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看心理醫生,大姐姐微笑著問:“這幾天怎麽樣吖,還吵架嗎?”

程晟愣了愣,有些局促。

其實,已經沒怎麽吵了。

大姐姐雖然全程是個大南瓜,但他每次心態不穩的時候,她的那句溫溫柔柔的“自己注意控製一下”都能在耳邊莫名出現,也是很奇怪。

當然偶爾也還有小摩擦。

比如剛剛中午的時候就又雞毛蒜皮地鬥了個嘴,他還奇跡般地鬥贏了。

祁衍可不服氣了,托著腮眯起眼睛:“哥哥我發現了,你隻是‘不喜歡杠’,而不是‘不具備杠的能力’。”

“真杠起來,你就是竹子精轉世。”

“還能一邊杠一邊麵不改色把飯做了,厲害,佩服,進化了。嗯,這個好吃。”

“要不要認真考慮一下,大學報個法律係?”

“……”

程晟努力保持涵養,不和小朋友一般見識。

你不是伶牙俐齒嘴毒出名的嗎!連一個常年沉默寡言嘴又笨的人都吵不過,不就更說明你不占理嗎?

誰又是竹子精了,誰是!

他又想起祁衍屢教不改。剛才送他過來還一路戲弄他,硬拉他去配新鏡框。

他倆中午為什麽吵——不就因為祁衍的種種亂花錢的行為!

程晟倒也不是反對奢侈品或者反對昂貴的東西,他就隻是單純理性反對性價比不高的東西。

因為他是親眼看到祁衍一天天辛苦加班、敲鍵盤掙錢的。

就算賺得多,也不能總是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完全沒有計劃地亂花啊?

就比如這眼鏡店,程晟就真的不明白什麽鬼眼鏡敢標價一副五千塊。

是比五十塊的眼鏡優秀一百倍嗎?

結果還拗不過祁衍非要給他買,非說這種鏡片什麽光學加持,不傷眼睛。

他用了十年一百塊的眼鏡,也沒傷眼睛啊!

“你那是年輕,以後有條件了還是要好好保護。其實你仔細想想能用好多年呢,一天折算下來其實也沒有多少錢。”

程晟:“真想保護眼睛,少看幾集電視少盯幾分鍾電腦……”

祁衍就笑:“你看,你又杠。竹子哥哥。”

程晟:“……”

新眼鏡是金絲邊的。

“你看,在不是很合適嗎?”祁衍把他前額的頭發往後撩,露出幹淨的額角,貼得好近好近,笑得露出有些邪惡的小虎牙。

“其實,像這樣一本正經跟人抬杠的樣子,將來當個律師也不錯呀?”

程晟要氣死了,你才一本正經抬杠!

……

第二次看心理醫生,大姐姐依舊是一顆大南瓜。

程晟則試著跟她說起了曾經的故事。

說他小時候生病,說他父母,說他到底是以怎麽樣糟糕的緣分遇到了一輩子最愛的人。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無數回憶,甜蜜,治愈,心疼,難過。難以承受。

大姐姐倒也沒有逼他。

程晟調整了一下酸澀的心情,決定說點開心的,開始跟醫生大姐姐說他的小天使。

他說其實他第一次看到小衍的時候,從來沒有指望過他長大以後能變高、變帥。

能變得現在那麽驚心動魄的俊美的優秀。

他就隻是單純喜歡小天使黑瞳明亮,笑起來又暖又甜,抱起來軟乎乎的而已。

即使他一輩子矮唧唧的、又沒有錢,他也還是會好喜歡他,想養他一輩子。

他說,現在他看著小衍的心情就很複雜。

好比本來隻是想要認真養活一株自己的小植物,細心澆水等它發芽。破土後長成什麽樣子他都喜歡,從沒指望他能開出花來。

結果突然之間,就變得那麽美。

有著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黑瞳和指尖,笑起來貓兒一樣的唇。再沒有半個人比得上他,就連睡著的時候長睫毛都好看。

弄得他既歡喜,又迷惑,且慌張。

就,小衍真的超級好,什麽都好。要是可以再普通一點點就更好了……

“怎麽樣?還適應嗎?”

那天治療結束後下了雨,祁衍開車來接他。

程晟:“沒有不適應……”

雖然今天也和上次一樣,不太明白這治療的錢到底花到哪裏去了。

祁衍:“哎,是嗎?那她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位醫生完全不一樣啊,我那位花活就很多,會分析、還會催眠。”

他笑了:“你要是覺得這個的風格不喜歡……”

程晟:“沒有不喜歡。”

大姐姐話少,但能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氛圍。

而且,他這兩次自己一直說一直說,事無巨細的逼自己分析、回憶,倒也自己把自己給說得明白通透了一點點。

似乎是這樣。

……

第三次治療,程晟終於嚐試提及一些壓在心底的事情。

他理論上,已經跟“過去”道別了。

有了新的生活,每天也在努力向前看,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其實,真的已經很少再去想。”

“可有時候,還是覺得自己沒用……兩邊都對不起。無法滿足我媽的願望,讓她帶著遺憾和怨恨離開。又狠狠傷害了小衍。”

“……”

醫生姐姐:“可是,就算一切能夠重來,你也不會找到更好的選擇,不是嗎?”

