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給辛麗珍打電話:“我們結婚吧,下周三,怎麽樣?給你兩天時間考慮,考慮不成幹脆就不用找我了,我反悔的時間是很快的。”
辛麗珍一聽,連問:“真的嗎?玩笑麽?”
“我沒有閑情雅致跟你開玩笑。”大森說完掛斷了電話。
辛麗珍愣了片刻,坐不住了,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興奮,激動,不安,煩躁,她都不知該如何思考了,趕緊給盟盟打電話,盟盟說:“你不要上當,他這麽著急可能是個圈套,鑽進去你沒準就被狼吃了。你這傻瓜。”
麗珍吱吾著說:“我若不答應,他若反悔了怎麽辦?我會後悔的,可是答應他,我也有些害怕,他隻給我兩天考慮時間。”
盟盟急得直跺腳,說:“天下男人有的是,你為什麽這麽不自信呢。他若真喜歡你,是不會在乎晚一天甚至一年的,結婚是很莊重的一件事,怎麽能這麽草率?這又不是戰爭年代,你總得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吧。一失足成千古恨,女人的青春隻有一次,你要珍惜自己。”
麗珍對著電話半晌無言,盟盟說:“你問問你的父母吧,看他們答應不答應你這麽倉促的婚事。”
麗珍關了手機,發了會愣,又打電話給父母,母親接的,母親說:“我怎麽都沒聽說你有對象了呢?”
“媽媽,是我沒好意思告訴你們,我們已經交往很長時間了,我們打算婚事簡辦,他是個孤兒,他不想大操大辦,所以,我提前也沒通知你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
“他是個孤兒,是幹什麽工作的?經濟條件怎麽樣?你跟他會不會受苦?”
“不會的,他是給人家當司機的,他還做著一個很賺錢的生意,我們一輩子也掙不了那麽多錢,我和他結婚不會受苦的,您放心吧。”
“你可別上當啊,把他帶回家來我們看看怎麽樣?我們對你不放心,對外麵的男人不放心啊。”
“他很老實的,對我也很好。你和父親商量商量,看同意不同意我們結婚,我們隻領個結婚證,就算是結婚了,不舉行儀式。我也不喜歡請客之類的事。婚後我們回家看你們。”
“我越聽越不對味,我們商量商量再給你打電話。”
麗珍焦躁地說:“一天時間,我給你們一天時間,唉,不用商量了,我都決定好了。媽媽您想開點,隻要我們倆好,形式是不重要的,他長得可帥了,比我大幾歲,知道照顧我呀,他又有房又有車又有存款,您就放心吧。”
母親還是說:“我得跟你爸爸說說,看他怎麽說。你說得再好,我們也沒見著人啊。”
過了一會,麗珍的父親又打電話來,說:“珍珍,我們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我們很不放心,你還是把他領回來,我們看看,心裏也有個底,再說了,領了結婚證,婚禮也可以推遲些時間再舉行嗎,咱們這兒都這樣的,他沒有父母,我們給你們操辦,不用你們費心的。”
“唉呀,我不喜歡太囉嗦的生活了,生活越簡單越好,領個結婚證就算是結婚了。我不認為不好。你們放心好了。”
“你還是把他領回家來我們看看吧,婚姻大事,你這樣倉促地告訴我們,你眼裏也太沒我們這做父母的了,我們也得先看看他這人吧。”
“好吧,我和他商量商量。”
麗珍於是給大森打電話,大森說:“怎麽?回你們家看看?我可沒想過這個問題,難道你真的決定下周三跟我結婚了?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呢?那我問你,你看上我什麽了?”
“我看上你什麽了?看上你有錢而長得帥了,就這些,沒別的了。”
大森嘿嘿冷笑,說:“你還算是挺直率,不過,你不會得到我一分錢的。”
“我看上你有錢,並不說明我想要啊,婚後,我會花我自己掙的錢。”
“你不覺得自己賤嗎?”
“跟你這人我就不要什麽尊嚴了,誰叫我喜歡你呢。好了,一言為定,下周三我們結婚,你不許反悔,明天咱們開始辦結婚證。反正我的戶口在我們老家,你也得跟我回家一趟啊,隻求你見了我的父母有禮貌些,給我些麵子,對我顯得好一點,我就非常感激你了。”
麗珍跟公司請了假,開始為自己張羅婚事。她想:結婚是自己的事,與別人沒關係,這樣也挺好。
她又想:如果自己是一隻小鳥,就是願意往槍口上撞,不怕死的。
等到盟盟再打電話給麗珍,麗珍一看是盟盟的號碼,便關了機,不接盟盟的電話了,她想:自己現在根本不能動搖,人生有時需要刺激,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玩。等生米成了熟飯,誰再說什麽也沒用了,人有時就得自己給自己做主。
她們真的結婚了,麗珍沒有買新衣服,也沒有披婚紗,拿著那張結婚證,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住到了大森的大房子裏。
早晨起來,大森慵懶地躺在**,看著坐在鏡子前梳洗的麗珍的後影,陷入了沉思……麗珍在鏡子裏望到了他,笑著說:“喂,想什麽呢?今天早晨吃什麽?你這兒鍋碗瓢盆什麽都沒有,我們吃什麽?下館子嗎?”
大森伸個懶腰說:“我早晨不吃飯,你自己解決吧。”
麗珍說:“啊?我成餓肚子的新娘子了,也好,我去買份盒飯,給你也買上一份,吃不吃由你了。”
大森嘿嘿笑了,停了會兒,說:“也不能對你這麽苛刻。好,等我起來,我好好請請咱們倆。”
……
巧玲到市裏幫忙照看店鋪和巧蔭去了,秋月因為在汪家待過,很受玉潤信任,玉潤就讓她幫忙管理廠裏的工人,封她為主任。她就不再專門幹那些計件的活兒了,而是每天處理事務。這樣她就有了很大自由和空間,也有權了。玉潤外出時,她儼然成了一個主管。她很開心。漸漸地,對玉潤也能敞開心扉談一談自己的心事。
“25歲了,還沒有婆家。前些日子回家見了一個,也不是很順心,覺得說不來。他才初中畢業,什麽也不懂。”
“你中專畢業,就看不上他初中畢業了?”
“的確是說不來,他大概初中也沒上好,說話都不在點上,你說現在農村裏,考上學的都不回來了,剩下在家裏的,都是些小學畢業或初中畢業的,看著都沒教養。我又不願意湊合。”
“學曆並不重要啊。你在外麵讀過書,心就大了。”
“不是這樣,的確是他們不行。其實他們有的挺有錢的,不讀書,做個生意,有的挺有錢,但有什麽用呢?”
