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市的路口人來人往,穀音琪低著頭過馬路,隻覺得斑馬線上的灰影,好似一隻隻被困在牢籠裏的鳥兒。
迎麵走來低頭看手機的路人她也沒留意,韓哲驀地伸手攬住出神的姑娘,無需用太多力氣,就把她帶到身旁。他輕輕拍了拍穀音琪的手臂:“在想什麽呢?魂都跑丟了。都說了,就算你的沒有那通電話,那晚也可能會有別的情況發生。”
韓哲發現,那些好似重石壓在心頭上的事情,並沒想象中那麽難說出口。走過馬路,他也沒收回手,手掌往下,虛虛搭在穀音琪腰後。
穀音琪突然抬起頭,開口問:“阿姨的病我現在還不太了解,但聽你這麽講,你們家在過年是不是就不能吃火鍋啦?”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兩人這時的距離其實靠得好近,就和今晚出來過節的情侶一樣近。近到她隻要踮踮腳,就能吻上男人的下巴。
韓哲怔愣片刻,因為從未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沉聲回答:“嗯,不止過年,平時也沒有。”
常人喜歡火鍋是喜歡它的輕鬆自如和隨心所欲,可這些在韓白萱眼中都是破壞秩序的怪物。
穀音琪有些懊惱,覺得今晚帶他去吃鴨肉粥實屬草率了:“早知道今晚帶你去吃火鍋……”
韓哲安慰她道:“鴨肉粥也好吃的。”
“那不一樣,過年就是要熱氣騰騰才行。”穀音琪很堅持。
“鴨肉粥也很燙嘴,還不夠熱氣騰騰嗎?”韓哲疑惑地看向她。
“哎呀,就是不一樣!”穀音琪不知道自己在焦急什麽,右手繞到他身後,扯了扯他的西裝外套,“明天我們就去吃火鍋,好不好?”
韓哲低聲笑笑,道:“行。”
穀音琪忙問:“你喜歡吃哪一種的?辣辣的,還是牛肉鍋那種?”
韓哲隻說:“你選你喜歡的,我都可以。”
穀音琪的心還是好亂,一下一下跳得失序。她每天都要看一遍韓哲給她打過來的那筆錢,用此來提醒自己,可這依然無法阻止,她打從心裏想對他好。
喜歡就是喜歡,她就是喜歡上韓哲了,能怎麽辦嘛?
前方的綜合體商場似乎有情人節活動,遠遠就有好聽的爵士樂傳來,人流也越來越多。韓哲收緊手,把穀音琪小心護在身旁,但他還是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低落。
他索性把她帶到一家便利店門口,兩人麵對麵地站著,韓哲抬起她的臉,借著便利店的明亮燈光,他發現穀音琪紅了眼眶,皺眉問她:“你怎麽了?”
“我……我……”穀音琪有些結巴,咬了一下唇肉,哽咽道,“我就是心疼你沒能好好吃上年夜飯……”
她撒了謊,但沒察覺出來的韓哲當真了。他的心髒瞬間塌軟得厲害,好像快成了小孩子玩的橡皮泥,任由穀音琪把它捏成什麽形狀。
韓哲的拇指指腹輕揉著穀音琪的眼角,啞聲問:“穀音琪,你冷嗎?”
穀音琪微愣,然後搖頭道:“我不冷啊。”
鷺城春節就回暖了,夜晚無風,走這麽一會兒她都覺得有些出汗了。
“但我有點兒冷。”話說出口,韓哲覺得耳朵發燙。
穀音琪瞬間明白了,抿了抿嘴,鼻尖皺巴巴,張開雙手抱住了韓哲的腰。聲音埋在他胸口,就好像一團蓄滿水的棉花:“那我抱抱你……”
韓哲深喘一口氣,回抱住她,暖意源源不絕,從胸腔開始往四肢百骸傳遞。
他的唇貼在女孩散著淡淡果香的發頂,聲音很低:“穀音琪,明年的情人節,還一起過,好不好?”
