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勞動改造

遼寧撫順 高爾山下 戰犯管理所

娃子,用不著您老叔我給你多說,我看乍往兒都有電腦了,連咱新街都有網吧了。你上網一查,一切都清楚了。不過,有些事兒你從網上永遠也查不到。特別是那些隱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東西。

報刊雜誌上不斷說,網絡隻是一個傳說。我咋也想不通,實實在在擺在那裏的東西,咋會是一個傳說咧?

我到東北戰犯管理所還沒有一個月,就有一個傳說在管理所裏傳開了。在這個特別大的勞改場裏,全部是戰犯。除了國民黨軍官,還有好多日本人。那些日本人是和我們隔開的。如果不這樣,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中間真會有人衝進日本戰俘中間,即使沒有武器,用手也要把他們掐死。

無期徒刑,這是我犯下的罪過太大了,我不能更改。但理想,信念,夢想,全在我心中。我雖然能更改,但我又不願意更改。正因為人們有了夢想才能活下去的。

我堅持活下去。所以,我不怕出力,不怕流汗,拚命地勞動,把想家的欲望,把想念你小六兒嬸的念頭,都壓抑在勞動中。往往是,幹一天活,累得渾身無力。往**一躺就睡著了。這樣也好。我總在勸慰自己,一個不會勸慰自己的人,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我要活著,因為還有人希望我活著。那就是你小六兒嬸,和我的書蘭妮兒。為了她們,我得活著。也許有一天我能從管理所的大門走出去。這雖然是一個難以企及的夢,但這夢在我心裏深深紮下了根。我夢想著有這一天,於是,活下去的想法也就更強烈。

後來的幾年裏,連管理我們的幹部,也向我們透露了大清朝最後一個皇帝在管理所勞動改造的事。他說,這並不是什麽秘密。隻要對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隻要政府對你寬大處理,就要改造。為什麽要改造呢?就是要改造你的思想。

是啊,我感謝共產黨,對我有不殺之恩,並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1959年12月4日,我們接到通知,整個管理所的在押人員,全部到管理所俱樂部去開會。這是一場特赦戰犯大會。特赦,聽起來好激動人心啊!有多少戰犯夢想著有這一天啊!可是,這次被特赦的戰犯會是誰呢?

這天,俱樂部裏鴉雀無聲,不像往常學習時,總是有人交頭接耳,左顧右盼。今天,大家一反常態,把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主席台。管理所的所有幹部,都是我們的老熟臉。唯有一個瘦削的,也穿著囚服的人,格外引人注目,他是誰?政府為啥對他實行特赦?

到宣讀名字時,我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被特赦的人,就是大清朝最後一個皇帝,愛新覺羅*溥儀。怎麽看,他也是個普通人。可這個看似普通的人,卻有著非同一般的傳奇經曆。在我為終於見到了大清朝最後一個皇帝而歡欣時,他開始了他的發言。

他說,他從小在皇宮裏長大,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就是後來在偽滿洲國,仍然被人侍候著。在他進入到管理所之前,不會用筷子夾飯菜,不會係衣服上的扣子,也不會係鞋帶。過的完全是寄生蟲的生活。自從他進入管理所之後,管理人員像教小學生一樣,一步步,一點點作起,耐心而細致地指導他學習。從生活上,從思想上,對他進行逐步改造。他準備在走出管理所後,也要為社會主義新中國作出貢獻。最讓他高興的是,從今天開始,他是新中國的一個公民了。

我想到,一個大清國的皇帝,能在管理所改造10年。相比之下,我隻是一介草民哪!我更應該好好地改造。有一天,《特赦通知書》也會發到我的手中。從特赦了宣統皇帝後,每隔一段時間,總要特赦一批戰犯。這給了更多人以希望。堅持住,活下去,一切都會成為可能。

如果真像這古經兒上說的那樣就好了,百年彈指一揮間。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苒苒物華休。可是,在管理所裏,有時候,每過一天都覺得特別漫長。好在是,我就是一個農民出身,就是一個勞動人,勞動,對我來說,既是一種鍛煉,也是對生命的延續。學習時,就認真承認自己的罪行和錯誤;勞動時,就拚命幹活。

2、特赦

1966年8月的一個下午,我和好多共同改造的人得到了通知,明天要為我們召開特赦大會。這個下午,允許我們休息休息。也許,明天大會一結束,我們就要被送回家了。

我們在生活區裏互相問詢著,這是真的不是?好事也降落到咱們的頭上了?我和好多人一樣,隻恐怕這隻是一場夢。哪敢隨隨便便就相信啊!等到吃晚飯時,管理幹部重新宣布了名單,這隻能讓我們更加激動。一晚上,我躺在**,咋著也睡不著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小六兒是不是領著書蘭已經嫁人了?如果真的邁了個門檻兒,又找了一家,孤零零的我還有啥過頭?假如真的是那樣,我幹脆就在管理所不回家了。輾轉反側中,我又安慰自己,也許小六兒還在等著我,她說過,等著我回去!可是,我們已經分別了整整18年了。這18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又拿什麽去彌補呢?