“這不就說明你已經做到最好了麽?”

程晟愣了愣,搖頭。

他不覺得自己做到了最好。如果注定世事難兩全,那麽就算狠狠心做到全了一邊也好啊。

可他呢?他媽死時估計恨死他了,小衍那邊至今時時讓他心疼。

醫生姐姐:“既然這麽介意,這件事你要找機會去跟你喜歡的人說哦?”

程晟:“不能跟他說。”

“因為……他是真的很好,他對我已經特別好了。我不能再繼續得寸進尺,還想他因為我的錯誤……又來安慰我。”

真的不能。

這已經不是坦誠不坦誠的問題。小衍承受的真的夠多了,他不能再……

大姐姐:“但這並不是得寸進尺哦?”

“不過,一切都不急的,時間還很多,慢慢來呢。”

……

境外大學的申請時間,從十一月中旬陸續開始,截止是隔年上半年。

因而從秋天起,程晟就變得非常忙。

他在祁衍的指導下開始做大學的申請材料、又要準備相關的英語考試。

可是與此同時,每天給祁衍做好吃、做便當帶去上班的小愛好也不想耽誤。

擺弄植物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也不想放過,跟私教學車的事情也不願意拖延。

於是隻能時間管理,n管齊下。

就連鍛煉身體也不願落下。家裏的跑步機他現在摸熟了,從十幾分鍾的慢走,逐漸開始升高速度坡度,時間也一點點加長。

祁衍:“乖,你高中成績那麽好,申請肯定沒問題的。”

“別太緊張,注意身體,別累著。”

程晟“嗯”了一聲,他不覺得累。

他現在很幸福很充實,每天在最愛的男孩子身邊醒來,給了他充足的動力更加認真地生活。

一切曙光在即。

隻要申請成功,最早春季就可以入學,到時候他就能和小衍在同一所學校念書了。

……

程晟和祁衍的衣服,現在是可以互穿的。

祁衍現在比他高了一點點,也比他要健康,但兩個人肩寬袖長都差不多。

隻是同樣的衣服,程晟總覺得在祁衍被挺拔身形一襯就能顯得那麽瀟灑,而他穿上就總差點意思。

……所以才說需要努力鍛煉身體。

除此之外,程晟也努力在學習如何搭配,如何熨燙那些高級襯衫,甚至還學會了擺弄香水。

他現在吃得也比以前多。

家裏兩排門的大冰箱裏,總有各種新鮮食材。

糖果布丁和巧克力之類的祁衍自己不吃,卻總喜歡給他買。當然程晟自己也不能吃多,每次也就隻是嚐嚐味道。

但最近也越來越覺得,雖然每次隻能吃一點點,可有時候這種感覺也挺好的。

就那麽一點點的巧克力糖果,在嘴裏慢慢化開,苦苦甜甜裏細碎些微的幸福。

就像現在令人期待的人生一樣,總會讓他灰色眼睛亮起細碎的光彩。

私教教車本來就比駕校快很多,加上周末祁衍也總會帶他去郊外試駕,程晟學得很快。

去考駕照時一次就通過了,之後就真的開始開車“接送”祁衍下班。

有時候去早了,也會上樓去他辦公室玩一玩。

他在祁衍公司裏莫名其妙地非常受歡迎,每次都能聽到很多小八卦——

除了歌手王君凜,小祁總在俊男美女娛樂圈,竟然還跟一些漂亮小姑娘有交集。

女同事還問程晟,哎,哥哥你比較喜歡哪一個做你弟妹?

程晟:“……”

祁衍:“這個真沒有。”

“不過是錄節目的時候會遇到一些人,禮貌交換個聯係方式而已,後續沒有什麽聯係的,不信你看?”

程晟本來想說,我不用看。

但人家給都給了……他就接過手機,直接精準地找到了那幾個小姑娘。

前兩年祁衍在電視上最火的時候,曾經跟幾個唱歌的小姑娘上過同一個節目,程晟是知道的。

他在醫院的電視裏看到過。

那幾個姑娘在節目裏,可是毫不掩飾的星星眼對著祁衍,訪談的時候也紛紛直言那是她們的理想型。

程晟現在都不想回憶自己當時的心情。

聊天記錄都沒刪,程晟了點進去。

小姑娘們真還都挺積極的,下完節目就約祁衍吃飯唱歌,本來一個個非常挺熱情。

小祁總倒是也沒有說不理人家。

會禮貌性回複,但回複的內容沒幾句就主動把天聊死。然後漸漸就沒有然後了。

程晟:“…………”

他家的撒嬌可愛小甜甜,在外頭那麽不會聊天的啊。

還會手機,幾個女孩的事實程晟已經不介意了。隻不過後來偶爾看書看累了上上網,又刷到她們。

發現竟還有不少評論在嘲諷。

“長那麽醜還天天蹭熱度,還在節目上哭著表白?也不看看人家天才少年理她麽?”

