:“絕對可靠,而且情報顯示,倉庫裏可能有一台捷訊X7電台。”
李繼厚心裏咯噔了一下,捷訊X7電台是中統從德國引進的獨有的一個電台型號,也是他最熟悉的一種電台,功率大,待機長,保密性好,他從和機關被釋放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尋找自己丟失的那台捷訊X7。但僅僅過了幾秒,李繼厚就克製了自己想去祠堂看看的衝動,他知道徐競秋來跟自己共享情報,絕對不是表麵上說的那麽簡單,他也要試探一下徐競秋。
李繼厚微微一笑,想了想說:“我相信你……共產黨的情報,你是有渠道的。”
徐競秋一臉茫然的抬著頭看向李繼厚,李繼厚走到徐競秋身後,雙手搭在徐競秋的肩膀上,俯下身神秘兮兮的說道:“這情報,是不是保和堂藥鋪給你的?”
聽到李繼厚說保和堂藥鋪,徐競秋隻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那一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關賢之和蓮花的麵容,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才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誰才是他心中最在乎的人。軍統那麽多人出事都未曾讓他如此慌亂,可一想到關賢之和蓮花可能會因自己而陷入危險,他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揪住。不過,徐競秋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他強行穩住心神,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應道:“保和堂藥鋪?那是什麽地方?”
李繼厚向後退了一步,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誇張的驚訝,他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徐競秋:“你不知道?難道是我眼花了?看錯人了?”
徐競秋心中陡然一沉,像墜入冰窖一般,他暗自思忖:肯定是被跟蹤了,這該死的疏忽!懊惱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可他迅速冷靜下來分析:李繼厚既然未曾挑明此事,也未上報給“和機關”審查,緣由無外乎兩點。其一,對方手裏並無確鑿實證,空有猜疑;其二,這家夥定是藏著別樣心思,欲圖從他身上謀取更大的私人利益。
徐競秋臉上迅速切換成一副全然懵懂的神情,雙眼睜得圓溜溜的,滿是疑惑與委屈,帶著幾分急切追問道:“李兄,您今兒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把我弄得一頭霧水,有話您就敞開了說,別讓我在這幹著急,您到底什麽意思?”
李繼厚走回辦公桌,“嘩啦”一聲拉開抽屜,從中抓出幾枚彈殼重重甩在桌上,隨後抬手指向它們,目光如炬地盯著徐競秋:“還記得你救張蘭風那晚吧,這幾枚,是我從刺客落腳處撿的。”說著,他俯身捏起一枚,直直遞到徐競秋眼前:“你仔細瞅瞅,彈殼變形多厲害,上頭劃痕縱橫交錯,多而雜亂。”言罷,他又把彈殼湊近鼻尖輕嗅,繼而再次遞向徐競秋,眼神裏透著洞察一切的犀利:“刺客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收了這些,仔細查驗過,彈殼裏火藥殘留相當明顯,種種跡象表明,當晚刺客用的……是複裝彈。”
李繼厚眉眼神像兩把銳利的刀直直刺在徐競秋身上,他微微揚起下巴,語氣篤定地繼續剖析:“這事兒明眼人一看便知,日本特務機關軍備精良,軍統背後有國府撐腰,也不缺這點物資,他們都極少用複裝彈這種‘窮酸貨’,但共產黨不一樣,被封鎖圍剿,物資極度匱乏,常常隻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複裝彈就是他們的無奈之舉,所以,那晚刺殺張蘭風的,既非軍統,也不是日本人,隻能是……共產黨。你,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徐競秋鎮定自若,臉上凝著一層霜,眼神冷峻地直視李繼厚,不卑不亢地開口:“這事兒我一概不知,也沒心思關心,追查凶手是你們‘和機關’的職責,我唯一的任務就是拚死護衛校長周全。”
“不不不,”李繼厚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邊快速搖手,一邊急切地打斷徐競秋,臉上帶著幾分得意與狡黠:“你可別自作聰明了,真以為我答應赴你那鴻門宴,是圖你兩根人參?別天真了!事實是,根本不是你要護校長周全,而是共產黨處心積慮,要把你這枚棋子安插到張蘭風司令身旁。”
徐競秋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仿佛一泓不起波瀾的湖水,可桌下,他的雙手早已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暗自咬牙,滿心懊惱,悔不該小瞧了李繼厚這隻老狐狸的能耐。那晚,為尋掩護、找證人,他主動邀李繼厚和潘文覺把酒言歡,本以為是步穩棋,哪成想竟給自己掘了個天大的坑。不過,徐競秋心中稍安,聽這一路下來,李繼厚雖憑經驗與直覺步步緊逼,所言也八九不離十,可終究拿不出實打實的鐵證,隻要證據鏈缺環,他就尚有周旋餘地。
李繼厚微微皺眉,臉上刻意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樣,眼神中透著探尋,他歪著頭看向徐競秋,緩緩開口問道:“我這心裏頭啊,一直有個疙瘩,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你說這共產黨,為啥要拚了老命地幫你呢?你是軍統出身,論資源、論手段,也應該是軍統幫你,可偏偏是共產黨對你這麽上心,這裏麵到底藏著什麽緣由呢?”
徐競秋緩緩將緊攥的拳頭鬆開,隨後哈哈一笑,邊笑邊用力拍了拍手,笑聲裏透著幾分嘲諷的意味:“李兄啊,你這編故事的本事可真是一絕,要不是我親身經曆,知曉這裏麵的來龍去脈,恐怕都得被你這一通說辭給忽悠住了,真就信了你這憑空捏造的玩意兒。”
說著,徐競秋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角,語氣隨意地接著說道:“原本呢,我今兒來找你,那是打心底裏把你當大哥,想著跟你分享一則有關共產黨的情報,尋思著咱倆兄弟齊心協力,憑這情報立上一功呢,可哪成想,你倒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緊不慢地戴上手套,徑直朝著門口走去,腳下的步子不徐不疾,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罷了,就當我今兒沒來過吧,明天我自個兒寫個情報簡報,規規矩矩走官方途徑報給‘和機關’,往後你們怎麽安排,也通過官方渠道跟司令部溝通就是了。”
走到門口,徐競秋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卻透著幾分警告地看向李繼厚:“不過呢,你剛剛說的那些,乍一聽倒是挺有意思的,可大家都在為各自的事兒忙得不可開交,沒憑沒據的事兒,咱還是少在那瞎琢磨、亂猜測,不然,一不小心可就給自己招來一堆麻煩咯。”
徐競秋用力拉開了門,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李繼厚那透著絲絲寒意的冷笑聲,緊接著便是一句仿佛帶著冰碴子的話語:“證據,我會有的,隻要把保和堂的老掌櫃請到‘和機關’地下室裏,仔仔細細地問問,想必會有意外之喜等著我。”
徐競秋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僵在那兒半天都沒了動靜。時間仿佛凝固了,過了許久,他才像是回過神來,緩緩地將門關上,隨著“哢吧”一聲輕響,門被牢牢鎖住。而後,他緩緩轉過身,腳步沉重地一步步朝李繼厚走去。
李繼厚臉上盡是得意之色,嘴角微微上揚,那神情仿佛勝券在握,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徐競秋,似乎已經料定徐競秋接下來會向他求饒,隻等徐競秋開口,他便能順理成章地把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目的和要求一股腦兒地抖落出來。
隻見徐競秋目光如冰刀般直直刺向李繼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說得緩慢又清晰,一字一頓道:“我們最近截獲了一個電台信號,是從開封發往重慶的。”
李繼厚那原本還滿是得意的笑臉,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臉上,眼神裏也閃過一絲慌亂,不過他還強撐著,故作鎮定地問道:“什麽意思?”
