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音琪還住在禦景公寓1707的時候,怎麽都沒曾想過,未來有這麽一天,會替魏夢晴設計婚禮花藝。她仰頭指揮著架構師傅將懸空的框架調整至她想要的位置和角度,心裏想的全是,這人與人的緣分呀,真是妙不可言。
四年前與韓哲重新“糾纏”在一起時,韓哲主動提起當年“陰陽怪”的事。那晚他們正在香香餛飩吃夜宵,一人一大碗小餛飩,老板娘還送了他們獅子頭和大排。
穀音琪那時才知道,“陰陽怪”叫何成言,韓哲的前女友叫魏夢晴。
何成言所在部門的新聞爆出來的那天,魏夢晴將一袋紅白藍編織袋甩進何成言的辦公室內,裏麵全是何成言留在她公寓裏的私人物品。
在何成言目瞪口呆的時候,魏夢晴冷冷丟下一句“就當我走路踩了狗屎,給我有多遠滾多遠”,然後甩頭離去。
公寓是魏夢晴當初為了方便自己上班才購置的,出了這事後她怎麽住怎麽糟心,索性帶著狗搬回位於五緣灣的別墅與父母同住。
她是家裏的幺女,上麵有兩個哥哥,從小被家人捧在手心疼著,事發後何成言一邊焦頭爛額地處理輿論的事,一邊跑去別墅區外想挽回魏夢晴,被魏家人喊了保安人員趕走,並放話未來要讓何成言在鷺城無路可走,後來聽說何成言真回了老家。
穀音琪本來還聽得津津有味,大呼精彩,後來越聽越不對勁,狐疑眼神地盯著韓哲,問他:“你怎麽知道得那麽詳細?”
誰知韓哲這家夥真的變得好壞,不回答她的問題就算了,還直截了當問她:“穀音琪,你是不是吃醋了?”
穀音琪被氣笑,直接罵他不要臉,韓哲坦白說,因為何成言的事,他確實有和魏夢晴通過幾次電話。但韓哲也從一開始就跟魏夢晴說得明白,他單純隻把她當朋友,沒有其他情愫存在了。
說到這裏,韓哲去消毒碗櫃裏取了個料碟,倒上一點兒醋,推到穀音琪麵前。他嘴角噙著笑,領口的扣子早就解開一顆,筷尖指向料碟,小聲說,穀音琪吃醋。
這句話把穀音琪激得鬥誌昂揚,那晚她取了韓哲的領帶,命令韓哲舉高雙手。領帶在手腕上綁上幾圈,遮住了男人和喉結一樣性感的腕骨。
而韓哲笑得眉眼溫柔,任由她鬧。
……
“阿妹,這個高度可不可以?阿妹?”
穀音琪在架構師傅的叫喚中回過神,心裏懊惱,自己竟在工作時被男色**得分神,實在是不專業,應該好好檢討。
穀音琪後退幾步走遠一點兒,同時讓兩位花藝助理走到宴會廳其他位置,看看視覺效果如何。她對比著平板電腦裏的手繪圖,在腦子裏想象空無一物的木框慢慢開滿花的效果。
其實她能接到魏夢晴這個單子也是緣分,並不是因為韓哲,而是因為穀音琪承接的第一場婚禮花藝——也就是四年前委托她布置海邊求婚現場的那對新人後來舉辦的婚宴。
魏夢晴是女方的賓客,當時穀音琪為了工作穿得寬鬆隨意,臉上戴著口罩,許是因為這樣,魏夢晴沒有留意到她。後來穀音琪和那家婚策工作室合作愉快,這幾年兩者多次合作,一起進步,一起成長,接著就接到了魏夢晴這場婚禮。
初次與客人開溝通會議時,穀音琪嚇得心髒亂跳,還偷偷在桌子下給韓哲發消息,問他怎麽辦,要不要推了這次的訂單。
韓大老板那時剛回江海集團幫外公的忙,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於是還沒收到大老板的回信,穀音琪就已經被魏夢晴認出來了。