特赦大會還是在管理所的俱樂部舉行。當喊到我的名字時,我激動得渾身哆嗦。堅持著走上主席台,接過《特赦通知書》。那一刻,我的淚如開閘的洪流,想堵也堵不住了。

大喇叭裏喊道:“鞏長華,改造積極,勞動踏實,認罪透徹,學習認真……由無期徒刑減為18年。特赦戰犯鞏長華,從今以後,你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享有公民的一切權利和義務。希望鞏長華同誌回鄉以後,不忘學習,積極進取,遵紀守法,作一個誠實守信的公民。”

男兒有淚不輕彈,我為我的哭泣而不好意思。悄悄抬起頭,透過《特赦通知書》,我看到好多人在捧著《特赦通知書》掉淚。

說良心話,18年中,管教幹部教會了我好多東西。讓我永遠也難以忘懷的是,他們不斷告訴我們這些在押的服刑人員,人要有理想,要有靈魂。有了正確的理想,也就有了高尚的靈魂。一個人不能隻為自己、為個人謀私利;要放眼全中國,放眼全世界。

管教幹部們紛紛和我們握手,心中有千言萬語,但總是說不出來。他們像最親的兄弟,像最好的朋友一樣,為我們整理行裝,又一直送我們坐上火車。其間,他們對我們千叮嚀,萬囑咐,每一句話語,都溫暖著我們的心房。

火車徐徐啟動,我的眼淚迷蒙了雙眼。

3、回到故鄉

經過幾天的長途旅行,我終於又回到了家鄉。

站在崗脊上放眼望去,以前我從沒有注意過,八月的丘陵竟然如此之美。燦爛的陽光照耀著大地,秫秫快曬紅米兒了,一塊塊,一片片地挺立在崗坡上。還有那沉甸甸的穀穗,越看越叫人喜歡。田間的小路上,不時有鵪鶉順著地壟跑出來,一遇到人,便急速地鑽進莊稼棵中。大豆地裏,葉麵上蹲伏著一隻隻綠色或紫色的蚰子,它們起勁地在叫著。崗下的溝坎邊,田埂上,一朵朵野菊在微風中搖擺。

郭庵寺偌大一個廟院,在高杆莊稼的掩映下,露出了深青色的房脊。不知道裏邊還有沒有和尚。

對麵的丘陵,以及這條崗的遠處和兩條崗之間的河灣裏,茵芸著一團淡淡的霧嵐,使得丘陵以及這遠遠近近的村莊,多多少少有了一種神秘感。

我一步步走下崗坡,村莊越來越近。昔日的寨牆完全坍塌,連稍稍隆起的土龍也沒有了。滄海桑田,人事更迭,一切全變了樣。往後,對孩子們,對下一輩人,說起老白坡寨時,隻能描摹心中的那座土寨了。古老的村莊,湮滅的寨牆,淤平的寨壕溝,已經成了傳說。

莊兒上房屋的牆上,有張貼的標語,也有用白石灰刷出來的口號。“大幹快上,建設社會主義!”“民兵是勝利之本”“抓革命,促生產”“人民公社好!”“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一邊走,一邊看,感受著社員群眾們熱火朝天搞生產的動人場景。

離家越近,我的心也隨之越沉重起來。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小六兒,我回來了!”“小六兒,我回來了!”

直到家門口,門外,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在洗衣服。她抬頭看我時,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她就是俺妮兒書蘭哪!她的臉長得和小六兒一模一樣。

我難以抑製心中的興奮,顫聲問:“妮兒,你是書蘭不?”

風塵仆仆的我還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她把衣服往盆裏一扔,未跑進屋,便大聲說:“媽,來客了!”

小六兒沾了兩手麵,和書蘭一同走出屋子。我也正走到門口,小六兒看著我,竟站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了。可能是隔了這十七八年,我變老了?她不認識我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有妮兒在場,也不好意思拉她的手。

我們四目相對,我低沉地說:“我是長華啊!”

話還未落音,她的淚便流了出來。口中喃喃地說:“十八年,十八年啊!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我走進屋,她取下挎在我身上的小包袱,把它交給書蘭。妮兒正要往裏間放小包袱時,小六兒拉住書蘭說:“妮兒,這個人就是您爹呀!快喊爹!”

書蘭甜甜地喊了一聲:“爹!”

當了十八年爹,頭一次聽妮兒喊。我又一次激動得熱淚盈眶。

小六兒看見了,嗔怪道:“不興掉淚,你回來了,咱該高興。今兒晌午就給你殺雞子吃。”

小六兒一邊安排書蘭上院裏攆雞子,一邊問我:“你渴不渴?我給你燒茶吧?”

也真有點渴了,我到水缸邊,用瓢舀水時,缸裏的水已經不多了。喝了涼水,小六兒說:“看你急哩,連燒茶也等不著?”