韓哲的問題,穀音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悶在他懷裏,模棱兩可地說,哎呀,順其自然啦。
韓哲沒再問她那個問題,她也不再提起,把這個插曲當做是韓哲的一時心血**。
不過隔天中午韓哲去辦退房手續時,穀音琪在一旁給元莉發消息:姐,我想提前辭職啦。
元莉很快回複:怎麽這麽突然??
穀音琪沒跟元莉說韓哲的事,發了個“好累呀”的表情包,再說:我接下來半年要忙畢業的事,然後我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我想多陪陪她。
元莉:奶奶怎麽了?
穀音琪如實回答了情況。
元莉:那你那點兒積蓄夠用嗎?需要幫忙就告訴我一聲,別藏著掖著,知道嗎?
穀音琪是不可能和元莉借錢的,她怕極了欠債這件事,但她很感激元莉有這份心意,給對方連續發了好幾個“感恩的心”的表情包。
火鍋店內熱氣騰騰,許多客人脫了外套,隻穿短袖也吃出滿頭大汗,連韓哲都把襯衫袖子一截截整齊挽起。
穀音琪格外積極,不停地給韓哲碗裏夾涮好的牛肉,問:“過完年後你應該要忙上一段時間吧?”
“嗯,有幾個新項目都要啟動。你什麽時候開學?”韓哲也問她。
穀音琪說:“下周周日報到。”
涮得正好的牛肉在沙茶碟裏輕輕沾了一下,韓哲說:“那周末我能走得開的話就過來。”
穀音琪被牛肉丸裏的肉汁燙了舌,張開嘴喘了兩下粗氣,才應了一聲“好哦”。
韓哲問:“最後一個學期,主要是要忙論文?”
穀音琪應道:“嗯。”
韓哲又問:“不考慮繼續讀?”
“不了,”穀音琪搖頭,聲音囫圇,“不過等以後生活穩定下來,又有點兒閑錢的話,我會再去進修一些其他課程。”
“例如?”韓哲挑眉。
穀音琪答:“花藝方麵的。”
果然是花藝,韓哲的心裏早有猜測。他還想問穀音琪說的“生活穩定”是什麽樣子,而手機卻在這時候響起。
看清是畢韋烽來電,韓哲微怔,往日這個點,畢韋烽還在睡覺。他起身對穀音琪說:“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先吃。”
“好。”
韓哲走出店外接起電話:“喂。”
這時的畢韋烽還躺在**,他有點兒起床氣,語氣不大耐煩:“你在家?”
韓哲答:“沒有,我不在滬市。”
“……哦,在鷺城?”畢韋烽猜測。
韓哲大方承認:“嗯,正在吃飯,下午的飛機回去。”
畢韋烽沉默片刻才開口:“吃飯是和她一起?”
韓哲誠實回答:“對,在吃牛肉火鍋。”
畢韋烽閉上眼深深呼吸,倏地翻身坐起,他沉聲道:“那正好,你跟她說一下,趕緊把那個阿超的微信刪了。”
韓哲皺眉:“阿超?那個經紀人?”
“對,他出事了。你之前有轉賬給他嗎?雖然受牽連的幾率不高,但還是保險一點兒,刪了吧。”畢韋烽撓了把亂糟糟的頭發,掀被下床,邊走邊踢開掉一地的衣服,“我是用小號加的他,也已經刪了。”
韓哲敏銳地抓住話裏的重點,問他:“畢韋烽,你之前有轉過賬給阿超?”
被韓哲喊了全名的畢韋烽差點兒讓口水噎住,許是有些心虛,音量驟然增大:“我轉錢給他?我、我轉給他幹嘛?!”
忽然之間,韓哲想到那次遊艇上,畢韋烽最後說的那句“找到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轉過身,背倚著商場玻璃欄杆,視線穿過火鍋店覆上薄薄白霧的玻璃,很快找到了穀音琪的身影。
畢韋烽和阿超聯係過,韓哲幾乎可以肯定。所以他找過穀音琪嗎?
