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皓禎怔怔地站在那裏看著別墅裏的燈光,而馮雲熙已經走了出來,馮嘉木跟在她後麵。
她溫柔地叫他,“皓禎?”
沈皓禎回過神來。
這一幕,那樣熟悉,就好像很多年前的場景忽然變換了身份。
他是那個被妻子和兒子等待的男人,而那個女人成了馮雲熙。
她溫柔的笑容,也和記憶深處母親的樣子重疊起來。
那個瞬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猛然擊中,無法抗拒那種特別的溫情。
即使就在昨天,馮雲熙說出了那樣的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即使他心裏很清楚地知道,她和這個孩子,其實都不愛他,他們隻對他賬戶上的錢感興趣,但是當她滿臉帶著溫柔笑意的時候,他竟然有點邁不開步,張不開口,說不出什麽拒絕和傷人的話來。
馮雲熙溫柔地拉起他的手,“走,進去吧。”
餐廳裏果然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餐,有很多都是他以前愛吃的。
還有一些是他母親愛吃的,桌上擺了四雙碗筷,多盛了一碗飯,擺在那兒。
他心裏清楚,那是為他母親擺的。
還有一隻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麵插著蠟燭。
馮雲熙輕輕說道:“沈姨以前過生日的時候,也不愛買蛋糕。她牙口不好,吃了甜食要牙疼的。不過,過生日總要有蛋糕,才有儀式感,所以我每次都會替她買一個小的。哪怕是不吃,看看也是好的。
再後來,我就向蛋糕店去訂那種無糖的蛋糕,她就可以吃一些了。”
沈皓禎低著頭沒說話。
在他心裏,與母親的感情,明明很深,卻又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他一直都很想帶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和母親一起開開心心地坐在桌前吃飯聊天,氣氛和樂,共享天倫。
可是,他母親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接受林疏影,他幾次嚐試和母親溝通,最終都不歡而散。
也正因為此,他回家的次數逐漸減少,錢是越給越多,但是有的時候一年都見不上母親幾麵。
後來母親病重,也是瞞著他的,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回天乏術。
以至於後來,母親去世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陷入在一種懊悔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母親是沈皓禎心裏的一道傷,不願意提起,也常常不知道如何麵對。
那是林疏影所不能觸及的空間。
唯獨馮雲熙出現的時候,她可以非常自然非常輕鬆地提到他母親,也可以時時懷念著。
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有點羨慕馮雲熙,能像半個女兒一樣陪他母親走過那麽長的一段時間。
馮雲熙又說道:“皓禎,明天剛好是周末,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替沈姨掃個墓,你能安排下時間嗎,就當是陪我和團子,團子也想念他奶奶呢。”
她這麽說,徹底把沈皓禎所有可能的拒絕都擋在了外麵。
周末公司不用上班,但是對於工作狂沈皓禎來說,他如果沒有什麽更重要的事,大部分時間確實都是泡在公司裏的。
偏又說,就當是陪她和團子。
可那掃的墓,又是他自己的母親,他怎麽好不去?
沈皓禎無從拒絕,隻得應下,“好。”
他的老家,離海城並不算遠。
開車回去,大約需要五六個小時的路程。
要是緊趕慢趕,其實一天裏也能走一個來回,大清早天還不亮就動身,到晚上披星戴月地回來,總歸也是能做到的。
但要是沒什麽安排,可在老家稍事休息,體驗一回從前的回憶,周末的兩天時間,也就妥妥的都要用掉了。
老家的房子都還在,隻是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沈皓禎的母親去世後,那處小房子一直空置,沈皓禎托鄰居每周去打掃,房子也並沒有租出去。
馮家的人也不多,馮雲熙的祖父母早已經去世,父母移居到國外去了,已經許多年沒有回來過,她家的房子是租給了別人,每年可收些租金,由馮雲熙向租戶收取。
他們回到了老房子裏,暫時都安歇在了沈母當時住過的老房子裏。
他們這次沒叫帶司機,是沈皓禎親自開車回來的。
馮嘉木早上起得有些晚了,因此出門也比原計劃的要晚,上午九點多鍾出發,周六出城區的路略有點堵車,一直到下午四點鍾才抵達。
幾乎一整個白天都這麽消耗掉了。
馮雲熙看看外麵,帶著幾分歉意,“皓禎,要不我們明天再去掃墓吧,這種事早上顯得恭敬些。而且今天好像有點晚了。我看你開了一天的車,也是累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小孩子家膽小,心思又比較敏感,等到那邊都快晚上了,帶團子到墓園裏去恐怕不太好。”
這麽多的理由,沈皓禎當然也不好再說什麽,他點了點頭,“也好。”
第二天馮雲熙換了一身素衣,三人都起了個大早,趕到墓園去。
在墓前,她拉著兒子,又少不得一番“情真意切”的哭訴。
要是沒有先前看到聽到的那些話,沈皓禎心裏或許還能有那麽幾分觸動。
但是此時他隻覺得這母子倆表演得是真夠賣力。
他手裏掌握著海城最有名的一家娛樂公司,旗下藝人那麽多,個個都是靠演戲吃飯的。
表演的東西,都看得多了。
演技這東西,本來是有看頭的。但是當你心裏時時刻刻都想著這隻是演戲,那就會怎麽看怎麽都覺得虛情假意。哪怕哭出來的眼淚再多,表情再痛苦,所體會到的,也不過是一顆毫無波瀾的心。
沈皓禎無動於衷地在墓前獻了花鞠了躬,自己沒什麽反應,倒是馮雲熙哭得跟那底下埋的是自己的親媽一樣。
後來她自己也覺得氣氛奇怪了,收了眼淚,與沈皓禎說了幾句別的話岔開,然後打道回府。
掃墓本是此行唯一的正事,回來以後,稍微少時一下屋子,就應該回海城了。
兩人正簡單地打掃著屋子,這邊忽然聽到馮嘉木帶著哭腔叫了起來,“爸比,我肚子痛,好痛啊……”
馮雲熙一驚,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怎麽回事,你怎麽了團子,是不是吃了什麽不合適的東西?”
母親的關懷溢於言表,顯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