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一半,秦致遠才想起林公子那件事,就順便跟顧言說了。
顧言在這個圈子裏混了這麽久,豈會沒聽說過林嘉睿的大名?但他隻知道林公子脾氣古怪,一直無緣得見,可從來沒想過能演他的戲。
他聽秦致遠說完後,並沒有多少驚訝之情,隻是眨一下眼睛,問:“你花了多少錢?”
“嗯?”
“沒有出錢出力,怎麽幫我接到這份工作的?難不成是出賣色相?”
秦致遠差點笑場:“這次是人家主動來聯係的,我什麽也沒幹。”
“啊……”顧言總算驚訝了一些,隨後拋出他那句口頭禪,“我是不演配角的。”
“關於這一點,我也專門問過了,對方說讓你當男一號。怎麽樣?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就跟林導約個時間聊聊吧。”
顧言對電影的興趣不大,倒是更好奇林嘉睿為什麽找他當主演。莫非林公子這次就是需要個花瓶男主角?唔,也不是沒可能。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何必白白錯過?
就算談不成片約,見一見大名鼎鼎的林公子也是好的。
顧言於是衝秦致遠點點頭,道:“你幫我安排吧。”
他們接著又聊了些別的話題,一頓飯吃得十分愉快。過了幾天後,經紀人就幫顧言約好了跟林公子碰麵的時間。
地點選在市中心仿古街的一家茶樓裏。茶樓臨河而築,從裏到外的裝修都是古色古香的,踏上窄窄的木質樓梯時,還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窗子一打開,就能看見河岸兩邊柳樹的搖曳身姿,下午三、四點鍾的時候,落下的夕陽把樓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不知哪處傳來咿咿呀呀的江南小曲聲。
在這種地方坐著喝茶,仿佛連時光也變得悠閑而漫長了。
顧言提前十分鍾到了包房,推開房門一看,發現秦致遠早已在裏麵等著了。他不禁怔了怔,問:“怎麽是你?經紀人呢?”
秦致遠動手給他倒了杯茶,慢條斯理的說:“我今天比較空。”
這番話實在惹人懷疑,不過顧言沒有多問,走過去坐下了,邊喝茶邊跟他閑聊起來。
林嘉睿相當守時。
約好了下午三點見麵,就真的在鍾敲三下的時候推門而入——他生了一張娃娃臉,穿著件半新不舊的T恤,腳下踏一雙運動鞋,看起來就像個剛入社會的大學生。但他清秀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冷漠得近乎凜冽,一看就知道傲得很。
秦致遠遞了名片過去,他隻是看一眼就隨手放在旁邊,簡簡單單的介紹道:“林嘉睿。”
似乎這三個字就足夠代表一切。
事實也的確如此。
輪到顧言自我介紹時,林公子倒是上了心,一直盯著他的臉看,末了突然說一句:“不好意思,冒犯一下。”
然後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伸手捏住了顧言的下巴。
顧言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致遠臉色微變,馬上扣住了他的手腕,問:“林導,你這是幹什麽?”
林嘉睿根本不理他。
兩個人的力氣差不多,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
林嘉睿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遍顧言的臉孔,這才鬆開手坐回去,自言自語道:“跟我想象的差不多,這張臉確實很漂亮。”
顧言揉了揉下巴,還算謙虛的應:“多謝誇獎。”
不料林嘉睿白他一眼,道:“我隻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並沒有誇獎你。”
“喔,那就多謝批評。”
“你這性格一定很容易得罪人。”
顧言馬上就說:“彼此彼此。”
林嘉睿皺了皺眉。他原本隻是注意顧言的臉,到了這個時候,才把目光落在顧言這個人身上,看了他幾眼後,露出一絲興味的表情:“不錯,有點意思。”
這句話聽著讓人很不爽。
秦致遠清了清嗓子,也倒一杯茶給林嘉睿遞過去,適時的開口說道:“林導,還是談正經事吧。”
林嘉睿總算收回視線,從包裏取出了劇本,道:“我先說一下大致劇情……”
“林導,”顧言伸手接過劇本,“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噓,”林嘉睿豎起食指來搖了搖,冷然道,“不要打斷我說話。”
顧言隻好閉了嘴,朝秦致遠使一個眼色,意思是說,這位林公子還真是不好相處。
秦致遠笑一笑,往他杯裏添了些茶水。
林嘉睿雖然性格冷淡,但是對拍電影還挺有熱情的,非常用心地描繪了一下他打算拍攝的故事:男主角是個心理醫生,他治療的患者各種各樣,每個人都有著稀奇古怪的毛病,而且彼此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聯係。男主角為了揭開這個謎團而展開了一場奇詭的冒險……最後真相大白,原來男主角自己才是嚴重的心理疾病患者,他幻想中的病人,其實是平常接觸到的醫生、看護、管家、清潔工等。這些所謂的“正常人”,各自有著不為人知的隱秘怪癖,並且在男主角這個“非正常人”眼中一一展現出來。影片的最後一幕,是男主角在現實的黑暗中閉上眼睛,因為沐浴到了虛幻的陽光而露出笑容。
故事算不上特別亮眼,但隻要劇本寫得好,導演又能好好處理的話,拍出來還是很有味道的。
關鍵是故事裏基本沒有女主角,大部分劇情都是通過男主角的視角來發展的,也就是男主角的戲份特別吃重,絕對不是什麽花瓶角色。
那麽,為什麽要找顧言來演?