對方主動問她,是不是韓哲的女朋友。穀音琪驚訝得說話都結巴了,問她是怎麽知道的。喜事將近的女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說,韓哲在朋友圈發過照片呀。
是的,韓大老板的朋友圈要麽不發東西,要麽就發她的照片,偶爾發個一兩張,直男視角拍攝,沒怎麽修圖,但圖上是足以讓人看出兩人親密的距離——穀音琪甚至懷疑他是故意想炫耀給某位兄弟看。
穀音琪偷偷瞥向魏夢晴身邊的英俊男子,沒想到她未婚夫更坦**,笑出聲說世界好小,兜兜轉轉都是認識的人。魏夢晴主動去牽他的手,中指上的鑽戒璀璨奪目,說,那我們也是啊。
雙方溝通很順利,魏夢晴提出了要求,穀音琪當場就給她出了設計草圖,兩人一拍即合。
中途魏夢晴去洗手間的時候,穀音琪追了出去,忐忑地問,這場婚禮的花藝交給她真的可以嗎,會不會覺得身份關係太尷尬了之類的。
魏夢晴當時洗著手,笑說,因為朋友的關係,很早就關注了這家婚禮策劃,而且自己每次看到客片裏生動美麗的大型花藝布置都心動不已,好不容易輪到她結婚了,當然要找自己喜歡的策劃和花藝師。
魏夢晴還說,她和韓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後來雙方都有了新的生活,如今隻是逢年過節會道聲好的關係,更希望穀音琪不要放心上,幫她設計一場能在記憶裏留下好久的婚禮花藝。
婚禮策劃負責人阿棉等客人走了,才跟穀音琪講悄悄話。
原來這對新人高中時交往過,是彼此的初戀,但男方當時家境不如女方,加上女方大學時出國,兩人迫於現實壓力分手。男方沒讀大學直接創業,創業成功後還回來鷺城,在五緣灣買了房子,他一直對女方念念不忘,沒想到一天晨跑遛狗的時候遇到了同樣晨跑遛狗的女方。
“斷了的紅線就這樣又接了起來,你說,姻緣這回事妙不妙?”阿棉說。
穀音琪忍不住鼓掌,說:“真的太妙了。”
……
穀音琪手腳並用地爬上高架,親自負責起最重要的主舞台大型花藝裝置。韓哲走進宴會廳時,遠遠看到的就是穿得像小男孩一樣的姑娘,正聚精會神於眼前的工作。
他看過穀音琪做的效果圖,這次是用近兩千朵白色新鮮的蝴蝶蘭,做成從半空傾瀉而下的瀑布。不知道穀音琪已經忙了多久,現在眼前的鮮花瀑布已經完成了雛形,穀音琪正把空隙一點點填滿。
花藝師這個職業整天要與鮮花打交道,外人看起來像仙女一樣,可沒看到他們底下付出的努力和辛勞。
而韓哲知道。
穀音琪如今一雙手總是帶傷,手指帶上薄薄繭子,韓哲之前總會提醒她記得要戴花藝手套,可她嫌手感不好,戴著戴著就要脫掉,有時也會因為手指在手套裏悶了太久,脫下來時皮都皺了。
像今天這樣熬夜做婚禮現場,她第二天肯定要累得趴在**起不來,腰痛,脖子痛,哪哪都痛,還會撒嬌著說要哥哥抱抱才能好。
花藝團隊其他同事對於韓老板時不時會空降鷺城這件事早已見怪不怪,紛紛同他打招呼,其中一位年輕姑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琪姐她戴了耳機,你喊她估計聽不到,不如給她打個電話?”