韓哲壓下胸腔裏翻湧起的酸意,沒再繼續追問,冷聲問:“那個阿超出什麽事了?”
畢韋烽點了支煙,重重吸兩口,讓尼古丁裹住煩躁一起吐出,才說:“他死了。”
火鍋裏的土豆已經煮得軟爛,穀音琪撈了一塊放韓哲碗裏,再給自己撈了一塊,正鼓著腮吹涼時,韓哲回來了。她咬了一口土豆,提醒韓哲:“土豆有點兒燙哦,你吃的時候小心。”
韓哲點點頭,但沒拿起筷子,他問:“你最近有跟林超聯係過嗎?”
咽下土豆時穀音琪才反應過來“林超”是誰,她有些疑惑,但還是搖搖頭回答:“沒有,有小半個月沒聯係過了,怎麽突然提起他?有什麽事嗎?”
韓哲抿了抿唇,壓低聲音:“他去世了。”
穀音琪愣住,嘴巴張大,眼睛眨得慌亂,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這是……這是怎麽一回事?”
韓哲給她麵前空了的玻璃杯斟上雪碧,將剛才畢韋烽告知的那段話給她複述一遍。準確來說,阿超半個多月前已經出事了,一個客戶在和他手下的姑娘合作時出了意外,人沒了。
穀音琪突然打斷他:“死掉那個人是不是……是不是姓陳?”
韓哲頓了幾秒,點了點頭,道:“嗯,姓陳。”
穀音琪兩道眉毛皺得快能打結,她早已放下筷子,藏在桌下的十指交纏成藤蔓。她頷首道:“我就知道遲早會出事,你繼續說吧,然後呢?阿超怎麽就死了?”
後麵發生的事畢韋烽幾句話帶過,就說阿超在警方找上門時爬出窗想逃,許是腳滑還是怎麽的,反正從六樓摔了下來,人救不回來了——就是昨晚半夜發生的事。
心七上八下的,穀音琪思緒混亂,她點開微信,一眼就看到阿超的名字。因為剛才韓哲出去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編輯著消息,想跟阿超說,自己不做這份兼職了。
如今消息欄那裏掛著“草稿”二字,大紅色的,和血一樣。她問:“是誰跟你說阿超這件事的啊?”
韓哲如實回答:“我之前想找你,找朋友問過林超的聯係方式,不過後來沒派上用場。”
穀音琪驀地抬頭:“朋友……是BOSS的畢老板嗎?上次在夜店打架的那位。”
麵前一鍋沸騰的湯水咕嚕作響,韓哲默了幾秒,側過身把電磁爐的檔位調到最低。等湯麵稍微平靜下來,他才把話問出口:“對,你認識他嗎?”
穀音琪覺得這時韓哲的眼仁好黑,黑得讓她看不透。但她和畢韋烽隻是見了那一麵,所以沒什麽不能說出口的事。
“也不算認識,就是左鄰阿姨倒地的那一晚,他來鷺城,通過阿超找過我。現在聽你這麽說,我也總算明白他為什麽來找我了,可能怕我不是好人,擔心你受騙吧?”穀音琪隱瞞了一小部分細節,繼續小聲交代道,“我和他沒說……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嗯,我說真的,沒騙你。”
韓哲心裏的一塊大石落了地,他喘了口氣,才說:“他有對你說什麽不禮貌的話嗎?我替他跟你道歉。”
穀音琪忙道:“沒有沒有,他沒說什麽難聽的話,你知道我和他之間沒什麽就好。”
她的表情和話語都不自覺地帶上一丁點小心翼翼,就是這麽小的變化,讓韓哲一顆心再次懸起來。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才應她:“嗯,我知道了。”
這一次他不想知道完整的答案了,就算穀音琪是騙他的,也無所謂了。
湯水再次沸騰起來,一盤肥瘦分明的牛肉在篩勺裏逐漸變色。穀音琪一直低頭劃著手機,表情凝重,韓哲屈起指節,敲了敲桌麵,說:“你先別緊張,畢竟這件事也與你無關。”
