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低沉肅殺的音符響起,肅殺感又漸漸化為圓潤悅耳、優美輾轉的歌,它來自浣劍閣樓。
很像洞簫的音色,卻比洞簫更為沉鬱。
聶星辰舉目望去,端木情正舉著一支長約一尺八寸的“尺八”在吹奏。
尺八是一件頗為考究的樂器,它的外形與豎笛相近,由“唐代呂才”所創,連最富盛名的諫臣魏徵都以“呂才能為尺十二枚,尺八長短不同,各應律管,無不皆韻”來盛讚呂才尺八的絕妙!
——莫小歌教會聶星辰的不止是他樂觀的為人道理,更有這些樂理!
端木情的尺八音符裏是對蘇輕柳的追憶,是對現實的反思,也是對人生的緬懷!
尺八聲歇罷,端木情望著聶星辰,由於距離太遠,看不到她的表情!
聶星辰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以表心中的歉疚之情。
端木情點著頭,似乎接受了聶星辰的道歉,她為何能夠接受呢?
難道她的內心已明曉一切?
天空中的雲彩已被夕陽無情灼燒,也使聶星辰不經意間想到了雲歸夢,她會接受聶星辰的道歉嗎?
“女人心是海底針”,男人又怎能猜透?
那“美人心”又是什麽呢?
猜不透的亂世情,點不開的美人心!
聶星辰離開了這座名不副實的樓宇,他深切體會到了江湖人的卑微與狹隘,也感受到了人在麵對時局動**時的懦弱與渺小!
“青衣人”之所以能夠牽引江湖人,其實也是因為摸清了江湖人的本心。青衣人是貓,江湖人就是被他玩弄的老鼠——“閻王簿”、“南宮無衣”、“紅楓令牌”……都是他的手段,他通過這些手段簡簡單單輕輕鬆鬆地就牽引出了江湖人那無比孱弱的內心世界!
當聶星辰看到白馬山莊莊主楚天齊以一招險勝“玉狐狸”歐陽生之後狂喜的表情,聶星辰隻感到悲哀與可憐!
“如果他知道他的兒子已死在‘紅楓令牌’之下,他會作何感想?”
一匹白馬走在夕陽下,綠水中是它孤單落寞的身影,水中沒有采菱女,聽不見她們曼妙的歌聲,也沒有打漁郎,看不到他們矯健的身軀,白馬等不到主人的歸來,它並不是放棄了,而是想嚐試著呼喚有力人士前往救援。
欣喜難抑的楚天齊望著這匹白馬,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他驚道:“飛鴻何在?”
眾弟子左右顧盼,說都沒有看到少莊主的身影。
楚天齊牽著楚飛鴻坐騎的馬韁,道:“帶我去找飛鴻!”
白馬長嘶,楚天齊跨上馬來,飛奔向遠方。眾弟子也跨馬追上。
觀戰的人群開始紛紛議論開來,比劍台上隻留下落敗的歐陽生一人。
歐陽生拍著身上的灰塵,劍已回鞘,他反而笑著走出了比劍台。他的笑容很灑脫,很隨性,仿佛已將之前落敗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歐陽生吹著小曲來到一座酒樓,其名曰“離歡”,開封府的“鐵筆神判”卓判官的名字也叫“離歡”。喝酒隻為一醉解千愁,也是尋歡之物,因為一旦醉了就能夠忘記憂愁,歡樂雖然短暫,卻是極為美妙的!這“離歡”酒樓賣的酒會好喝的?
有人說過這麽一句話,“酒好喝的地方就是因為它難喝”!
那麽“離歡”的酒,是否才是真正“尋歡”的酒呢?
酒樓不會因為“離歡”的酒名而生意冷淡,這裏客人很多,很難找到空位。
本來靠東南角靠窗的地方有一張很小的桌子,歐陽生剛要坐下,就被三個手持峨眉刺的少年占領,歐陽生也不生氣,他走向掌櫃身邊,取出一錠銀子擺在掌櫃肥碩的手掌上,道:“一壺‘離歡酒’,兩個酒杯,站著喝便可!”
