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回到家已是早晨5點多了,兩天兩夜不見,他的衣裳髒了,小臉也黑乎乎的,餓得前心貼後心,膝蓋還磕了點皮。

汪木生和佟小花謝天謝地,喜淚相迎,把他抱在懷裏親也親不夠,問他想吃什麽飯,寶寶隻是搖搖頭,無精打采,話也懶得說。他實在太困了。

紫煙說:“他可能受了驚嚇,先讓他睡覺吧,天亮後讓醫生給他做個檢查。”

汪木生對紫煙說:“該好好謝謝那個司機啊,人家的大恩咱可不能忘。”說完,忙著給各路親朋打電話,說是寶寶找到了,讓大家別再擔心。

紫煙嘴上說是,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她回到臥室,兩夜未睡,也沒有睡意。不知玉緣和大森怎麽樣了,她打電話去,玉緣說醫生已給大森包紮好,正在輸液。

紫煙心裏很不踏實,她不喜歡這兩個男人在一起。

……

此時的醫院裏,大森莫名地興奮,雖然流了許多血,渾身沒勁兒,但腦子不知為什麽靜不下來。

“我在大街上開著車溜達,沒想到碰上了這事。”

“噢。寶寶沒有出事,該謝謝你。”

“不用客氣。都不是外人,我跟紫煙的爸爸叫幹爹,隻是咱倆沒見過麵。”

兩個男人,開始沉默,不知再說什麽。玉緣隻感覺渾身的血流得不是很暢快,他的拳頭不由得攥緊。這是他首次見這大森,他怎麽感覺這大森的長相這麽熟悉呢?他努力琢磨,在什麽地方見過他?本能的,這種感覺讓他不快,這不是一種愉快的熟悉。他心中疙疙瘩瘩的,像堵了一團棉花,大森的樣貌印在了他的腦子裏,莫名地刺激他的神經,有不祥的預感。如果隻是為了男女之情的醋意,好像不至於,到底是為了什麽呢?他實在弄不清。

“我沒什麽,明天就回家。”

“你多住幾天吧。聽醫生的。”

“又不是什麽大傷,沒必要。”

“我怎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不可能吧,我們沒見過麵。”

“噢,也許認錯人了。”玉緣疑惑。

……

下午,辛麗珍讓自己的媽來給自己看孩子,她來醫院照顧大森。玉緣暫時回去了。

辛麗珍對住院的大森服侍得無微不至,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讓大森對她感恩的機會,她甚至有些興奮,有些感激這次事件,讓她產生一種和大森患難與共的幸福感,似乎有了一根可以擰緊他們夫妻關係的螺絲,再多這樣的幾顆螺絲,她們之間不就更保險了嗎?她暗暗祈禱讓大森多住幾天院。

大森待在病房裏,早晨的時候,派出所又來錄了口供,現在,他多半時間是看著輸液瓶子發愣,他想了他有生以來的所有的事,如果不是在輸液,他都沒機會這麽安靜地想。他36歲了,當愣頭小子的年齡悄然過去了,他想他和紫煙點點滴滴的過往。

那個寶寶,長得哪兒像玉緣啊?怎麽那麽像我呢?9歲了。天啊,我出獄那會兒的。

麗珍說:“唉呀,要不是熟人,你就是英雄了。可以上報紙了。現在是熟人,不好意思讓他們給你登報。不過,這醫藥費他們得出吧?”

“玉緣在醫院賬戶存了錢的。”

大森瞎琢磨著,陷入冥想。為什麽紫煙這幾年對自己態度這樣惡劣,一直以來他不明白,現在,他若有所悟,他的心跳得劇烈。他長出一口氣。

“呀,你還會歎氣啊?少見,這麽點傷,就值得你歎氣啦?你不是很堅強嗎?不用害怕的,落不下殘,醫生不是說了嗎?”

“這點傷算什麽?我會為這點子小事歎息嗎?笑話。太小看我了。”

大森的胳膊傷了,他人笨,左手吃飯不利索,當麗珍拿著湯勺把一口湯送到大森嘴邊時,麗珍禁不住笑得喘不過氣來。

“你這麽笑?我還怎麽吃飯?”

“看見沒有,有個老婆還是挺有用吧?這點恩情,你這輩子還不清我了。”

“好,一勺10塊錢,我給你錢就是了。”

“不行,100元一勺。”

麗珍果然拿出一個本子來,喂一勺在本子上畫一道線,一頓飯下來共畫了58條線,麗珍手舞足蹈,說:“哇,好發財喲。”

“你真是神經病!”

因和麗珍的關係,盟盟也到醫院來看大森,雖然她很不喜歡大森,她還是耐著性子來了,麗珍把盟盟帶來的花籃放在床側,對盟盟說:“真沒想到,他還是個英雄了,還救的是你們的孩子,太巧了,簡直像大家演戲給我看一樣,有意把他塑造成了一個英雄。”

“這是我們家寶寶有福氣,我們一家人都感激不盡。”

“我真不知你和他幹姐姐是一家,你大哥大嫂他們還在鬧離婚嗎?”麗珍想起以前盟盟說過的事。

盟盟有些難為情地說:“沒有啊,他們很好。今天他們去派出所錄口供,讓我來看看你們。”

麗珍說:“噢,你還買這花做什麽?咱們誰跟誰啊?鮮花很貴的。不過,你們是該好好感激大森的。”

大森煩了:“我的事不要你管,我救人是我自己的事,又不是為了別人感激我。我是最討厭別人感激我了,你不要隨便給我當發言人,說錯了話我不會原諒你。”

麗珍一咧嘴,說:“盟盟不是外人,是外人我也不說了,我這是玩笑。”

“你要亂說一氣,幹脆回家去,我看著你就心煩。”

“喲,我不說了,我什麽也不說了。其實我也是說著玩的,盟盟知道我的脾氣。”

盟盟感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病房裏很窄小,更讓人透不過氣,遠沒有和麗珍單獨在一起說話方便。但也不能來了就走,顯得多不禮貌。隻好笑了笑。

盟盟自從黃斌那件事後,就像一隻被箭射傷的小燕子,對愛情婚姻的所有的信仰都坍塌了,這世上什麽是愛情?瞧瞧眼前甘為奴仆的麗珍,這是愛情嗎?愛情隻是畫餅蜃樓,你若真的相信了,也就慘了,還是像麗珍這樣好,與愛情隔了一定的距離,即使受了傷,也是肌膚之痛,不會傷及心肺。

“那個秋月會不會被判刑啊?”麗珍改談秋月。

“不知道啊,我真沒想到她會這樣……”

“你們都認識她?”

“她前幾年看過寶寶,是寶寶小時候的保姆,我以前倒沒覺得她壞,知人知麵不知心啊。這人心太複雜了。”

“噢。她好狠啊。敢拿刀子殺人。這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

“你孩子呢?誰幫你帶著?”

