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哲把到鷺城的機票從晚上七點改到了早上七點。
飛機開始平穩飛行後,他戴上耳機打開ipad,調出鷺城海滄路門店的監控視頻。
不得不說,這家門店韓哲還挺熟,因為店址就在魏夢晴的公寓對麵,他以前來鷺城找魏夢晴的時候,經常會來這家“實地考察”,魏夢晴還曾經笑他這是“微服私訪”。
視頻是昨晚十一點左右蘇肅發過來的,角度正對著店門口。
韓哲第一遍從那四人進店開始看起,女店員被四人圍著討債,之後跪下求情,再接著……那穿著一襲綠裙的姑娘走了進來。
視頻畫麵雖是彩色的,但顏色有些失真,也有噪點,盡管如此,韓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穀音琪。
心髒像一個突然到了點的鬧鍾,鈴錘“鐺鐺鐺”敲得響亮,韓哲想關都關不住。
他甚至按下了暫停鍵,倒回去,重看一次她從人群中走出來。
腦子裏立刻浮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仿佛自從平安夜有了交集之後,他走到哪兒都會遇上她。
夜店裏,酒店門口,房間內,現在的監控視頻裏,還有他的夢裏。
他不是清心寡欲的真和尚,年輕時不是沒試過**夢,但沒試過短時間內這麽頻繁地夢見那些旖旎情事,從開始到結束,過程完整仔細,畫麵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而夢中對象的模樣和聲音,就算醒了韓哲也會記得。
她的卷發發尾總帶著濕意,他一不小心就會壓到。
他跟她說抱歉,她就會像海妖一樣摟住他的脖子。
說沒關係的,小哥哥,你再快一點。
聲音像顆顆珍珠掉進他心裏。
視頻繼續。
當看到穀音琪被人猛地一下推到貨架上時,韓哲整個人直接從辦公椅中站起來。
胸口的鈴錘快得好像就要把鬧鍾砸爛了。
當穀音琪跪在地給倒地的女店員一下下做胸外按壓時,他更是無意識地攥住了自己左胸口位置。
襯衣被他攥得發皺,心跳亂得失序。
韓哲甚至覺得,有一股力量憑空而生,一下下按壓他的胸口。
就像躺在地上被穀音琪做CPR的不是女店員,而是他。
……
韓哲把穀音琪的片段又看了三次,像中了蠱似的,心跳越來越快。
空姐準備送餐了,他放下ipad,同對方說自己先去趟洗手間,空姐笑著說沒問題。
鎖上門,洗手間燈亮起,韓哲直接坐在馬桶蓋上,低垂著頭,無奈地平複著自己的心緒。
他又一次失控了,這次還是在公共場合。
而且這一次韓哲覺得自己拉不回來了,有點力不從心。
「左鄰便利店一夜班店員差點猝死」的話題在韓哲落地時已經從熱搜榜的第十幾位直降到四十幾位,差不多要跌出榜外了,因為早上娛樂圈爆了個大新聞,其他所有新聞都要給它讓道。
網上有好幾段便利店現場視頻流傳,其中就包括了幾人之間的對話,所以網民們的攻擊對象不在左鄰便利店,而是集中在女店員欠債的兒子身上。
韓哲有點兒慶幸,穀音琪做CPR時背對著店門口,所以路人拍攝的視頻中她沒有露臉。
如果露臉,或許會對她產生一些困擾,例如被人挖出身份,被公布私人資料。他想,穀音琪應該也不希望自己被人認出。
娛樂圈的那個瓜太大,全部營銷號都在趁機吸流量,隻有寥寥兩三個大V專門發了稿子誇讚這位挺身而出的路人小姐姐,韓哲讓公關團隊時刻留意,一旦有人扒出那姑娘的私人信息,務必要第一時間進行處理。
韓哲這次來鷺城本就是私人行程,沒讓蘇肅跟著,他也不慣別人接待,自己叫車直接去了朱曉霞住院的醫院。
加盟店老板接到電話匆匆趕來時,韓哲已經在醫院大門口等了十五分鍾。
“久仰大名啊韓總,沒想到韓總這麽年輕,”店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直接抓起韓哲的手一把握住,“這種小事實在不需要你親自過來啊,而且你看,你來也不講一聲,不讓我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你一次!”
“唐老板客氣了,其實我這次是因為私事過來的,而且這事真不算小,公司派人來了解下情況是必須的,正好我在這邊,是要親自過來慰問一下。”韓哲輕握一下就將手鬆開,“那女店員現在的情況如何?”
唐老板答:“聽她女兒講,早上醒來後情況還可以,就是身體虛了點兒。醫生安排了些檢查,具體因為什麽事倒下,還得等報告出來。”
“行,我們先上去看看她。”
韓哲把口罩拉好,一邊拉著登機箱往醫院內走,一邊問跟在他旁邊的唐老板,“她就一個女兒來了?其他親人呢?”