韓哲笑著搖搖頭,說:“沒事,不打擾她工作。辛苦你們了,夜宵我讓助理去訂了,等會兒送過來。”
年輕人們被資本家的“糖衣炮彈”輕鬆打倒,一邊期待著豪華夜宵,一邊加速工作。
宴會廳燈火通明,韓哲跨上舞台,一步步走到主舞台處,抱臂,仰頭安靜地看著穀音琪,然後不禁歎了口氣——她又沒戴手套,好在今天的花材柔軟,不像玫瑰那樣,就算打了刺也還是避免不了劃傷手。
這次的裝置麵積大,穀音琪要麽得高舉雙臂,要麽得長時間蹲跪。於把大部分空隙填滿後,她長長鬆了口氣,打算下地走到遠處看看整體效果,再做細節調整。
結果一轉頭就見到韓哲,嚇得她打了個顫,還踉蹌了一小步。韓哲心髒一下子被高高扯起,猛跨一步扶住微晃的鐵架,濃眉緊蹙道:“小心點兒!”
穀音琪站穩,拍著胸脯小聲驚呼:“嚇死我了!你怎麽來了也不叫我一聲?”
看韓哲嘴唇一張一合,她才想起耳朵裏還塞著耳機,趕緊取下塞進工裝褲褲袋裏。
“你那麽認真,我不想打擾你。”韓哲又重複一次,眼睛卻沒離開過穀音琪,囑咐道,“下來時小心一點兒。”
穀音琪小心翼翼地爬下高架,最後還有兩階時,被韓哲攔腰一抱,單手就把她抱到地上。
韓哲還不忘交代道:“等會兒再上去你得戴好安全頭盔。”
穀音琪臉都燙了,不敢去看團隊同事們的表情有多精彩,趕緊拉著韓哲往舞台側方走,細聲嘟囔:“你幹嘛特地過來呀?開了一天會不累呀?”
“還行,在飛機上睡過了。”韓哲反手牽住她的手,再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房卡遞給她,“房間開好了,還是三十一樓,你忙完了就上來睡。”
穀音琪接過:“好哦,你等會兒吃完宵夜就先去休息。”
兩人說話的同時,蘇肅和司機提著大袋小袋走進來。饑腸轆轆的年輕人們看到今晚居然是肉蟹砂鍋粥都沸騰起來了,連聲跟穀老板道謝,說他們都是蹭她的光。
蘇肅乖巧地跟穀音琪和自家老板打了招呼,把其中一份蟹粥放到他們身邊,就趕緊離開。
韓哲幫穀音琪舀粥,說:“明天我給了人情紅包就回去陪阿嫲,隻有黃姨在我不太放心。”
黃姨是穀音琪請的半住家保姆,老家也在東山島,平日不住家,穀音琪有需要像今天這樣熬夜的工作就會提前跟她講,黃姨就會留下陪沈大妹過夜。
穀音琪便問:“那你跟夢晴說過你不參加婚宴沒有?”
“有,一開始收請帖時就跟她說了。”韓哲把碗遞給她,“燙,吹一下再吃。”
“好哦。”穀音琪吹了吹勺子裏的粥水,含進口裏,好甜。
韓哲取了個蟹鉗,慢條斯理地掰去已經敲碎的蟹殼,說:“對了,趙寧婚禮的日期今天訂下來了,然後他問我,能不能請你負責花藝部分。”
沒等穀音琪回答,他繼續說:“我拒絕了,說請花穀團隊做可以,但請穀音琪本人就不可以。”
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了,韓哲還是連名帶姓地喚她。旁人聽來難免覺得奇怪,但穀音琪卻好喜歡他這樣認真地喊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在他舌尖滾了一遍,咬字清楚,腔調圓潤。
“為什麽團隊可以,穀音琪不可以?”穀音琪有些疑惑,但不影響她張開嘴等韓哲投喂。
一枚肉質飽滿的蟹鉗肉遞進穀音琪嘴裏,韓哲取了濕巾擦拭手指。薄薄的眼簾半闔,他再拿勺子去撈另一隻蟹鉗,說:“因為那一天,穀音琪要作為我的女伴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