“我把我娘叫來了,先讓她看兩天。我那女兒會爬了,好玩極了,一笑特文靜樣兒……可惜,他不喜歡,他討厭孩子哭,整天想摔死她……”

大森聽著盟盟和麗珍絮叨,他又開始了冥想,眼前的盟盟和麗珍似不存在了,任她們嘰嘰呱呱說去,他腦子裏重又閃出紫煙他們三口的影子,忽然間開了竅。

有些小孩子生來是貼了標簽的,讓人一看便知是誰的孩子,那個寶寶的表情尤其像大森,你說不出是眼像還是嘴像,是那個整體的感覺像,那五官湊在一起,明明是一個小大森的翻版。而大森的幾個月的女兒就不像他,活脫脫是一個小麗珍。

他不知自己是自作多情,還是做賊心虛,這個想法驚壞了他。聯想起紫煙對他一係列的態度,他越想越明白,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當初那事的後果。

老天冥冥中自有安排啊,這是天在助他。

大森的心裏一下子翻江倒海,有一種甜蜜與歡娛讓他不能自持,他激動,他想馬上給紫煙打電話求證,但又不方便,盟盟和麗珍在。這激動不是源於對寶寶的愛,而是對紫煙的喜歡,他多喜歡紫煙啊,這十幾年,他求愛無門,他的苦悶,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下可好,他有了一個可以纏上紫煙的繩索了,紫煙還有什麽可說的?還想擺脫他嗎?她擺脫不掉了。大森一下子心花怒放。如果這樣……紫煙肯定會跟了自己……

他瞟了一眼麗珍,怎麽打發她們娘兒倆呢?對於他來說,麗珍不過是他養的一隻寵物,那個女娃娃是寵物的小寵物。

讓她回娘家吧。

他呆呆地愣著,天啊,他甚至都感覺可笑了,可笑到他都想咧開嘴大哭一場,荒誕,多麽荒誕而神奇的事啊。

大森似笑非笑地對麗珍說:“你真的愛我嗎?”

麗珍冷不丁地被這麽一問,摸不著頭腦,說:“不知道,好像應該是吧。”

大森自言自語:“怎麽可能呢?”

麗珍說:“我喜歡一個人隻需一秒的時間,我第一天見你就喜歡你了。你這麽問,是不是說,你現在真的有點喜歡我了?”

大森像沒聽見她的話,一味地沉思著。

盟盟見大森和麗珍說話都不著邊際,覺得自己在這兒多餘,就告辭。大森忽轉頭很真誠地對盟盟說:“我知道你對我沒好印象,麗珍經常對我說起你,唉,我就是這麽個人,不能算是十足壞,也說不上好,我求你轉告你大哥嫂,明天麗珍就回娘家,永遠離開我了,我們不適合了,我又回歸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

盟盟和麗珍都抬眼望著他,感覺此話莫名其妙。

麗珍說:“為什麽,我怎麽了?”

“我打算遠走他鄉,不能照顧你了,你回娘家吧,也可以改嫁,我們到頭了。”

“你什麽意思?”麗珍急了。

“我到南方去,到那裏我的生意會更好,會比這北方好。我早就想去南方了。像我這無爹疼無娘愛的,不配有個媳婦,你帶著孩子走吧,我過不慣這種老婆孩子的日子,麻煩。”

“你這人怎麽這樣?說結婚就結婚,說離婚就離婚,你有人性嗎?”麗珍覺得顏麵大失。淚刷地流下來。

“把孩子送你媽養著,你改嫁吧。”大森重複著。

“你這人怎麽這樣?麗珍侍候你這麽周到,你怎麽這麽說話?”盟盟也生氣了。

“盟盟你先走吧。我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好吧,你們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不能這麽想怎麽著就怎麽著。”盟盟實在不能理解他們夫妻倆,她本來就對大森一點好印象沒有,如果不是寶寶的事,她才不會來看這個人呢,就告辭了。

“出嫁從夫,你怎麽不聽話呢?你既然愛我,就得聽我的,讓你走你就走,這才是真愛我。愛一個人,要為一個人付出所有。”

“為什麽?”

“這是很明白的道理啊。”

“你說得是真的嗎?你三思了嗎?這是要幹什麽?”

“大丈夫出言,一思就行了,還三思什麽?你明天就走。”

麗珍真弄不明白眼前這個人了。

“你的傷呢?”

“又不致命,邊走邊看,哪兒都有醫院。我南方那兒有朋友,我又有資金,不愁飯吃。”

“哼!你帶著我有什麽不好?你一走了之,不管我們娘兒倆了,我們怎麽活?”

麗珍生氣而惶恐,她不知如何來麵對這件事了,走過的路,沒辦法拐回去重走了,這就是人生的殘酷。她嫁給大森真錯了嗎?

麗珍急切地說:“房子呢?你的房子呢?”

“我又不是烏龜,不必連殼馱著。”

“那你留給我吧。”

“好吧。把這房子和孩子都給你,明天咱們去民政所辦手續。你不許耍賴。”

麗珍見他說得像真的,有些傻眼。這大森卻真是無情無義了,誰讓她嫁了個沒父母的人呢?他是不懂男人如何做丈夫做父親的。

……

玉緣從醫院出來,他先和紫煙去了派出所問情況。然後回家,玉緣和紫煙極少說話。紫煙弄不明白玉緣在想什麽。覺得玉緣態度冰冷。

“那個大森怎麽辦?”紫煙怯怯地說。

“你的朋友,你自己看著辦吧。”玉緣回到家,寶寶正在睡覺,折騰兩天兩夜,他早困壞了。

“這是巧遇嗎?你說秋月和大森這是巧遇嗎?”玉緣說。

“秋月在派出所也說不認識大森的。”

“太奇怪了。竟然有這種巧合。”

玉緣想著大森的樣子,他的躲閃的目光讓他心中疙疙瘩瘩的,寶寶在**翻個身,玉緣看著寶寶的麵容,他心中一機靈,寶寶怎麽這麽像大森啊?他心中像洪水決了堤,幾乎要把他的五髒六腑衝炸開來,他臉紅脖子粗,喘不過氣來。天呀,怎麽回事?

他昨天見了大森,覺得大森像一個人,想不起是誰,現在他明白了他像寶寶。他們兩個的笑,一樣地牽動著嘴角,太一樣的。

他想著大森說話的表情。他的心異樣地跳動著,有一扇門豁然打開,這是地獄之門,他努力想關閉,可是,裏麵的東西他已經看到了,他看到了寶寶的臉和大森的臉並在一起,那棱角,那線條,那笑意……他閉緊了嘴,手按在茶幾上,下意識地盯著寶寶看,真的嗎?太像了。他的心開始下沉,渾身冰冷,手按下去,茶幾的玻璃哢吱一聲碎了,紫煙茫然地說:“幹什麽呢?”他沒意識到碎了的玻璃,兀自收回了手,他癱在了沙發上,渾身發抖,眼睛慢慢地閉上。

這時,盟盟給紫煙打電話,說大森出院了,他聲稱要去外地了。不在這個地方呆了,還說要跟麗珍離婚。

“噢。走就走了吧。”紫煙忽然感覺暢快,雖不知他們為什麽離,但走了好啊。大森是她生活中的魔鬼,他走得越遠越好。

“大森出院了。”紫煙對玉緣說。

玉緣沒說話,他臉色極其難看。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寶寶是不是我的孩子?”

