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音琪趕在快遞停運之前買了不少東西,社區的快遞櫃設在外圍,包裹太多,她得拉上表妹一起去拿。

一年到頭,年味漸濃。有人暫時離開了鷺城,也有人慕名而來,這個城市無論幾時都是熱鬧的,節假日更甚。

老社區因為小店紮堆成群,最近成了網紅點,有一些博主還特地為它做了散步地圖,此時路旁隨處可見舉著相機和手機的遊客和博主。

還有不少穿反季服裝的商拍模特,手摣一咖啡杯,穿著短袖春裝,或站或行,在濕冷冬日裏也要笑得自然。

紀瑩捧著大大小小幾個箱子邊走邊看,好像想到了點兒什麽,末了突然問穀音琪一句:“琪姐,你最近不用去兼職當家教了嗎?”

穀音琪心裏突然“咯噔”一聲,去當模特後她還債還得比較快,不想讓家人擔心她的資金來源,就告訴阿嫲和紀瑩,說自己有在做兼職家教,雇主給的工資很可觀。

她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包裹,搬出想好很久的借口:“哦,大四實在太多事要忙了,我之前推了幾個單,現在很少店家有再找我了。”

她現在講謊話時很是心虛,總覺得屁股癢癢的。好在紀瑩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換了個關於大學生活的問題。

去了一趟滬市,女孩心裏更是燃起了新的小火花,目光不再隻局限於閩省內,她想試一把,狠狠衝一次滬市的重點大學。穀音琪當然支持,她希望紀瑩能往外飛,飛遠一點兒。雖然途中肯定會受傷受苦,但飛行的時間長一點兒,紀瑩的翅膀就能更快硬起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回到家樓下,見到正和鄰居們在健身器材那活動腿腳的沈大妹。穀音琪喚了她一聲,提醒她量力而為,不要一下子活動得太累了。沈大妹揮揮手,說知道啦。鄰居胖大嬸也讓穀音琪放心,她們等會兒會陪阿嫲回家。

穀音琪和紀瑩回家後開始拆包裹,最大的兩個紙箱裏頭是鮮花。大花蕙蘭,朱頂紅,蝴蝶蘭,北美冬青,蠟梅……都是紅紫色係的花材。今年穀音琪想自己插兩瓶年宵花,紅紅火火,拿個好彩頭。

其他包裹一一拆開,有散著墨水香氣的手寫春聯和福字貼,有給阿嫲買的過年衫,有準備填滿過年糖盒的幹果杏仁和瓜子。

還有一雙新的老人健步鞋,款式比穀音琪之前買的那個品牌年輕不少,帶定位功能——這是韓哲送的,說是他一個朋友以前投過的項目。

穀音琪拍了張照給他發過去:收到啦收到啦,等奶奶運動完上來,我讓她試試。

再發那個小兔子敬禮的表情包。

拆開最後一個包裹,是她訂製的姓名貼,上麵繡著沈大妹的名字和穀音琪的手機號碼,還有一句“麻煩幫忙聯係家人”。

姓名貼可熨燙可手縫,穀音琪取了件奶奶的外套,幾針就把姓名貼縫在衣服內側領標往下的那個位置。紀瑩自告奮勇,說衣櫃裏剩下的衣服都由她來縫。

“好啊,那就都交給你啦。”穀音琪把針線交給紀瑩。

她知道,上次沒看好奶奶的事,紀瑩還放在心上。穀音琪又怎麽可能怪紀瑩,說到底,是因為她為了去找韓哲,才留下一老一少在民宿不是嗎?

上周從滬市回來的第二天,穀音琪就帶了奶奶去見王醫生,最終奶奶確診患有MCI(輕度認知功能障礙),指的是患者記憶力或其他認知功能減退的速度與其年齡不相稱,但不影響患者日常生活能力,也未達到AD(阿爾茨海默病)的診斷標準。簡單來說,奶奶目前的狀態介於正常老化和俗稱“老年癡呆”這兩者中間的位置。

王醫生對穀音琪及時帶老人來醫院就診的決定表示高度讚賞。有很多患者家屬疏忽大意,覺得記憶力退化隻是老人“老糊塗”而已,遲遲不樂意帶老人來就醫,本來隻是MCI,但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幹預治療,老人不到一年就完全認不得人了,生活無法自理,情緒更是大變。