“啊,現在這人都講實用呢,找對象先看有沒有錢,你太浪漫了不好。”
“我媽也這樣說,但我就是想找個有學曆的。可是那些有學曆的都在城市去了,我天天在這農村打工,也遇不到他們啊。”
“那你登個征婚啟事吧。”
“那不行,丟人。”
這秋月能和玉潤談論自己的婚事,玉潤也會跟她聊聊他和巧蔭的事,聊她們在學校裏如何談戀愛,秋月很是羨慕那種浪漫的情懷,更加感慨自己命不好。
玉潤雖然比玉緣略矮瘦些,但眉眼還是有相似的地方,基本上不難看。秋月不由得在心裏比較這兩個人。這秋月離開了汪家,才明白自己真正對玉緣動過心的。她也傷心過。今天,汪家有人肯這樣認真地聽她說話,她很開心,覺得沒去給巧蔭看店是對的。這玉潤很好相處,從來不氣不惱,總是和顏悅色,而玉緣總是冰的,總是那麽一種拒人千裏的表情,臉上的棱角很硬,讓人難以琢磨。
巧蔭懷孕後來廠子少了,有時來了,看玉潤搶著幹活,不讓她插手,她坐坐就走了,別人都在熱火朝天地幹,而巧蔭必須靜下來,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她每天會聽聽音樂,也注意吃得好一點,會定期去醫院檢查。她買了電腦,但也不經常看,怕有輻射,但待著實在無聊,她又跑去買了防輻射服,不知管不管用。但穿在身上是一種安慰。這樣,她可以學學電腦。她學會了打字、上網及一些基本軟件的用法,也算是沒白待著。她就覺得自己如坐在火車上,周圍的一切是窗外風景,嘩嘩地過去,隻能看看,卻不能去親曆,好遺憾。
沒事時,她找出一些陳年舊物,有些是讀書時和玉潤互送的東西,有些當時送的卡片之類的,上麵還寫著些已褪了色的字,那些幼稚的話讓她發笑,她又想起了那過往的可愛的天真歲月。她發現,她已與那時如兩人了。她現在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生活中的人。是生活改變了她嗎?她發了會兒呆。
她現在把最多最多的愛給了小櫻,生怕再生一個孩子會委屈了她,或讓她感覺有什麽不適。她給小櫻零花錢時,怕那些硬幣不幹淨,她就在水中洗,洗幹淨了再給她。她喜歡小櫻,這是她第一個孩子,她本應該享受父母最多的愛。如果剝奪她這權力,是罪過。巧蔭現在對小櫻就有罪過感。她看見小櫻就惴惴。
“你別覺得欠她,別太寵著她。你們姐好幾個,不也很好地長大了嗎?再生一個,可以讓小櫻將來有幫手,讓她知道好東西要有人分享,她不是這世上的唯一。也許,對她成長會有幫助。”開超市的鄰居李大媽說。
“應該是吧。”
巧蔭沒事時也讀些書,她已好多年不讀書了,她開始把玉潤的一些書找出來看。再閑了,就做了一些嬰兒的小被子之類的東西。她的總是急躁的、忙碌的、不接地的心漸放下來。
……
玉潤晚上回市裏的時候並不多,他要一直忙到夜裏十來點,他經過這幾年的鍛煉,也壯實了,搬那大捆大捆的布,也不覺得累,不是才出校門那時候了。每天做出的成品內衣,他要運到批發市場去,發給那些批發商客戶,然後再運些料回來,有時回來很晚。
工人們有的要加班到晚上9點,是主動加班,為的是多出點活兒,多掙些錢,秋月見玉潤沒趕上廠裏的晚飯,在大家都下班後,看玉潤還忙活,就主動給他泡碗麵,勸他別累著。秋月是住在廠裏的宿舍裏,一同住在宿舍裏的還有十來個外地女工,別的工人們都是當地的,都回家了。因秋月在玉緣家裏待過,所以她跟玉潤關係最近,別的工人們想說點汪家的壞話,也不當著秋月說,怕她當奸細。
有一次休息,一個女工叫小蘭的,跟幾個女工說:“汪木生的公司不行了,欠了好多債啊,都不還。村裏人說要抄他們家呢。他們家沒好人,也就這玉潤看著還像個人,別人那是男盜女娼……”
這話正好被秋月聽到了,她有些不服,看那小蘭就是這村的,也不敢深得罪,笑著說:“咱還是少說這些吧,咱都不知道內裏詳情,說多了不好。”
“喲,你是誰啊?噢,怪不得呢,你在他家待過。我說呢,哼。”那小蘭就撇著嘴不服氣,“下次,檢查我的活,是不是又得多挑出點毛病來?”
“你什麽意思?大家都在,誰的活我沒挑出來過?不好就是不好,有毛病就是有毛病,不挑出來,賣了也得返回來,那不是明擺著的理兒嗎?況且這上麵都打著你們的印,返回來再讓你重新回工,不更難看?還不如現在改了呢。”
“哼。還一套一套的。我的話你聽到了,是不是要去匯報啊?我不怕誰,都一個村的,誰怕誰?大不了不在這幹了。”
“喲,你這是什麽話?可沒人趕你走。”秋月轉身離開,怕再沒接沒完的。現在工人難找,走一個工人,多一分損失啊。她還怕在玉潤那說不清呢。她雖忙別的去,遠離了那小蘭,但她也生氣。
“算啦算啦。”別的工人們說。
“淺薄,無知,蠢……”秋月在心中罵這小蘭。由此,她就想,這農村裏沒文化的女人們這樣,男人們也好不了多少。比較之下,這玉潤又比玉緣更有涵養些。
考慮了考慮,這秋月還是沒把跟小蘭的爭執告訴玉潤。自己以後惹不起躲得起,少搭理這小蘭就行了,但那質檢,還是按標準來。
……
那天,紫煙回到家,接了個電話,是大森打來的,“你怎麽知道我電話?”她問。
“噢,我是問了那個美容店,跟她們說我是你朋友。”
哼,以後再也不能去那個美容店了,都不知為顧客保密。紫煙想著,氣不打一處來,又因為是這大森的電話,所以她的腔調都變了:“你有什麽事嗎?”
“我想跟你道歉,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現在已經結婚了,結婚證都領了,也沒大辦。我想我們這麽多年的友情,我沒有親戚,在心裏,還是把你當親妹妹看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你說完了嗎?翻來覆去這一套。我以後要換手機號了。請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了。”
“噢,你不要生氣。”
紫煙掛了電話,不再聽下去,想著快快去換個號。
“誰給你打電話?”
