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回到公寓,穀音琪其實已經第一時間進行冰敷了,早上起床時她自我感覺崴傷的部位還行,落地沒覺得很痛,便去了趟奶奶那兒。

可隻不過陪老人家在菜市場走了一圈,腳踝就開始發疼了。

她硬是忍著痛陪奶奶吃完午飯,才打車回公寓。

冬日正午陽光溫煦,穀音琪半邊身子浸在暖陽中,耳朵是火燒火燎的燙。

此時的韓哲格外認真,冰袋不會停留在同一部位太久,捂一下,拿起,停一下,再捂。

於是穀音琪可以明目張膽地盯著他的臉看。

心想這男人真是耐看的類型,她以前喜歡的異性類型總帶一雙深邃迷人的桃花眼,沒成想,現在越發覺得單眼皮也有單眼皮好看的地方。

沒有恣肆張揚,沒有風流倜儻,他是安靜沉穩的,波瀾不驚的。

就像寫在字帖裏端正漂亮的毛筆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都是規矩的,臥在一個個方格子內。

回想那一晚在「Space」,她那一組的小姐妹們輪番上陣,可惜一個個敗下陣來,後來大家開始討論,指不定人家喜歡的是男生呢,便派了個弟弟上場,但也被他冷眼逼退。

穀音琪也沒想過自己會成功,敗下陣的小姐妹們都說他一雙眼極冷,她倒是不覺得。

陰是挺陰的,但不知是因為他有了醉意,還是因為夜店燈光變幻閃爍,那雙眸裏的顏色光彩怪異,竟透出一些……邪氣。

這才引起了她的興趣。

現在的韓哲把那些邪氣收得一丁點兒都不見,搞得穀音琪總想挑戰自己,看能不能把它再勾出來……

“看夠了?”韓哲突然淡淡開口。

“咳……”穀音琪倒是臉不紅心不跳,一臉理直氣壯,“看你代表你長得好看,要是長得醜,我門都不給你開的,剛才就直接裝死,說我不在家了。”

韓哲手頓了頓,突然抬起頭看她。

四目相對時,穀音琪倒是臉燙了,心跳快了,她的理直氣壯也差點兒要繃不住。

不知是韓哲有意還是無意,冰袋這次停留在皮膚上的時間稍長,而且按下的力度好像也大了一些。

冰融化後沁出的水分早沾濕了毛巾,一小聲“滋”,多餘的水分就從毛巾裏擠出來,沿著穀音琪的踝骨往下淌,流到煙灰色西褲上,洇開一小灘深色。

腳踝本來沒那麽疼了,但被韓哲這麽一按,穀音琪不禁“嘶”了一聲。

韓哲這才低下眼眸繼續給她冰敷:“抱歉,不小心的。”

力氣稍稍收了一些。

韓哲能察覺到穀音琪還在看他,而他則是一直看著她的腳。

她身上的每寸肌膚似乎都保養得極好,又或者這就是年輕人的本錢,她的足背也有肉,不會瘦得青筋凸起,微弓時線條流暢,柔軟白皙。

腳趾甲修剪得圓滑,沒有上顏色,但指甲表麵有光澤。

就算韓哲不了解女生的護理方式,也看得出穀音琪有精心處理過。

突然,韓哲看見那腳趾頭蜷了蜷,像幾隻不老實的白老鼠蠢蠢欲動,順著他褲管的皺痕,一點點挪移到他大腿上。

她的腳掌還帶著些濕意,在褲管上踩出了半截腳印,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眼見她的腳趾就快觸到他的大腿根部,韓哲匆忙控住她的腳掌。

韓哲再抬頭時,穀音琪終於在他眼裏看見一閃而過的窘態。

她眉眼彎彎,促狹一笑:“抱歉呀,我也是不小心的。”

下一秒她倏地用力縮回腳,微斂笑意,“我腳已經不痛啦,韓老板可以走了。”

又一次被趕,韓哲眉心微皺:“看來你很不歡迎我?”