人隻有一個,為何要兩個酒杯?
歐陽生捏著離歡酒,他根本沒有轉身,他已將一支酒杯拋給了聶星辰!
聶星辰準確地接住了酒杯!
聶星辰向歐陽生點著頭,眼神中的默契已不需言語。
歐陽生與聶星辰倚在酒樓的窗邊橫欄處,夕陽的光景就落在二人的酒杯裏。
“你為何要跟著我?”歐陽生笑道。
聶星辰道:“我反正覺得跟著你肯定會有好酒喝!”
歐陽生道:“就這個原因?”
聶星辰點頭道:“當然!”
歐陽生開懷地笑了。二人的酒杯撞擊在了一起。
當“離歡”之酒入得聶星辰喉嚨的時候,首先是火辣的,然後是苦澀的,接著是酸楚的,直到流入胃腸之時,才有淡淡的甘甜傳入嘴裏。
聶星辰笑道:“人生一世,無外乎就是苦中尋樂,一旦離開了歡樂,那人生豈非也不完整?所以這杯‘離歡’也不過是人的一種感歎罷了!”
歐陽生回味著,道:“隻有‘離歡’,才會去‘尋歡’!這世間充滿的‘離歡’的人,他們隻有不停地‘尋歡’才能夠得到心靈的慰藉,可是當他們尋到了歡樂,他們又不懂得珍惜,所以‘離歡’是他們的開始,也是結局!離歡者也是尋歡者,尋歡者也是離歡者,他們周而複始,離離尋尋,不過是原地踏步!”
聶星辰淡淡笑道:“你是離歡者還是尋歡者?”
歐陽生為其斟酒,也給自己酒杯斟滿,道:“我既非離歡者,也非尋歡者。”
聶星辰道:“那是什麽?”
歐陽生舉杯一飲而下,道:“隻因歡樂在我心裏,它永遠也不會離開,所以我也不必去尋它!”
聶星辰舉杯飲酒,再次體會著離歡酒獨特的味道,道:“如何能做到把歡樂放在心間?”
歐陽生望著窗外,道:“那我問你,你的歡樂是什麽呢?”
聶星辰一怔,他確實還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他的歡樂是什麽呢?是出穀後的新鮮,是逮捕匪盜的刺激,還是獨行天涯的瀟灑?
好像這些都不曾使他真正開心過。
——隻有想到狼穀的生活才能夠使他會心一笑。
看著聶星辰的笑容,歐陽生道:“你是否已尋到了心中的歡樂?”
聶星辰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總算還沒有失去,隻要一想到它,我就會笑的!”
歐陽生道:“這不就對了!”
二人繼續喝著離歡酒,二人都沒有主動問對方的名字,他們都是江湖人,也是過客,隻是性格相投才一起喝酒。問了名字固然增加交情,但是不問也有不問的妙處!問了有時候也是多餘的。
離歡酒連最後一滴也不剩了。
歐陽生笑道:“喝過了離歡酒,該去聽歌了!”
聶星辰道:“什麽歌?”
歐陽生深吸了口氣,道:“反正就是好歌!”
歐陽生走出了酒樓,向東北方行進,他的腳步輕靈無比,他一個翻身竟已在數丈之外,就好像是一隻長著九條尾巴的飛天狐狸一般!
“‘九尾騰挪’果然厲害!”
聶星辰也不示弱,他的“蒼狼逐月”也非等閑!
當歐陽生腳步停頓的時候,聶星辰也已落在了他的身邊。
歐陽生滿眼都是敬佩,道:“好輕功!看來我想獨享也不成了!”
此地是一個偏僻狹窄的巷道,巷道很長,陽光透不進來,隱隱傳來胭脂水粉及木葉的氣味。
聶星辰隨歐陽生趟過巷道,才覺豁然開朗,他們已進入了一個集市,一個隱秘的集市,這裏不賣別的,隻賣歡樂,這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這裏有風塵女,這裏有癡情漢,這裏有窮書生,這裏有酸秀才,他們都是世間最缺少歡樂的人,卻在此集結,隻為尋歡而來!