“是小敏。”
“不可能吧?跟小敏關係那麽鐵,還至於為了她換手機號?”
紫煙臉一下子漲紅了,知道瞞不住,說:“是那個大森。”
“噢,是他?那個犯罪分子啊,你怎麽又跟他攪和到一塊了?”
紫煙惱怒地說:“什麽攪到一塊?偶然碰上的。”
玉緣一笑說:“好,我相信你。你這是生什麽氣呢?”
“沒有啊,我要去洗衣裳。”說著,紫煙隨手搜羅了一些衣裳要去洗。
“洗衣裳?”玉緣笑道“這不都是昨天洗過的嗎?你糊塗了?”
紫煙這才看看周圍的東西,原來,果真是她洗過還沒穿的。想想剛才的晦氣事,她惱羞成怒,說:“你管得著嗎?我願意多洗幾遍。反正也沒事幹。”
玉緣歎口氣說:“好吧,隨你便,不過,我聽盟盟說,你那車原來是那個大森買了,怎麽回事?你們串通好啦?”
紫煙一哆嗦:“你這是從何說起呀?”
“我說得是假?”
紫煙嘟起嘴,說:“我哪裏知道,車是你賣的,協議是你跟人家簽的,誰愛買誰買,關我什麽事?”
玉緣不再說話,出去了。紫煙在心中嘀咕玉緣到底去哪裏了。他這幾天正忙那二手設備的事,正在拆車。過幾天就要運到買主那去,他渴望能掙一筆錢,幹這行是穩賺的。
她憂心忡忡,同時,大森的可惡的嘴臉一直在她心中清除不了,讓她懊惱。她什麽心情也沒有了。見玉緣走了,她也不洗衣裳了,她坐著不動,發愣,冥想。
他耳邊響著大森這名字,這名字他挺熟,但他沒見過這人。年輕那會兒,紫煙常提這個人,說是年輕時一起玩的,沒什麽,無父母,跟人打架進了監獄,紫煙還去監獄看過他。出獄後紫煙也去看過他。那時候玉緣一心想著雪寧,腦子裏什麽也進不去的。紫煙的事他更懶得想。如今,他腦子裏清淨些了,把那雪寧也算放下了,起碼想起來不那麽痛苦了。到今天,他怎麽這麽在意大森這名字了呢?他一直跟紫煙有聯係,聽紫煙電話中那口氣,他們有什麽瓜葛嗎?玉緣打算有時間細細究問這事。這麽想著想著,鬼使神差,他本來要去廠子看設備,卻來到了黃斌的地裏。索性看看他在幹什麽。多日不見,就不知這人是死是活了。
……
正是夏天,玉米苗好高了。看著也挺喜慶。那房子門前放著農具。
門關著。
他順手推了推門,說:“黃斌,幹嗎呢?”門從內插著,他一驚,心想: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病了?他大聲說:“黃斌,這麽膽小,天還不黑就插上門了?”
裏麵仍沒動靜,玉緣大聲說:“黃斌,怎麽回事?病啦?快開門。”
又是一片沉靜,玉緣忽有了不祥的預感,他用力朝門踹去,門一下子當地被撞開了。玉緣抬眼一看,裏麵是嚇呆的一對男女。隻見一女子**躺在床沿邊,大氣不敢出,臉煞白,拉一破被單蓋身上,驚恐地望著玉緣,黃斌站在畫架前,手裏拿著一畫筆,也是哆哆嗦嗦,嘴張了張沒說出什麽。
這一幕,太出乎玉緣的想象了,彼此對峙了片刻,他禁不住冷笑了:“很好啊,很好。黃斌你說說,好不好?”
黃斌張口結舌,“這——這——唉,大哥,我,我——”
“我什麽我?我個屁!”玉緣的眼中迸著火星,就像孫悟空看到了妖魔。
這女孩子正是雪芬,黃斌給她畫過畫的。雪芬衝玉緣笑了,說:“喔,你是盟盟的大哥吧,我聽說過你,緣潤公司的,我和黃斌沒做什麽呀,他隻是想給我畫幅畫。”
玉緣看這雪芬急了忙了找衣裳,慌裏慌張穿也穿不上,他氣得真想揚起胳膊打這個雪芬一巴掌,可是她是個女的,玉緣從不在女人身上下手,隻見他飛起一腳,朝了黃斌的腿踢過去,黃斌“撲騰”一下子趴地上了。玉緣又連著踢了幾腳,邊踢邊說:“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道貌岸然的家夥,你這沒良心的,還不如我們家的狗,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
黃斌趴地上不還口,不還手,他有口難辯,被大哥撞見,實在沒臉,實在後悔,他閉上了眼睛,把臉貼在地上。
雪芬見黃斌被打,急忙說:“你何必欺負人?我們沒做什麽。”
玉緣怒不可遏:“你離我遠點,你這不要臉的臭丫頭,你知道什麽叫廉恥嗎?滾!”說完,又接著打黃斌。
雪芬哭著喊著:“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你到底幹什麽啦?”玉緣邊踢邊問黃斌。
“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黃斌一連說著。
“我們沒做什麽。”雪芬一遍遍說著。
“沒做什麽?什麽叫沒做什麽?你們還想什麽樣?”
正在不可開交之時,盟盟來了,她一手扶著自行車,停到了門外,大家一見盟盟,都更加慌張,玉緣怕盟盟受不了,不再踢黃斌了。
盟盟一下子暈了,這披頭散發哭哭啼啼的扣子都係錯了的雪芬,這倒在地上的黃斌,這凶神惡煞的哥哥……盟盟不禁渾身發冷,有些站立不穩,她努力微笑了,說:“大哥,不要生氣,你不要打壞了他……”盟盟走過去,蹲地上看了看黃斌,黃斌捂著臉,不敢看她。盟盟隻看到他那蒼白而細長的手指,盟盟顫抖著說:“你要緊嗎?我哥哥有沒有打壞你?”