徐競秋仍是那副冰冷的模樣,死死盯著李繼厚,語氣裏帶著幾分嘲諷:“什麽意思,你心裏最清楚不過了,電訊的具體內容、發送時間,還有你的代號,對方的代號,我這兒可都掌握得清清楚楚,我想,你也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吧。”說著,徐競秋微微挑眉,模仿起剛才李繼厚那副得意又探究的表情,反問道:“不過呢,我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都是中統的老熟人了,你給林顧副主任起的代號叫歪脖子樹,這是啥意思,你倒是給我好好解釋解釋唄。”
李繼厚聽完徐競秋的這番話,臉色刹那間變得如同白紙一般,豆大的汗珠不受控製地從額頭冒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他的身子下意識地微微前傾,雙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攥住椅子扶手,眼中那慌亂之色再也藏不住,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原本的得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競秋抬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眼神裏透著幾分威懾,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句猶如重錘般砸在李繼厚心頭:“吉川,還有這‘和機關’,要是讓他們知道你暗地裏還跟中統的人藕斷絲連,互通消息,你覺得他們會給你開口解釋的機會嗎?到時候,桃花山恐怕就是你唯一的歸宿了。”
李繼厚懊惱得直咬牙,手指幾乎要狠狠摳進沙發扶手裏麵去了,心裏把自己狠狠罵了千百遍。都怪那不知去向的捷訊X7電台,讓他實在沒了法子,鬼使神差地偷偷用“和機關”的電台給鐵杆領導發了個密電,本想著就短短幾秒的事兒,哪能料到竟被逮了個正著。
可這時候,絕不能輕易認慫,李繼厚“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漲紅著臉,伸手指向徐競秋,聲嘶力竭地吼道:“好啊,你夠狠,既然你要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我今兒個就帶人把保和堂給端了,大不了魚死網破,看看咱倆到底誰先被扔到桃花山那鬼地方去!”
刹那間,屋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唯有兩人粗重又急促的呼吸聲相互交織,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他們就這麽麵對麵地站著,李繼厚身形單薄,活像根麻杆;徐競秋目光狠厲,好似一頭瘦狼,冷汗不停地從兩人額頭滾落,那眼神裏,驚恐與戒備交織,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去跟對方拚命似的。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徐競秋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坐了下來,低沉且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兄,咱現在可都站在懸崖邊上,哪怕隻是走錯一小步,那都得摔得粉身碎骨,大家無非都是想保住這條小命,什麽主義、什麽信仰,到了這生死關頭,都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浮雲罷了,咱倆犯不著自相殘殺,隻要彼此能守住對方的秘密,那咱們就還能抓住這一線生機。”
李繼厚聽了這話,也漸漸緩過些神來,他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那濃濃的敵意就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希望你真能說到做到。”說著,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往後靠向椅背,長舒了一口氣,那副模樣,仿佛剛剛是從鬼門關溜達了一圈才回來似的:“人活在這亂世之中,圖的不就是能有條活路嘛,這個道理,我明白,你心裏也清楚,對吧?”
徐競秋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了一點,長舒一口氣後,微微點頭示意,一臉感慨地說道:“人在這亂世之中,多個仇人多堵牆,多個朋友多條路,往後相互也好有個照應。”說罷,他抬眸認真地看了看李繼厚,臉上滿是誠懇,語氣真摯地繼續說道:“我和你其實都一樣,在國民黨那兒,不過一枚棄子罷了,我做的這一切,無非就是想尋個硬氣些的靠山,哪裏敢奢望什麽升官發財,隻求能平平安安、順順當當的就好。”
說著,徐競秋目光柔和地看著李繼厚,緩緩伸出手去,眼神裏透著對未來的期許,輕聲說道:“好好活著。”
李繼厚聽了,緩緩站起身來,先是盯著徐競秋伸出來的手看了看,隨後也緩緩伸出自己的手緊緊握住徐競秋,目光中滿是對安穩日子的渴望回應道:“好好活著,競秋兄。”
離開李繼厚的辦公室,徐競秋滿心無奈與憂慮。本是受曾炳林所托,要把李繼厚騙出來鋤奸,可如今不僅任務沒完成,反倒給自己埋下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雖說眼下兩人暫時達成了微妙的平衡,可他心裏明白得很,這脆弱的平衡就像薄如蟬翼的蛋殼,輕輕一碰隨時就會破。
3.
夜幕籠罩著破祠堂,四周靜謐得有些詭異,隻有草蟲偶爾的鳴叫響起。曾炳林帶著一群精挑細選的槍手,蟄伏在祠堂附近的暗處,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眼神牢牢盯著前方。
然而,整整一夜過去,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李繼厚卻始終不見蹤影。曾炳林氣得麵色漲紅,他“呸”地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齒道:“這混賬東西,暫且讓你多活幾日!”罵完李繼厚,曾炳林餘怒未消,又氣衝衝地嘟囔了一句:“你小子拿我的話當放屁……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鋤奸隊的隊員們麵麵相覷,彼此交換了下眼神,誰都不敢吱聲。曾炳林大手一揮,低聲喝道:“都散了,分頭回洛陽,別耽擱!”眾人連忙領命,眨眼間便迅速融入晨霧沒了蹤影。
曾炳林站在原地,目光緊隨著隊員們消失的方向,他卻久久未動。過了片刻,他獨自壓了壓頭上的黑色禮帽,將大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下,而後悄無聲息地朝著一家旅館的方向走去。
天已大亮,潘文覺剛踏入省政府辦公樓,門房裏一個老頭探出頭來,手裏攥著張紙條,衝他揮揮手道:“潘主席,早上有個電話找您嘞。”潘文覺腳步一頓,隨口問道:“哦?誰打來的?”老頭撓撓頭,回他:“那人沒說,隻講是老家的連襟,讓您抽空回個電話。”
潘文覺滿心疑惑地接過電話號碼,一邊暗自思忖,一邊大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將公文包輕輕放在桌上,順手拿起電話撥過去:“喂?你好,我聽說今天一早有人找我,我是潘文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才緩緩傳來聲音:“潘主席,好久不見,一向可好啊?”潘文覺乍一聽這聲音,心中陡然一驚,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瞥屋外,抬手捂住電話聽筒,壓低聲量問道:“您是……曾老板嗎?”對方嗬嗬一笑,說道:“主席好耳力,這麽久沒聯係,還能一下就聽出我的聲音。”
潘文覺的眼神裏閃過一抹無奈與懊惱,他苦笑著開口:“你……你打這兒不太合適吧,不是都約好了等我電話嗎?”
曾炳林神色冷峻,語氣如冰碴般生硬:“小弟的生意捅了點婁子,想請主席幫忙指點一二,下午三點,豫州翠茶堂,您看行不?”
潘文覺心底的厭煩如潮水般翻湧,眉頭瞬間擰成一團,可麵上卻仍強擠出一絲笑容,語氣故作熱絡道:“沒問題,下午三點,肯定準時到,到時細聊。”
午後三點,潘文覺手提公文包,滿臉憂色地踏入開封城最大的茶樓——豫州翠茶堂。
剛一進門,熱鬧喧囂便撲麵而來。茶客們圍坐一團,談天說地,笑聲朗朗;夥計們手腳麻利,端著茶點在桌椅間靈活穿梭。台上,戲曲正酣,唱腔悠揚婉轉,餘音繞梁;台下,打牌的“劈裏啪啦”,談生意的竊竊私語,各種聲響相互交織,好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潘文覺心中暗笑,這般嘈雜,倒的確是個接頭碰麵、掩人耳目的絕佳場所。
按照與曾炳林的約定,潘文覺拾級而上,來到二樓西頭。剛一露頭,便瞧見曾炳林已然坐在角落裏,那位置背光,隱在一片昏暗中,不仔細看還真難發現。潘文覺加快腳步,迅速走過去落座,剛一坐下,他的眼神便像警覺的獵犬一般,快速地將四周掃視了一圈,確認暫無異常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曾炳林臉上泛起一絲看似親切的微笑:“潘兄,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潘文覺眉頭都未抬一下,隻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默不作聲地伸手從提包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啪”的一聲擱在桌上,隨即用力推了過去,動作間滿是不耐,全程未吐一字。
曾炳林忙不迭地接過盒子,目光剛一觸及盒內,一道貪婪的光如閃電般劃過他的眼眸。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兩根黃澄澄的金條奪目耀眼。可眨眼間,他又斂起神色,恢複了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抬眼看向潘文覺,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與施壓:“一水的德國造裝備、SCR284電台,還有救命的奎寧、阿司匹林,這些在黑市上可都是緊俏的尖貨,如今就拿兩根黃魚打發,潘兄,你這未免有些過分了吧?”