聶星辰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歐陽生道:“這裏叫做‘逍遙坊’,是人世間最後的一塊樂土,與其在外邊逆來順受地活著,還不如來到這裏的把青春揮霍掉!”
聶星辰道:“你常來此地?”
歐陽生點著頭,道:“我隻是來聽歌的,每次到這裏聽完歌就走,好像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聶星辰道:“那是一首什麽歌?”
歐陽生笑著道:“馬上帶你去聽!”
歐陽生與聶星辰來到逍遙坊的盡頭,那裏有一棵古舊的蒼天大樹,一個臉上戴著白色絲巾的女人正橫躺在樹下,她沒有穿鞋,她那秀美小巧的腳丫高高翹起,她的一隻手枕著頭顱,另外一隻手勾著酒壺,酒水已流入她的咽喉處!
琴在她的身前,等候著她飲幹最後一滴酒。
在女人的周圍,已圍坐著一群人,仿佛都是來聽她唱歌的!
歐陽生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聶星辰坐在了他的身旁,仔細打量著女人。
雖然女人麵上罩著絲巾,但卻能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迷人,卻也很冰冷,她的身姿優美,卻帶著一份灑脫與不羈,她不是刻意隱藏自己的女人味,而是性格使然!
女人砸碎了酒壺,伸了伸懶腰,才盤膝坐了起來,她雙手搭在了琴弦之上。
琴音空靈落入水中,漣漪頓起,也飛入每個人的心海之中。
女人的手溫柔地撫摸著琴弦,卻感覺撫摸著每個人的內心,好神奇的感覺!
也不知哪裏來的鳴雀巧巧停落在女人的肩膀上,它也被女人的琴音吸引。
就在琴音揮灑忘情之際,女人開始歌唱:
“明月是我,是我,
天涯是我,是我,
紅塵是我,是我,
目空一切還是我,是我!
對酒當歌是我,是我,
拔劍江湖是我,是我,
狼心四野是我,是我,
逍遙一歎還是我,是我!
歡樂是我,是我,
離歡是我,是我,
尋歡是我,是我,
顧夢無歡還是我,是我!
我是哪個我,哪個又是我?
不知哪個我是我,
我也不是我!
不管哪個是我,
開心才是真我!
逍遙才是真我!
何必管哪個是我?”
女人唱的不是歌,而是唱的逍遙!
她的聲音已融入琴音,已是樂器,她的歌也不是歌,而是一種忘情所以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這首歌與《湖不歸》都有看盡世事逍遙世外的意味,但略有差異,這首歌唱的是“人生”,而“湖不歸”描繪的是“江湖”,立足點不同。不過江湖也是一個人生,人生也在江湖之中,所以歌與曲能互通,情意能夠交融!
聶星辰的內心澎湃不已,他的雙目竟似有淚水流出!
他無法形容這首歌帶給他的感動!他此間已快被青衣人逼入絕境,朋友們紛紛離他而去,母愛也是一種無形的傷害,江湖人的卑微更是一柄刺入他心髒的利劍……
當他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這首歌出現了!
是的,做人何必管哪個是我?
開心才是真我,逍遙才是真我!
歐陽生回頭看著聶星辰,道:“這首歌叫做‘逍遙真我’!”
聶星辰驚道:“這首歌也是她所作?”
歐陽生道:“是的!”
聶星辰道:“卻不知她叫什麽名字?”
歐陽生道:“她叫‘顧夢無歡’。”
聶星辰道:“顧夢無歡?這是什麽名字?”
歐陽生笑道:“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我們也叫她這個名字!”
聶星辰點著頭,笑道:“太眷‘顧’‘夢’中情境自然‘無歡’可尋!”
歐陽生拍手道:“不錯,夢就是夢,再好的夢也是泡影,一旦沉溺夢境,隻會使人失去尋歡的力量!”
聶星辰道:“我能否去認識她?”
歐陽生道:“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