他讓穀音琪不用太憂慮,MCI是一個不穩定的中間狀態,有一定幾率會進展成AD,但越早發現,就能越早進行積極治療,會有一定幾率使病情得到好轉。

醫生交代說,適當的運動鍛煉,養成合理的膳食習慣,心態保持樂觀,多做一些認知訓練,加強社會活動,多與他人溝通交流,這些都能改善或延緩認知功能減退情況,並要求沈大妹定期複查,定期體檢。

穀音琪做過功課,知道MCI患者轉換成AD的幾率比正常老年人要大得多,但也確實如王醫生所說那樣,前方還有光,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既然奶奶已經確診,那她就要慢慢接受現實,怨天尤人沒有用。穀音琪本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今情況沒預估得那麽嚴重,她反倒覺得自己賺到了,看來神明有聽到她的願望。

最讓她鬆一口氣的是,奶奶並沒有因為得知自己生病而情緒低落,沮喪消沉。

穀音琪本還想瞞著奶奶,是奶奶主動提出,她想要知道病情。她說,自己不想要稀裏糊塗地過日子,想要趁著腦子還中用的時候,多記下一些東西。

如今老太太積極麵對病情,穀音琪自然更加配合,方法總比困難多。

奶奶不大識字,穀音琪就把老人平日出門時要用的東西拍下來,洗出來的照片貼在木門後,這樣每次出門時都能提醒她帶東西。現在她每天都會給奶奶拍照和拍小視頻,打算每周剪一段vlog(視頻網絡日誌),以後可以讓奶奶看著視頻來加深記憶。

她還在醫院認識了幾個同樣是帶家裏老人來就診的家屬,進了個本地病友家屬互助群,大家會在群裏分享許多看護老人的方法,她從中學習到不少新的知識。

這個互助群裏的氣氛總是熱熱鬧鬧,另一個互助群也是。

大部分姑娘不是鷺城人,但回老家的隻有零星幾個,許多姑娘與家裏關係並不好,或者父母早逝老家早沒人了。

元莉今年倒是回老家了,說是她那不爭氣的媽被繼父打到進了縣醫院,她這次回去,要去把她媽接來鷺城——這不是元莉第一次嚐試救母親出泥潭,之前她好說歹說許多次,沒有一次成功。昨天穀音琪去送她坐飛機,提前祝她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沒工開的姐妹就在群裏聊天,圍繞的話題都是過完年後不知還能不能做得下去。上次馮蝶被人捅了一刀,她們麵上看似沒被影響,但難免心有擔憂,而前幾天又有同行出了事。

這事整得大夥兒人心惶惶,都跟中介說不想隨便接活兒。可不是每個中介都像阿超那樣好說話,更何況有些姑娘身上還背著債,隻能隨波逐流。穀音琪看著大家聊天,沒怎麽插話,隻是突然想到,阿超有好些天沒聯係過她了。

臘月二十八,穀音琪在菜市場旁邊的傳統花店挑了盆水仙花。花連盆一起有點兒重量,她哼哧哼哧抱著往家裏走,拐過街角,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區入口處。

和在夜店的成熟模樣相比,這時穿著帽衫牛仔褲的景思齊顯得少年感滿滿,他本就長得濃眉大眼,年輕帥氣,路過的小妹妹怎能不被他吸引目光?

穀音琪見他低頭按著手機,接著,她塞在褲袋的手機開始振動。可她沒法空出手接電話,隻好大聲喊了他一聲:“喂!景思齊!”

景思齊隱約聽見有人喊他,抬頭左右張望,很快看到了穀音琪。他腿長,沒一會兒就跑到她麵前,氣都不用多喘幾口,直接說:“我剛剛才給你打電話了。”

“我猜也是,我沒手拿手機。”穀音琪往下點了點下巴。

“我幫你拿。”景思齊直接抱走了她懷裏的那盆花。

穀音琪沒拒絕,因為那花真有點兒重。她拍了拍手上泥土,問:“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找我什麽事?”

自馮蝶出事那晚之後,他倆隻在微信上有說過幾次話,沒見過麵。

“之前有好幾次我見過你走進這個小區,你和奶奶租的房子在這裏,對吧?”景思齊揚揚下巴,“我坐下午的大巴回老家,想跟你見一麵,說幾句話。我們邊走邊說?”

都說閩省靠海吃海,但閩省也有靠近內陸的地方,景思齊的老家就在山區裏的一座小鎮上,沒有直達的高鐵,還不如直接坐大巴。

穀音琪眨眨眼,語氣輕鬆:“花都被你擄走了,我不同意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把花還給我了?”