穀音琪把最後一段聊天記錄也截圖保存好,刪了阿超的微信,才說:“可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有什麽又臭又酸的東西塞住了她的喉嚨。
韓哲明白穀音琪的意思,她擔心會查到她身上,就算這件事和她無關,也說不準會不會惹上一些麻煩。
她還在讀書,就快畢業了,家裏老人不知道她真正在做什麽兼職……她每一步其實都走得很謹慎,如履薄冰,完全不像她麵上表露出來那樣無所謂。
“放心吧。”他夾起幾塊牛肉,全放進穀音琪碗裏,做出承諾,“既然說過要拉你起來,我就不會半路鬆了手。”
蒸騰而起的水汽入了眼,穀音琪眼眶濕潤,“嗯”了一聲,低下頭去吃碗裏的牛肉。
從父母逝世之後,穀音琪不信童話,不信言情小說,不信別人的花言巧語,她隻信她自己。
可真遇上了對的人,她發現自己依然是一個,等著誰來給她講睡前故事、然後拍著被子哄她入睡的小孩子。
機場比起昨天更多人了,情侶相擁道別,父母送走遊子,出發大廳每一處都上演著離別。
韓哲鬆開行李箱拉杆,捧起穀音琪的臉,吻落在她的唇上,很輕,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擦過平靜湖麵。可**開的漣漪一圈又一圈,直達穀音琪心髒,她伸手勾住韓哲的脖子,拉他彎下了腰,加重了這個吻。
旁人的口哨聲打斷了將近半分鍾的吻,韓哲的耳朵都紅了,當下滿腦子都是“把機票改簽”、“再多留一晚”的念頭。
穀音琪的臉也很燙,仿佛知道韓哲在想什麽,她拍拍他的腰,提醒道:“你要回去上班了,好好工作,這樣周末才不用加班哦。”
韓哲緩了緩氣息,點頭道:“好,那我進去了。”
穀音琪朝他擺手:“嗯嗯,一路順風。”
大年初六,元莉回來了,她還是沒能勸說她母親離開,一個人回了鷺城。
當晚她約了穀音琪到她家喝酒,隻有她們兩人的局。元莉以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時,自稱“千杯不醉”,穀音琪也沒見她喝醉過,可這一晚,元莉喝得麵紅耳赤,吐了兩三次。
被姐妹背叛時元莉沒哭哭啼啼,上次在夜店讓人羞辱時她也還能昂首挺胸,但這一晚的元莉哭得像個小孩。
紙終是包不住火,元莉如今的工作不知怎麽就在村裏傳了個遍,那裏的人思想更保守些,添油加醋之後的謠言滿天飛,胡亂編排著元莉在南方的生活。繼父一邊花著元莉寄給元母的錢,一邊又嫌元莉的名聲差,遷怒在她母親身上。
最讓元莉傷心的是元母的態度。她一心想拉母親起來,母親卻甩開她的手,叫她沒事就不要再回村裏了,別人看見她,又會有風言風語,隻會更惹怒那個男人。
元莉哭著罵自己好傻,都被嫌棄成這樣了,臨走時還是硬塞了一個紅包給母親。
穀音琪一直安安靜靜做元莉的樹洞,直到元莉哭累了,話都說不清楚,穀音琪才扛著她去臥室。拿熱毛巾給元莉擦臉上的口水、眼淚時,穀音琪聽見她在細聲啜泣。
“琪,我回去那天下了雪……”
“來了南方後我就沒再見過雪了……好多、好多好多年了……”
“醫院旁邊有一片空地,我見有些小娃娃在那堆雪人,就也去堆了一個,以前我堆的雪人可好看了,腦袋瓜子又大又圓……”
“離開的那天出太陽了,經過空地,我那個雪人早就融化了,被踩得好髒,好髒……”
“回不去了,琪,我回不去了……”
穀音琪等到她睡得踏實了才離開了臥室,去浴室把毛巾搓洗幹淨時,才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的眼眶有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