黃斌無語。
玉緣說:“他死不了。你不要管他。”
盟盟見黃斌不言語,她站起身,說:“哥哥,既然你沒打壞他,那我們走吧,你不要生氣啊,哥哥,這不算什麽。”她拉起玉緣往外走,雪芬背過臉,一直沒看盟盟。
玉緣不走,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他的妹妹,比什麽都重要的妹妹,竟然受了這麽個小人物的欺騙,這是畫畫嗎?這能畫出什麽好畫來嗎?有些事他們做沒做誰能知道呢?這真是對他汪家極大的侮辱。
盟盟央求著:“大哥,快走吧,走吧,你犯不著生這麽大氣的。”盟盟的眼裏湧滿了淚花,剛才她還沒覺得悲,而此時,巨大的悲痛從心底升起,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
玉緣心痛地看了看盟盟,也不想在此逗留,那樣,隻能讓盟盟更難受,他衝黃斌說:“限你明天8點前離開這裏,不許住在我們的地方。”
玉緣和盟盟往外走,盟盟推了自行車,跟在哥哥後麵,仿佛自己做錯了事一樣,她實在不想再往大哥身上加什麽砝碼,大哥一直在為家操勞,她對不起一心嗬護她的大哥。
盟盟哭了片刻,輕聲問:“大哥,真沒打重他吧?”
“不會的,我隻是踢他腿幾下子,沒踢他要害,我也沒用太大的力氣。他沒事的。不過,我明天要派人來看他走了沒有,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裏。咱家不能要這麽個賤人。”
“對不起大哥,都是我不好。”
“小盟盟,你哪兒都好,你太善良了。”玉緣無比憐惜妹妹,他一直想讓妹妹跟黃斌離婚,但他不忍說出來。
一句話說得盟盟泣不成聲。她說:“哥哥,不要告訴爸爸媽媽,隻說他自己回家看望老人了。不要告訴別人這些。我不願意讓他們生氣。爹經不住什麽事了。”
“我知道,但是你不要太難受,你要承受得了打擊,這世上本來就有多種人,多種事。沒有過不了的坎,你千萬不能想不開。啊,明白嗎?我對你不放心。”
“我知道。我實在沒想到,實在沒想到啊,大哥,怎麽會是這樣?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她哇哇地哭出了聲。玉緣拍拍她的肩,輕聲安慰著,說:“小盟盟,這沒什麽,沒什麽的。”
玉緣開車在前麵慢慢走,盟盟騎自行車跟在後麵,玉緣也沒心情去廠子了。天黑了,他領盟盟到家時,盟盟已擦幹了眼淚。她有些精神恍惚,好在佟小花買東西去了,沒人看到她哭過的臉,她看到寶寶玩累了,手中拿著一個玩具槍,蜷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想到了紫煙——她的嫂子,會不會笑話她,這個家,這是怎麽啦?這麽不順。玉緣走過去,抱起寶寶,把他放回**。
玉緣說:“盟盟,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沒事的。”盟盟咬著嘴唇,強忍的淚又流下來。一切都沒有征兆。或者她太粗心了,她是見過他給她畫的畫,他說她是附近工廠的一個工人。趕集經常從這過。但沒**畫啊。難道他們?真的那樣了?
“盟盟你好好休息一下,事已至此,就這樣了。以後,哥幫你找個好的。”
盟盟把頭靠在沙發上,勉強笑了笑,她站起來說:“我回我房休息去了,省得媽媽回來看見。”
“行,你去吧。”
盟盟回到自己房間,洗了臉,抹了些粉,對著鏡子照了照,看不出痕跡了,她還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吃晚飯,她隻能把眼淚憋在心裏,那痛苦幾乎是鋪天蓋地淹沒了她,她的婚姻竟然以這種方式結束了嗎?沒想到啊,天長地久在哪裏?哪裏有啊。連黃斌這樣老實的人都會背叛,這世上的男人哪還有可信的。盟盟呆呆的陷入了冥想,而心卻一剜一剜地痛起來,太陽穴也隨之痛了。
盟盟他們走了,雪芬把黃斌扶起來,黃斌兩眼發直,神情落寞,雪芬問他痛不痛,他搖搖頭,他已沒了對身體的知覺。他做了什麽事啊?明明知道會對盟盟造成傷害,還存了僥幸去做,他還是人嗎?是雪芬引誘了他嗎,是他在引誘雪芬嗎?是在畫畫嗎?說出去肯定會傳成種種畫麵。他怎麽就這麽懦弱,禁不起一點點**呢?雪芬要求給他當模特,自己脫光了衣服,他起初猶豫,後來就同意了,他錯了吧?大哥打他打的對。他仔細想自己心裏到底有沒有齷齪的念頭。他原來是個卑劣的人,他以前還沒認識到自己這點。也許,他並不純是為了畫畫。大哥打得對。他想以後在玉緣和盟盟麵前辯解,想了想覺得不能辯解,這事越辯解自己越黑。
是啊,這荒郊野外,一個男人和一個**的女人,為了藝術?
請我們每個人打開自己的心靈仔細看看,我們到底在想什麽?此時的黃斌,他在看自己的靈魂。他一動不動,如木雞。
雪芬見他呆愣愣的樣子,說:“沒什麽好怕的,他們不敢對我們怎麽樣,我們不怕他們。”
黃斌淡淡一笑,說:“他們根本不想對我們怎麽樣。”
“那……?”
“你走吧,天還不太晚,你不是還得打夜班嗎?”
“我說的是我們以後怎麽辦?”
“以後,我們有什麽以後?”
“怎麽會?我們還得結婚呢,幹脆我辭工不幹了,我們回老家結婚吧。”
“我們怎麽能結婚呢?”黃斌驚愕。
“那你為什麽要給我畫畫?還讓我脫了衣裳?”
“不是你要那樣嗎?”
“呀,你怎麽這麽說話?你們男人真沒好東西。”那雪芬氣得扭過臉。
“你打算幹什麽?”
“你怎麽賠償我?”
“你?不是你自願的嗎?”
“自願的也得賠償啊。這說出去多難聽。我們廠裏的女工都說我給你當模特是看上你了。當然啦,這事啊,肯定村裏也有人知道了。”
黃斌一聽,更覺後果可怕。他從沒想過這些。
“賠償多少?”