潘文覺重重地歎了口氣,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老兄,你就知足吧,現在可不比從前了,自從吉川來了之後,對市場整飭得厲害,監管極其嚴苛,你那些東西,就算好不容易弄進來,我也根本不敢接手,這要是被抓住,我這腦袋立馬就得搬家……”說著,他又警惕地朝四周快速掃了一圈,確定沒人留意這邊,才衝曾炳林連連擺手,語氣堅決的說道:“這次真就是最後一回了,往後哪怕是再好、再稀罕的貨,我也萬萬不敢幫你了,保命要緊呐。”
曾炳林眼中滿是將信將疑,過了片刻,那眼神才緩緩從無奈過渡到坦然。他默不作聲地收起金條,輕聲道:“好吧,不管咋樣,這次多謝你了。”
潘文覺急不可耐地匆匆點頭,伸手就去抓帽子,作勢要起身離開。曾炳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別急著走啊,我還有點事兒,想跟你請教請教呢。”潘文覺麵露不情願,可也無奈,隻得摘下帽子,又緩緩坐了下來。
曾炳林微微皺眉,沉思片刻後,身子湊近潘文覺,壓低聲音問道:“徐競秋昨天有沒有去找李長寬?”
潘文覺不耐煩地撇撇嘴,提高聲調:“這我哪能知道啊!我又不是幹你們特務行當的,我還得天天上班糊口,哪有閑工夫成天跟蹤別人。”
曾炳林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神透著冷意:“潘主席,我可得善意提醒你一句,在製裁名單上……你的名次可是相當靠前。”
潘文覺聽了這句話,心裏猛地一哆嗦,帶著哭腔訴苦道:“曾站長,您就別為難我了,但凡您需要了解的,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我真不知道的,總不能胡編亂造吧?”
曾炳林目光如刀般盯著潘文覺,語氣加重繼續敲打道:“潘主席,你可得想清楚了,積極配合我的工作,那可是你轉危為安、求得一線生機的最後機會,更是總部能解除對你製裁的唯一理由,你可別不當回事兒。”
潘文覺額頭上早已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忙不迭地抬手擦了擦,一邊擦一邊連連點頭,嘴裏趕忙應道:“這個我明白,我肯定配合,可……你不能為難我啊,我真出了閃失,對你肯定也不利吧。”
曾炳林眼珠滴溜溜一轉,臉上換上一副看似親和的模樣,拿起茶壺給潘文覺續了杯茶,而後壓低聲音換了個話題問道:“張先書如今在那邊擔著什麽職務?”
潘文覺不禁詫異地抬眸看了看曾炳林,緩聲道:“他呀,現在是經濟合作社的聯絡官。”曾炳林眉頭微皺,一邊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一邊小聲嘟囔著:“聯絡官……”
潘文覺似是察覺到了曾炳林情緒上的細微變化,趕忙接著解釋道:“這聯絡官的職責可不簡單,主要就是負責和國民黨那邊過來的人員進行聯絡,組建關係網,然後把各方搜集來的情報和人脈關係匯總起來做分析,發展下線,尋找並吸納有價值的國民黨人才,讓他們加盟和平政府。”
言罷,潘文覺的目光緊緊落在曾炳林的臉上,試圖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些端倪。曾炳林則手捧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茶,眼神卻像是飄到了別處,一副出神思索的模樣。
潘文覺見狀,把臉又往前湊了湊,小心翼翼地說道:“張先書跟我私下交情還算可以,要是站長您有這個需要的話,我倒是可以約他出來,讓他跟您當麵聊聊。”
曾炳林一聽這話,瞬間變了臉色,收起了方才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臉色一板,語氣生硬地回道:“不需要,他還沒資格來見我。”說罷,曾炳林不耐煩地揮了下手,那意思分明是在告訴潘文覺,沒別的事了可以走人了。
潘文覺先是一愣,沒料到曾炳林會是這樣的反應,短暫的驚愕後,他趕忙站起身轉身朝著樓下快步走去,那背影竟透著幾分狼狽與倉促。
潘文覺前腳剛下樓梯,一個跑堂的便在茶館門口快速一閃而過,還不忘回頭偷偷瞄了一眼潘文覺,緊接著就端著茶盤,腳步匆匆地跑上二樓。
來到曾炳林身邊,那跑堂的立馬換上一副殷勤討好的模樣,臉上堆滿笑容,輕聲問道:“爺,給您續點水嗎?”曾炳林頭也沒抬,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隨後,他從兜裏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子上,起身徑直離開了。
跑堂的站在原地,一邊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桌子,一邊目光緊緊追隨著曾炳林遠去的身影,嘴上還不忘高聲喊道:“爺慢走,有空常來!”
待看到潘文覺和曾炳林都先後離開了茶樓,那跑堂的嘴角忽然一咧,眼神裏透著幾分得意,他趕忙放下手中的茶盤,轉身一路直奔“和機關”而去。
4.
吉川正端坐在椅子上,他麵色陰沉,宛如一尊冰冷且毫無生氣的雕像,周身散發著讓人膽寒的氣場。
從翠茶堂趕來的特務,身子站得筆直,臉上滿是畢恭畢敬的神色,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吉川眉頭微微皺起,那兩道眉峰之間似藏著千般疑慮,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問道:“你確定,在翠茶堂出現的那個人就是曾炳林?”
特務聽吉川問話,瞬間將身子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垂立在兩側,整個人緊繃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與放鬆,語氣堅定地回道:“報告將軍,百分百能確定就是曾炳林,雖說他麵部做了偽裝,乍一看很難辨認出來,可我們在培訓的時候,專門針對他獨特的耳朵特征著重做了強調,那模樣早就刻到我們腦子裏了。他臨走之前,我故意去給他續茶水,還特意仔仔細細地核實了一下那隻耳朵,絕對錯不了。”
高田斜睨了那特務一眼,隨後才緩緩轉過身,朝著吉川微微彎下身子,恭敬有加地說道:“將軍,依我看,現在趕緊布置人手去圍堵,應該還來得及,他這會兒肯定還沒離開開封城。”
吉川聽了這話,卻並未立刻回應,而是陷入了沉思,屋內一時間安靜得隻能聽見眾人略顯緊張的呼吸聲。片刻過後,吉川的嘴角緩緩泛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裏透著幾分算計:“哼,我倒覺得,潘副主席才是我們該重點關注的對象,那家夥呀……看著就不簡單,身上想必藏著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說著,吉川緩緩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屋內來回踱了起來。突然,吉川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高田,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曾炳林那邊……就由你去安排,不過得把控好,最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他給抓住,切不可鬧得滿城風雨。”
交代完,吉川又徑直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電話,聲音陡然變得威嚴起來,對著話筒命令道:“去叫李助理到我這兒來。”
5.