我在屋角找到勾擔,上外邊去拿水桶。剛才書蘭洗衣服盛水用了。小六兒攔住我,說:“你治啥哩呀?”

“水缸裏沒水了,我去挑水。”

小六兒奪過勾擔,又放在了門後,回頭說:“以後有你幹的活兒,好好歇歇吧!”

書蘭還沒有攆上那支大紅冠子的老公雞,二弟、三弟領了一群人擁到院子裏,徑直朝屋中走來。小六兒正在和麵準備炕油饃,麵剛和好,她洗洗手,迎接出來。他們這一群大大小小共有七個人。小六兒一一向我介紹。倆婦女,是二弟媳和三弟媳。幾個孩子,就是他們的孩子。說到孩子們時,他們一個個怯生生地喊我一聲:“大伯!”

孩子們在屋裏坐不住,看見書蘭攆雞子,也加入到攆雞子的陣營中,不大一會功夫,那支老公雞可被捉住了。他們掂著雞子興高采烈的回到屋。

在這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麵前,我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

從此以後,我真的要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因為我和所有人一樣,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我不但有選舉和被選舉權,也照樣能加入共產黨組織。我既有政治權利,也有議論上的自由。

二弟他們問了我一些從姚集區政府離開後的情況。因為我從姚集一到密西縣政府,他們就再也沒了我的消息。我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地對他們說了一遍。

已經晌午了,三弟幫忙把雞子殺了。兩個弟媳幫助作飯。一大家人相聚一堂,其樂融融。

吃過午飯後,族家和左鄰右舍又來了很多人看望我。直到晚上,我家還是絡繹不絕的有人來。18年了,人們都變了。

回來後的日子,我逐漸從小六兒和二弟他們口中得知,十八年前,我上姚集區政府自首那天下午,區政府軍管會的幹部,在民兵們的陪同下,來到我家,他們按我說的藏槍地方,順利地把槍起走了。而孫莊井中那幾個人,是五幾年時大隊打機井,掏出了三架白骨。據說,三嬸那長長的頭發還是很黑,而她的綢子布衫還好好的。

受苦最多的是小六兒,她把幾個月大的書蘭,一直領到十七大八,這中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連個管的人都沒有啊!出來進去都是她自己。每天每天,就她母女二人。帶著孩子,她一樣參加生產勞動。從互助組到初級社,又從高級社轉到人民公社。如今,姚集區政府也改成了姚集公社。58年大煉鋼鐵,小六兒帶著書蘭去淘鐵砂。正幹活時,一眼沒看見,書蘭跑一邊玩去了。她一下子掉進河中的一個暗坑裏,幸虧幹活的人多,很快發現,書蘭才沒有被洇死。60年,大隊又合辦大食堂,小六兒自己還吃不飽,又把自己的飯、饃,均出來給書蘭吃。她說,小孩子們餓的快呀!為了充饑,她們和別人一起上野地裏去撿大雁屎。春夏之交時,去割燕子麥。隻要是能裹肚腹的東西,被人們吃遍了。樹皮剝光了,樹葉該吃的吃了,該落的落了。每天都要餓死人。而人們為了活下去,克服著一切難以想像的困難。

小六兒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家,再找一個男人。她要看著俺妮兒長大。不管白日或者夢裏,她總想著有一天我會突然出現在她麵前。她知道,自從我們成親那一天起,我就再也離不開她。她也不能沒有我。

娃子,說到這兒,我真得感謝您嬸啊!她是個好家室!你想,有幾個婦女們能熬得了這十八年活寡?當然,人活在世上,啥想不到的事兒都能碰上。有人調戲過您嬸,有人在夜裏敲過她的門。那些人是欺負她身邊沒男人啊!想沾她的光。但她總在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以前,我看老戲。那古裝戲上唱過一個王寶釧住寒窯一十八載的事兒。她為了等待她外出的丈夫薛平貴,住了十八年寒窯,養大了身邊的兒子。一直潔身自好,堅貞不屈,保住了自己的名節。那時,我總想著,之所以是戲,它就是假的,無非是唱給當下人看的。正因為世上沒有這種守身如玉的婦人,唱戲的才編出這樣一個故事。而今天,您嬸確確實實就在我身邊。為此,我對她有了更多的敬重。她,可以說,就是現實版的王寶釧。

隨後的幾年裏,您嬸又為我生了四個子女。雖然我倆一天老一天,但我們的生活卻有滋有味。每天看著身邊的孩子,打啊,鬧啊,我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

娃子,你不要認為您叔我好說大話,我是掏心窩子話。感謝共產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不是共產黨,哪有我今天盡享天倫之樂呀?

對了,說不說,俺大娃兒家和,應該跟你大小差不了兩歲吧?我常聽他說,您倆從小學就是同班同學,一直到中學。娃子,過日子不容易呀!想活下去更不容易。更難的是人得有誌氣,有正確的理想,有高尚的情操,有閃光的靈魂。我過去總認為人死之後才有靈魂,在東北,通過學習,我才知道,人活著,就有一個靈魂,那應該說是人的一個思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