“5000塊錢吧。”
黃斌忽然覺得一切都是醜陋了。他是被什麽蒙了腦袋啊。
“好的,秋後,我打了糧食,賣掉,還你。”
“你還秋後算賬啊。人家讓你明天8點就走。”那雪芬撲地笑了。“你看你這熊樣。像被嚇著的小貓。我不在乎什麽的。不會賴上你。算了吧。看你又沒跟我結婚的意思,那就算了吧。以後呢,我也不讓你給我畫畫了。咱們算是兩清了。”那雪芬臉上罩上一層悲傷,“其實,在廠子裏,好多女工男工就隨隨便便同居了。然後呢,到走的時候,各自走了,唉。”
“我們清啦?”黃斌怯怯地問。
“清啦。其實有好多東西,你們讀書人看得比天還重,沒必要的,你看盟盟那樣兒,真讓我小看她。”
黃斌沉著臉,臉上像有什麽東西要掉下來,他不看眼前這個人,也理解不了這個人。他眼睛半閉著,說:“你先走吧,再晚了,會不安全的。”
雪芬遲疑片刻,說:“好吧,你站在門前望著我,像以前一樣,看見我進了那廠子,你再進來,我害怕。”
“好。”
黃斌送她出來,雪芬開始不回頭地往廠子方向走,黃斌望著她,望見了,又好像什麽也沒望見,他的眼中是空的,雪芬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融入夜色,消失了。黃斌突然明白了,這隻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寂寞的,需要一些溫暖的打工妹而已。她們在生活中一點點失去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個空殼之後,就回家了。黃斌忽然很悲傷。不能自已。
夢啊。
黃斌給盟盟打電話,盟盟關機了。
黃斌拿出紙筆,給盟盟寫封信,寫了撕了寫了撕了,任何表白都是無力的,任何辯解都是沒用的。事實是無論如何抹不掉了。
黃斌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整理好行李,把自己的畫從牆上摘下來,卷好,他把自己的眼鏡摘下來,放在桌子上。鎖好門,他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裏,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大概要去流浪了,也許可以當一個流浪畫家吧。
第二天,玉緣派人來看黃斌在幹什麽,來人對玉緣說,他已經走了。玉緣於是開車帶了盟盟來看,盟盟從門下一個縫隙中拿出鑰匙,開了門,四壁皆空,裏麵屬於黃斌的東西他都帶走了,二人在屋內默默地站著,誰也沒說話。
盟盟走到桌子前,把黃斌那個眼鏡拿起來,用手擦了擦,說:“他怎麽忘了戴眼鏡呢?”
玉緣說:“他就不該長眼睛,還戴什麽眼鏡!”
盟盟沒言語,把眼鏡放到自己的包中。她臉上一夜之間有了滄桑之色,她已不想在這個地方哭了。
她們出來,重又鎖好門,玉緣把鑰匙放自己口袋裏,盟盟要回公司上班去了,玉緣送盟盟去坐班車。
玉緣說:“你不會有事吧?”
盟盟笑笑說:“別擔心,我沒事的。”
“你冷靜考慮一下,如果離婚,越快越好。這人真的沒法要了。”
盟盟點點頭。
盟盟上了班車,玉緣不放心地望著車開走了,一陣心酸,種種事湧上心頭,眼中含滿了淚花。
結了婚的麗珍來盟盟單位看盟盟,興高采烈地,說:“獨自結婚的感覺也挺好的,清靜,沒人打擾,我建議你下輩子也選擇這種結婚方式吧。”
盟盟的大眼睛一輪,看著天花板說:“我現在選擇獨身了,這樣更清靜,一輩子沒人打擾。”
“這是什麽話?你獨身,那位大畫家怎麽辦?”
“大畫家走了,不要我了,幸虧他還不能算個畫家,唉……”
“開什麽玩笑,你們那麽鐵,我才不相信你呢。”
盟盟再也禁不住,捂著臉大哭起來,把個麗珍嚇了一跳,說:“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了?鬧點別扭沒什麽的。”
盟盟不回答她,一味地哭個不止,麗珍的心涼了,心想,莫非是真的?
“麗珍,他竟然和一個打工妹在**,這是真的,這竟然是真的。”盟盟喊出這幾句,又是泣不成聲。
麗珍一聽氣炸了肺,說:“他怎麽能這樣?畜牲!”
盟盟說:“算了,別罵他,人性本如此,罵又有什麽用。我怎麽這麽倒黴?你說,我怎麽這麽倒黴?為什麽會是這樣,我這麽多年的感情竟然分文不值,沒有任何回報,隻有傷害,你說,感情是不是人活著最沒用的東西了?人是不需要感情的,對不對?人是不需要善良的,對不對?惡人是不是就沒有煩惱?我真不明白啊,麗珍,我真不明白啊,我們為什麽活著,為什麽活著?”
“這隻能說明他不配你。再找新的吧。”
“還找什麽新的?我的感情已經浪費沒了。我現在已失去了判斷好壞真假的標準了,前幾天我還指責你呢,我有什麽資格說你啊,我應該像你一樣,認識一個人,別管他好壞,人就是人,動物一樣的人,沒好壞之分的。”
“你別這麽自我否定,你以前是對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說我是應該的,咱不提這個了。你聽我的,咱們出去轉一圈,散散心,這屋內太憋悶了,我們出去跳舞吧,我們跳舞去。”
“我從來不去那個地方的。”
“我帶你去,挺好玩的,跳累了你就什麽都忘了,我們玩個通宵。”
“你還是走吧,你先生會罵你了。”
“我們二人互不幹涉,這是婚前他給我訂的,他管不著我,走吧。咱們痛痛快快玩去。”
在酒吧裏,盟盟喝了不少酒,她和麗珍瘋狂地跳著舞著,她從來沒有這樣過,盟盟的生活一直中規中矩,從來沒有任性地發泄過自己的感情,沒想到這一切竟意外被魏輝看在眼裏,他奇怪盟盟怎麽會來了這裏,他端了杯酒,穿過燈紅酒綠的人群,過來打招呼,盟盟現在是看到男的都惡心,她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喝吧,少煩我們。”魏輝一臉笑意,看盟盟氣色不對,不知她是怎麽了。麗珍直言快語:“盟盟要離婚了。”
魏輝臉上的笑立即收斂了,心頭咯噔一下子,不禁睇視著盟盟愣住了,盟盟對那眼神更加反感,站起來對麗珍說:“我不喜歡這裏,咱們走吧,這裏更讓我沒好心情。”麗珍連聲說:“好,好,我聽你的。”跟著盟盟往外走。魏輝緊跟兩步,說:“我有車,我送你們。”
盟盟擺擺手,說:“不用,你玩你的。不要這麽假惺惺的。”
麗珍衝魏輝笑笑說:“對了,你快回去吧,不要這麽假熱情。”
魏輝望著她們出了門,他心中說:“盟盟是個多好的姑娘啊,不知哪個有福氣的男人會得到她。”
路上,麗珍對盟盟說:“你知道嗎?那天,魏總的夫人竟然到公司去了,她已經好幾年不去公司了,夫妻二人關係也極稀鬆,人們都很好奇她的到來,就像看到一個外星人一樣,魏總的表情也極複雜。魏總介紹她叫小曼,小曼在公司待了半天,極隨和,看著是個挺好的人,後來,二人一起開車回家了,魏總這幾天好像心情不錯。”
盟盟懶散地說:“是嗎,我認識小曼,她近來正致力於改善夫妻關係。倒是我力勸她這樣做的,可是我現在想來,你說夫妻之間若出現裂痕,再努力往一塊粘,還能粘好嗎?雖然我勸別人那樣,若輪到我,我可能會做不到。我現在才知道,這種傷是這樣痛,比傷筋動骨還厲害。我都不知怎麽生活下去了。這不是對我以前生活的全部否定嗎?”
