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報到日,J大門口人潮洶湧。穀音琪把行李箱交給紀瑩,再一次交代道:“阿瑩,你每一頓都得吃飽啊,你還是太瘦了,我都擔心你軍訓熬不過來……知道了嗎?”
紀瑩點點頭,道:“知道知道,要吃多點兒肉,不替你省飯錢。”
穀音琪又道:“嗯,我沒法跟你進校園,你報到時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就多開口問師兄師姐,生活用品缺什麽就買什麽,不夠錢了就跟我要。”
紀瑩忙說:“姐,我媽有給我錢!”
“嗐,你媽存點兒私房錢也不容易……總之照顧好自己,好好享受你的大學生活。”穀音琪笑著替表妹理了理耳側的發絲,“以後的路還很長,有的時候可能會走得很辛苦,那就停下來休息一下,存好體力再繼續上路。”
少女的笑容真心且誠摯,她應道:“知道了姐!”
直到紀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穀音琪才轉身往人潮外圍走,她給姑姑打了個電話,說已經把紀瑩送進學校了,讓姑姑不用擔心。穀麗也讓她不用擔心,阿嫲今天精神可好了,現在正在陽台聽閩曲。
本來紀瑩開學報到應該是母親陪她來的,但穀麗說自己沒怎麽出過遠門,就是村婦一個,去了可能反而要紀瑩照顧她,倒不如麻煩穀音琪陪紀瑩走一趟滬市。穀音琪能看出姑姑想要隱藏的那些不自在,她應下這件差事,麻煩當然不覺得,她正好還能來滬市“辦”點兒事。
她在通訊錄裏翻出那個被她保存名字為“臭渾蛋”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很快那邊接起,穀音琪直接開口:“我現在搭地鐵回去,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好。”韓哲朝給他送來咖啡的酒店工作人員點頭表示謝意,繼續說,“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掛電話前穀音琪突然察覺到什麽,狐疑道,“韓哲,你該不會現在已經在酒店等了吧?”
韓哲的手抖了一下,剛端起的咖啡杯裏晃濺出幾滴,他默了幾秒,說:“嗯,我今天沒什麽事做,就提前過來了。”
穀音琪眯了眯眼,說:“嘖,那你慢慢等吧……”
盯著“嘟嘟”響的手機看了一會兒,韓哲忍不住笑出聲,杯裏的咖啡晃**得更厲害了。
地鐵上沒有空位,穀音琪靠邊站著,耳機按了降噪模式,世界就隻剩下海浪聲,就像一個月前在海邊的那一夜。
那晚他們三人留在老房子裏過夜,是韓哲提出的建議,穀音琪見老太太眼裏滿是期待,便沒有掃她興,也想等奶奶睡了之後跟韓哲好好談談。
她要理性的……可哪有辦法理性?房門剛上鎖,她就被韓哲壓在門後激烈狂吻。
兩人都動情時,房門卻被敲響,是老太太說睡得不大踏實,想孫女陪她睡,穀音琪胡亂整理好衣服,走出門前還瞪了男人一眼。
她還用氣音回了韓哲一句:讓你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知道吧?
第二天他們回了鷺城,韓哲趁著沈大妹沒注意,把老房子鑰匙交給穀音琪,說他已經交代了別人平日定期上門做日常維護和打掃衛生,讓她把老房子當成民宿,偶爾可以帶老太太回去住幾天。
韓哲說的話也比較直接,他說不知道老太太還能記住多少事情,能多一件開心快樂的事,總比傷心難過的事來得有意義。
後來穀音琪細細琢磨這段話,發現這段話不僅能用在沈大妹的病情上,也同時能用在她和韓哲的關係中。
那一天韓哲沒久留,彬彬有禮地和祖孫兩人道別的斯文模樣,讓穀音琪一度懷疑前一晚把她抱得快要窒息的是另有其人。
接下來幾個禮拜,穀音琪都沒有見著韓哲出現。生活看似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可每三四天就有跑腿送來匿名花束,提醒她這一切可不是夢一場。花束都是雷打不動的七支玫瑰花作為主花,還都是挺值錢的進口厄瓜多爾玫瑰。
哦,韓哲問她怎麽會不知道七支玫瑰的含義,她當然知道,韓哲在木棧道第一次買花送她的那次她已經知道了——代表“偷偷愛著你”。
穀音琪一邊把玫瑰們剪枝插瓶,一邊細聲嘀咕,真是不懂變通的老古板,怎麽不幹脆送99朵玫瑰?這樣她能省下不少拿花成本了。
今日站在電梯間前的男人依然身形頎長,但卻有些少見的狼狽,雪白襯衫從胸口開始往下染了一灘咖啡漬,連褲子都有點兒濕。
穀音琪快步走到韓哲麵前,皺眉問:“這是怎麽回事?”