徐競秋的手心沁滿了冷汗,他貓著腰,在狹窄昏暗的小巷中疾行,頭頂昏黃的路燈時明時滅搖曳不定,恰似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緒。
終於,他趕到了與曾炳林約定的盤石道33號,一處廢棄的豆腐坊。徐競秋緊貼著牆根,側身挪到門口,機警地探頭張望。豆腐坊內死寂一片,隻有幾縷透過縫隙灑下的微光,映照出空氣中懸浮的塵埃。曾炳林說好無論鋤奸計劃成敗與否都會在此等候他,可如今,別說是人,就連一絲人氣兒都沒有,隻有角落裏幾張破破爛爛的麻袋,在微風中瑟瑟發抖。
“怎麽回事?人呢?”徐競秋眼神中滿是焦慮與疑惑。他不甘心,又在豆腐坊裏快速轉了一圈,可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第二天一早,徐競秋奔向大相國寺找蔣正生。徐競秋混入人群,憑記憶找到蔣正生的舊書攤位置,卻發現已經換成了一個賣雜貨的小攤。人群從他身邊不斷湧動而過,他把大相國寺前前後後找了個遍,蔣正生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蹤跡全無。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徐競秋的心底悄然滋生,聯想到近期軍統內部暗流湧動的局勢,他隱隱覺得,軍統那邊恐怕出事了。徐競秋不敢耽擱,叫了輛黃包車朝保和堂藥鋪馳去。
後門“吱呀”一聲打開,關賢之見徐競秋滿頭大汗、麵色凝重,便知情況不妙。還未等關賢之開口,徐競秋已跨進門內,反手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道:“關教授,我按約定去和曾炳林碰頭,可到處不見人,去大相國寺找蔣正生也是一場空,我感覺軍統這邊出事了。”
關賢之臉色一變,他拉著徐競秋快步走到屋內桌旁,沉聲道:“別急,慢慢說,把細節都講清楚,咱們一起想想辦法。”徐競秋把協助曾炳林鋤奸,自己誘騙李繼厚被反將一軍的過程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
關賢之臉上浮現出少有的憂慮,他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停住,壓低聲音對徐競秋說:“如果這樣,事兒棘手了,曾炳林沒了影,這李繼厚又像個定時炸彈,隨時能炸了咱們的全盤計劃。”
徐競秋站起身,眼神透著不甘的說道:“我就不該心軟答應幫曾炳林除掉李繼厚,這下可好,全亂套了。”
關賢之擺擺手,神色凝重的說道:“別自責了,當務之急是補救,你之前說過,曾炳林和李繼厚是死磕到底的冤家,咱得借這層關係做做文章。”說著,他拿出一個本子,翻找著遊擊隊員的聯係方式:“我馬上讓狗留動員所有關係找曾炳林的下落,順便盯緊李繼厚的一舉一動,必須找機會除掉他,他活著,對你的威脅太大了。”
徐競秋微微點頭,目光專注地聽著,臉上浮現出焦灼的表情。
關賢之接著說:“你呢,在特務機關把戲演足,跟李繼厚碰麵時,就裝作和他一樣是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多添點抱怨,說曾炳林怎麽迫害你的,讓他覺得你跟他是一路人,先把他穩住,給咱們爭取時間。”
徐競秋歎了口氣,低聲應道:“行,我心裏有數……但這李繼厚真不是一般的難對付,上次張蘭風那檔子事兒,現場不過幾顆彈殼,他愣是順著那點蛛絲馬跡就推測出我的真實目的,當時我冷汗都下來了,好在曾炳林提前告訴了一點李繼厚的把柄,我炸胡了一把這才算勉強穩住,要不然,那天可能就是你死我活了。”
關賢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我知道難,所以更得小心,你平時多留意特務機關裏其他人對李繼厚的態度,要是有能利用的,也別放過,等蓮花和狗留的情報一到,咱們再合計下一步。競秋,千萬沉住氣,別莽撞,想盡一切辦法保住自己。”
徐競秋笑了笑,挺直腰杆,眼神堅定的說:“放心,我這條命還得留著幹大事呢,不會輕易送出去。”
關賢之欣慰地看著徐競秋點點頭,輕聲說道:“你成長了……好,咱們一起熬過這難關,天早晚會亮的。”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的決心清晰可見,仿佛那束穿透陰霾的曙光已近在咫尺。
6.
在和機關地下審訊室裏,潘文覺瑟縮在椅子上,看著牆上冰冷的鐵鉤、烙鐵,渾身顫抖如同篩糠一般。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繼厚走了進來。
潘文覺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撲向李繼厚,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涕淚橫流:“長寬,救救我啊!我是冤枉的啊!”
李繼厚眉頭微微皺起,眉心處擠出了幾道淺淺的紋路,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厭惡,不過很快,他便壓下這份情緒,臉上換上一副看似關切的模樣,假意安撫道:“長寬兄,你先別急,也別慌,隻要你說實話,原原本本把事情說清楚,我肯定會幫你的,你大可放心。”
潘文覺忙不迭地點頭,腦袋如搗蒜一般,臉上滿是急切與惶恐,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起來:“我……我之前確實是被曾炳林威脅了,他專門托人給我帶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我就在軍統的鋤奸名單上頭,還嚇唬我,要是我不想死的話,就得幫他去辦一件事兒。”
“什麽事兒?是關於情報方麵的嗎?”
“不不不,”潘文覺像是被火燙了一般,連忙用力擺手,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趕忙解釋道:“不是情報,情報的事兒,打死我我也不敢往外說,他……他是要我幫他去倒賣一批軍統的物資。”
李繼厚一聲不吭地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可心裏對潘文覺的嘲諷之意卻又添了幾分,他暗自腹誹道:平日裏瞧著他倒是一副兢兢業業的模樣,嘴上更是把對大日本帝國絕對忠誠之類的話掛在嘴邊,結果背地裏也是首鼠兩端的貨色,什麽忠誠、大義……這世道,哪有什麽正人君子,全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罷了。
潘文覺留意到李繼厚的表情不太對勁,心裏“咯噔”一下,還以為對方是對自己的話起了疑心,頓時慌了神。他趕忙一個箭步衝到李繼厚身邊,語速飛快,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的說道:“可我……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做任何損害和平政府和經濟合作社利益的事兒啊!您可得相信我啊!而且……”
說到這兒,潘文覺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那模樣像是哀求中又夾雜著些許興奮,接著說道:“他這次來找我,我隱隱覺得,他好像是帶有試探的意思。”
李繼厚聽著潘文覺的話,心裏一動,臉上努力裝出一副懵懂好奇的樣子,故作疑惑地問道:“試探?他試探什麽呀?”
潘文覺這會兒竟好似有點得意起來,他微微揚起下巴,擺了擺手說道:“那家夥哪肯明明白白地直說,還故意端著河南站站長的架子,可實際上,那架子虛得很,到最後,他到底還是沒忍住,旁敲側擊地向我打聽張先書的近況。”
“張先書……”李繼厚皺著眉頭,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這個人的記憶,一時之間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潘文覺見狀,趕忙心急火燎地補充道:“就是協調委員會的負責人呀。”
這麽一提醒,李繼厚這才恍然想起來這個人,心裏一陣翻江倒海,各種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和曾炳林之間有著難以化解的生死之仇,隻要一想起曾炳林這個人,他心中那恨意就如同洶湧澎湃的潮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泛濫。曾炳林要是真的投誠過來並且在這邊站穩了腳跟,往後肯定不會給自己好日子過,搞不好生命都會有危險。
想到這兒,李繼厚暗暗咬了咬牙,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曾炳林加盟合作社,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來分走屬於自己的那一杯羹,哪怕不擇手段,也得把曾炳林給擋回去。
李繼厚緊緊攥著從潘文覺那兒撬來的供詞,他死死盯著紙麵,目光仿佛要將其灼穿。良久,他眼中閃過一抹陰險,心中暗自盤算:這份供詞可是他複仇的絕佳利器,既能化作利刃狠狠捅向軍統,一雪往昔軍統打壓中統的恥辱;又能借此機會,讓曾炳林付出慘痛代價,報他追殺自己的私仇。
李繼厚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潘文覺的肩膀,故作親切地說道:“你就放心吧,我肯定會向將軍如實匯報這件事的,絕對會還你一個清白,不會讓你在這兒平白無故地受罪,委屈你,稍微在這兒忍耐一下。”
7.
關賢之打電話給李狗留,用暗語通報了徐競秋的危險處境,下達了尋找曾炳林,追蹤李長寬行蹤的任務。就在李狗留剛準備向其他遊擊隊員傳達任務的時候,突然接到警察局的緊急借調任務,讓他去火車站站西康平路警戒巡邏。不得已,李狗留放下電話跟隨隊伍前往康平路。
剛一落腳,李狗留就敏銳地察覺到異樣——平日裏康平路是警力部署稀疏的路段,今天的警察數量竟陡然增多。李狗留不動聲色,踱步圍著康平路15號那片住宅轉悠起來。康平路以前不是繁華區,周邊原本隻是稀稀拉拉的有幾個小攤販,如今道路兩旁卻突然出現了賣烤紅薯的攤主、賣煙的小販、賣水果的獨輪車,這些小販看似忙著招攬生意,實則目光遊離,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狗留意識到這片區域已經被和機關監控了,他的心中越發篤定這裏暗藏玄機,不知道跟關賢之交代給自己的任務是否有關聯。就在李狗留思索著如何探尋情況的時候,恰好看到這片區域原本的老巡警孫二柱正靠在牆角抽煙,於是他滿臉堆笑地走過來,從兜裏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遞過去:“孫哥,好久不見,您這兒最近咋這麽熱鬧啊?”孫二柱接過煙,在指甲蓋上磕了磕,把嘴裏的煙續上叼在嘴裏,吐出一團煙霧,斜睨一眼李狗留說道:“哼,上頭交代的事兒,咱也不敢多問,你小子咋被借調到這兒來了?”
