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俞看著那攤主的動作,嗓子裏好像被什麽堵上了,一時間食欲大減。那洗碗水怕是洗了有百十遍了吧!再在那黑黑黃黃,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洗過的圍裙上擦上那麽一下,真的不會吃死人嗎?
再說那兩碗擔擔餃吧。說是餃子,其實就是餛飩,可能各個地方叫法不一樣吧。紅紅的湯水之浮著一層暗黃色的油,一些綠的非常不均勻的不知名的蔬菜飄浮在上麵。好像還有點腥腥的味道,隨著嫋嫋升起的熱氣撲鼻而來。
紅娘子看著梁俞局促的樣子,莞爾一笑,拿起調羹在湯水裏略一攪拌,把調味的東西和了開來。接著就連湯連水撈起一隻因為熟透皮都變成半透明狀的擔擔餃送入口中。
“還蠻好吃的。”
梁俞默念著“肮髒肮髒吃下去健康,不幹不淨吃了沒病。”這十六字真言,拿起勺子吃將起來。吃到嘴裏,梁俞卻不是那麽反感了。那餃子皮兒,跟後世吃的那種純機器壓出來的不一樣。柔中帶剛,口感要勝出好幾個檔次。陷心兒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材料,甚是鮮美。梁俞依稀記得現在好像也沒有味精,雞精什麽的。
“挺鮮的啊!”
紅娘子舀一起一勺餃子湯放在櫻唇邊上輕輕吹了幾下,看到梁俞那個樣子笑道:“裏麵定是夾雜了蝦肉!”
“小娘子這張嘴果真厲害!不光唱曲兒唱的好,品起吃食來那也是頂呱呱的!要說俺家做這擔擔餃,人人吃了都說好啊。”那攤主看兩個人吃的很滿意,甚是開心,咧著張大嘴憨厚地笑著。
“梁公子,要不要再來一碗。”紅娘子看梁俞好不容易把麵前的一碗擔擔餃給消滅幹淨,揶揄道。
梁俞尷尬一笑,擺手示意不要了。他原以本自己沒有表露出來那種厭惡不衛生食物的神情,沒成想還是讓紅娘子看了一清二楚。
卻在此時一陣喧嘩之聲傳之而來。
梁俞和紅娘子尋聲望去,卻是個衣著稠衫的男子正毆打一名鄉間老農。那老農穿了件黑色的粗布短裳,那黑色染的極不均勻,看上去髒髒的樣子。梁俞以前不知道,現在卻是知道的,這是鄉間農人常穿的自家染的老土布。別看土了巴幾的,這卻是平素不逢年過節,不過生辰決計舍不得穿上身的。
赤著的一雙腳踩著一雙圓口老厚底的滿是塵土的布鞋,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裏的路才來到這裏。
那老農被歐倒在地,卻也不敢還手,被烈日曬的黝黑臉上帶著幾分討饒的怯容。兀自苦苦求饒著。那男子似乎也有些來頭,旁邊一眾觀看的人,卻也一個敢上前拉架的也沒有。聽那男子罵的話語,也不過是那老農不小心撞到他一下罷了。
“住手!”
“住手!”
梁俞喊出住手之後,稍愣了一下。卻是紅娘子和他一起喊出了口。向著紅娘子瞥去,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織在一起,皆是會心一笑。
“那裏來的挫鳥?敢管老子我的閑事?”那男人一腳踏在那老農的身上,抬頭四下張望。
隻見那人滿臉通紅,頭巾也戴的歪歪斜斜。梁俞此時已然離座向他走去,還沒走到近前,便聞到身上一股子酒味,想來定是喝了不少。
聽聽那人自稱老子,梁俞不禁有些來火,於是喝道:“我是你家爺爺!”幾乎與梁俞的聲音同時響起的卻是紅娘子悅耳的女聲:“我是你家奶奶!”
梁俞心想,這麽說起來,那我們豈不是兩口子?可惜這孫子實在是不成器。
“敢占老子便宜,老子弄死你!”那男子滿嘴酒氣亂噴,搖搖晃晃便要走過來動手。
梁俞把他輕輕一推,他便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無賴般的大喊大叫起來:“打死人啦,快來人啊,土匪進城啦!”