“她是寡婦,女兒還在讀高中,昨晚一聽她媽出事就趕來了,家裏還有個老母親,身體不太好,就沒來。兒子呢,說他這兩天在外地出差,但我跟他要醫藥費,嘿,立刻裝死裝忙。”唐老板伸手想幫韓哲拉行李箱,“韓總我幫你拿箱子吧。”
“不用了,麻煩你帶路就行。”韓哲婉拒,“那醫藥費現在都是你這邊先墊付的吧?”
“那肯定的,哎,怪我請人的時候沒多個心眼,現在麻煩了,如果債主三天兩頭找上門,那我這生意還要不要做咯……”
唐老板被這事弄得頭疼,心裏其實有別的計劃,但沒在韓總麵前說出來。
韓哲斜看他一眼,緩緩說道:“這次的醫藥費總公司會負責,唐老板到時候聯係地區負責人就可以了。”
唐老板急忙解釋:“不不不,這是在我加盟店裏發生的……”
韓哲打斷他:“那她也算是左鄰的員工,在上班時間發生這種事,我們是應該負責到底的,公司一直很看重夜班店員的健康和安全問題。”
電梯來了,韓哲先走進轎廂。
“好的好的,那我先謝謝韓總了,真是太有心了……”唐老板跟進去,摁下樓層。
這時韓哲又問了一句:“那店員,唐老板該不會想等她出院就辭退她吧?”
唐老板打了個激靈:“韓、韓總說什麽呢?”
“沒,我就提醒一下唐老板,人一旦被逼急了,什麽都做得出。”
韓哲停了停,再拋了顆“糖”給麵前比他大上一輪的中年男子,“當然,唐老板的利益也應該得到保障,放心吧,總公司會密切留意這件事的發展,唐老板之後有任何困難也可以和總部提。”
唐老板飛快點頭,接著狂拍馬屁:“行的,我明白了,還是韓總想得周到!”
兩人去了病房,朱曉霞一聽來的是左鄰的大老板,嚇得臉色更加蒼白,也不顧手背上還輸著液就想下床,旁邊的少女趕緊上前攙扶:“媽,你小心一點!”
韓哲也阻止她:“朱姨您躺著就好,心髒還有不舒服嗎?或是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現在沒有痛了,醫生說是疲勞過度……不不不!”朱曉霞突然改口,神情更加慌張,“老板,我就是這幾天睡得不太好才會暈倒,等我做完檢查,沒問題就能出院了。”
她再看向唐老板,吞吐道:“老板,我出院了就能立刻上班了……”
唐老板皺著眉頭無奈道:“哎,朱姨你就好好休息吧,放心,這個位置會給你留著,但我也不希望再看到類似昨晚的事情發生了。”
本來以為自己會被炒魷魚的婦女欣喜若狂:“一定一定!我剛從鬼門關回來,現在曉得要怎麽做了。”
她把家裏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兩位老板。
她兒子之前沉迷網賭,把家裏的積蓄全敗光了,還另外欠了一筆,是她一家家親戚求過去借了錢,想趕緊先把這個洞填上,不然高利貸會越滾越多。
她丈夫死得早,現在家裏住著她、她媽媽、兒子、女兒,之前她總想著要把老房子留著,等還完債了,兒子要討老婆的話也叫有份家產在。
但這次她出了事,兒子連個電話都沒主動打,連唐老板跟他要錢交醫藥費他也不給,她的心都寒了。
大難不死後人會突然之間想明白很多事情,朱曉霞想,如果自己真的累到猝死,那房子落在兒子手裏,那肯定又會讓他拿去賭了,到時候她的老母和女兒怎麽辦?
那不如把這房子先賣掉,把債還清,然後重新開始。
住所的話,她們就先租房子吧,走一步算一步。
聽完,唐老板鬆了口氣:“是啊,及時止損,把債還清,這樣你就輕鬆多了,身體才最重要。”
韓哲不便插手別人家的家事,在他看來,朱曉霞自己要怎麽決定都行,隻要願意承擔後麵可能會產生的結果就可以了,無論那結果是好是壞。
他再安慰了幾句,叮囑朱曉霞一定要先把身體顧好,再回來上班。
眼前的大老板和自己兒子年歲相仿,朱曉霞想著想著,一時紅了眼眶:“謝謝老板……這次我這條命真是撿回來的,如果不是那女孩幫忙,我可能現在人都不在了……”
韓哲突然打斷她,問:“朱姨,幫你做心肺複蘇的那個女孩,你認識是嗎?”
朱曉霞點頭,回憶道:“她就住在便利店對麵的那棟公寓裏,夜裏常來店裏買東西,時間長了,我們見到麵的時候就會打聲招呼。”
韓哲心跳加速,但表情不變,不動聲色地問他們兩人:“你們這邊有留下對方的聯係方式嗎?我想代表公司去謝謝這位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