林嘉睿說完之後,朝顧言比了個手勢,道:“好了,你可以提問了。”
一副等著記者發問的大牌架勢。
其實顧言的問題隻有一個,就是疑惑林公子為什麽找他當主演?他仗著秦致遠也在,就幹脆問了出來。
林嘉睿倒沒嫌他囉嗦,很爽快的說:“第一,當然是因為你的臉長得夠漂亮,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角色形象。第二,是因為我偶然間看到的一個視頻。”
“什麽視頻?”
林嘉睿沒有說話,直接把隨身帶著的手提電腦取出來放在桌上,開機之後,從文件夾裏調出一個視頻,按下了播放鍵。
顧言和秦致遠一起湊過去看。
片頭曲一響起來,顧言就認出這是《青絲》的預告片。電影早幾個月前就已殺青,放映的檔期安排在十月份,現在是差不多開始宣傳了。
雖說顧言的戲份被刪減掉了不少,但宣傳時仍舊說的是雙主角,所以他在預告片中有不少鏡頭。其中一幕是他一襲白衣,低著頭在涼亭裏吹笛子,微風拂亂了他的黑發,他抬手掠過鬢角的時候,近處枝頭的花恰恰落下,場麵唯美至極。
秦致遠看得有點出神。
林嘉睿卻連打哈欠,按快進把這一段跳了過去,直到顧言那張毀了容的臉出現後,才重新放慢速度。
配樂越來越纏綿悱惻。
播完了男女主角在湖上泛舟遊玩的甜蜜場景,緊接著就出現了顧言撐著劍站在大雨中的那場戲。他衣服破破爛爛的,渾身都被雨淋濕了,臉上的傷痕尤為猙獰,邊按著胸口咳嗽,邊像用盡了氣力般,狼狽不堪的倒在了雨中。
……他再沒有站起來。
顧言料不到這一段也會出現在預告片裏,猝不及防地見到了那樣的自己,隻覺心髒一下子揪緊了,不由自主的按住右手,輕輕摩挲掌心裏的疤痕。
林嘉睿在這個時候按了暫停,對顧言說:“其他乏善可陳的就不提了,至少這場戲演得不錯。”
顧言迅速調整好情緒,笑說:“連臉都看不清楚。”
“偏偏隻有這一幕讓我印象深刻。”林嘉睿好像挺欣賞顧言當時的表現,又調回去重放了一遍,看著大雨中倒下去的那道身影,道,“別的都不重要,關鍵是你的表演能不能打動人心。”
秦致遠同樣看得十分專注。
他看見顧言怎樣疲憊不堪的倒在地上,怎樣掙紮著想爬起來,最後又怎樣絕望的放棄了,任憑雨水打在身上。他臉上沾滿了泥汙,頰邊的傷疤扭曲又可怕,唯有一雙眼睛仍是清澈明亮的。
鏡頭拉近,給了顧言的眼睛一個特寫。
淚水從那雙烏黑的眼眸裏淌出來,混進雨水當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但他仍舊睜大雙眼,直勾勾的望住某處,像那地方正站著他心愛的人,而他已經這樣望了一生一世。接著鏡頭一晃,顧言的視線失去了焦點,他眼睛裏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意味著這個人物的生命已經逝去了。
秦致遠看得胸口發悶,腦海裏突然有了一個荒唐的想法。他覺得死去的不僅僅是顧言扮演的角色,似乎連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情,都隨之一並泯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