穀音琪朝茶幾方向揚揚下巴:“冤枉,我還拿出茶包招待你。”

韓哲沒直接拆穿她,那茶包明顯也是酒店標配,就跟這雙拖鞋一樣。

這家夥倒是挺會物盡其用,酒店免費的用品她都帶回來了。

韓哲確實沒理由賴在這兒不走,他輕撚冰涼的毛巾,終是站起身,低聲道:“好,那我先走了。”

此時一陣“咕嚕”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是從韓哲肚子裏傳來的,格外響亮。

韓哲倒沒覺得尷尬,繼續拿起西裝穿上。

穀音琪又瞄了一眼鞋櫃旁的行李箱,抿了抿唇,仰起臉,問:“你還沒吃午飯啊?”

“嗯,飛機上吃了一點兒,從機場直接去了醫院,再從醫院直接過來。”

韓哲回答完,正想轉身走向玄關,卻看到穀音琪伸長手臂,將手遞給他。

“我給你煮個麵吧,你吃完再走,可別回頭說我怠慢了客人。”穀音琪噘了噘唇,“我自己起不來,拉我一把唄?”

她的指甲也沒有上色,但富有光澤,陽光淅瀝瀝灑在上方,閃著細碎光芒。

還沒來得及扣上的外套又脫了下來,韓哲伸手牽住她的手,彎下背脊,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處:“扶好,我直起背的時候你借力站起來。”

穀音琪另一隻手也搭上他另外一邊的肩膀:“哦,我準備好了。”

茶幾到沙發的空間就那麽丁點兒,穀音琪站起來時整個人已經貼住了韓哲的胸膛。

她一抬眸就看見那微顫的喉結。

好似伊甸園裏掛在樹上搖搖欲墜的蘋果。

想吃。

倒是韓哲先退開一步,用剛才的姿勢扶住穀音琪,聲音有些啞:“帶你去廚房。”

穀音琪應道:“好。你能稍微吃點兒辣嗎?我家有個雜醬肉帽很好吃,是雲南那邊的口味,有一點兒辣。”

韓哲點頭:“可以,微辣沒問題。”

雜醬肉帽還剩最後一包,穀音琪先燒開水加熱解凍,不過家裏沒米線了,她想了想,從旁邊的收納架上取了意大利麵罐子。

又另起一鍋燒水,放油、鹽,將意大利麵入鍋。

穀音琪吮走食指指尖上的鹽粒,對站在門口的男人說:“平時我都是配米線吃的,但正好吃完了,好在那家的肉帽很百搭,配意大利麵也可以。”

“我都行,不挑食。”韓哲抱著臂問,“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穀音琪搖頭:“你坐著等吃就行。”

但韓哲沒走,倚靠門框,安靜看著被嫋嫋白煙圍繞住的穀音琪。

她穿著寬鬆長袖家居服,栗色長發紮成馬尾,隨著她的動作,發絲在她腦後輕甩。

廚房有一小扇窗,她的側臉逆在光裏,輪廓線柔軟得好像一塊香甜的黃油。

香氣在肉帽滑入炒鍋的瞬間噴湧而出,還伴隨著熱氣騰騰的聲音。

韓哲無法控製肚子發出吼叫的聲音,穀音琪也聽到了,手裏拿著鍋鏟翻炒肉帽以免粘鍋,臉則是轉向韓哲,咧著嘴笑:“你再堅持一下啊,就快好了。”

心髒被無形的力量重重攥了一下,韓哲喉結滾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一盤中西合璧的“肉醬意粉”很快出鍋,穀音琪還煞有介事地問韓哲要用筷子還是叉子。

到底是餓了,韓哲兩三口就吃完半盤,經過煸炒的肉帽鹹香適口,和意粉搭配起來也沒有違和感。

他想,左鄰的便當名單裏或許能加上這麽一款。

房東配的餐桌有點兒小,方形,白色的,穀音琪坐在韓哲對麵,男人腿長,桌下的膝蓋幾乎要碰上她的。

她雙手托腮,問道:“好吃吧?我喜歡把肉醬炒得幹一點兒,這樣更香。”

