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星辰倏步跟上遠處的黑衣漢子們,他們的腳步更加迅速。
走過童梓門,沿著右邊的登山小道上山,道路也更加窄小,全憑著黑衣漢子們的巨大手勁才能使得沉重的鐵箱不至於落地。
溪水潺潺,一股清水奔流山下,流入山下桃花澗。上山的路途偏向南行,遙見一巨石高聳,似筆向天,巍然挺立,巨石上刻有“卓筆峰”三個大字。過卓筆峰,迎麵一片綠竹林,林中有屋,為白雲茶室後院,此地石壁如被劍劈過,故稱為“劍削崖”,黑衣漢子們往西繼續走,得見一處雙岩壁立,相對如一扇門,天光一線,為“龍門”所在,又俗稱“一線天”,一線天的壁隙隻容一人側身過,黑衣人手中鐵箱該當如何搬運?
在一線天的兩座石壁上端坐著兩位老人,兩位蒙著頭巾頭發斑白的老人,他們的手上同樣有劍,他們的目光如獵鷹般,將月光狠狠按壓在自己的爪牙之下。
右邊的老人喝道:“風滅燭台,卻帶不走浪子意。寂寞蒼穹,又有幾人能知,我欲策馬江湖,拔劍高歌,卻歎夕陽殘落,愁腸苦對天涯。”
帶頭的漢子連忙道:“醉罷狼心四野,須眉漢子落草莽,何處歸家?流花,流花,請帶他回家。”
左邊的老人道:“進去吧!”
聶星辰一驚,心道:“為何通關口令會是這首‘狼心’?”
隻見黑衣漢子們雙手高高舉起鐵箱沿壁隙而上,帶頭的漢子當先走出一線天,他的聲音高亢而有力:“放!”
隻見壁隙內的黑衣漢子將鐵箱高高拋起,直落入一線天之外,隻聽得“嗵!”的一聲悶響,是鐵箱落地的聲音,但似乎在中途被人用巨大的手力承托住了一般!
拋過鐵箱的漢子便隻身走出了一線天。
“放!”
又一隻鐵箱拋了出去,緊接著又是一聲“嗵”的落地悶響!
直到所有的鐵箱都已完好地拋出,黑衣漢子們也已全部走出了一線天。
聶星辰正欲跟隨,他的頭頂的兩位老人已開始打呼,他們是故意如此?
這是否太過於明顯?
此刻還能聽到白雲泉的流水聲,聶星辰來不及思索,跟上了黑衣人的步伐。
往西走,一岩攔道,需彎腰過,其石名曰“頭陀崖”,過頭陀崖即見高三餘丈的“飛來石”,繼續西行,沿道可見似蟒靜臥的“臥龍石”,此刻已見怪石嶙峋,“萬笏朝天”的巨石也已立於眼前。
走過“萬笏朝天”,到得“蓮花洞石”,蓮花洞西有一石立,兩石相壘,中有小道,謂之“二線天”,二線天比一線天的道路更加窄小,黑衣漢子們將鐵箱高高舉過頭頂,帶頭的使出輕身功夫縱身而上,飛出二線天。
“放!”
黑衣漢子手中高舉的鐵箱便似一隻隻黑色的鐵球一般拋向了二線天之外。
沿山路小徑繼續上行,隻見此處三石相壘,兩石左右靠攏,上寬下緊,一石覆蓋其上,下邊有道路顯現出來,謂之“三線天”, 三線天的石階很不平整,都是不規則的大石頭拚成,且道路窄小,身材太胖的人根本就過不去。黑衣漢子們同樣是采用了先前的辦法,將黑色鐵箱高高拋了出去。而他們也使出輕功躍出了三線天。
走過三線天,登頂的路徑也越來越陡,不過“天平已在望”,隻能一鼓作氣走下去。
在到得天平山頂之前,有一巨石刻著“上白雲”三個字,在巨石的旁邊,又有兩位老人家,不過他們沒有蒙麵巾,也沒有拿劍。右邊的老人著白衣,腰間掛著一隻大葫蘆,他酒糟鼻,明月在他的醉眼裏,看似無牽無掛,卻自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懷。右邊的老者著黑衣,腰間別著一把“陰陽鐧”,他沒有喝酒,雙眼充滿了正氣,他倚在巨石上,就好像是一位守護山林的衛士!