“你別那樣想,你這樣想吧,你就想自己徹底認識了一個人,生活經驗增加了,以後再不會上當了。你得好好地生活下去,不為自己,也得為父母呀,許多時候,人活著是為了父母親朋,自己好,大家才好。你要保持頭腦清楚,不要做什麽傻事。”
“放心,我還不到自殺的程度。”
“我放心不下你呀,我告訴你個排除煩惱的秘訣,我就是這樣做的,很有效,就是呀,用唱歌來打發苦悶,唱哪個歌呢?就是《解放區的天是豔陽天》,來,我們倆一起唱,解放區的天是豔陽天……”
“誰像你這麽神經,我哪會這麽老套的歌。”
“你不知道,這歌特能提精神,保管能把人唱得心中都是大太陽,不信你試試啊,唱時得特別投入才行,要聲情並茂,反反複複地唱,像嚼甘蔗一樣,你試試啊。”
“算了,我和你不一樣,你這方治不好我的病,我問你,你老公對你好不好?”
“還湊合,沒出現什麽要命的矛盾,我看我們也出現不了矛盾,我們誰都不管著誰,誰都不要求誰,隻是一起吃吃飯,一起睡睡覺,有時連一起吃飯睡覺都免了,上麵沒有公公婆婆小姑監視著,下麵沒有兒女麻煩著,矛盾無從產生。”
“我怎麽聽著不像是夫妻呢。”
麗珍笑笑說:“如果喜歡一個人,是什麽都可以忍受的,我不像你,我是寧肯做妾,也要嫁個我特別喜歡的人,好在,我做的並不是妾,命運對我還算客氣,以後究竟怎樣,我就不去管它了,過了一天算一天。”
“我理解不了你。”
“說實在的,我並不了解他,他也不讓我了解他,我也就不去了解他的內心,有時知道的多了會很失望,霧裏看花,再加上點想象,是很美也很幸福的事。”
“這是自己欺騙自己。”
“這樣也很好啊,自己沒有煩惱。”
……臨別,麗珍一個勁地叮囑:“別忘了唱那個歌啊,煩了就唱唱。”
玉緣暫時沒跟父母提黃斌的事,他也怕他們受不了。他想看看情況再說。倒是有個客戶跟他從網上聯係二手設備,他一下子來了積極性,在村裏找了幾套,如果有得賺,可以給紫煙買輛新車了。老天照顧呀。多多掙錢呀。
……
秋天的時候,黃斌給盟盟發短信:
那玉米該收了,我可不可以回去收玉米呀?收了玉米,要種小麥的。
我現在在一個廣告部幫忙做設計。
我知道你不能原諒我,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我錯了,100%是我的錯。
如果你能寬恕我,我保證再也不犯這樣的錯。
我其實跟她沒什麽,隻是給她畫畫了,唉,隻是一時糊塗。
這月我領了2500塊錢工資,但我不喜歡這種複製樣式的工作。也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你能給我改過的機會嗎?
我希望我每天生活在土地上,每天低頭看到土壤,抬頭看到藍天。
你原諒我吧。
……
盟盟沒回這些短信。
“別理他,你提出離婚吧。那些玉米,讓它們爛在地裏算了。或者,讓那些地主來收吧,就當交了租金。”玉緣對盟盟說,他對盟盟遲遲沒有提出離婚感覺生氣。
“你不要像你姐那樣沒出息,你讀過書,不要那樣窩囊。他有什麽好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還做出這樣下三爛的事,你就該當機立斷,不要他了。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找個像樣的小夥子,滿可以找到的。你跟著他,隻能一輩子受罪……”玉緣苦口婆心地說盟盟,就怕她耳軟心活。
“我再好好考慮考慮吧,我還沒發現有哪個好男人值得我去付出,你看那些名人,那些明星,那些當官的,那些發財的,哪個不是三天兩頭換老婆,表麵上人模狗樣的,背地裏照樣不是人,黃斌他不虛偽。”
“你看你,又向著他說,真跟你沒辦法。”玉緣真替盟盟著急。“別讓他回來,回來我打死他。”
“其實我啊,哥,好日子過得,苦日子也過得,我對這世上的繁華看得很開,不過是身外之物,有什麽意思,你看我,不做頭發,不美容,也不喜歡多麽時髦的衣裳,什麽房子,車之類的,這些物質的東西,我沒興趣。”
玉緣詫異地看著妹妹,心想,如果再把男女關係看淡了,這妹妹就可以出家了。於是說:“你這思想要不得,你看看別的女孩子怎麽著,你也怎麽著,這叫正常人的生活。否則啊,受苦的是你自己。”玉緣不想再在黃斌這問題上深說下去,盟盟對黃斌真叫一心一意,都這樣了,她還不說他壞話。
……
黃斌見盟盟不理他,他左想右想,還是想回去看看那地,他其實就在市裏,離盟盟的單位也不遠,隻是他不敢去找她。他不喜歡這上班的生活。他想那玉米該收了,他坐臥不安,他好像聞到了那玉米秸杆甜甜的香味。好像感受到草叢裏的螞蚱在腳邊跳來蹦去,那灰色的翅膀乍開來,像個小飛機。夜幕下,蟋蟀在遠遠近近地鳴唱,那歡樂的,成熟的,濕潤的秋天的夜晚,躺在那小屋中,身心融到這夜色中去,膚骨化為那綠色的露珠,那是多麽美好的良宵啊。而在這城市裏,躺在鋼筋水泥叢中,伴著冷漠的許多人的呼吸,宿舍如屍櫃,有什麽意思?
