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哥！”
她一聲喊，外麵的人把陳平安叫來。
幫著一起按住李鶴。
“這樣？”
他手按住李鶴的肩膀，力氣極大，指腹積壓的發白。
“不要太重……他現在已經很疼了。”
盡管明珠知道，自己是多事了，可還是忍不住說了句。
隻有她感受的到，李鶴冷汗流到自己肩膀上，將她衣裳都濕透了半層。
若不是疼，怎會如此。
“好。”
陳平安看出她心煩意亂，不夠安定，一切都順著她。
第一針刺入，他便起了強烈的反應。
冷白的皮膚下暗潮湧動，一道道黑血在他體內亂竄，肉眼都能看到，像深色的河流，匯集成經絡，妖冶又詭異。
“按住他！”
醫師盡可能的讓自己的手足夠穩，明珠與他接觸最深，最能感受到他此時疼痛的顫栗。
“咬我吧。疼就咬著。”
明珠解開自己的衣領鈕扣，扯鬆半邊，給李鶴咬。
雪白的肌膚似乎刺痛了李鶴猩紅的雙眸，他張開牙齒，對準那抹雪白咬了上去。
她猛地咬緊下唇，疼是疼的，可是和李鶴比起來，不算什麽。
醫師顧不上別的，穩住手中的針，在把所有的毒素吸引到一個點上以後，迅速的拔出，用最快的速度蘸取藥汁，往下一個地方刺去。
那是個極為痛苦的過程。
李鶴咬到中途，疼的清醒了片刻，詫異於口中血腥，餘光蒙上她汗濕的墨發，一隻纖弱的手輕輕捂住他的眼睛，“繼續。”
堅定，溫柔。
似在夢中。
李鶴沉浸在黑暗裏，腦海裏隻閃過一個字……疼。
不知是身上更疼，還是心上更疼。
刺痛很快再次傳來，他嘶啞著嗓音，這次說什麽都沒有咬明珠。
她不知還能如何安撫李鶴，便握緊他攥成拳頭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所有她能做的，肌膚相貼之處，隻要可以安撫李鶴，她都不在乎誰在看著。
拋卻了一切，隻想讓李鶴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明珠和李鶴都大汗淋漓，好像剛剛打了一場架，李鶴筋疲力竭地昏過去，醫師亦是冷汗涔涔，看著他自己的作品，鬆了口氣。
探了探他手腕脈象，“應該沒事了……”
明珠低頭，眼底倒映他後背大片的血紅。
都是刺出的血珠，微微發著紅腫，還看不出是什麽形狀。
“這是……什麽。”
“披發紋身，多是紋成龍鱗模樣，不過我想這位身份尊貴，且毒素很多，怕是不夠紋的，我便自作主張紋成了別的。至於具體是什麽……還是等他恢複，你親自看吧。”
醫師賣了個關子。
不管是什麽，就算是個王八，明珠都很感激他。
“多謝。真的……”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醫師肺腑道：“夫人，你有沒有想過，愛與感激的區別是什麽？”
明珠仰頭，“是什麽……”
“景明出事的時候，你隻讓我保住他的性命，可少時性命垂危的時候，你從未有一刻的目光離開過他。”
醫師從她血粼粼的肩膀挪開，“抱歉，我無意冒犯，隻是，你肩上的傷痕，或許也說明了很多。既然相愛，為何蹉跎歲月呢，這世道，說不定哪天就再也見不到了。”
“……”
明珠沒有說話。
可醫師的話，不是不震撼。
是啊。
景明出事的時候，和李鶴出事時她的反應一樣嗎。
差太多了。
為什麽。
她斂眸，看著李鶴慘白，寒雪般的臉龐，長發垂散，破碎的像是會隨風遠去。
“我會好好想想的。謝謝。”
醫師離開了，陳平安說：“那我也走了，用不用我叫婉奕進來收拾收拾。”
榻上一片狼藉，她和李鶴身上都不幹淨。
“不必麻煩她，叫蘭若來吧。”
蘭若一看到她和李鶴的慘狀，眼眶瞬間濕潤了。
“夫人，殿下……”
她忍著淚水，給他們收拾，“您二人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吃……”
“蘭若。”明珠抱著李鶴，始終沒有鬆開，忽然問：“你說我還愛他嗎。”
“蘭若不清楚，可那是十六年啊，夫人和殿下的十六年，就算是貓貓狗狗都忘不掉，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夫人和殿下或許彼此有諸多誤會，蘭若都看在眼裏，可蘭若也看的清楚，你們二人，彼此是有情的……”
蘭若受了刺激，以前藏在心裏不敢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夫人，殿下到江南至今都是孤身一人，除了你他誰也不信，若你不要他，他便是一個人了，這一路上處處危機，都是殿下的仇家，他一個人怎麽回矅京呢。蘭若知道自己不配奢求過多，夫人有夫人的難處，隻是……殿下如今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他還救了小殿下……夫人你與他有情，蘭若看的最清楚，越是清楚，越不想看著您痛苦受罪。”
一番言語，明珠認認真真的聽了。
沉默半晌，“嗯，你先下去吧。”
“蘭若……蘭若是不是說錯了？蘭若為夫人賠罪……”她猛地反應過來似的，明珠搖搖頭，“我沒生氣，隻是腦子有些亂。你先下去吧，替我照顧好雲英，他受了驚，我還沒時間陪他。”
蘭若點點頭，離開了。
李鶴後背全是傷，不好睡，隻能這樣趴在她身上。
明珠坐累了，就靠到榻邊去，靠在牆上，給李鶴枕。
她倏地想起來，那晚她喝醉了酒，在李鶴腿上睡了一夜，那時他是不是就已經恢複記憶了。
這麽久，都是騙她的。
她氣嗎，當然氣，氣他一次次的自以為是。
可這次的欺騙，給她帶來了什麽傷害嗎？
也沒有。
反倒是李鶴，被她親手推到了邊緣。
他這是沒有走出去便毒發，若走出去了，到一個沒人管他的地方該怎麽辦。
他還能活著嗎。
像頭失去一切的孤狼，走到角落給自己選了座墳墓，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孤獨的死去。
光是想到那場景，明珠便心痛如絞。
“你這個笨蛋，為什麽不與我說實話……”
他微弱的呼吸噴灑在肩頭，明珠望著他，俯身，顫抖且小心翼翼地在他額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