李狗留撓撓頭,憨笑著說:“我哪知道啊,這不,剛來就覺著不對勁,是不是出啥事了?”他回頭看了看,朝十五號別墅努努嘴,壓低聲音:“這大房子,住的什麽大人物啊?”孫二柱彈了彈煙灰,小聲回道:“這可是政府副主席潘文覺的宅子,咱這段時間可得機靈著點兒。”李狗留若有所思,長長的哦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日,李狗留每日堅守崗位,他故意圍著潘文覺的十五號別墅附近巡邏,眼睛死死地盯著大門的動靜,發現家裏進出的傭人、訪客絡繹不絕,可唯獨不見潘文覺的身影。他甚至看到潘文覺的妻子,一位身著旗袍、麵容姣好卻滿麵焦慮的婦人,不停地進進出出迎來送往,手中的手帕被她絞得不成樣子。
為了能偷聽點消息,李狗留故意走到潘文覺家門口的位置站崗。到了傍晚,正好看到潘文覺的妻子從外麵回來,她的眼眶泛紅,嘴唇顫抖,一下車腳步虛浮,險些摔倒在地。李狗留趕忙上前一步扶住她,關切地問:“夫人,您沒事兒吧?”趁著攙扶的機會,李狗留看到她手裏緊緊攥著一封信箋,信封下角印著“偵訊科”三個字。婦人慌亂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沒事兒,不用你管!”
李狗留心裏明白,潘文覺怕是出事了,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關賢之的交代讓他知道,任何一條情報都可能決定徐競秋的生死,他必須盡快把潘文覺家裏的情況傳遞給徐競秋。
8.
吉川的辦公室內,李繼厚雙手規矩地垂立兩側,麵上帶著十足的恭敬站在吉川跟前。
“將軍,潘文覺的初步審查結果出來了。”李繼厚的匯報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既透露出對上級的尊重,又不失其自信。
吉川輕輕抬起眼皮,不失禮貌地點了點頭,示意李繼厚繼續。
李繼厚穩了穩心神,而後微微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吉川,開始了自己精心組織的匯報:“據潘文覺交代,這曾炳林絕非善類,表麵上看,他是軍統裏有頭有臉的要員,風光無限,實則骨子裏貪婪成性、劣跡斑斑,近期他頻繁與潘副主席接觸,背後竟是一場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利用手中職權,大肆貪汙軍統的物資,然後威逼潘副主席幫他聯係買家,妄圖銷贓,把非法所得收入囊中。”
吉川坐在辦公桌後,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透著質疑,似乎正仔細權衡李繼厚所匯報信息的真假,他開口問道:“潘文覺為何要幫曾炳林銷贓?”
李繼厚微微欠身,語氣沉穩地回應:“據潘文覺解釋,他曾擔任河南省政府的財政廳廳長一職,與曾炳林早就相識,自他革新後在和平政府任職,曾炳林秘密聯係他,告知他已上了軍統的製裁名單,這可把潘文覺嚇得不輕,每日提心吊膽,而曾炳林知曉潘文覺在經濟領域人脈廣泛、擅長做生意,便以此為要挾,聲稱若不幫他銷售貪汙所得的軍統物資,就按軍統規矩辦事,嚴厲製裁他及他的家人,潘文覺被逼無奈,隻能就範。”
說到這裏,李繼厚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吉川的反應,然後強調了一句:“這些事情都是您主政河南之前發生的,這次曾炳林冒險來找他,就是急著來收錢來的。”
李繼厚並不想把潘文覺置於死地,除了兩人有點私交外,潘文覺對李繼厚沒有什麽威脅,而且以後的日子裏也許還會有幫助,所以他故意淡化了潘文覺的罪責。
吉川的臉色依然很難看,他並沒有打算因為李繼厚的說辭而放鬆對潘文覺的追責:“軍統的物資裏有槍,有電台,有藥品,每一項物資都是和平政府專項經營的,任何人膽敢私自運輸銷售都是死罪。”
李繼厚想了一下,彎下腰說道:“這個細節我也審查過了,潘文覺把物資賣給了北歐商貿聯合會河南分會,因為河南戰事連年吃緊,匪患嚴重,北歐商會的負責人責成河南分會的利德曼組建自己的護會武裝力量,所以……”
吉川聽到北歐商會的名字,臉色似乎鬆弛了一點,李繼厚趕緊上前一步解釋說:“北歐商會投資控製的欒川鉬礦,礦場經理就是……高橋次郎先生。”聽到高橋次郎的名字,吉川抬起頭問道:“是三菱重工軍需處處長三菱建一的兒子嗎?”李繼厚趕緊點點頭:“是,三菱建一的小兒子,三菱俊介。”
聊到這兒,吉川似乎漸漸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慢條斯理的問李繼厚:“徐競秋都能改過自新,你覺得……曾炳林可不可以爭取一下?”
李繼厚心中一緊,他知道,接下來才是這次匯報的關鍵:“這個事我在審訊潘文覺的時候也思考過,以我對曾炳林的了解,他貪財如命,在軍統這些年,倒賣物資之事絕不是就此一件,您想想,為了金錢他連自己組織的物資都敢變賣,這種人毫無忠誠可言,一旦加盟經濟合作社,恐成蛀蟲。”
李繼厚稍稍停頓了一下,抬眼觀察著吉川的神色,見他似乎仍在猶豫,便趕忙接著說道:“而且潘文覺還證明,曾炳林這個人生性多疑,平日裏在軍統裏頭,隻要是出現一點利益方麵的衝突,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對同僚下手,像這樣的人,一旦日後遇到什麽危險情況,怎麽可能堅守住立場呢?他必然會為了保全自己,毫不猶豫地出賣大日本帝國的利益,畢竟品行不端的人,往往能力越大,帶來的危害也就越大。”
吉川聽了這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繼厚一眼並未言語,隻是又低下頭,端起茶杯緩緩喝起茶來,屋內一時陷入了略顯沉悶的安靜之中。
李繼厚鐵了心要打消吉川吸納曾炳林的念頭,索性向前邁了一步,身姿愈發挺拔,表情也愈加嚴肅凝重。他緊緊盯著吉川,言辭懇切地繼續勸說道:“將軍,還有一點不得不提,據我方情報顯示,如今的曾炳林實則已是軍統的棄子,軍統河南站如今也是名存實亡,基本喪失了有效的情報搜集能力,很難再發揮什麽實質作用,在這種情況下還吸納他,難免如同雞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吉川緩緩放下茶杯,右手輕輕摩挲著下巴,微微點了點頭,隨後又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過了許久,吉川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之色,開口說道:“好吧,我這就跟高田大佐講,讓他抓緊時間動手。”
李繼厚一聽,心中暗喜,覺得時機正好,連忙上前一步說道:“將軍,我還有一計,此計不但能將曾炳林徹底消滅,還能讓軍統內部自亂陣腳,陷入自相殘殺的局麵。”吉川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不禁仰起頭,緊緊盯著李繼厚,眼神裏滿是探究之意,似是在等他細細道來。
李繼厚覺得時機成熟了,便趁熱打鐵說出了自己精心謀劃的手段:“我想咱們可施一離間計,假冒戴笠的密電令,設法傳遞給軍統濟南站,讓他們以反腐之名對曾炳林動手,如此行事,既能借軍統之手鏟除這心腹大患,又妙在即便日後他們察覺真相,軍統重慶總部的威信也必定大打折扣,畢竟,內部電訊都能出問題,他們往後必然相互猜忌、彼此提防,電訊溝通再難順暢。”
待李繼厚說完假冒密電令的計劃後,吉川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不禁撫掌讚道:“喲西,這個計策倒是精妙,讓軍統自相殘殺,還能損了他們的威名,隻是……這假冒密電,他們真能如此輕易上當?”