黃斌越想越想回去,是啊,回去多好。隻是玉緣讓他回去嗎?他給玉緣打電話,隻要打通了,玉緣就關機。
“我錯了錯了錯了,大哥原諒我吧……”黃斌不停地發短信。
“你死去吧,少來這一套,別讓我再看見你!”玉緣一怒之下,把黃斌的電話加了黑名單。
後來,黃斌見沒人理他。他索性辭了工作,自己偷偷跑回東留崗他的小屋,他想,他們就打死我,我也不離開這裏了。死了就變成這裏的土了。他像發現了寶藏一樣,覺得就適合這種種地的生活。多好,沒人管,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整宿看流螢飛舞,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把人圈起來,這才是自由的人。
他精挑細選了一些嫩得流水的玉米,裝了一口袋,壯著膽子送到玉緣的家裏,玉緣不在,佟小花和汪木生不知道黃斌的事,佟小花說:“怎麽這麽長時間沒見你來?弄這麽多幹什麽?又吃不了。”
“現在隻這些嫩的了,別的都老了。快讓孩子們吃吧。”黃斌訥訥地說。
紫煙是聽玉緣說黃斌的事了,她斜睨著黃斌,不搭理他。看他怎麽表演。
“盟盟怎麽最近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佟小花問。
“噢,她忙吧。”黃斌心虛地說。
“哈——”紫煙禁不住笑了一聲,又繃著臉冷起來。
黃斌短短坐一會,就要走。因為他受不了紫煙那嘲諷的目光,同時,也怕玉緣回來。他像隻遇到獵人的小狼,夾著尾巴匆匆逃回自己的小屋。回來後,他是歡快的,覺得自己沒準會遇敕的,他合掌謝天謝地。然後,開始著手準備秋收。
“我看見他們倆就頭疼,他們這日子怎麽過?”佟小花對紫煙說。
“唉——”紫煙歎口氣,什麽也沒說。她能說什麽呢?小花還不知盟盟和黃斌的事。她也不好說出來。
“把他的東西給他扔了!”玉緣聽紫煙說黃斌送來了玉米,火一下子上來,拎著那袋子就扔到了外麵的垃圾堆裏。
“你怎麽這樣?媽可沒說讓扔。”紫煙說。
“怎麽扔了那玉米?黃斌拿來的。”佟小花喊。
“噢,我以為是垃圾呢。一塊扔出去了。”玉緣搪塞。
“你就不長眼,也不看看。”
“你以前都是先把垃圾裝袋子的。我就沒打開看。”
“哼。”小花跑出去找,早被揀廢品的拾走了。
……
天黑了,玉緣偷偷開車來地裏找黃斌,見了麵先是一巴掌甩黃斌臉上:“誰讓你回來的?不是不讓你回來了嗎?”
“大哥,我錯了,我改,你原諒我吧。”這黃斌說著,就給玉緣跪地上了。
玉緣伸腿就向黃斌踢去:“你就看你這熊樣,真讓我看不起你,你是個男子漢嗎?你連人都夠不上。”玉緣一頓怒踢,那黃斌不還手,口口聲聲說改,跪地上不起來。
那玉緣也怕打壞了這黃斌,停下來。他坐在床沿上,氣得呼呼喘氣。
“盟盟怎麽跟你說的?”
“盟盟說隻要大哥原諒我,她就原諒我,求大哥原諒我吧。”黃斌也會編謊了。
“我不原諒你,我永遠也不原諒你。你是什麽東西!”玉緣的火是下不去了。
……
折騰到晚上11點,黃斌也不起來。他靜了靜,倒說了句人話:“大哥,你看我知道我錯了,我來承擔錯誤,我不想辯解和逃避,你總該給我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吧。這些日子,我也好好反思了。我永遠不犯錯了。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大哥啊,我不是人,我對不起盟盟。”黃斌說著,聲淚俱下。
玉緣看著地上這個男人,感慨大千世界,什麽人都有。一時間,他什麽也說不出。如果盟盟真的原諒了黃斌,他這當哥的,能說什麽呢。他若硬把黃斌趕走,盟盟會不會接受不了。正躊躇間,沒想到那黃斌說出更驚人的話來。
“哥啊。盟盟是個好人啊。他在我心中,其實和女神是一樣的。我也恨自己無能,但我的心絕對在盟盟身上。我隻是一時糊塗。大哥,我是有苦說不出啊。我想告訴你個真相。我雖然和盟盟結婚快兩年了,但是,盟盟她還是個處女。我,我無能啊。所以,你應該確信,我是不會對那女子有什麽事的。”黃斌抬頭看玉緣的臉色,發現玉緣的臉都綠了,嘴唇哆嗦。他看到玉緣又抬起了腿,照著他的屁股踢來。恨惡之情難以言表。
“哥啊,你打死我吧。你聽我說完。那天,那女孩子來了,我正在畫畫,誰知她就脫掉衣裳了。不是我讓她脫的,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哥啊,盟盟在我心中,是不可替代的。我寧肯今生為她做牛做馬。哥啊。我現在真的能行了。真的能行了。我也弄不清這是怎麽回事了……”這黃斌就又哭起來。似有無數的委屈。那淚就倒不完了。
玉緣站起來,他再也沒心思打他了。他感覺很厭惡。他從那小屋出來,開著他的車回家。一路上,他的握方向盤的手都在抖。
……
陰曆11月2日,巧蔭順產了一個兒子,小名貝貝。大名汪金鋒,是排著寶寶叫的,寶寶大名叫汪金銘。
到臘月初二,過滿月的時候,巧蔭和玉潤帶著兩個孩子回到東留崗,在佟小花這辦了滿月喜酒。本來巧蔭不想辦這個,但汪木生非常想辦滿月宴,汪家添了男丁,這是家裏大喜事,一家人該趁機聚一聚,再照個大合影。汪家這兩年喜事不多,大家也該趁此換換心情了。給家裏添點喜氣。巧蔭想自己的婚事都沒好好辦過,女兒小櫻也沒過滿月,生個兒子,有什麽好慶祝的。明擺著重男輕女。她也不想母以子貴,大家也沒必要因她生了個兒子就高看她,該恨她的還恨她,該小看她的還小看她吧,她已習慣了汪家人那各種各樣的眼神,還照樣吧。但玉潤說爹老了,不想讓他掃興,跟巧蔭好說歹說的,巧蔭隻得同意了。