玉緣這一問,紫煙頓時蒙了,她不知玉緣怎麽會問這個問題。他知道了什麽嗎?那個大森又為什麽匆匆走了?紫煙渾身冰涼,血液要凝固了,臉上的肌肉也僵了。

“當然是你的孩子。你為什麽這麽問?”

“我忽然發現他長得不像我。”

“怎麽不像你?”

“我今天才發現,他一點不像我。”玉緣說話時,仔細觀察著紫煙的表情。

紫煙臉色更加變了,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她想接著問不像你像誰,可是又咽下去了,她想起了玉緣碰到大森的事,心中一緊,抬頭看著玉緣,腿有些發抖。

紫煙的變化讓玉緣心悸,他殘忍地笑了笑,說:“緊張什麽?”

“我哪裏緊張了?”

玉緣的頭腦飛快地轉著,想了寶寶懷孕的日期,那時,大森就已經出來了,紫煙大概還去看過他。再說,天底下若沒有關係,哪有那麽相像的人,那眉,那眼,那薄薄的嘴唇,簡直是一個模裏出來的。玉緣長得好,寶寶也漂亮,但不是一個類型,他以前從沒想過這點。

二人誰也不說話,各自向痛苦的深淵裏墜。紫煙不敢看玉緣,玉緣麵色忽而平靜異常,忽而變幻莫測,紫煙的心冰涼,她感到有無邊無際的恐怖向她籠來,到最後,她的血液要結了冰。不是出於害怕,不是怕事情的暴露,而是她不想讓玉緣那麽傷心,她能深切感受到他的痛苦,夫妻共處近10年了,她是了解他的,他一定是見到了大森後感到了什麽,以前,她與他打架時有時會故意說兒子不是他的,他都不在乎,今天,他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便是有了這種想法,寶寶和大森太像了,脫了個影似的,玉緣再傻也會看得出來。紫煙開始嚶嚶地哭,玉緣不眨眼地看著她,好像看見她了,又好像什麽也沒看見。

他沒再問下去了,他給自己留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努力給自己的心安了躲避最尖銳的利器的盾,不問,便可以自欺下去,寶寶是什麽,是這個家全部的希望,是汪木生與佟小花的心肝,自從有了寶寶,汪木生和佟小花對所有的家人都淡了,用了全部的精力關注著這個男孩兒的成長。沒法用言語來形容一家人對他的愛,而玉緣自己呢,每看到寶寶,他就有一種聖潔而偉大的做父親的感覺,雖然他也喜歡兩個女兒,但是,不一樣的,女兒們將來要嫁出去,寶寶要在這裏生根,寶寶就是他生活的信仰,他想給寶寶創造最優厚的物質條件,寶寶這麽聰明漂亮的孩子,將來應該有幸福的生活,完美的愛情,寶寶是他枯死的精神上新長出來的一棵嫩芽,怎麽能沒有寶寶呢?

……

紫煙覺得自己要入地獄了。她想,肯定是大森跟玉緣說了什麽吧。她問:

“大森跟你說了什麽吧?”

“說什麽?沒說什麽啊。”

“他是不是跟你瞎說什麽事啦,讓你產生這種想法?”

“沒有,怎麽會呢?他又不是傻子,你想哪兒去啦?”

“不可能,他肯定跟你說什麽了。”

“沒有,我們說的話並不多。他流那麽多血,渾身沒勁,神誌不清了,一直迷糊著。我沒怎麽跟他說話。”

“噢……”紫煙不相信。

“你緊張什麽?你想什麽呢?”玉緣冷冷地審視著紫煙。

“他是個喜歡胡說八道的人,如果是他說了什麽,而讓你產生這種想法,我就殺了他。”

“殺了他?”玉緣有些錯愕。

“是的,我恨他,如果他敢說我壞話,我殺了他。”紫煙臉色蒼白。

“你為什麽那麽恨他?”

“為什麽?我會恨所有在你麵前說我壞話的人。”

玉緣的心更往下沉,他覺得他的想象完全有可能就是真的。不然,紫煙不會這樣。

……

寶寶長得真太像大森了嗎?紫煙泥塑木雕,沒了思想。

玉緣努力鎮定自己,目光出奇的涼。心像被撕裂了,為什麽?為什麽?他反複地問著自己,心痛地絞在一起,他靜靜地看著寶寶。寶寶被尿憋醒了,坐起身,看到了爸爸沉著的臉,寶寶一臉迷惑地看著他,手中兀自拿著一個紫色大太陽鏡,前一天的經曆重現,他眼中汪著淚,囁嚅地說:“爸爸,阿姨呢?”

玉緣看著這個叫自己爸爸的孩子,像剛認識了他一樣,那張小臉在擴大……擴大,他的嘴唇顫抖了,他不敢再看下去,天啊,為什麽?他玉緣為什麽會遇到這樣的事?老天爺對得起他嗎?他盡量柔聲說:“你沒事吧?阿姨走了。你下去和爺爺玩兒吧。”他站起身,有些站不穩。猶豫了片刻,才開始邁步,走時,他還習慣性地輕輕用手撫了一下寶寶的頭。

玉緣嘴裏胡亂說著話,也弄不清到底說了什麽,他的思維飛出了他的身體。他去哪兒?他現在要幹什麽?他往外走。去清靜一下。吸支煙。

他又回頭看了看紫煙——一個陌生的女人而已。

盟盟進來看寶寶,寶寶去了衛生間,出來後又去找奶奶了。寶寶太餓了,佟小花給他煮的一碗麵,他幾下子就吃肚子裏去了。在佟小花的詢問下,他開始一點點說秋月帶走他的事。但他心情是痛苦的,他仍感覺害怕。小花告訴大家,誰也不許再提。

盟盟見紫煙在哭,問為什麽哭,紫煙不回答。盟盟對小花說:“二人又吵上了。不過,吵得沒像以前那樣凶,嫂子隻是一味地哭。不會有什麽大事吧?嫂子為什麽哭得那麽傷心?媽呀,不會是哥有什麽事瞞著咱們吧?嫂子的確哭得與往日不同。找不出原因啊。本來寶寶找到了該高興的。”

小花一聽心情也糟了,說:“不知道啊。不會有什麽事吧?菩薩保佑,不會的。我們家不會再有事的。”她在心中念了幾句佛。

到了晚上,玉緣從外麵回來,他已冷靜了些,見紫煙紅紅的眼睛,說:“你不要哭了,一家人還沒吃晚飯,這麽哭哭啼啼的,大家都不痛快。”聽了這話,紫煙哭得更厲害了,她恨自己,恨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玉緣說:“我先下去了。”

玉緣下了樓,故作輕鬆地對小花說:“媽,做的什麽飯啊?”

小花望著玉緣的臉,說:“你真的沒事啊?”

“沒事啊。”

“紫煙又哭什麽呢?”

