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衍好說歹說,最後說服了祁玥乖乖待在家,等他回南方。

他不願意她特意飛過來。

這個城市她從七歲就被送走了,再回來根本沒有意義。何況祁勝斌也沒資格知道女兒的現狀。

她還是留在在真心愛她的人身邊,當一個無憂無慮陽光可愛的女高中生比較好。

祁玥:“哦……好吧。”

小姑娘從小就這樣,雖然活潑開朗但又特別懂事。她也一直有過很多想不通的事,但總會交給時間努力想通。

“對了哥哥。”

掛電話前,她突然想起來:“我仔細想了一下當時奶奶打回家的電話,其實……”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祁玥也記得不是非常真切了。但印象中,奶奶是先打了好幾通去祁勝斌的車隊,但祁勝斌總是在根本出車找不到人。

所以最後,隻好打去了家裏。

“你要是打定主意攛掇他不想要這個女兒了,他要是確定不要女兒了,也給我個準信!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

好像是這樣。

祁玥不能100%確定,但很大可能是那個女人接了電話之後根本就沒把話傳給祁勝斌。加上後來奶奶去世得急,祁玥的下落才會突然變得沒人知道了。

然而孟鑫瀾已經死了,這事兒再也死無對證。

……

“又是那個賤人!”

小舅舅又氣個半死。偏偏祁衍還不準他在病人麵前提這事,他就更來氣了。

“他自己親媽幹的壞事,他憑什麽還不知道?!”

祁衍:“好了,你冷靜點。”

“他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受刺激。他媽幹的壞事也已經遭報應了,一切不關他的事。”

小舅舅也知道理智上和法律上渣媽幹的事情兒子確實不用負責,可感情上呢?他憑什麽不負責!

啊!氣死啦氣死啦。小舅舅拿著個飲料瓶子就到垃圾桶旁邊,踩踩踩。

不懂不懂不懂!

旁邊的窗子開著。這幾天因為總是下雨的緣故很涼快。

傍晚的風和祁衍剛才的聲音一樣,很柔和。

但他不懂!他不懂那種溫柔!

……

那天黃昏時霞光燦爛,染得病房一片朦朧的金紅。

醫生說可以去看看病人了,別再刺激他就行。

祁衍:“……”

他走進病房時表情冷肅,任誰也不可能看出一點點的遲疑和情怯。

隻可惜。

那都隻是表演。他很清楚程晟早醒了,隻是抱著小海獺蒙著頭一直不願意理他而已。

再度四目相對,程晟這次明顯比第一次情緒好了很多。

雖然還有點僵硬拘謹,但總歸沒再他一靠近就立刻防備,隻是很快移開眼睛,抱緊小海獺垂眸不看他。

祁衍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沒敢靠近,倒不是怕又被咬。

隻是那種叫人生不如死的抗拒,他真是怕了。

……

時鍾滴答,一分一秒不停。

祁衍在病房坐了好久,直到窗外黃昏的顏色慢慢褪去,天空暗淡了下來。屋裏依舊寂靜無聲。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到嘴邊又一句說不出來。

“下周,你跟我回家。”

突然一句,程晟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灰色的眸子終於又轉動了,有茫然,有無措。

祁衍:“就這麽定了,東西已經給你收拾好了。”

他語氣不容置疑,手指卻暴露了這兩年養成的壞習慣,焦慮的時候總會想要敲鍵盤——

他怕他會又抗拒,不肯跟他走!

沒事。他安慰自己,他大不了強硬帶他走,現在難受以後可以慢慢扳,也好過將來後悔。

焦躁著胡思亂想,瞄到桌角藥瓶。

程晟這些天要吃什麽藥、以後要吃什麽藥,他已經翻來覆去背得爛熟於心。

嘩啦啦。一大把花花綠綠的藥,一杯溫水。

程晟灰瞳波瀾不興,接過去就吞了。

祁衍:“……”你也不看、你也不問你就吃!

祁衍總覺得自己可能是被那天給刺激壞了,迄今都餘韻得很有病。

看啥都不高興。

……

程晟一直抱著個海獺坐**,其實也挺累。

單純生理上的累。

他病還沒好透就這麽跟人大眼瞪小眼幹坐著,腰好酸。好在中間護士來了兩趟。換藥測體溫什麽的,他好歹能偷偷挪一下緩解一下酸澀。

祁衍一直挺生氣的樣子。

他其實想解釋他那天不是故意咬他,可又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氣那個。

最後也是思緒亂的很,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隔天,他的身體開始見好,藥也減了不少。祁衍給他買了新睡衣、新衣服。給他訂了新鮮飯菜,剝橘子和各種水果。

和以前一樣,照顧得無微不至。

隻是但表情總是陰惻惻的。

程晟怎麽想也想不出以前什麽時候見過祁衍這樣。

就很慌。而且以前如果祁衍生氣了,他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哄他的,可現在他們之間現在這算什麽……