李繼厚見此,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回道:“將軍放心,我熟知軍統的電訊密碼和規則,這密電從格式到暗語,都會做得天衣無縫,保管他們看不出破綻。”
吉川緩緩站起身來,背著手踱步幾步,又停住轉頭看向李繼厚:“嗯,若真能如此,倒是一步好棋,那後續的輿論戰你準備怎麽打?”
李繼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語氣愈發沉穩:“待軍統那邊按計劃對曾炳林動手,咱們先暗中散播些小道消息,就說軍統內部反腐不過是幌子,實則是在爭權奪利,等輿論有了熱度,再通過一些宣撫媒體,把細節添油加醋地報道出去,那時木已成舟,國民黨想壓也壓不住。”
吉川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滿意地點點頭:“李先生,我沒有看錯人,你果然是國民黨的精英,就依你所言盡快去辦吧,此事若成,你當是大功一件!”
李繼厚聽吉川誇讚自己,立刻將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站得如同標槍一般,臉上滿是忠誠不二的神情,語氣堅定且洪亮地說道:“請將軍放心,我定會竭盡全力去完成您所交代的任務,絕不讓您失望!”
說完,李繼厚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吉川坐在椅子上,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深邃且意味深長的冷笑,那笑容裏似藏著諸多算計,讓人捉摸不透。
9.
華燈初上,國民大戲院外人聲嘈雜,霓虹閃爍。
李狗留檢了票走進劇院,在昏暗的過道裏尋到徐競秋的背影,悄然坐到他身後,壓低嗓音,帶著幾分焦急小聲說道:“這幾日康平路那邊風聲鶴唳,警察到處都是,盯梢的、暗哨的到處都是和機關的特務,潘家大宅進出的人也慌慌張張,估摸著潘文覺出事了。”
徐競秋手中的折扇下意識握緊,他思考了一會兒,微微側頭,從牙縫裏悄悄問出:“他人在家嗎?”李狗留搖搖頭說:“應該不在,就見他媳婦忙前忙後進進出出的。”
徐競秋微微點頭,目光深沉:“行,我知道了。”李狗留會意,迅速起身,融入人群,眨眼間沒了蹤影。
此刻,戲院裏的《霸王別姬》正唱到**,虞姬悲愴的唱腔在空氣中回**:“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而徐競秋也如同這亂世中的霸王,在看不見的戰場上,為生存與希望拚死一搏。
李狗留傳來的情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千層浪。潘文覺被捕,恰恰就在曾炳林鋤奸李繼厚失手的第三天,這般精準的時間銜接絕非偶然。徐競秋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他太了解潘文覺這種人了,那就是個貪圖享樂、膽小怕事的軟骨頭,一旦落入敵手,根本扛不住特務們的威逼利誘,定會毫不猶豫地全盤交代。
想到這兒,徐競秋的臉色愈發凝重。按照蔣正生之前透露的河南站內部形勢,若曾炳林被俘,在敵方的殘酷審訊手段與利益**之下,叛變的可能性極大。而曾炳林一旦叛變,自己與共產黨攜手精心布局、苦心經營的潛伏刺殺計劃將會瞬間崩塌,所有努力付諸東流,屆時,他們都將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想到這兒,徐競秋頓感胸口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那股悶氣憋悶得他幾近窒息。他深知自己必須立刻行動,馬上與河南站取得聯係,探聽虛實。
第二天清晨,徐競秋身著一襲舊布長衫,頭戴一頂黑色氈帽,鼻梁上架著副墨鏡,將自己喬裝成普通的行商模樣,腳步匆匆地趕往中山路的“豫商電信局”。
踏入電信局大門,徐競秋徑直走向櫃台,從懷中掏出幾張皺巴巴、帶著體溫的鈔票遞向櫃員,低聲說道:“勞駕,我要給洛陽祥瑞商行發份電報。”櫃員接過錢,麵無表情地點點頭,遞給他一張電報用紙和一支鉛筆。
徐競秋微微側身,避開旁人目光,在紙上奮筆疾書,他變幻了筆記,刻意把字寫得有些潦草,以防將來有人查證。發報員接過電報紙看了看,依著紙上內容,熟練的敲動著按鍵。
清脆的發報聲在屋內回**,明碼電文隨之傳向遠方:“洛陽祥瑞商行,產地開封有上品問世,近日欲購新茶,唯憂心供貨不穩,聽聞舊路有阻,煩請留意關鍵渠道,盼速複詳情。”
這看似平常的商業洽談電文,實則暗藏玄機:“祥瑞商行”是軍統洛陽站的掩護名,“開封上品”便是和機關,“新茶”指代潘文覺,“供貨不穩”暗指疑似叛變,“舊路”則指曾炳林,“關鍵渠道”提示關閉聯絡。
徐競秋站在一旁,佯裝若無其事地翻看著電信局張貼的資費說明,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發報員的一舉一動。直至發報完畢,他才暗自鬆了口氣,整了整衣衫走過去,接過收報單據,快步走出電信局。
到下午四點,徐競秋按照收報單上的時間返回電信局收取回報。電信局工作人員按照收報單找到了徐競秋的回報,遞了出來。徐競秋走到電信局的一個拐角處,展開回報一看:“恒豐貨棧敬啟,舊茶存貨豐,各渠道順暢,暫無阻礙,新茶暫滯,且商行籌備拓展宏圖,擬另覓新址,待新址擇定,當再行函告。”
徐競秋緊繃的身子這才鬆懈下來,輕舒一口氣,低聲自語:“還好……”
9.
身為昔日中統要員,又曾任軍統政治教官的李繼厚,對軍統那一套密電代碼、加密格式、情報代號乃至校驗碼都了如指掌。他屏氣斂息,模仿戴笠的口吻,精心草擬了一封關乎內部整肅的密電,發往軍統濟南站。
電文之中,李繼厚將從潘文覺那兒得來的貪汙罪證,詳盡清晰地逐一羅列,筆鋒犀利,每一個字都似利刃出鞘,直刺曾炳林要害。措辭間,滿是不容置疑的冷峻,聲聲討伐,誓要將這個所謂“背叛組織的蛀蟲”連根拔除。
另一邊,肖正川獨自呆坐在辦公椅上,脊背僵直,像是被釘在了椅背上。他的右手像鉗子一般,死死地攥著那封憑空冒出來的密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繼而成串滾落。
“這……這是戴老板的命令?”肖正川的內心在顫抖,眼神慌亂地在密電上掃來掃去,試圖找出一絲破綻,可那規整的電文格式、熟悉的口吻,無不昭示著命令的權威性。
他的心跳急劇加速,那些暗地裏見不得光的勾當,像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雖說一直是曾炳林在台前牽頭主導,可他心裏清楚,論倒賣物資的數量,自己遠超河南站,獲利更是拿了大頭。肖正川深知,一旦東窗事發,戴笠的心狠手辣他心知肚明,軍統的家法嚴苛至極,等待他的必將是滅頂之災,下場不堪設想。他感覺自己仿佛正站在懸崖邊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就在肖正川絞盡腦汁思考對策之時,電訊員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手中緊握著剛才那份密電的原稿:“站長,我發現個問題。”
肖正川一個激靈,緩過神來,抬眼看向電訊員,急切問道:“怎麽了?”
電訊員快步走到桌前,把原始電文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指徑直指向最後的校驗碼解釋道:“您看,這最後四位數字,以往的電文規則是奇數位遞增,可按咱們上個月初五收到的最新通知,校驗碼應該改為遞減了,戴老板對此要求很嚴格,不容有誤,可這份密電居然還是遞增的。”
肖正川的目光隨著電訊員的手指聚焦在那串數字上,心裏瞬間打起了鼓。
肖正川心裏跟明鏡似的:不管這電文背後是總部出了疏漏,還是有人蓄意假冒,密令中既然已經把曾炳林賣物資、賣了多少根金條的事兒寫得明明白白,那自己跟曾炳林暗中勾結、貪汙倒賣的行徑鐵定是暴露了。不過,萬幸中的萬幸,從眼下這份密電文來看,似乎暫時尚無人知曉自己也深陷其中。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下移,死死地盯在那幾行要命的字上:速速拘捕,押解回重慶受審,若遇反抗可就地製裁。一瞬間,肖正川隻覺得頭皮發麻,後背的冷汗簌簌而下,仿佛已經看到了重慶那陰森的審訊室,聽到了軍統的嚴刑拷打聲。
肖正川的臉色起初因惶恐而顯得蒼白無血色,但不過須臾,那惶恐便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陰冷,他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緩緩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皮鞋踏在地麵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步都似踏在生死邊緣:如今這局麵,電文真假難辨,可一旦曾炳林被抓回重慶受審,自己必然會被牽扯出來,在這烽火連天、道義崩壞的亂世之中,隻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
想到這兒,他停住腳步,望向窗外,一場驚心動魄的陰謀正悄然在他心間醞釀成型。
想到這兒,肖正川不動聲色地將原始電文仔細折好,輕輕放入自己的抽屜,隨後站起身來,神色鎮定地對電訊員說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這事兒我會跟上峰核實清楚,不過,戴局長的命令可耽擱不得,要是被上頭扣個消極抗命的帽子,咱們濟南站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說著,他利落地穿上衣服,邊走邊熟練地係著扣子,同時提高音量喊道:“去,召集全體人員開會!”