“她自己覺得委屈,就哭了。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小花的心慢慢放下來。

……飯桌上,玉緣故意不看寶寶,可又禁不住不看,有幾秒鍾他看著寶寶發了愣,舉起筷子停在半空不知在幹什麽,紫煙恨不得把寶寶塞桌子底下去。可寶寶偏偏要坐在玉緣旁邊,讓玉緣給他夾魚肉,他一向怕媽媽,喜歡和玉緣親近。玉緣一點一點地給他摘完肉上的刺,再放到他的勺子上。

紫煙實在難以下咽,淚在眼中打轉,又強轉回去。紋紋繡繡不時抬頭朝她望望,覺出她的異常。紫煙沒有食欲。紋紋和繡繡倆人抬杠亂嚷嚷,盟盟教她們:“食不言,寢不語,吃飯講話是不好的行為。”紋紋立即閉了嘴,寶寶衝紋紋伸著舌頭“耶——耶——”地怪叫了幾聲,紋紋逗她:“你噎著啦?那——別吃了。”

繡繡反抗:“為什麽大人可以講話,小孩子不可以講話,沒道理。”

小花說:“就你愛叨嘮,快吃,飯都涼了。”

佟小花急急吃了幾口,嘴一抹,湊到寶寶這來,說:“來,我吃飽了,我侍候你,我給你挑刺,讓你爸爸吃飯。”

“我明天要去學校,我耽誤了兩天的課。”寶寶說。

“你再歇兩天吧,讓你姑姑教你。”佟小花心疼寶寶。

“寶寶下周再去吧,明天我教你落下的課。”盟盟說。

……

晚上,玉緣倒下便睡了,睡得很熟,睡著了心也是疼的。紫煙怎麽也睡不著,鼻涕眼淚流個不完,她看著睡熟的玉緣,忽然覺得他是個受了傷的小孩兒,他睡得那麽香更讓她心神難安,黑漆漆的空氣一團團向她撲過來,孤獨和恐懼席卷了她,要來的終於來了,更好,她想叫醒玉緣向他解釋,她不想求得他的原諒,她隻想告訴他她愛的是玉緣,她把手溫柔地放在玉緣的臉上,輕得不能再輕了,像蝴蝶的翅膀觸著了他,他翻了個身,又睡去了。她張了張嘴,叫著:“玉緣——”沒有回答,他好像多日不睡的樣子,他要沉睡一百年了。

紫煙坐在**,兩手抱了膝蓋,又把事情順了順,有誰知道這件事呢?誰也不知道,自己都拿不準,玉緣更是猜測……

為什麽要承認呢,不,寶寶是玉緣的孩子,隻能是玉緣的孩子。

第二天,紫煙簡直累垮了,頭痛得像要炸開來,玉緣睜開眼便看見她形容憔悴的樣子,紫煙艱難地說:“玉緣,盡管我以前總跟你吵架,可是,我是愛你的,除了你以外,我不會愛上別人。”

玉緣第一次聽紫煙講出這樣的話,紫煙一向是要強的,從不示弱,何苦這樣?他把兩手放在她的肩上,又縮回來。他仔細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是謊言,他第一次這麽正視她,兩人對視良久。紫煙臉上滿是疲憊和憔悴。這個人是誰?是他的妻子,還極有可能是雪寧的姐姐,但更重要的,她是寶寶的媽媽。寶寶是誰?

紫煙說:“我知道我說什麽都沒用了,但是,我想把事情說清楚。”於是,紫煙滿懷羞憤與恥辱地硬著頭皮講起了十年前那次遭遇,她說:“這些年,我一直在自責,不過,我是真心想為你生個兒子,我一直認為我不會那麽倒黴的,我一直相信這孩子是你的。不然,我不會把他生下來,我一直存了僥幸,可是,我沒有那麽幸運,我也曾想過打掉的,可是醫生說是個男孩兒,我就舍不得了。我的確是真心希望給你生個兒子才生下了他呀。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提心吊膽生下他的本意。如果不是出於想讓汪家有個傳人,不是出於愛你,我不會生下他的。我真的是想生下你的兒子啊。再說了,那時候,你對我好過嗎?你做夢都夢到的是雪寧,夢中喊她的名字,你也親口對我講你最愛她。我是太生氣了才去找大森的,有一點想報複你的心理。如果你對我好,我怎麽會這樣呢?並且,這十年來,我一直為此自責,整天生活在恐懼中。現在,你看著辦吧。你怎麽做,我都沒話可說。”

玉緣木然地聽著。二人背對背站著,誰也不再看誰。玉緣一言不發。紫煙繼續說下去:“一直以來,我也見寶寶的長相不像你,一直對那個人心存懷恨,從沒聯係過他,是他經常到處找我,還找到我家去了,我也怕了他,還想和你商量商量如何對付他呢,沒想到,卻是這樣。”

玉緣冷冷地說:“你不用對付他了,領著寶寶去找他吧。”

紫煙一驚,幾乎有些憤怒了,她說:“你說的什麽話?這些年,我對你的心都白費了,我又不愛他,為什麽去找他?當初是朋友,現在,他害了我這麽苦,已經是敵人了。怎麽會去找他?我寧肯殺了他,我也不會去找他。”

“可他是寶寶的父親啊。”

紫煙悲哀的轉過身來,玉緣這句話生硬地戳著她的心,她哽咽著說:“玉緣,你這麽肯定寶寶是他的嗎?幾年來,我時常猶疑,可還存了幻想,你真的要讓我的幻想破滅嗎?那好,你去給寶寶做個DNA鑒定吧。讓我們都弄個明白。”

一句話提醒了玉緣,他倒心動了,懷疑有什麽用?做個鑒定不是個最簡便的方法嗎?

紫煙見他心動了,心中更加悲涼,說:“玉緣,如果真是那樣,我同意和你離婚,不會為難你。我是愛你的,我從小就記住了你,一直認定你是那個救過我的男孩兒,你不承認罷了,你知道嗎,從小到大,你的麵相並沒多少變化。我同意和你離婚,是因為我非常愛你,我希望別的女人能給你生個兒子。”

玉緣什麽也不說。他的生命要被粉碎了。他極度憤怒與悲哀,現在,他想不起打她一頓還是罵她一頓。他腦子裏是寶寶,寶寶在他腦子裏跳動,不停地跳動。啊,不是他的兒子嗎?天哪。

紫煙大哭,用手捂了臉,玉緣隻木木地站著,腦袋漲得好大,紫煙淚眼婆娑地對玉緣說:“這件事,你不是一點責任沒有的,如果你當初對我好一點,我不會賭氣去找他的,我當時實在是恨你的,你仔細想一想,婚後這些年,你有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我自認骨子裏是個很傳統的女人,你對我好過麽?你當初不該和我結婚的,你當初為什麽不再堅持一點呢?十幾年彈指一瞬,我成了你自私的犧牲品。”紫煙踉踉蹌蹌跌在沙發上痛哭起來。

一家人都覺出了紫煙和玉緣的異常,明白他們又鬧矛盾了,但覺得這次與以往不同,以往紫煙總會吵吵鬧鬧摔摔打打對誰都如仇人,這次紫煙安靜如癡,不吃飯也不下樓。讓小花摸不著頭腦。問玉緣,也不說原因。

晚上,玉緣就搬到沙發睡了。

“我看,玉緣還是找個事做,看看什麽生意適合做,就做點什麽。這整天閑在家裏,就無事生非了。”佟小花說。

“我覺得開飯店行,讓他開個飯店。這世上,人人都得吃飯。開飯店如果開好了,也挺掙錢的。”汪木生說。

……

大森和麗珍速速地辦了離婚手續,把房子給了麗珍,麗珍的娘來幫她照看孩子,麗珍求助地向盟盟打電話訴苦。

“這天下男人都沒好的啊。”。

“離就離吧,他又不知心疼你。你另找吧,找誰都比他強。”盟盟安慰她。

大森離完了婚,他覺得自己再追紫煙,紫煙當沒話可說了。他給紫煙打電話:“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你什麽意思?”