汪木生很高興,請了親戚朋友,歡聚一堂。巧蔭娘家也來人了,來的是她的大姐巧蓮和大姐夫劉章還有巧玲和小藝。巧蔭的爹娘沒來,她爹近來有些腿疼,娘也說自己見不得人多,不來了。
盟盟因心情不好,本來不想回來,又怕不捧場巧蔭不高興,就請假回來一天。汪木生讓玉緣去叫黃斌,玉緣不去,說:“少他一個也不算什麽。”
“這不是熱鬧嗎,快去叫他。”
玉緣仍然不動。
“不用叫他。”盟盟說。“他又不喜歡人多,空讓大家掃興。”
“你這是什麽話?他也算咱們家的人了。咱家有事不叫他,讓外人看著是嫌棄他。咱們還得照合影呢。”汪木生依然不知道黃斌的事。玉緣和盟盟誰都不告訴他。
“別叫他了。我不喜歡他。”小花耷拉著臉說。因那玉米棒子的事,玉緣告訴了她真相。
“你們這都什麽人?不可冷落他。玉緣你這當大哥的,這樣不對。盟盟,你也不像話。”
“那給他打個電話吧。”玉潤不知情地說。
“好,我打。”汪木生打電話給黃斌。
黃斌好好把自己收拾一番,換下那弄了好多油彩的工作服,忐忑不安地來了。來了也沒人招呼他,他給汪家人一一點頭問好,看到了幾張板著的臉,他自知有愧,便抱了有罪的心情默默坐在一旁,見了盟盟,他不敢冒然去打招呼,也不敢看她。盟盟黃著臉,不想把這個場合氣氛弄壞,去幫巧蔭看孩子去了。
盟盟抱著那個有著圓嘟嘟小臉的小嬰兒,那軟軟的脖子綿綿地落在她的胳膊上,有些不知怎麽抱。
“你們也該有個孩子了。”巧蔭試探地說。
“噢,不想這個,我先上班吧,剛換了單位,得好好幹。”
“也是,現在這些單位不喜歡女人生孩子。”
盟盟歎口氣,巧蔭覺得盟盟的心不在跟她聊天上,也不在抱孩子上,不知在哪裏,就說:“你去跟他們聚聚。不是有好多親戚嗎?我認識的不多。”
“跟她們有什麽好說的,說不了三句就沒話了。沒意思。”盟盟放下孩子,說:“我去幫著燒些開水,飯是從飯店訂的,一會就送來了。”
紫煙也過來看孩子,笑吟吟的。她近來跟玉緣還算好,玉緣倒賣的那批設備賺錢了,她笑著說:“早該生個兒子了。我看看這孩子像誰,唉,像你呀,不太像玉潤。”
“唉,有什麽意思呢?我現在覺得生這孩子也沒什麽意思啊?”
“養著唄,一晃就大了。男孩兒有力氣,還是男孩兒好。”
“你這麽重男輕女?”
“現實是這樣。”
“我對這孩子喜歡不起來。”
“時間長了就喜歡了。小櫻沒不高興吧?”
“她倒沒什麽,有時會偷偷看他。挺好奇的樣兒。”
“噢,我告訴你啊,你可能不知道。”紫煙放低了聲音“那個黃斌啊,竟然有一天跟一個打工妹上了床。”
“啊?真的?”巧蔭太吃驚了。
“真的。被玉緣逮著了。玉緣揍他一頓。”
“唉——”巧蔭長歎口氣,替盟盟不服“他還能這樣,什麽人?沒看出來。哼。”
“汪家的女婿沒好人了。那姓錢的我最不喜歡了,你看那油腔滑調的樣兒,還好,玉靜活該受罪。不過,我倒真有點替盟盟不平,盟盟實在。”
“就是呢,盟盟都實在到傻了。我說她剛才看著有些不高興呢,人也瘦了。臉色也不好。我還以為懷上了呢。”
……
吃飯的時候,貝貝睡著了,巧蔭和人們一起到餐廳吃飯,擺了四桌酒席。席麵很豐富。大家分桌落座。年長的親朋都在汪木生那桌去了。巧蔭紫煙巧蓮等幾個女的和孩子們在一桌。年輕男子一桌,其他親戚一桌。
巧蔭的大姐夫劉章當著村醫,這兩年生意好起來,賺錢多了,人也話多了,也人模人樣的了。喝得臉紅脖子粗。
“我這技術,不說別的,三鄉五裏的醫生們,還算數得上的。”他自己給自己豎大拇指。
“你今天回去,我看呀,打針得找不到人家屁股,得打人臉上去。”一個汪木生的侄子輩的小夥子叫汪東青的逗他。
“打臉上去也照樣能治好他的病。”劉章說。
人們就笑起來。巧蔭覺得這姐夫太沒個深淺,這什麽場合,隻會丟人現眼。她不滿地看了大姐一眼,那大姐就拿眼瞪了丈夫。
“你別瞪我,回去我在你臉上試試。”那劉章越發瘋了。
大姐氣得鼓鼓的,想著回去就跟他算賬。
那錢天碩,酒場上的老手了,他是慣會耍笑人的,耐著親戚的麵,他不說什麽,但他會勸酒,勸著這劉章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恨得巧蔭牙癢癢。
“算啦算啦,我們回去還得他開車呢。”大姐無奈地替丈夫攔著。
“沒事,我送你們。”錢天碩說。
“我們人多,你開飛機送我們吧。”大姐也不喜歡這錢天碩灌丈夫酒。
“沒事,都是親戚,走不了住這就行了。”錢天碩笑。
“兄弟,哪天你也再生個兒子。還是有個兒子好啊。”劉章哪壺不開提哪壺。那錢天碩就皺了眉。喝著那酒越來越酸了。
“哼,她不行。”錢天碩說。
那玉靜臉上冒起火來,摔下筷子門外生氣去了。
大姐一看架勢不好,趕緊著說回去還有事,該回去啦。拉著丈夫叫著小藝往外走。巧蔭也不攔,覺得她們也該走了。就叮囑她們路上小心。走了這一撥人,那不太緊的親戚也就跟著撤了。
這飯吃得其實大家心中都不舒服。佟小花本來對這門親家中人就小看,從心裏看不上。巧蔭便不理這佟小花,孩子也不讓她抱。佟小花知道她不讓抱,也不去攬那買賣,不涼不酸地在一旁跟鄰居們聊天。大話小話的,聽得巧蔭頭痛欲裂。想走,又覺得這人還沒走完,自己先走不合適。
那汪木生抱著這剛滿月的孫子,看著看著,仿佛抱著的不是貝貝,是自己那小兒子虎子,剛生下來時,也這麽小不點的,他忽然悲從中來,又無法言說,還得強笑在臉上,他隻覺得站立不穩,一下子就暈倒了,好在還下意識地把那孩子扔在沙發上。那孩子哭起來,大家亂套了,手忙腳亂,都說要是那醫生姐夫在就好了,才走了這十幾分鍾。大家也不懂急救,玉緣把他背上車,開著車就往市醫院去,佟小花和玉潤黃斌也跟著擠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