會議室裏,肖正川目光威嚴地環顧眾人一圈,而後,高高舉起手中那份所謂的戴笠密電,聲音低沉而威嚴的說道:“各位,此刻我手中的密令是戴局長親自簽發的,命我們即刻行動,製裁曾炳林!”
話音剛落,仿佛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濟南站的人員驚愕不已,紛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滿是茫然與疑惑,顯然,誰都沒料到會有這般變故。
肖正川見狀,不慌不忙地展開電文,逐字逐句地向大家宣讀了密電內容。這下,眾人恍然大悟,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家不由自主地小聲議論起來,此起彼伏的低語聲交織一片。
肖正川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確認他們是否真的都已做好了跟曾炳林徹底決裂的準備,而他自己,手心早已微微出汗,這場戲才剛剛開場,後續的變數也隻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10.
肖正川身著和平建國軍第十軍少校軍服,帶著行動隊一行人向著洛陽的方向悄然進發。一路上,隻有偶爾吹過的風聲相伴,似在為他們的行動低聲掩護,誰也不知道,在這趟行程的終點,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抵達洛陽後,肖正川迅速展開部署。他下達命令,將行動隊一分為二,一隊成員就地潛伏默默待命,另一隊則馬不停蹄奔赴漯河,目標明確——封鎖漯灣碼頭,那是河南去往重慶的唯一出路。
安排妥當後,肖正川整了整衣領,孤身一人邁向與曾炳林的秘密接頭地點長風旅社。踏入旅社,他特意選了個不起眼的房間住下,一場驚心動魄的對決即將拉開帷幕。
曾炳林正百無聊賴地盤算著何時把自己的小金庫取回來,突然電話鈴聲響起,接起來一聽是肖正川,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莫名的興奮與激動。他迫不及待地應了一聲,沒顧得上多問,便火急火燎地往長風旅社趕去。
一路上,他滿心期待,腦海裏不斷設想接下來可能會有的轉機。等趕到長風旅社,看到肖正川的那一刻,他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肖正川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兄弟,你終於來了!你是不知道啊,河南站斷米斷糧都快大半年了,可把我給愁壞了,這下可算是把救星盼來了!”
然而,肖正川的回應卻似寒冬臘月裏的一盆冷水,無情地澆滅了曾炳林滿心的歡喜與期待。肖正川麵色冰冷,毫無表情地把手從曾炳林的緊握中抽了出來,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從兜裏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電文,緩緩遞向曾炳林,語氣平淡得如同機械一般:“曾兄,你看看吧,這是戴局長的密裁電文。”說罷,肖正川的手輕輕一揮,那電文便飄飄悠悠地落在曾炳林的麵前,宛如一片不祥的落葉。
曾炳林見狀,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他的嘴角生硬地扯出一抹笑,試圖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一邊彎腰撿起電文,一邊故作鎮定地問道:“局長電文?說我的嗎?”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是泄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慌亂與不安。
曾炳林的目光緊緊落在電文上,逐字逐句地看過去,每看一行,臉色便白上幾分,等看完最後一個字,那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龐瞬間變得如紙般慘白,毫無一絲生氣。他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軟在了椅子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中的電文也隨之飄落。
他的眼神中滿是恐懼和絕望,仿佛看到了死神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嘴唇不住地顫抖著,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話語:“肖兄,你幫幫我……局長怎麽能……我真的不能死啊!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你一定得幫幫我,想想辦法啊……”那哀求的聲音裏,透著無盡的無助。
肖正川眉頭緊皺,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惱與責怪之色,他抬手指著曾炳林,語氣裏盡是抱怨:“曾站長,你說說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當初做事兒的時候,你可是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萬無一失,絕對不會出岔子的,可現在,瞧瞧這都成什麽樣了!這……到底是怎麽泄露出去的啊?怎麽就直接捅到戴局長那兒去了呢?”說到激動處,肖正川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眼中滿是又氣又急的神色。
曾炳林雙手微微顫抖著,一隻手死死捏著電文,另一隻手則慌亂地擦了擦額頭上不斷冒出的冷汗,眼神空洞,嘴唇囁嚅著,腦子裏一片混亂,想了半天,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不,不可能,局長不可能知道啊……”
肖正川眉頭皺得更緊了,心中的火氣“噌”地一下冒了起來,他猛地一步上前,伸手一把奪過曾炳林手中的電文,手指用力地戳著上麵的內容,衝著曾炳林大聲說道:“不可能?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德國造瓦爾特P38,MP18,就連你藏著的那幾根毛瑟鋼筆手槍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這可不是在詐我們,這擺明了是有真憑實據,你還在這兒心存僥幸呢!”肖正川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焦急與惱怒。
曾炳林胸脯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慌亂與迷茫,腦子裏像一團亂麻,怎麽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從哪兒泄露了消息。突然,他猛地一把緊緊抓住肖正川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哀求道:“兄弟,快想想辦法,你可得幫幫我啊!幫我就是幫你自己!要是我被抓了,咱倆可都得完蛋呐!”
肖正川聽著曾炳林這近乎絕望的哀求,心裏卻泛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惡心。他暗暗慶幸自己之前做的安排是多麽正確,要是真任由曾炳林被押解到了重慶,以曾炳林這慫樣,恐怕用不了三分鍾,自己就得被抖落個幹幹淨淨,到時候可就真的是萬劫不複了。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臉上卻故作為難,仿佛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
肖正川緩緩坐在床邊,眉頭緊皺,看似陷入了長久而艱難的思考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聲調說道:“這樣,戴局長既然有令,這場戲我肯定是得演下去,不然咱倆誰都逃不過去,但是你……”說著,他的手伸進兜裏,摸索了一陣,把兜裏所有的二三十個銀元一股腦兒地都掏了出來,遞向曾炳林,眼神中透著幾分佯裝出來的誠懇:
“你現在,馬上,立刻離開洛陽,前往漯河,然後從漯河回重慶,去麵見戴局長,主動承認錯誤,把咱們那些事兒,毫無保留地全都一五一十說出來……還有,之前那些金條,我會埋在信昌銀號倉庫舊址16房下麵,你也一並交代出來,讓總部派人來查,到時候全部上交,也好讓局長看到你的誠意,說不定就能從輕發落。”
看曾炳林一時沒緩過來勁兒,肖正川又伸出手拍了拍曾炳林的胳膊,試圖安撫對方慌亂的情緒,語氣盡量放得溫和又誠懇:“我覺得,咱這事兒說起來可大可小的,在這亂世之中,賣點東西撈點好處的又不是隻有咱們會幹,這種事兒在軍統裏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你隻要到了局長那兒,態度誠懇些,把那些個贓款全部都上交了,我琢磨著罪不至死,你先回去,我馬上去找孫處長好好講講情,把你最近鋤奸的成果一並上報了,說不定,也就是記個大過,讓你戴罪立功,往後還能再回來繼續做事呢。”
肖正川嘴上說得頭頭是道,心裏卻清楚得很,這不過是穩住曾炳林的緩兵之計罷了,隻盼著曾炳林能順著自己設的局一步步走下去,好讓他盡快擺脫這個隨時可能將自己拖入深淵的“定時炸彈”。
曾炳林目光複雜地看著手裏那為數不多的大洋,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他的手越攥越緊,緊接著又一把緊緊攥住肖正川的手,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兄弟,咱倆沒白同窗幾載,這份情意我記在心裏了,你放心,所有的事兒我一人承擔,絕不會連累你分毫,隻求兄弟你在外邊可要使使勁,多為我運作一下,我這條命可就全指望你了。”
肖正川臉上滿是誠懇之色,同樣用力地握住曾炳林的手,眼眶似乎也微微泛紅,言辭懇切地說道:“咱倆就不說這些見外的話了,你可千萬別再耽誤了,時間緊迫,趕緊走,快走!你離開這兒4個小時後,我就得按規矩去洛陽站抓你了,到時候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可得抓緊這機會。”
曾炳林對著肖正川又是一番千恩萬謝,而後便腳步匆匆地朝著車站的方向趕去,那背影透著焦急與慌張,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11.