“就是,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早點認清自己。”

但真的沒有配不上。

她們幾個都非常漂亮,就算女明星裏麵也算出挑的。而且青春活潑能唱會跳賺得也多。

程晟不解地翻那些評論。翻完又去翻了一下所謂“哭著表白”的綜藝,底下很多人罵“作秀”,他倒覺得挺真情實感的。

幾個小姑娘遇到了同年紀的優秀男孩子,有好感他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她們其實真的都挺好的,隻是沒有他這種萬裏無一的幸運。

在那麽早的時候就遇到他,抱住他,把他據為己有。

他也就是運氣好,出現得早。

程晟真的覺得,祁衍就是個小傻瓜。

明明在遇到他以後,還遇到了很多非常好的人。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和比他好的多的人重新開始,卻非要傻乎乎的回來找他。

……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就不信祁衍那麽優秀,這麽簡單的道理沒人教過他。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幸運。

所以,隻能努力變得更好。

他想既然他在小天使傻乎乎的年紀捉到了他,就努力讓他不要後悔二十歲時的選擇。

……

祁衍最近每天皮得很。

哥哥的英語考試馬上要考了,因而每晚都挑燈複習。

而小祁總現在每天下班以後的樂趣,就是去檢查哥哥今天新做的英語模擬真題,看他有沒有全部做對。

程晟每次都很受不了這種公開處刑:“行了,你……還給我,我可以自己對答案!”

祁衍:“不還,就不還~”

他現在仗著自己比哥哥高兩厘米,各種神氣活現地把真題舉到頭頂。

幼稚得程晟都對天翻白眼。

他在燈下一題題對答案,程晟去給他切宵夜的水果。

“做的不錯,隻錯了一題。”

祁衍嚼著哥哥遞過來的蘋果,突然想起來小的時候程晟為了他,一度是習慣性地無論做什麽卷子一定要錯一題。

他恍惚抬起眼。

程晟還在那裏自顧自地,皺著眉思考錯題的原因。

祁衍則黑瞳沉沉看著他燈光下側臉的輪廓,一時間,仿佛像是在看小時候那個安靜的男孩。

過了幾天,祁衍突然買了一大堆各種顏色、亮晶晶的筆。

“給你做筆記用。”

程晟一臉懵。

那一堆五顏六色的筆不僅色澤明亮,甚至還帶了閃粉亮片,隨便塗塗畫畫,就把一本真題畫得像是巴啦啦魔仙堡一樣。

祁衍還非說好看。

說程晟的字工整好看,有藝術性。說他就喜歡他把習題集寫得五顏六色的,這樣他幫忙批改也不無聊。

程晟很費解,他以前都不知道小衍還有這種特殊的愛好?

萬萬沒想到這居然隻是開始。

“你……幹什麽?”

他眼睜睜看到祁衍在寫字台上重重劃了一道,他們家寫字台是木的,直接一道深深的凹陷。

祁衍:“這是三八線。”

程晟:“???”

“仔細想想,咱倆小學的時候其實坐過同桌,但我當時人太好了都沒跟你畫線。現在劃一道找找當時的感覺?”

程晟:“…………”

他好氣又好笑,差點沒掀桌:“你這是單純在浪費桌子!”

祁衍:“哈哈哈哈哈沒事的,這桌子又不值錢。”

程晟:“不是值錢不值錢的問題,不要隨便浪費東西!寫字台好好的寫字台做錯了什麽,寫字台招你惹你了?你就給人家劃一道!”

程晟是真的心疼桌子。

他曾經和小衍有過一個家。可後來那個家被他賣了,他至今都不能原諒自己。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家,一絲一毫、一草一木他都格外珍惜。

就連平常在寫字台上做題,他都會墊大張鼠標墊的。就怕不小心留下劃痕,結果小衍倒好!

沒出幾天,他家幼稚的小祁總變本加厲了。

程晟做題,小祁總就沒事在旁邊桌麵上塗鴉。塗得嘎吱嘎吱響,塗完還戳戳他,“哎哎,你看我畫的小狗像不像?”,仿佛小學裏常見的那種自己不學還要帶得別人也不能學的典型差生!

程晟寫完的草稿紙他都不放過。

疊成小飛機,咻——

飛機落在程晟頭上,他拿下來,麵無表情給他戳回去。

然而祁衍再把廢紙疊成竹蜻蜓,這次程晟就沒有見過了。等再疊房子、疊螃蟹、疊鋼琴……

程晟哪怕一把年紀了,拿過來依舊覺得好神奇。

祁衍黑瞳看著他:“你看你,你果然就沒有童年,你除了個紙飛機什麽都不知道。”

“那我估計你也沒玩過泡泡膠、沒拍過卡、沒折星星許過願。”

“……”

“沒事,你的童年錯過的,我都幫你找回來。”

他說著,腳伸過去。

秋天有些涼了,程晟的腳穿著兔子絨拖還總冷,他伸進去幫他暖暖。

程晟沒說話,偷偷看向那些花花綠綠的筆,三八線、桌上層疊幼稚的塗鴉。

腳趾縮了縮,心裏又酸又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