“紫煙,我終於明白你這幾年為什麽對我不好了,你那個兒子是我的,對不對?”

“你胡說什麽?”

“我沒有胡說,他長得太像我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玉緣什麽長相?我什麽長相?大家不是傻子,在我沒見玉緣時,我可能沒這種想法,那晚我看見了玉緣,又見到了那孩子,我終於明白了。紫煙,這是我們的緣分,你命中注定是我的,你跟我走吧,我辭了我的工作,也跟麗珍離婚了,今生,我願為你當牛做馬。咱們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過我們倆的生活,那個孩子,你帶著也行,給他也行。我不在乎,但你是我的,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把寶寶的事告訴玉緣,你不離也得離啊。再說了,玉緣也不是傻子,他不可能沒覺出我和寶寶長得像。”

紫煙的手顫抖著:“混蛋!你混蛋!……你敢胡來,我跟你拚了。”

“紫煙,你不要激動,事已至此,大家都明白,你再在汪家待著,還有什麽意思?你還能待下去嗎?玉緣還允許你待下去嗎?”

“我今生今世,所愛隻有玉緣,你算什麽?玉緣說得不錯,你不過是個畜生。你不要再麻煩我!我要跟你拚命!”

“好,我是畜生,沒什麽,我聽這話聽習慣了。但畜生也有愛,我不放過你。你必須跟我走,不然,大家就挑明了。玉緣不會再要你了。紫煙,你要想清楚。跟我走,是你唯一的出路。”

“你別再說了。你害死我啦。我恨你,今生做鬼我都恨你。”

……

玉緣矛盾重重,寶寶的事,占據了他每天所有的思維,每時每刻想的都是這件事,他幾乎不敢看寶寶那眼神,這個小孩子原來對他這麽重要,如果一刀把他們倆割開,那刀便是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對紫煙說:“我要弄個清楚了。”紫煙頓時眼中充滿了淚水,但她還是說:“好吧。”

這個星期天,玉緣說要帶寶寶去玩,寶寶很高興,一直嚷著:“去看大老虎,去動物園。”紫煙給寶寶找新衣服,紫煙有些失魂落魄,翻了半天也不知讓寶寶穿哪件,玉緣催她:“快點,穿哪件都一樣。”

紫煙找了半天,找出一件灰色襯衫,襯衫上印有大臉貓的圖案,寶寶看見了立即說:“我喜歡的大臉貓,我就穿這個,大臉貓,喵——”

紫煙給他穿上,這件衣服已經有點小了,彎腰時露出寶寶一截後背,紫煙要給他脫下來,寶寶死活不讓往下脫,說:“爸爸買的,不是你買的,我喜歡大臉貓,不脫,就是不脫。”玉緣別過臉去,眼中溢滿淚水。紫煙的手也軟了,淚水嘩嘩往下落,又急忙擦去不讓寶寶看見。

玉緣和寶寶坐在了車上,佟小花想:這是為什麽要帶寶寶去玩呢?這是刮得哪陣風?她覺得蹊蹺,也不便問,如果有利於緩和紫煙和玉緣的矛盾,孩子是關鍵,玉緣表現出要帶寶寶去玩,沒準是與紫煙和好的信號。她心裏有幾分高興,一直送出來,她問:“為什麽不讓紫煙和你們一起去?讓她和你們一起去吧。”玉緣說:“她今天不想去,下次她再去吧。”小花揮手向寶寶再見。寶寶來了一個飛吻,向大家告別。紫煙在樓上望著,沒有下來。

玉緣想把寶寶綁在安全帶上,寶寶不讓綁,說自己大了,玉緣說:“坐好,我們出發了。”車子開動了,寶寶說得很歡,說自己好久不來動物園了,都不知動物園裏都有什麽了。

來到了市裏,玉緣帶寶寶來到預先谘詢好的那所醫院,寶寶見這白牆白大褂,三三兩兩坐在候診椅子上的人們,他感覺味道不對,說:“爸爸,這不是動物園,這是醫院,你要看病嗎?”

“我先給你驗個血,看看秋月阿姨那天給你吃的麵包有沒有毒,然後我們就去動物園。”

寶寶一聽,本就怕打針的他,撒起了野,嚷著:“我不打針,我要去動物園,那麵包肯定沒毒。”轉身就往外麵走,跑到醫院外麵。玉緣追上拽住他,說:“寶寶,你得聽話,如果那麵包有毒,有時候得好多天才中毒呢,到時候就晚了。我們必須檢查一下。”醫院門外有個賣玩具的,趁勢也走過來:“看這個機器娃,會動的,要不要?這個飛機,能飛的,要不要?”

“檢查完了,我給你買個大飛機。你看這飛機多好,能飛。”

寶寶閉著眼不看,隻是嚷著:“不要,我不要也不檢查。”

玉緣對這個任性的孩子一點辦法沒有,見他這麽不聽話,看了看表,還不晚,於是說:“好,我們去看大老虎,看完你可得聽我的話。”

寶寶依然不高興,二人於是驅車來到市動物園,存好車,買了票進了門,玉緣一點心情沒有,寶寶見了園中的電動車首先興奮起來,跑過去就坐上去了,玉緣給他交了錢,看著他玩,玉緣坐在休息椅上呆呆發愣,玩完一樣,寶寶又跑到一個旋轉木馬上,坐上去,一會從木馬上下來,他又去玩滑梯,對於他來說,這些好玩的比大老虎好多了,他早忘了大老虎。玉緣跟在他屁股後麵,說:“該走了吧?我們先看大老虎去。”寶寶說:“不急,先玩會兒。這大章魚也很好玩,我要上去。”

玉緣看了看那飛速旋轉的大章魚,說:“這不行,這太危險,掉下來就摔死了,不能玩這個,走,那邊去。”寶寶不情願地離開這遊樂地帶,顛顛地往前跑,跑到猴山上,看到一個猴子把一個香蕉皮戴腦袋上,一隻母猴把一隻小猴抱在胸前,幾隻小猴在山石裏戲耍,寶寶咯咯地笑著,他賴在這不走了,拿著相機給這猴子照個沒完。玉緣說:“大老虎在那邊呢,快走。”他拉著寶寶繼續往前走。園中遊人很多,許多夫妻領著孩子玩,玉緣看著他們,想著自己的心事。寶寶跑在前麵,那一回頭的壞笑,那清脆的“爸爸”的叫聲,讓他無法釋懷。

寶寶輕聲問:“爸爸,我們可不可以住在這兒,晚上也不回去,這裏好。”

玉緣笑笑:“你要和老虎住在一個房子裏嗎?不怕老虎會把你吃了嗎?”