肖正川待曾炳林離開後,立馬神色冷峻地帶著濟南站行動隊,風風火火地趕赴洛陽軍統據點。等他們抵達據點一番搜查下來,毫無意外的,並未發現曾炳林的蹤跡。肖正川站在據點中央,麵色凝重,拿出那份戴笠的製裁密令,聲音洪亮地向河南站全體人員宣讀起來。宣讀完畢,他目光威嚴地掃過眾人,緊接著便宣布接管河南站據點,語氣不容置疑地要求河南站全體人員務必配合尋找並拘捕曾炳林。
這一下,河南站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臉的驚愕與茫然,麵麵相覷間心裏滿是惶恐不安,卻又都不知所措,站長被抓,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整個據點都被一股緊張又慌亂的氣氛所籠罩著。
曾炳林心急如焚,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洛陽車站,恰好趕上了那趟洛陽到漯河的末班車。車廂裏燈光昏暗,他坐在座位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滿心都是對未知命運的擔憂,哪裏還有心思睡覺,就這樣熬過了漫長的一夜。
等到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一夜未睡的曾炳林早已疲憊不堪,雙眼布滿血絲,身子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可他哪敢有絲毫懈怠,強撐著拖著這副疲憊的身子下了火車。
出站後,陣陣寒意裹挾著小雨撲麵而來,曾炳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顧不上許多,在車站附近的小攤上匆匆買了幾個包子,胡亂往嘴裏塞了幾口,便冒著這淅淅瀝瀝的小雨,腳步匆匆,徑直朝著漯灣碼頭的方向奔去。
漯灣碼頭的候車大廳裏,燈光昏暗,彌漫著一股潮濕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曾炳林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像一隻受驚的野獸,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的眼神中滿是驚恐和不安,但求生的本能讓他時刻準備著應對未知的危險。
直到成功購得最早一班前往重慶的船票,曾炳林的內心才總算有了些許安穩。此前幾十個小時,他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此時已然達到了承受的極限。他來到候船大廳,在一個角落裏找了個位置坐下,手裏拿著包子,剛吃了幾口,便再也控製不住,沉沉地睡著了。
與此同時,肖正川精心部署的行動小隊正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目標靠近。他們身著各異,偽裝成普通乘客,腳步輕盈,一步步向曾炳林圍攏。小隊隊長眼神冷峻,壓低嗓音命令道:“目標就在候車大廳左角,老板有令,殺無赦。”隊員們心領神會微微點頭,手悄然滑向暗藏武器的衣角,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這喧囂的候船大廳拖入血腥的深淵。
隊員們分散開,悄悄的朝著曾炳林坐著的位置包圍過去。突然,一名隊員身形一晃,不小心踢倒了身旁的木桶。“哐當”一聲,木桶骨碌碌朝前滾去,嚇得他趕緊快跑兩步上前把木桶扶住。
曾炳林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被拉到極致,他猛地一驚睜開眼睛,不假思索地伸手摸向腰間的槍把,五指緊扣,準備隨時反擊。
然而,還沒等他調整好姿勢,暗殺小隊的槍已率先吐出火舌,“砰砰砰”的槍聲震耳欲聾,在封閉的空間裏回**,驚起一片尖叫與混亂。
密集的子彈如雨點般呼嘯著向曾炳林射過來,在他身旁的牆壁、座椅上瞬間爆開,碎屑四濺。曾炳林身形一閃,敏捷地躲到一根粗壯的石柱後麵。此刻,他的心跳急劇加速,右手顫抖卻又堅定地從腰間拔出配槍,朝著暗殺小隊的大致方向慌亂射擊,企圖以火力暫時壓製住對方的凶猛攻勢,為自己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暗殺小隊快速呈扇形散開,尋找更好的射擊角度。其中一名隊員身手敏捷,幾個翻滾便來到了離曾炳林較近的一個貨箱旁,舉槍射擊。曾炳林感覺左胳膊好像被誰錘了一拳,他低頭一看,一顆子彈帶著皮肉從前臂飛了出去,血噴射了一牆。曾炳林咬了咬牙,朝著身後那名隊員打出了最後的幾顆子彈,趁對方躲避之際,拚命衝向旁邊的一扇小門。
此時,另一名暗殺隊員已在隱蔽的小門附近蟄伏良久,就等曾炳林自投羅網。見曾炳林衝來,他毫不猶豫,瞬間舉槍瞄準。曾炳林反應奇快,側身一閃,如獵豹撲食般迅猛撲了上去,兩人瞬間扭打作一團。
他們在地上不停翻滾,拳腳相向,每一擊都帶著必殺的決心。生死一線間,曾炳林生死存亡的勁兒被徹底激發,他雙眼通紅,嘶吼著爆發出驚人力量,拚盡全力揮出一拳,重重砸在對方麵門上。那隊員悶哼一聲,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曾炳林趁機掙脫束縛,爬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碼頭方向狂奔,身後是愈發淩亂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喊,而他滿心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暗殺小隊如惡狼般在後麵窮追不舍,邊跑邊瘋狂開槍,槍聲響徹碼頭。一時間,碼頭上的人群仿佛受驚的羊群,聽到槍聲瞬間陷入混亂,哭喊聲、驚叫聲交織,人們四處奔逃。
曾炳林咬著牙在慌亂的人群中左衝右突,子彈帶著死亡的呼嘯緊擦他身子飛過。突然,小腿處一陣鑽心劇痛襲來,又一顆子彈擦過,瞬間鮮血滲出。他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可求生的欲望讓他硬是強撐著,牙關緊咬,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在槍林彈雨中繼續狂奔。
奔至碼頭邊,曾炳林沒有片刻猶豫,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縱身躍入河中,刹那間水花四濺。
緊追其後的暗殺小隊轉瞬及至,對著曾炳林落水之處瘋狂掃射,密集的子彈如惡蜂般在水麵亂竄,擊起一串串冰冷的水花,河水被攪得渾濁不堪。水下的曾炳林憋著一口氣,雙臂奮力劃動,雙腿拚命蹬水,可身體還是越來越沉,力氣如沙漏般一點點消逝,死亡的陰影悄然籠罩。
千鈞一發之際,一艘輪船悠悠然破浪駛來。曾炳林絕境逢生,他拚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向著輪船的方向遊去,手臂一次次奮力前伸,終於,指尖觸碰到了輪船冰冷的底沿,他死死抓住,緊接著抱緊一截橡膠管,將身軀緊緊貼靠在船身上。輪船像堅實的堡壘,恰好擋住了暗殺小隊的射擊線路,子彈隻能在周圍呼嘯,濺起朵朵水花。隨著輪船緩緩加速駛離碼頭,那奪命的槍聲漸次稀疏,直至完全消失,曾炳林終於逃出了死神的掌控,脫離了手槍的射程範圍。
曾炳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鬆開緊攥著船底的手,拚命劃水遊向岸邊。上岸後,他像一灘爛泥般趴在漯河邊上的蘆葦**裏,大口大口貪婪地喘著粗氣,雙手死死捂住汩汩冒血的傷口,身體不受控製地瑟瑟發抖。河水衝走了他的眼鏡,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他仰起頭,迷蒙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滿心的絕望。
曾炳林心裏清楚,洛陽是回不去了,此刻的他,就像一艘迷失方向的孤舟,漂泊無依,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天地之大,不知何處才是他的容身之所,何處才是能讓他活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