“剛才不小心,弄灑咖啡了。”韓哲提了提濕噠噠的襯衫布料,語氣有點兒無奈,“去你房間吧,我脫下來洗一下。”
進電梯刷房卡的時候穀音琪心裏響起警鍾,她是不是又被韓哲帶著跑了?她猜疑道:“該不會是你自己把咖啡倒身上吧?”
韓哲睨她一眼,直接解開兩顆扣子,敞開了襯衫,露出裏麵有些泛紅的皮膚,說:“那可是熱咖啡。”
穀音琪的眉頭又皺起,不自覺地伸手去觸碰那片肌膚,著急道:“怎麽燙成這樣也不先去處理一下!”
驀地,韓哲牽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輕啄一口,笑道:“沒事,不痛。”
重逢後,穀音琪發現他經常笑,嘴角淺淺上揚,就好像被春風吹拂過的湖麵,溫柔又暖和,讓她情不自禁地沉淪其中。她歎了口氣,也不抽出手了,由得韓哲牽著她,輕聲說:“這兩年,你變了好多啊。”
韓哲的喉結顫了顫,伸出另一手撫過她齊耳的烏黑發絲,指尖落在她依然沒打洞的耳肉上,輕輕捏了兩下,說:“你也變了好多。”
穀音琪眨眨眼,問:“例如?”
韓哲的手指往下,再捏捏她嘴角,說:“不怎麽愛笑了,你看,連見到我都不笑了。”
“……不是你以前跟我說,不用什麽時候都逼自己笑嗎?”穀音琪反問他。
“我反悔了。”
韓哲低下頭,鼻尖與鼻尖幾乎相觸,見她沒有往後撤,他才嘬了下她的唇,一觸即離,好似羽毛拂過。他認真說道:“我還是比較希望看到你笑的樣子,因為,很好看。”
穀音琪輕笑一聲,微彎的眉眼一下子變得柔軟,說:“那不笑的時候就是醜八怪嗎?”
韓哲立刻解釋道:“不是,也很好看。”
電梯到了,穀音琪反手拉著那寬大溫熱的手掌,帶著他走出電梯。她又歎了一聲,有些無可奈何:“韓哲啊,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進了房間,韓哲熟練地先把「請勿打擾」鍵按上,再把自己潑灑上咖啡的衣服脫下,抱著穀音琪大步走進浴室。
“先不要想那麽多,”他啞掉的聲音好像還帶了點兒委屈,“今天不知明日事,以後再慢慢談未來的事情,可不可以?”
穀音琪沒辦法無動於衷,心髒軟成一朵被雨水浸爛的玫瑰花,連枝幹上的花刺都不再尖利。這是她喜歡的人呐,這是她放不下的人呐,那麽好的一個男人,他不應該這麽卑微。
浴室裏,韓哲關了花灑,把穀音琪抱出淋浴間,還不忘問:“穀音琪有想我嗎?”
穀音琪抽泣著,說不出話,隻能雙臂攬住他肩膀,在他耳邊小聲“嗯”了一聲。
有想啊,好想好想。
後麵發生的事穀音琪都迷迷糊糊的,沒什麽記憶,她覺得韓哲變得好壞好壞,竟在她快要陷入昏睡的情況下問她,我們正式在一起,好不好。
心裏的小人兒又一次歎息,看來她怎麽逃,都逃不出這張溫柔的網。
他們還是分隔兩地,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和那三個月一樣,每天穀音琪會在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半夜十二點接到韓哲的電話。不同的是,除了定時定點的電話,他們還會來回傳不少信息。
哦對了,韓大老板居然會用表情包了,小兔子敬禮,小兔子飛吻,小兔子說晚安……頻率雖然不高,但每一次都足夠讓穀音琪樂嗬一整天。
韓哲後來來鷺城不再住酒店,從機場出來後,他便直接開車至她的工作室。他悠然自得地從黑膠架裏挑出想聽的碟,輕車熟路地拿出來放碟機上轉,接著走到那張仿製的北歐設計師的同款躺椅上,優雅地交疊一雙長腿,就在那安靜地看著她包花插花,仿佛他才是這工作室的大老板。
穀音琪說了他幾次厚臉皮,都不起作用,也懶得管他,由得他自得其樂。要是沈大妹也在工作室,那老太太肯定會邀韓哲去家裏吃飯,韓哲非常有禮貌,從不拒絕老太太的邀約。
工作室到出租屋是步行十分鍾的距離,等她下班了,韓哲幫她丟完垃圾,兩人才踩著夕陽往老舊社區走去。
經過咖啡店時,穀音琪會進去挑兩款豆子,拿著咖啡杯走出店門時,韓哲也從旁邊的五金店買好了新的節能燈泡,要給出租屋浴室換個頂燈。
