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劍南觀察使親臨普州,追問此事,不問青紅皂白,先讓將康成關押起來,並責令刺史樂闡嚴厲處理此事。樂闡無奈,隻好遵從上麵的命令,將康成囚禁到州府大牢,等候朝廷秋後發落。
賈島知道,康成向來以耿直的性格贏得諸位同僚的認可,這次事件完全是康成沒有遮攔的嘴招的禍,其實也沒甚大事。事後,大家也都有救他之意,偏偏沒有一人敢於言語。賈島想,佛教或許有許多不足之處,可它的教義常常優於道教,確實不該全盤否定,實是當今皇帝武斷行事,一意孤行,才導致全國佛界慘遭橫禍。隻不過,賈島將想法藏在心裏,並沒有說出來,否則可能就會和康成一樣,遭受牢獄之災的。他對康成十分同情,甚至覺著,牢裏囚禁的不是康成,而是他自己。他想,我如今也這麽大年紀了,不能眼看著年輕的康成因說話的隨便而釀成大禍,便親自出麵和刺史樂闡商議此事。
為了使康成盡快逃脫牢獄之災,賈島還特意上書刺史樂闡一首《上樂使君救康成公》。其詩曰:
曾夢諸侯笑,康囚議脫枷。
千根池裏藕,一朵火中花。
先是一個十字句,以夢領起全詩,表達自己的意願,可謂含蓄。夢中有救康成的事,亦有對他的品評。他用這一典故,意在諷諫使君用人當有始有終,可免為人笑。言外之意是說,使君不應當下康成於牢獄。用典比直諫含蓄有效,又有全身避患的作用,也頗有賈島讓糾曹時“戰戰複兢兢,猶如履薄冰”的為官體驗。
費盡口舌,樂闡終於有了惻隱之心,也明白了賈島力勸自己放過康成的一片苦心,這不僅會救了同僚康成,又能使自己在普州的聲望再次加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不由對他也暗自感激。他誠懇地上書劍南觀察使,說了康成平日為官的清廉,處事的公正,先將他美美實實地讚揚一番,接著說他這次無意的話語釀成此禍。其實,他的心中對朝廷是非常忠誠的,如果因這事讓他遭受牢獄之災,那可真是冤枉他了。
上書的同時,樂闡刺史又給觀察使暗地使了三百兩白銀,那位大人才糊裏糊塗賣了人情,使康成的事得到通融。
數日後,康成的事終於得以平息,大家一下子輕鬆下來,康成也多次對賈島表示感激。可是,康成的這次遭難,又使他不由想到了遠在果州的僧友宗密他們來。他來劍南多年,也沒有和其他僧侶親密來往,如今令他掛念的,就是宗密禪師和他的師父圓禪師。滅佛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不知他們怎樣才能避過這一飛來橫禍。
於是,賈島向刺史樂闡請了假,悄悄去了果州,到薦福寺探望宗密禪師。令他遺憾的是,果州的情況比普州還慘,果州薦福寺的宗密禪師經不住滅佛的折騰,含恨而亡,葬於寺後荒山上。聽宗密禪師已還俗的徒弟鑒玄說,由於滅佛,長江縣鷲峰寺的圓禪師也突然不知所蹤。如今,鑒玄被迫還俗,暫居在果州城外一個荒避的村子裏。
僧友宗密禪師是正月圓寂的,至今已有半年時間了。想到他的溘然長逝,賈島百感交集,痛不欲生。當年的甘露事變,宗密禪師潛回普州,曾逃過一劫,誰知數年之後,還又沒能逃過武宗滅佛的魔掌。難道這就是佛家的宿命輪回?難道這就是佛家在普度眾生麽?想著宗密禪師悲慘而無奈的晚年生活,他禁不住老淚縱橫,一首《哭宗密禪師》就依著他悲痛的情緒湧了出來。詩中寫道:
鳥道雪岑巔,師亡誰去禪?
幾塵增滅後,樹色改生前。
層塔當鬆吹,殘蹤傍野泉。
唯嗟聽經虎,時到壞庵邊。
回到普州,賈島大病一場,經過數月的醫治,病雖然好了,人卻一下子憔悴了,變得蒼老起來。
數月時間在賈島小病纏身的日子裏艱難的度過,賈島明顯覺著自己老了許多。
這段日子,樂闡父子、參軍康成等一些同僚,常到家中看望賈島,勸他好好養病,早日到府衙共事。同時,他的新交蘇絳秀才也是一日三登其門,替他做些日常事務,幫他謄抄詩詞文章。賈島感激不盡,夫人劉氏也是萬分高興,常常做許多好吃的款待他。
家中老驢似乎經不住盛夏的燥熱,或許是真的老了吧。最近,它的食量一天比一天少,有時甚至一口草料都不吃,隻是喝些清水。他們平日並不留心,如今看著它一天隻喝一些清水,賈島也開始焦慮起來,再一細看,不由一陣驚悸,往日光若黑緞的毛皮,不知不覺竟變得稀稀拉拉,驢也瘦得隻剩一副骨頭架子。
看著眼前的情景,賈島不由又思緒萬千了。他的《詩格》《詩卷》已經完成,如今也的確別無他求了。隻是,不知自己的諸多師友都幹些什麽,他們的生活是否平靜安逸,他們是否還在為人生、為仕途日夜奔波?
七月流火炙烤著普州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賈島整天待在屋中懶得出去,那天,蘇絳見他老是這樣靜靜地呆著,就慫恿他到南樓納涼去。賈島微微笑笑,也不多說,就拄了一根彎曲的竹杖,隨了蘇絳往南而去。
時間已是下午,街上比家中還熱,空氣也熱烘烘地讓人難以喘息。好不容易到了南樓,那裏並沒有多少人,大家或許經不住今日的燥熱,紛紛躲到家中涼簷下去了。
這時,天空飄過幾絲微風,倆人不由覺著渾身透涼,高興得連話語也多了起來。他們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隻覺著風越來越大,路旁的樹枝在風中亂舞,甚至呼呼作響。倆人不由抬頭一望,隻見黑雲已湧聚了半天,眼見就是一場驟雨。他們相視一笑,無奈地搖搖頭,又踅身向北,急急地往家中趕去。
不一會,星星點點的雨滴摔下來,跌到地上就是銅錢大小的黑斑,接著,雨滴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密的讓人睜不開眼。頃刻間,街道上起了積水,傾盆大雨隨即澆透了賈島蘇絳二人。他們逃命似的回到家中,早已成了一對落湯雞,濕漉漉的衣衫貼在身上,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甚至,賈島手中的拐杖啥時丟了都不知道。惱得蘇絳連連怪怨自己多事,不該讓賈島遭受此罪,劉氏也一旁嗔怪,說他們活了一把年紀,偏偏一副孩子的性情。賈島並不還話,隻是嘿嘿嘿地傻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