寶寶說:“我的肉不好吃。”

玉緣想,如果寶寶能化作一隻小鳥,他肯定願意讓他立即變了去,落在一個樹枝上盡情吟唱,從此沒有任何煩惱,自由自在地飛翔,可是,玉緣不能給他這種本領,寶寶還得繼續長大,體會人世的酸甜苦辣,他現在不諳世事,不知長大了會怎麽看玉緣,這個甜甜地叫他爸爸的孩子,要與他成為陌路了嗎?沒了任何關係嗎?他看他潔淨的小臉,滴溜溜轉的大眼睛,不忍讓目光停下來。為什麽?他反複地問著自己,為什麽他玉緣會是這樣的命運?

他找到出口,領寶寶出來,寶寶戀戀不舍,上了車,寶寶問:“回家嗎?”

玉緣胡亂答應了一聲,飛車往醫院趕來,到了醫院門口,醫院卻正好下班了。

玉緣沒辦法,決定帶了寶寶去吃飯。寶寶愛吃肉,玉緣給他買了一份排骨,他自己什麽也吃不下,喝了一杯啤酒,看著寶寶吃,寶寶狼吞虎咽地吃著,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目中空空洞洞的,獨自說著:“我知道媽媽現在幹什麽。”玉緣一愣,說:“她在幹什麽啊?”寶寶一臉平靜地說:“哭唄,肯定是在哭。”玉緣問:“為什麽?”寶寶說:“她都是那樣的。”

玉緣心中不好受,想起了紫煙,想起了這些年他們的生活。現在已經到了分手的邊緣,冷靜地想想,對誰都是悲劇。

等到下午,醫院上了班,玉緣又領寶寶來到醫院,玉緣先抽了血,接下來是寶寶,寶寶見玉緣抽血的場麵,見護士微笑著向他走來,那微笑讓他恐懼到了極點,嚇得他在屋子裏弓著身子到處鑽,膽怯地邊跑邊回頭望著人們,像一隻可憐的小老鼠,玉緣抓他,他噌地鑽到醫用床底下,大嚷著:“我不驗,我沒中毒!”玉緣往外拉他,他死活不出來,邊喊著:“我找媽媽,媽媽,快來救我,救我呀——救命呀——”。這一喊,驚天動地的,醫護人員都給氣笑了,拿著針管望著床底下,寶寶用腳踩著玉緣伸過來的手,護士無奈地望著這個場麵,玉緣急了,使勁往外拉他,寶寶狠命抱著床腿,玉緣一用力,寶寶支持不住,想抬頭往外看,“砰”的一聲,腦袋磕在了床沿上,玉緣嚇了一跳,抱出寶寶一看,寶寶的頭上頓時起了一個雞蛋大的青包,玉緣一陣心疼,連聲說:“算啦算啦。”寶寶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玉緣連忙問護士要不要緊,護士憐惜地看了看,說:“估計應該沒事。”

“都這麽大了,還這麽淘。”另一個護士說。

玉緣也沒有再給寶寶抽血的心情,他被內疚與痛心包圍著,寶寶這麽大,沒受過委屈,他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他,今天卻要受這樣的罪,他對護士說:“我先領他走,等他聽話的時候再來。”於是,玉緣把寶寶抱出來,寶寶的哭聲響徹醫院,玉緣怎麽哄都不行,最後,玉緣沒辦法,說:“咱們還是回家吧。”玉緣把他固定在安全帶裏,玉緣看著他,頭被磕腫的寶寶活像又一次被綁架了,絕望地張著嘴又哭又喊。玉緣不知寶寶平時生病是怎麽個治法,他平日不在家,都是別人管著他,是不是每次打針都是這個樣子呢?玉緣開得很慢,一方麵怕寶寶再磕著,一方麵他的心情很沉重,寶寶的哭聲漸漸息了,上眼皮打下眼皮,轉眼就睡過去了,腦袋歪向一邊,小臉上滿是一道一道的淚痕,玉緣用毛巾輕輕把寶寶的臉擦了擦,怕讓母親看見,但那個包擦不掉的。聽著他鼻翼裏發出的輕微的呼吸聲,玉緣一陣陣難受。

到了家,佟小花聽到車聲立即出來看,她沒聽到寶寶叫她奶奶,問:“寶寶,玩得好不好?”沒有聲音,她近前來看,見玉緣正解寶寶身上的安全帶,寶寶睡醒了,頭上一個蛋大的青包,臉上有已幹的淚漬,她立刻急紅了眼,斥責玉緣:“你怎麽搞的?把孩子磕成這個樣子,你永遠不要再帶他出去了。你哪像個做父親的。”

玉緣沒講話,小花把寶寶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抱到她的屋子裏去了。把他放在**,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細聲安慰,自從出了秋月那次事件,佟小花對寶寶格外提心吊膽。現在,她越看越生氣,如果玉緣看好了孩子,他怎能磕成這樣?她近來對玉緣積了一肚子怒氣。

寶寶蔫蔫的,眼睛無神,紫煙看見寶寶頭磕壞了,以為是寶寶坐車不穩磕車上了,沒細問他的傷,背後,她悄悄問寶寶去了哪裏?寶寶說去了動物園。紫煙問有沒有醫生給他打針,他搖了搖頭,說:“爸爸打了,我沒有。”紫煙說:“真的嗎?”寶寶點點頭,紫煙很奇怪。

寶寶便不想吃飯,蜷縮在**,有氣無力的,紫煙說讓醫生給他看看,抱到醫院裏,醫生說那個磕傷沒事,過幾天就會好,至於精神差,需觀察觀察,因為他不發燒,也沒其他症狀,不好隨便開藥。紫煙就把他領回來了。

小花說:“現在寶寶去哪兒我都不放心,即使去學校我也掛念著。”紫煙見玉緣沒提什麽化驗DNA,漸漸地有了點活氣,但她仍處在心靈的煎熬裏,不知哪天玉緣會給她一紙離婚協議書,玉緣說了,離婚要協議離婚,紫煙同意,但玉緣遲遲沒寫,紫煙就像一個等候被處決的刑犯,早就過上了地獄裏的日子。她其實是努力支持著,人就是這樣慢慢堅強起來的。

紫煙也不跟人說她和玉緣這次鬧的原因。

她問盟盟:“我們相處這十幾年了,如果我和你哥哥離了婚,我們見麵還會和現在一樣,是不是?”