韓哲習慣了食不語,但還是回答她一句:“嗯,好吃。”

見他像顆悶瓜一樣不說話,穀音琪鼓了鼓腮幫,也不說話了。

她突然有點兒明白韓哲的前女友為什麽說他無趣了。

他可是話題終結者。

噔噔噔——

穀音琪循聲望去,是她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有人給她打語音電話。

她還沒動,對麵的韓哲先起身了:“我幫你拿。”

韓哲拿來手機遞給她,穀音琪道了聲謝。來電的是阿超,她微微蹙眉,下意識看了眼韓哲。

韓哲剛重新拿起叉子,發現穀音琪看著他,很快明白,問:“需要我回避嗎?”

“沒事,應該不是什麽要緊事。”反正再難堪的樣子韓哲都已經看過了,穀音琪想。

她接起電話,沒等阿超開口就先問:“幹嗎,幹嗎。”

阿超說:“什麽幹嗎,我來慰問你一下啊,腳好點兒沒有?”

“還行吧,剛冰敷過,現在沒那麽疼了。”穀音琪照實回答。

阿超又道:“那還是完全沒法走路嗎?哎……還是之前那個客戶,你知道的那位,一直問你有沒有檔期。”

一想到那個人穀音琪就犯惡心,滿臉嫌棄道:“他怎麽還沒放棄啊?都被拒絕了多少回了,怎麽這麽執著?林超,別說我沒提醒你,你最好別再接他單子了,那人工作期間不光愛嘴上占便宜,還手腳不老實,遲早有一天要鬧出事的,要是碰到哪個性子烈的姑娘,事情鬧大了,到時候看你怎麽收場。”

韓哲正嚼著滿滿一口意粉,聽完這麽一大段,頓覺嘴裏的肉香全沒了。

穀音琪也發覺自己太沒把韓哲當外人,捂著話筒無聲對他說了句“對不起啊”,接著壓低了聲音對阿超說:“要不你幹脆跟他說我辭職了吧……對,就說我談戀愛了,跟個有錢男人去了別的城市。你看我現在走路一瘸一拐,腿上還有傷口,這段時間就不接活兒了,等過完年再說吧。”

腳傷是一回事,穀音琪其實是想這段時間多陪陪奶奶。

阿超唉聲歎氣,多少有些埋怨的意思,問穀音琪幹嗎那麽熱心腸去見義勇為,現在腿上無端端多一道疤,以後還得花錢去激光祛疤。

掛電話前阿超還不忘提醒她,腿傷好了記得第一時間通知他。

把熄屏的手機放到一旁,穀音琪一副無奈的模樣,語氣是刻意擠出來的輕鬆感:“又讓你看笑話了,感覺再這麽下去,我在你麵前可是**裸、什麽秘密都沒有啦。”

韓哲咽下最後一口意粉,看見她嘴角那抹笑,心情有些複雜。

他問:“剛才你說‘腳上還有傷口’?除了腳崴傷,你還有哪裏受傷?”

“哦,我說得比較誇張,其實沒那麽嚴重,就是被你們店的貨架刮了一口子,破皮,昨晚有點兒滲血,今天沒什麽事了。”

穀音琪邊說邊撩起左腳的褲管,給韓哲看她小腿後側的刮傷,是一道大約十厘米長的紅痕。

她笑著開他玩笑:“韓老板,你看我因為這事最近都沒法工作了,貴司有沒有什麽補償方案呀?比如賠償誤工費什麽的。”

韓哲從旁邊紙巾盒抽了兩張紙巾,折起後擦了擦嘴,再折成方塊,放到吃得幹幹淨淨的空盤旁邊。他緩緩開口:“可以,你定個補償金額。”

穀音琪一愣,心想這男人怎麽連玩笑話都當真,忙道:“啊啊,我是開玩笑的啦。”

韓哲的語氣卻無比認真:“但我沒開玩笑,你開個價吧,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裏你的誤工費,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