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配合著小心翼翼。

祁衍給他買的衣服他都穿,隻是現在太瘦,以前合身的碼數都穿著有點大。

給他做的吃的他也努力吃,吃不下都勉強著盡量吃光。

結果也不知道哪裏做錯,祁衍臉更黑了。

他就也迷茫,也難受無措。

甚至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真的煩人無趣到極點,哪怕什麽都不做,都還是讓人沒耐心。

忍不住就跟祁衍小聲說:

“其實,你不用天天來。護士護工他們也……都可以照顧我。”

“還有,也不用帶我去別的城市治了,我的身體真沒有那麽差。而且也、也還有一些錢,卡裏還剩了二十多萬,夠用好多年。”

他說著,偷偷觀察祁衍的表情。怎麽感覺好像越說越錯。

“之前用掉的那些,我將來工作以後,也可以慢慢還……”

祁衍被他氣得都笑了。

也不說話,直接剝了一半的一個橘子砸他懷裏,轉身走了。

程晟更慌。

恍惚還低頭吃了一瓣那個橘子,特別酸,酸得不成人樣。

酸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拿著個橘子呆了半晌,才好像終於有點明白過來了。

病房裏空****的,程晟最後一個人吃完了那隻酸的要死的橘子。

他好像……說錯話了。

……

祁衍是真的氣到翻白眼。

結果都氣跑了,還他媽的得繼續慫,拜托他小舅舅替他好好看著可別叫人給跑了!

小舅舅不喜歡小三的兒子,聞言很憋屈,祁衍沒表現出來但他更憋屈一百倍。

是不是真就他媽的積重難返回不去了?

說要還他錢,是得多沒有心才說要還他錢。

他好像真的一直以來都在低估程晟,這人從以前就這樣!看著內斂安分其實啥事都敢幹,看著溫柔無害其實殺人不見血!

祁衍好多年沒坐過公交車。

這次上了車,不少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

是,他現在長帥了,人挺拔氣質好又有錢。問題是有用嗎?

程晟的腦子和別人不一樣!他三年努力都是白費,再帥再富有都沒有用,人家談的單純是感情,沒感情了該不要他還是不要他!

他到底這輩子栽在一個什麽怪物手上?

公交車是他最熟悉的路線,開過他曾經的家,開過一中和二中。

很多年過去,很多事物都變了。

真的滄海桑田。

他原先上學的路上,那片五顏六色的花海虞美人和太陽花還有紅葉李,都沒已經沒有了,原地點正在建設新的商品房公寓。

小學門口的菜市場也推平了,再也沒有過去殺豬和殺雞的熱鬧。

就連他以前騎車載著程晟繞路的居民區也已經拆遷,一切物是人非。

可是明明什麽都變了,為什麽還是好多好多回憶不斷湧現。

祁衍坐在公交車上,想起了他跟紀南祈常去的遊戲機廳、夏莉裏酸唧唧的檸檬糖、那個拽齊曉月頭發的小胖子。

程晟為了他一直一直不願意考滿分,那一大堆九十六、九十八的試卷。

他送他雨花石,丟了一次又,在車站找回來。

他口不擇言說你媽欠我的你怎麽還都不夠。以及小黑屋的冬夜,電熱毯被窩裏相擁取暖的溫度。

那麽多回憶。

一中遷校址了,舊地址改成了實驗小學。教學樓還是原來那兩座,重新粉刷了一下,看著陌生又熟悉。

宿舍已經賣出去改成了公寓樓,可祁衍還能看到他和卓紫微那一間的窗子,窗框上還粘著肖明超的貼紙。

隻有二中還是老樣子,依舊開遍了紫藤花。

最後公交停在很郊區的總站。

祁衍爬上一座山,十四歲的他和卓紫微,當年爬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爬上山頂,他還扭了腳。

可現在,山坡卻完全沒有記憶中那麽陡峭難爬。

他自己隻一會兒就爬到了山巔。

往山下看,一片青碧色,以前媽媽住的舊教堂改療養院現在已經不是療養院了,成了市裏的保護文物。

清風拂動藍天綠草,無限溫柔。

祁衍屏住呼吸,心髒突然有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六年前,曾經的那個自己站在這裏時,他在想什麽?

現在的自己呢?

一轉眼時光飛逝。

好的壞的,都回不去了。做錯的,做對的,遺憾的,懷念的也都無法重來。

但他始終記得,他們所有人曾經都那麽有勇氣,在最難過晦澀的青春裏無知又無畏地一往無前。

現在不是更應該如此嗎?

除卻生死,沒有什麽不可跨越。

他必須去問程晟這三年經曆的一切,哪怕真相殘忍難過。

也會告訴他自己的這三年的種種,哪怕他沒興趣聽。

……

祁衍下山後還去了一個地方。

程晟賣掉的他們的小家。

當然不可能真讓他買給別人。他一直讓房產中介盯著,所以才會程晟一賣他就知道,然後他花錢買回來。

到了久違的地方。拿出鑰匙,打開塵封的鎖。

三年沒有人住的房間空****的,地板上積了一層浮灰。

中介辦事還是可以的。桌子、沙發、冰箱家店,全部用防水布給他罩上了。

飄窗上的一堆毛絨,也都拿玻璃紙認真包了起來。

祁衍打開臥室的門。

目光掠過窗台、掠過床鋪,忽然。

他愣住了。

陽光折射進來,打在一隻透明的天氣瓶上麵,光彩奪目。

晴天的時候瓶子分層明顯,上麵是透明的清水下麵是晶瑩、脆弱、轉瞬即逝的雪。

曾經他妹妹以前有一個,可惜打碎了。程晟說,將來一定給你買一個。

如今眼前就有這麽一個瓶子。

孤零零地立在這裏,他不知道。

賣了他的房子,卻給他買了個許諾好的風暴瓶子,放在他永遠也不會回來的家裏!