一個逍遙無束,一個正氣凜然,完全不搭調的二人卻融合在了一起。
黑衣老人喝道:“人之初……”
帶頭的黑衣漢子忙道:“性本‘惡’!”
白衣老人笑道:“進去吧!”
黑衣漢子們依言繼續向前行進,而黑白兩位老人不出意外地也開始打起瞌睡。
登頂之路石階漸少,山勢漸高,聶星辰看著黑衣漢子們艱難行進的身影,同情之感頓生。楓樹還是不停地出現在聶星辰的眼裏,也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琴曲之聲,點點若寒星散落在各處山景之中,那琴音卻又不像是琴音,很像是從水上彈撥出來的,音色極為飄忽、清亮、空靈,也很冷,好像是雪穀中的一道清泉。
“嗷!”
尖銳凶猛的叫聲再次傳出,它破天一吼震碎了飄渺的琴音,它從山頂傳來!
黑衣漢子們的腳步卻更快了!
“為何他們明知山有獸,卻偏偏不肯回頭?”
“支撐著他們前行的力量是什麽呢?”
——“這是最後一批貨了,大家小心一點,動作快一些,要是誤了上山的時辰,大家都活不了了!”
——不前行就會死,難道前行就真的可以活命嗎?
月光悄悄被黑雲遮掩,頓時漆黑無明,風裏有硫磺硝石的刺鼻味道,有木葉的清香,有白雲泉水的甘冽氣味,還有一種氣味很特別,難以形容,聶星辰似曾相識,很像是在半個月前盜金光躲避的黑暗洞穴裏傳來的味道。
夾雜著野獸的凶猛與渾濁的腐臭之氣。
“盜金光此刻在何處?”
聶星辰不止一次想起盜金光,他卻不敢多想,生怕盜金光處境堪憂。
聶星辰與盜金光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人生,卻因為《閻王簿》走在了一起。他與盜金光雖然相識時間不長,卻已把對方當做江湖路上一位可以並肩行走的朋友。
“朋友”究竟是什麽做的呢?它可以超越身份的界限,可以超越時間的距離,可以超越環境的束縛!
朋友應該是血與肉做的,夾雜著衷心與熱腸吧。
——“如果朋友是火,那我就是柴,他燒光了我的同時,他也不複存在,這不是同歸於盡的悲哀,而是共同進退的暢快”!
風開始不由自主地呼嘯,楓葉漫天飛揚,流水聲湍急迅猛,蟲鳴聲紛繁嘈雜,莫非山頂真有呼風喚雨的怪獸?
當聶星辰隨黑衣人登頂的時候,才發現山頂平坦如砥,有“望湖台”之名,可賞姑蘇城全貌,可觀太湖水煙,更可遠眺太湖七十二峰。可是容納上百人的望湖台空無一人,此刻黑雲遮月,寒星閃爍,在山巔之北,隻有一團黑呼呼的物事,由於相距太遠看不清其麵目及身形,隻能嗅到一股血腥味道,在這種味道裏還夾雜著另外一種氣味,接近於銅臭氣,為何會有這種味道?
“嗷!”
猛虎與雄鷹合二為一的吼叫聲傳來,聲震四野,遙遠處太湖水似乎都掀起了漣漪。
黑衣漢子們將鐵箱放於望湖台上,領頭人戰戰兢兢地步入山巔之北,步入黑色物事之前,向其恭恭敬敬地磕著響頭,道:“屬下辦事不利,貽誤了上山的時辰,望無上法力的天神賜予我改過自新的機會!”