他們會在黑膠店門口駐足一會兒,聽聽隨機播放的音樂有沒有某段旋律或歌詞擊中他們當下的心情,有一次一首歌剛起了前奏,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往店裏走。
他們會去麵包店買沈大妹喜歡的糕點,買單時穀音琪會多挑兩份低糖綠豆糕,讓韓哲帶回滬市。韓哲會故意問她,綠豆糕要給誰吃,穀音琪拿手機給店家掃碼,咕噥道,你愛給誰吃就給誰吃。但最後她還是不忘提醒韓哲,爺爺年紀大了,你得多看著他,再喜歡也好,不能吃太多甜的。
蹭完飯的韓哲理所當然地留宿在她家,而且像預謀許久一樣,後來他來鷺城時連行李都不用帶了。
穀音琪的衣櫃裏慢慢添了幾套西裝和韓哲的貼身衣物,秋天收拾衣櫃的時候,穀音琪盯著那幾件西裝好一會兒,竟覺得它們和點綴在花束裏的蕨類葉材一樣,沉穩大氣,但又生機勃勃,能把色彩鮮豔的花朵們襯托得越發美麗、柔軟。
到底是她滲進了韓哲的生活,還是韓哲滲進了她的生活?她已經分不清了。
像是解開了一個心結,沈大妹不再偷偷一個人跑去看海,偶爾她還是會認錯人,會記不起昨天做了什麽事,但每到周五她都會主動打電話給阿哲,問他周末想吃什麽。
一表人才的青年在這樣的社區裏總是引人注目,不過也有幾位大媽和阿伯認出他,跟穀音琪說,原來這是你的男朋友啊,怪不得之前時不時見他在老樹下徘徊,像是在等人。穀音琪瞠目結舌,眼刀射向韓哲,韓哲撓了撓額角,移開視線不敢再和她對視。
穀音琪並沒有太多認真談戀愛的經曆,也說不清他們之間這樣算不算正常情侶,更像是跨過了漫長的磨合期,直接成了相處融洽的伴侶。
晚上兩人窩在**時,她好幾次想問韓哲,我們真的可以有未來嗎?但又很快便覺得這種問題早就失去意義。兩年前的她覺得他們之間沒有未來,可如今他們躺在一張**,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明天周日要帶阿嫲去哪兒玩。
他們能在一起多久?兩年?四年?還是十年?
不過管它的,她哪能操心那麽遠?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生活過好,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而無論她走得多慢,她心裏都知道,有個人會在前方等著她。
韓哲回滬市的時候,穀音琪會挑出他們一起選的那些膠碟,邊聽邊工作。她想,或許就和他們都很喜歡的那首歌唱的一樣。
I know we're more(未來可期)。
If we take the chance(把握當下)。
This one could run(這一次我會與你)。
On and on(再續前緣)。
十二月底,鷺城終於成功入冬。穀音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喊奶奶洗手吃飯,發現韓哲還在臥室裏沒出來。她走進去,見韓哲在床頭板上方釘了顆無痕釘,倒掛上一串植物。
她眯眼瞧了瞧,黃黃綠綠的枝葉上零星綴著幾顆珍珠般的小白果子,綁著紅綢絲帶,倒是有些聖誕的味道。
“這是什麽?”穀音琪覺得這花材眼熟,但它不是常見花材,一時想不起名字。
“就,聖誕裝飾,蘇肅買的。”韓哲跨下床,把兩人的枕頭擺回原位,“走吧,吃飯。”
吃飯時穀音琪在花材app裏查到,這玩意兒叫槲寄生,不禁腹誹,喲,還有點兒來頭。
她給阿嫲夾菜,瞥了韓哲一眼:“這掛飾真是蘇肅買的?”
韓哲給她布菜,麵不改色地說:“嗯,不信你去問他。”
過了聖誕,跨了年,他們在槲寄生下一遍又一遍接吻。
快到農曆新年,那槲寄生都成了幹花,偶爾他們打鬧時碰到,那僅存不多的果子就啪嗒一聲,往下掉一顆兩顆。
有次穀音琪被果子砸了頭,其實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還偏要哼哼著問韓哲:“哥哥,這花能取下來了嗎?”
韓哲扣著她後腦勺深深一吻,才板著臉說,不能。
——若是戀人在槲寄生下接吻,象征著這段關係將會走向婚姻,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