……這他媽,他看上的到底是個什麽人啊?

祁衍現在不敢去碰那個小瓶子。

它太美好太脆弱,他怕他現在心悸手抖不小心再給摔了!

突然電話響了,號碼是小舅舅。

結果那頭的聲音卻並不是他小舅舅。

程晟:“是我,你現在在哪?”

祁衍閉上眼睛。

程晟:“你說話。”

“……”

“……”

那邊有點急了:“你別成天胡思亂想,逛累了……就早點回來。”

祁衍這才找回聲音。

“我一會就回去。”

那邊鬆了口氣:“嗯,好。”

“……”

程晟說完了,小舅舅依舊舉著手機虎視眈眈。

就是這個人,剛才凶神惡煞跑來嚷嚷著都他媽一下午了,你自己氣跑了的人自己給我喊回來!

程晟現在被盯著,很不自在,隻能磕巴地又在電話裏補了一句。

“那我等你回來。”

“……”

“嗯。”

聲音有點過於溫柔。小舅舅明顯不適,手機差點摔了。

……

好容易小舅舅餓了要去吃晚飯,讓程晟發誓答應他不跑。

程晟:“……”

他倒是也沒打算跑啊。

粥也來了,他吃不下。趁祁衍回來前,認真反省。

他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反省。

這幾天實在是懵,至今都沒緩過神。

其實祁衍回來之前,他真的以為即使他媽不在了,痛苦也會一直持續。

永遠不見天日。他這輩子反正不可能好了,也不想無謂掙紮了。算了吧。

小衍應該是恨他的。

永遠不會回來,永遠不會原諒他。

可是那一天。

臂膀抱住他身體的一瞬間,他就知道是他。

特別難受特別可笑又特別印象深刻的是,他真心實意地想了那麽久的死了算了,結果那一刻,瘋狂不甘心的求生欲強啊……

明明心髒不行了,還拚命想要呼吸。

耗盡所有力氣隻是想睜開眼睛看他一眼,不然真的死了都不甘心。

魔怔,就真魔怔得沒有救。

就那一點點溫度,竟然就把他麻木沉暗已久的靈魂再度打回行屍走肉的軀殼。

再醒來,那感覺就像火車行駛在漫長黑暗的隧道,一直一直漆黑冰冷沒有盡頭,然後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毫無征兆就突然回到了冰消雪融、春意盎然的世界。

外麵風景明亮而應接不暇。

當然,沒有人會忘記漫長黑暗裏受的苦,沒有人會忘記那窒息和難熬。

但他已經不在黑暗裏。

也茫然、也後怕無措、也想找個地方發泄長久的壓抑崩潰,但更想趕快趴在玻璃窗上,看一眼外麵明亮又多彩的世界。

……他以前,隻知道祁衍給點陽光就燦爛。

從來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也跟著學會了。都能一邊自慚形穢,一邊知道小天使正無比生動地站在麵前,活的,真實的。

就又不死心了,想偷偷摸一摸。

想跟他說,小衍你長大了。

真好。你現在這麽優秀,真替你高興。

……

祁衍回來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人氣得跑出去一圈,回來整個人都變了。

他突然又會笑了!

程晟有點遭不住,這人一下子從有點陌生嚴肅的小祁總,搖身變回了三年前他家專屬的小衍了。

但……不行。

差距那麽大,要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程晟想著祁衍現在對他,最多也隻算是看在往年的情分上……普通的照拂吧。

“哥哥。”

是照拂!程晟呼吸都困難,指節抓床單抓得發白。怎麽就突然靠過來了?!

“看,以前你們學校門口的小蛋糕店,這麽多年還開著呢。”

“來嚐一口,還是不是以前那個味道?”

護士走過:“呃,高油高糖的東西最好現在別多吃。”

祁衍:“知道知道,就一口。”

盛情難卻,程晟無奈抿了一口。

蛋糕還是以前的味兒。但他想起更多的卻是以前兩個人有小家的時候,祁衍天天買各種吃的喝的,就為給他吃一口、嚐嚐味道。

但是,他們早已經沒有小家了。

不該想。

然而人生似乎就是喜歡跟他逆著來,越想忘記什麽就越來什麽。

祁衍晚上直接不肯走了。

“舅舅你自己回吧,我在這陪哥哥。”

程晟:“你回去,我不用陪。”

“我不。一個人在賓館我睡不著。”

“……”

程晟頭都疼了。這和以前未免也太像了,神情、語調,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