“嗷!”
當這一聲怒吼之後,黑雲頓散,明月的光芒映照在望湖台之上,也打照在了黑色物事的身上。
聶星辰猛地一驚。
眼前是一隻難以名狀的“怪獸”!
隻見它身體龐大,外形似猛虎,卻長著野豬的獠牙,它雄闊的背脊竟似長著一對翅膀,它的雙瞳泛著幽藍的光,就像是藏著一潭湖水。
猛虎的身體、野豬的獠牙、雄鷹的翅膀——這是一隻什麽怪獸?
領頭人望著怪獸,希望能得到它的原諒。
怪獸向天空吼叫著,它的翅膀已展開,它的兩隻前爪騰空而起,狠狠踩在了領頭人的雙肩之上,領頭人整個人已軟癱,隻聽他微弱的聲音道:“饒……小的一命……”
怪獸怒吼著,它張開了巨嘴,露出了尖牙,它的舌頭舔著領頭人的頭顱,就在此時,它用獠牙狠狠刺穿了領頭人的胸膛,並瞬間拔出了獠牙,一道紅光蹦出,鮮血四濺,怪獸的嘴猛地吮吸著領頭人的胸膛!
領頭人來不及喊叫,直到怪獸的利嘴將他整個胸膛剝開,將其心髒啃了個幹淨,怪獸才放開了他!
怪獸怒吼著,在場的黑衣漢子們都已被嚇得腿腳發軟,卻又不敢逃離!
聶星辰咬緊牙關,握緊了草薙劍,心道:“好一隻噬心的怪獸!”
怪獸的翅膀雖然已展開,但是卻似乎不能夠飛翔,它徑直向山下而去,黑衣漢子們不敢追趕,隻好讓開了道路任其離開!
血腥氣與銅臭之氣同時猛烈地襲來,熏得聶星辰鼻子生疼!
怪獸朝山下疾馳而去,聶星辰跟隨怪獸下山,他絕不讓這隻怪獸再害人!
怪獸奔跑速度奇快,沿路撞毀了許多的林木,聶星辰無名指已開始運氣,待看準時間便可刺中怪獸的要害!
山石飛濺,楓葉飛揚,聶星辰猛虎一般俯衝而下卻還是難以靠近怪獸的身畔。
聶星辰騰空而起,無名指瞬間彈出,“刺”的一聲輕響,狼星刺破飛揚的紅楓直鑽入怪獸的脊背裏,可是完全不起效用,怪獸仍舊飛奔而下,與聶星辰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聶星辰不再使出無名狼心指,隻能用盡所有心力追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聶星辰追趕入得一石坡之中,一巨石上刻“望楓台”三個大字,應該是欣賞天平楓景絕佳之地,怪獸四足猛地蹬上望楓台巨石之上,並騰空俯衝而下,聶星辰腳弓一點,繼續追趕。
聶星辰耳中流水聲越來越清晰,怪獸的身影卻越來越遠。
琴曲之聲傳來,或許它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空靈、飄渺的音色,在聶星辰的內心裏感覺到就像是一味仙香。琴音漸近,也許就在不遠處。
怪獸的腳印淩亂而紛繁,楓葉垂落,遠處綠竹林中隱約可見一處屋舍,怪獸的腳印一直向屋舍深處而去,耳中有流水聲,循聲而去,隻見流水從岩隙流出,沿竹管流入一池塘之中,此乃白雲泉,此地即是白雲茶室。白雲茶室倚白雲泉而建,是供遊人小憩品茗之所。聶星辰抄起一掌白雲泉水飲入小腹,頓覺泉水甘冽清爽。
琴音縈繞在泉聲裏,泉聲又輕輕回**在風聲裏,風聲又讓楓葉落地的聲音淩亂起來。
來自怪獸身上的氣味是如此的濃烈而刺鼻,聶星辰鼓足精神走入白雲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