聽得盟盟哭了,說:“大嫂,你別說了,你不會離婚的,我哥他是脾氣強,過些日子會好了。”

紫煙搖搖頭,眼裏滿是悲戚,盟盟看她形銷骨立的,也恨起了玉緣,可玉緣近來是聽不進任何人的話,隻要一和他談紫煙的事,他準轉身就走,給他打電話談他就關機。仿佛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一樣。盟盟真不明白,夫妻若反目,還比不上路人了。

盟盟覺得紫煙的痛苦是真的,她精神恍惚,紫煙從結婚便在家待著,盟盟總覺得她是一個天生應該接受照顧的人,紫煙隻知錢是用來花的,不知掙錢為何物,盟盟從不嫌她在家待著,如今看她這樣,盟盟心中不好受,但也弄不清她和玉緣到底有了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

紫煙到底有什麽重大的過錯呢,她為什麽這樣服輸呢,這哪裏是她的性格?以前紫煙若離婚肯定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紫煙怎麽忽然間變了個人似的?又不便多問,便說:“我覺得大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跟他好好溝通。”

……

玉緣仔細衡量著,臉色很難看,他感到一種虛脫,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心髒跳得很是異樣,他已無心顧及自己的健康,每每想到寶寶這個問題,他的心上就像紮了一顆蒺藜,直痛到了他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而這個家,已經不能沒有寶寶,看看父母的樣子就能明白。

與紫煙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即使沒有愛情,親情也是有的,對紫煙的恨,也是一種別樣的恨,有時恨得想一巴掌拍死她,可是,也隻能在想象裏把手落下去,與那種真刀真槍的仇人是不一樣的。十幾年,與一個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即使是兩個土塊放在一起,也已有了互相融化的部分,幾千個日日夜夜,他生命的三分之一,與紫煙一起過了,紫煙已不同於大街上任何一個路過的女人,這百味雜陳的生活中,有些感情很難說得清了。

……

小敏來找她,紫煙也沒跟她講自己的事,小敏說,他丈夫同意養這個孩子,也很喜歡。下個月她又要過去了,不能常和紫煙在一起了。紫煙看著小敏說:“真的喜歡嗎?”小敏平靜地說:“真的,養著養著就有感情了。他在乎這重婚姻,他不想離婚,那要傷筋動骨的,即使是別人的孩子,隻要叫他爸爸,他也當親生的,他認了。”

紫煙沒事了就看了窗外發呆,隔了玻璃門,街上車水馬龍,看著看著,眼前便模糊一片,淚水濕了眼眶,她不想離婚啊,那是多可怕的事,玉緣在她心中是無人可比的,如果玉緣真的跟她離了婚,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嫁了。

紫煙心裏清楚,玉緣是不會原諒她了,玉緣每晚都睡在沙發上,他不再需要她了,她身心的痛苦無以言表,但她也決定不再糾纏他,是她對不起他,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望著他睡在沙發上的身影,覺得彼此都很可憐。

玉緣說:“紫煙,我成全你們。”

紫煙哭了,說:“玉緣,難道你不知道嗎,我不愛他,永遠不會愛他。寶寶誰的都不是,是我自己的。如果你不要他,他就是個沒有爸爸的孩子,我不會讓他給其他任何人叫爸爸。”

寶寶經常湊到玉緣身邊玩,玉緣的笑很勉強,有時他會忘記,忘了時是開心的,笑著笑著就會想起點什麽來,頓時又心中哀傷。

如果離了,寶寶走了,父母能接受嗎?他們身體都不好。他不敢讓他們知道。玉緣看著這個將要徹底散了的家,悲傷,隻有悲傷。

如果把那個人殺了呢?玉緣起了一個這麽可怕的念頭。如果那樣,如果幹得人不知鬼不覺,以後,誰也不會糾結寶寶的來曆了。

不行。不行。不能那麽做。

“他要走了,他要去南方了,永遠不再回來。他說的。”紫煙說。

“他為什麽要走?”

“那邊生意好做。他無父母無牽掛,哪好在哪待著。他最近又連老婆孩子也不要了。愛去哪去哪了。”

“哼。”玉緣不置可否。

“你看,他親生的孩子他都說扔就扔了。他這人就這樣。不算是人。”紫煙指的是大森和麗珍的孩子。

“噢。”

“你不要介意他會把寶寶想象成他的孩子,他沒那種想象。”

“噢。”

“我有三個孩子了,他怎麽會在乎我呢?”

“噢。”

“我今生今世最愛的是你。無可替代。”紫煙說完這句,淚水流下來,她給玉緣跪下。

“你不要這樣。”玉緣沒有去扶他,隻是這麽說。

她試探著說:“玉緣,我想了好多,你讓我把我想的說出來吧,權衡再三,我覺得我沒有更好的路可走,隻有和你在一起,才是我最好的選擇,而這決定權在你手裏,你何必計較寶寶的來曆呢,若這樣計較下來,我們是哪兒來的,我們的祖輩又是從哪來的,人生命的延續,更多的是一種感情的延續,人身體裏流的血,隻要是紅色的就夠了。我知道我錯了,但我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如果當初不是為了和你賭氣,我也不會那樣做的。我們不計較以前的事了,這樣吧,你問問寶寶的意見好不好?你仔細看看寶寶望著你的眼神,是那麽真誠和神聖,你就明白如果扔下他你是多麽殘忍,為了寶寶的健康成長,我請求你原諒。人生這樣短,我們為什麽那麽較真呢,幸福是經不起推敲的,你想讓我們的親朋好友看一出悲劇嗎?這傷得可是一群人,不隻是我們兩個啊。我們是這親戚鏈上的一個節,我們好,大家才會好。”

玉緣覺得這些話不像是從紫煙嘴裏說出來的,他不由得盯著紫煙的眼睛看了一下,他看到許多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經過這半年來的磨煉,他們彼此都在發生著變化,生活強力地扭轉著人們對它固有的認識,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摸摸紫煙的頭發,恍惚中,二十年前,他伸手把一個小女孩兒的頭發揪住,從水中把她撈出來,唉,他從沒承認過。他的眼濕潤了。

何必問彼此的來處,又何必問歸宿,在這世上,我們聚在一起,便是緣分。他和寶寶的緣分,就當是上天給的吧。有那麽一瞬,玉緣釋然了,似乎一切皆可原諒,人的感情應該和天地一樣寬廣。但,也隻是一瞬,冷靜下來的玉緣心中仍然是冷的。

紫煙的淚水像決了堤,她多年來包在心中的塊壘終於有了可以訴說的機會。但,有什麽用呢?她仍然看不到出路。

正在這時,紫煙的手機響了,是大森打來的。她擦了眼淚,說:“小敏來電話了。”她出來,接大森的電話。

“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去找玉緣,你覺得大家這麽一鬧好呢?還是你主動跟我走好呢?”

紫煙咬了咬牙,她說:“好,你等著,我們今天好好聊聊,我們在哪見麵?”

“好啊,你終於想明白了,我太高興了,我們在哪兒見?你說了算。我現在住旅館,我沒家了。要不,你來我旅館。”

“好的,在哪?”

“天馬路大華酒店4樓5室。”

“好的,你等著。”

“我給你準備飯,你愛吃什麽?”

“隨便……”

……

“小敏說跟我出去散心。”這樣說完,紫煙出來,她開了車。她轉了好久,猶豫,再猶豫。

“我在火車站附近,你過來吧,不要開車了,坐公交過來,我開著車呢。”紫煙給大森打電話。

“好吧。”

大森興衝衝地拎著他給紫煙買的吃的,他想起她年輕時喜歡吃開心果,他買了。他想起她年輕時喜歡吃巧克力,他買了。他坐公交下車,找到紫煙。上了紫煙的車。

“去你住的地方,我不好意思。我們去個人少的地方,商量我離婚的事。”

“好的,去哪兒?”