麵對這麽個醉漢,梁俞和紅娘子也是哭笑不得。梁俞上前要扶起那老農,那老農抬眼一看,卻見梁俞一副貴人打扮,連連推讓,口中連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已仗義出手相助,老漢那裏還幫叫您來扶。”
“不礙事,老人家,聖人雲:老吾老老以及人之老,敬老愛幼乃是美德!”說著梁俞一把扶起老農,還用那老農拍打身上的塵土。那老農感動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周圍眾人也是接連讚聲不斷。
“看那人打扮怕是富家公子吧!端的知書達禮啊!”
“什麽富家公子,真沒見識,看見那頭巾沒,看見那襇衫沒?那是秀才!天下的文曲星下凡!”
“那老農怕是要富貴了,被文曲星的手扶過,家中子孫有希望飛黃騰達了吧!”
也有反應遲鈍的,在那裏兀自想著:“老吾老及人之老是什麽意思?”
一時間不少人都乘機上前摸兩下文曲星想沾點貴氣。大男人們多少好點麵子,大姑娘小媳婦卻是不管不顧,一不留神梁俞懷裏卻是多了兩方錦帕一隻繡花的荷包。弄的他哭笑不得,這算是性騷擾嗎?
卻也有眼尖的看著遠遠的縣裏的差役奔著這邊過來了。好心提醒梁俞道:“秀才爺,快走吧。那小子是本縣捕吏之子,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您還是躲著點的好。”
隻是那一時間人潮湧動,梁俞急切間也脫不了身。
“爹,那人打我,你可要為孩子作主啊!”那醉酒男子哭喊著奔向差役之中為首一人。
梁俞這時也站著不動了。他現為生員,縣太爺來了也耐何他不得,何況一個區區小吏。再說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再說自己也確實沒動手打他,這麽多人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當中那人,也隻是穿著一身便服,卻自有一股與尋常小民不同的氣質。他大踏步走向梁俞,突然定睛看了梁俞半晌。他兒子還在地裏不停的說著:“就是他,還有他旁邊的那個婆娘。那個婆娘長的挺美的,要是肯嫁給我做妾,就放了她一馬好了。”
叭!一記響亮的耳光過雲,那張說個不停的嘴巴頓時僵住了。他木愣愣的看著他爹那張鐵青的臉,簡直不敢相信一直對他寵愛有加的父親居然打了他一個耳光!
那捕吏卻看也不看他一眼,扭頭恭敬有加向著梁俞的問道“敢問,這位公子,可是一語退匪兵的梁德祥公子?”
梁俞一頭黑線。雖然宋進賢之前已經給他講了,把他那一嗓子也記在功勞之中。而一幫官員因為覺得打打殺殺有辱斯文,覺得梁俞這一嗓子頗有些周公謹羽扇綸巾,退敵於笑談之中的感覺。於是把他定為首功。
但現在突然聽到什麽一語退匪兵,他還是表示一時之間接受不了。古代人都這麽愛吹牛嗎?
“算是吧。”梁俞含糊地應著。反正他覺得什麽一語退匪兵這種稱號放在自己頭上,實在是不能接受。偷眼朝紅娘子看去,後者正含著捉狹的笑看著他,弄的梁俞臉都快紅了。
“小人,有緣曾在客棧見過公子一麵。”那捕吏套著近乎。“一直想要上門拜會,隻因聽公子微恙不便,才沒有打擾。不想今日犬子有眼無珠衝撞了公子,還望公子大人有大量,給他一個改過重新的機緣。回去小人一定嚴加管教。”
梁俞心道,難道今日不是我的話,你兒子打人就白打了嗎?嘴上卻也客氣回應著。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給那老農驗驗傷,若沒什麽損傷賠個禮也就行了。”
撒酒瘋的男子似乎這時候酒也醒了。他明白眼前這個書生是現在縣太爺,甚至知府大人眼中的紅人。自己是萬萬得罪不起的。乖乖的過去給老農賠了禮,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