景思齊頓了幾秒,笑出一口白牙:“是啊,有‘人質’在我手上,你得乖乖‘聽話’,我才考慮放了它。”

兩人往社區裏走,聊著「Space」的近況。許是因為上次出了事,近期夜店生意很差,不少客人嫌棄有卡座見過血,晦氣得很。

景思齊說:“你還不知道吧,「Galaxy」在挖我過去。”

穀音琪挑眉:“有這事?”

景思齊點頭:“嗯,給的底薪一樣,但提成比「Space」高一點兒。”

“那你考慮跳槽嗎?”穀音琪又問。

景思齊淺淺歎了口氣:“哪裏錢多就去哪裏吧,誰叫我缺錢呐。”

穀音琪頓了頓,才問:“阿姨的病最近怎麽樣了?”

景思齊是單親家庭,母親在他大二那一年查出患癌,班長還組織過同學給他捐款,後來穀音琪家裏出事,她也收過同學們的一份心意。

景思齊答:“還行吧,那靶向藥還是挺有效的。”

“那藥還是很貴吧?”穀音琪還是了解一些情況的。

“貴死了,醫保報銷後一個月也要一萬多。”景思齊又歎了口氣,“我媽總說她不治了,說活著也是拖累,我外婆勸了她好久,她才願意繼續吃藥。”

穀音琪沉默,她曾經也有過擔心,害怕奶奶也有這樣消極的想法,但還是勸他:“你總那樣喝酒好傷身體的,上次給你的那包解酒糖有效嗎?有的話我把購買鏈接發給你,你多買一些備著。”

景思齊搖頭:“上次那包糖,我還沒開封。”

穀音琪有些驚訝:“為什麽?”

他隻說:“沒舍得。”

似乎就在等著這一刻,景思齊想都不用多想,直接表白:“穀音琪,你知道的,我喜歡你。”

地上有些落葉,鞋底踩上去沙沙作響,伴了一聲很認真的“對不起”。

景思齊想過會被她拒絕,但心髒還是像被狠狠割了一刀,嘩啦啦直流血。悲傷的情緒才剛醞釀起來,又被她一句話擊了個粉碎:“呐,雖然這盆花不貴,但你可別摔它……有什麽意見可以衝我來……”

她說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極了失戀少年情緒失控,拿無辜的水仙花來泄憤。

景思齊苦笑一聲:“我可沒那麽小心眼。下個學期可能要辛苦你,多幫我打掩護了,我怕跳槽到「Galaxy」會更忙。”

告白不成功是預料中的事,這一句其實才是他今天來找她的目的,景思齊希望能和她回到原來的關係。

穀音琪點頭,爽快答應:“沒問題。”她從景思齊手中把花盆取回來,讓他不用再送,“景同學,謝謝你。”

景思齊的笑容看上去很輕鬆,他說:“穀同學,你客氣了。”

他沒繼續跟著穀音琪,沿著來時的路走出社區,往學校方向走。快到南門,路邊有一家左鄰便利店,他走進去,在冷櫃裏取了個三明治讓店員加熱。他吃得很慢,就像兩年前一樣。

當時他為了賺錢,開始在夜店當兼職營銷員,一開始什麽都不懂,客人讓他喝酒他就死命往嘴裏灌,以為這樣拚命,客人下次就會找他訂台。

當他帶著滿身酒氣回到學校時,宿舍大樓早就關門了,他無處可去,準備在有冷氣的便利店內買瓶礦泉水然後坐到天亮。

那時穀音琪家裏剛出事,景思齊捉襟見肘,沒辦法給她捐款,所以在便利店看見上夜班的穀音琪,景思齊覺得挺不好意思。

他一身酒氣,穀音琪也沒多問,她正整理著冷櫃裏的麵包和便當,問他介不介意三明治“過期”了四小時,不介意的話可以分一個給他。

景思齊愣愣地說不介意,穀音琪打著哈欠加熱了兩個三明治,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讓他自便,自己則是捧著其中一個三明治,坐在收銀台後閉著眼睛啃麵包,好像夢遊一般。

同是天涯淪落人,景思齊突然就想到了這句話。

隻不過兩年過去,他和穀音琪腳下的路都變了。唯一不變的可能隻有這便利店的三明治,裏頭夾的照燒雞排肉還是那麽厚,景思齊邊吃邊哭,淚水滴到吐司裏,再讓他吃進口中。

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