“周莊兒那地方吧。”

紫煙讓大森開車,她們來到周莊附近一片田野,兩個人來到後座,坐著閑聊。大森抱著紫煙親熱。

“我今生不能沒有你。我太愛你了。”大森說。

“我知道。我終於從那個家出來了。走到這一步,真不容易。”

“以後,我要給你最好的生活。”

“好啊。”

“今晚,我們在車上睡就行,這幾天我很累。明天,我去跟玉緣離婚。”

兩個在車上待著,很久,紫煙吃著開心果,她掏出包裏的飲料,自己喝了一瓶,一瓶給大森。

那大森喝完了,眼皮開始打架,他困了。

“我怎麽這麽困啊?實在睜不開眼,麗姐,你是不是放了安眠藥啊……即使你殺了我,我也心甘情願。”他的舌頭已不靈活,心滿意足地睡過去。

紫煙看看大森睡著了,推也推不醒了,她去坐到前邊,開著車,往前走,她猶豫不決,她哭了,她又走,天黑了,來到一條小河邊,趁沒人時,把車停在小石橋上,她來到後座,使勁把大森拉出來,丟下橋去。

做完這一切,她覺得自己靈魂出竅了,天地變了,她還是紫煙嗎?她是誰?

她慢慢開車回東留崗。

……

她躺在**,無聲無息,時間停止了運轉。她做了什麽?她做了什麽?忽然發現,自己沒退路了。

她不吃不喝,坐在屋裏發呆。

她沒了思想。她希望自己就這樣化了。

十七八歲的時候,她和大森等幾個男女生在省城的大街上瘋跑,看那午夜的電影,在歌廳狂吼到天亮……那純真的幹淨的笑。沒誰敢欺負她,大森會隨時出現在她一邊……他沒有父母,也沒有錢,但他敢為她拚命。

他叫她麗姐。她把他當親弟弟待。

他說:“為你死了也甘心。”

她哭。

她錯了。她錯了。一切無法挽回了。如果她當初跟他好好解釋,會是什麽樣?她的人生隻走了三步——與玉緣結婚,生寶寶,殺人。她步步都錯了。

對錯隻在一念間。人生也就那麽幾個念頭而已。

生活,隻不過是一場男男女女。

一生匆匆,皆為情忙碌,如誇父逐日。

……

玉緣見紫煙舉止異常,似泥塑木雕,他沒管她。他覺得跟她永遠沒辦法溝通了。他是在感情上有潔癖的玉緣,他沒辦法再接受她。

汪家人問她怎麽了,她也不說話。盟盟覺得她精神出狀況了。很憂心。

以前,紫煙想過,如果沒有了大森,她可以和玉緣白頭偕老了,玉緣這兩年對她很好。她很高興。如果沒有大森,寶寶永遠是玉緣的,她們會有好日子過。

現在,她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寶寶是誰的,不重要了,有沒有好日子過,也不重要了,她紫煙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她要為大森償命,她要為她做的事負責。她忽然把一生想明白了。她將永遠對不起活著的人們了,她隻有這一條命,用來償還死了的人吧。

這世間的事,皆不出因果二字,當下的一言一行,皆成為日後的種種果之因,當下的一言一行,也皆是當初的種種因結的果。

她打電話投案。

警察來了。

紫煙已沒了眼淚,她對玉緣說:“如果還念我們夫妻一場,請把寶寶養大吧。他現在隻能是你的孩子,永遠是你的孩子。”

“你怎麽啦?紫煙?”玉緣麵對警察,蒙了。

“我把大森殺了。不為別的,我了結了我們之間的恩怨,不要為我找律師,也告訴我的父母,不要為我找關係,我欠他的,我要還他。”紫煙說著,被警察戴上手銬,走了。

玉緣號啕大哭起來,汪家頓時天昏地暗。

……

汪木生晚上沒辦法合眼,他讓寶寶睡在他的床頭,他坐著看他,看他,一動不動。

第二天,汪木生進了醫院,佟小花和玉靜伺候他,醫生說,他的大腦大麵積梗死,他大概隻能落個植物人了。

玉緣忙於紫煙的事,無法照顧寶寶,寶寶暫由盟盟和黃斌照看,繡繡由袁橋夫妻接走,紋紋在市裏讀初中了,住校。

“我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啊——”桂枝哭:“天啊,這可怎麽辦啊?”

巧蔭與紫煙曾是妯娌,曾有許多隔膜,但巧蔭還不是那麽小氣的人,是灰總比土熱。如今聽說紫煙出事了,她不禁一陣唏噓。如今的巧蔭就像是個動了大手術的人,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活生生把一個叫“愛情”的腫瘤從她身上割了下去,而這腫瘤的毒性早已擴散,割不淨的,疼不完的。

“聽說玉潤還是沒回來過。不知在幹什麽。誰也說不準他在哪兒。”巧蔭的娘說。

“噢,我跟他沒關係了。別再提他。”巧蔭的痛苦隻有她自己知道。她要使自己忘掉以前。也隻能自己邁過這個坎。她一點不後悔和玉潤離婚。她鄙棄他。

……

2007年春。

巧蔭的小兒子貝貝跑得很穩當了,在廠子院裏太陽底下玩兒,春天正午的陽光很溫暖。暖得讓人想流淚。

在村莊的另一角,佟小花在太陽底下翻曬被褥,那是汪木生尿濕了的。她明顯老了,也不去打牌了。

火紅的石榴花又開滿了北牆一帶,有的枝葉從牆上伸出去,花開到了牆外,路人都能看到,它太紅了,襯了層層綠葉,在陽光下特別耀眼,紅到了極致,紅得讓人不忍心摘,把那一帶的空氣都染紅了。往常汪木生看這些花時總覺奇怪,它為什麽這麽紅?紅得那麽純?好像集中了全部精力在上麵。現在,他躺在**,看不到也想象不了了。

黃斌在種植蔬菜,他本來就是個農民,他的人生從種地開始,也將以種地結束,將回歸最平靜而安穩的生活。別人怎麽談論他,那是別人的事。盟盟不反對黃斌這種生活了,盟盟和黃斌一起建了兩個無害蔬菜大棚,盟盟懷孕了。她和黃斌對虎子和寶寶很好,說讓他們給她抱孩子。

周末了,虎子和寶寶還有那隻狗在一起玩兒。虎子呼盟盟和黃斌為姐姐姐夫。寶寶追著虎子叫小叔叔。

“寶寶,你爸爸下周一接你去城裏讀書。”盟盟給寶寶整理著該帶走的衣物。

“好啊,我太想爸爸了。我要去城裏嘍……我要去城裏嘍……”

……

“一品香”紅火熱鬧,客來客往,玉緣負責買菜,管理後廚,有幾個服務員照應顧客。數著那鈔票,玉緣的心是平靜的,生活中許多東西是錢買不來的,比如生命。

玉緣閑時往外望了一眼,看到有個女人,長長的頭發,有點像紫煙,他不禁多看了一會兒,他心中忽然很柔軟地動了一下,鼻子有點酸。紫煙的長發像瀑布一樣,紫煙的皮膚像蛋清一樣光潔,紫煙的手指纖長圓潤……

他似乎看到紫煙站在穿衣鏡前說:“我對自己的頭發挺滿意,我從小就很注重自己的頭發,也非常珍惜自己的頭發,每當我媽想給我剪發,我就大哭一場,也說不上為什麽。”

……

在這個世上,也許我們找不到一塊真正的世外桃源,但我們應該在自己的內心開辟出一片桃源來,讓它滋養我們的精神。使我們永遠行在正的路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