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賈島才抬頭看了這位長官一眼,隻見他年約四十,頭戴烏紗官帽,身穿青色官服,腳蹬一雙白底黑色布靴,一派文雅之正氣,一身道貌岸然之豪爽。他也微微含笑,打量著賈島,他稱賈島作起詩來認真癡迷,值得每個作詩為文者效仿學習。末了他又問賈島:

“這位師傅,你是否曉得我是何人?”

“阿彌陀佛,小僧初到洛陽,人地生疏,還望見諒。”

一差役在他耳邊小聲嘀咕,告訴他這是洛陽令韓愈韓大人。賈島一聽,受寵若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雙手合十躬身一揖,說道:“善哉善哉,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不想衝撞的竟是韓大人啊!”

別看這河南令,在別的地方不過是七品小官,可是在東都洛陽,它卻已是五品大員了。真是不打不相識,這一誤撞韓愈,竟促成了此後的一段佳話。

賈島回到張籍府中,把今天的險遇講給張籍。他聽了樂得笑道:“哈哈哈,這兩天我正準備帶你去拜見恩師的,不想讓你誤打誤撞倒先給見了。”

他告訴賈島,別看這洛陽令,在別的地方不過是七品小官,可是在東都洛陽,它卻已是五品大員的級別了。當今的文壇名士,數百過千,可其中有兩個人,卻不得不提。他們是誰呢?一個是他的恩師韓愈韓退之;另一個是他的知交孟郊孟東野。

張籍說:“我當初羨慕東野的詩,便認識了孟前輩,並和他結成了忘年之交。貞元十四年,我初到長安應舉,舉目無親,孟前輩又介紹我認識了韓公,我們常在一起探討詩文,遂成摯交。在韓大人的幫助下,我考中進士,後又幾經周折,來到洛陽做了這個小小的七品太祝。”

“我看那韓退之韓大人比你也大不了幾歲,你怎麽前一個韓公,後一個韓公的?”賈島問道。

見賈島這樣問,張籍頓了頓說:“無本賢弟,我這麽說,不僅是向你表白他與我有恩,更是向你說明二位恩公的人品。而且,不是我恭維,人品之上,他們的文才在我朝以前,實可謂前無古人了。”

他告訴賈島,恩師韓公為人忠厚耿直,朝野盡知,他的詩文,更可謂絕世之作,篇篇精絕。

剛一遇到韓愈,賈島就被他的胸襟和氣質懾服,再聽張籍這麽一說,他更是五體投地地佩服,恨不得早早拜會一下這位韓大人。

東都洛陽,有宮城、皇城和京城三重,京都之內,縱橫各十街,整齊劃一,表現出非凡的帝都氣派。雖已進入初冬,洛陽的天空尚包含著暖暖之意。第二天,賈島在張籍的陪同下,前往定嘉門內建春街韓愈府邸。

張籍可是這裏的常客,不需家人通報,他倆徑直走了進去。這裏並不華麗堂皇,隻不過十幾間廳房罷了,也不飼養什麽花鳥蟲魚,有別於其他名府富宅的是,院子裏多地是山石花木,沿著曲曲通道,兩邊有梅蘭竹菊相互點綴,院子正中的竹叢裏,砌一個池子,有座假山聳立著,周圍圍著綠瑩瑩一汪池水,讓人不由感覺出一絲雅致來。

兩人進得廳堂,隻見那天遇見的韓大人正坐在那裏,身邊還有兩個人。他們一邊品茶,一邊攀談。一個約有五十上下,一身布衣,雖然如此裝束,可他那一副濃眉豹眼,一口豪爽話語,盡顯耿直豪爽的英雄氣概。另一位和賈島一般年紀,眉清目秀的,雖不曾為僧,可頭頂也是一片青光,再加之他一身白色長衫,顯出一份異樣的英氣。

韓愈一見,原來是張籍和那天撞見的那個和尚,很是稀奇。

見恩師猜疑,張籍連忙解釋:“韓公,這是學生最近新交的僧友無本和尚。那天冒昧衝撞了你,今天是特來向你請罪。”

韓愈哈哈一笑,連忙起身讓座,吩咐家人快去沏茶。他看了看賈島、張籍,笑道:“那裏那裏,我和這位小師傅已經認識了,我很欣賞他的詩才和作詩的態度。”

韓愈把那天在大街上撞識賈島的事講給身邊二人,他們一聽哈哈大笑。那年長的禁不住笑道:“哈哈哈,洛陽不愧為文士集聚之地,隨便一碰,就是個詩人呀。”

張籍將那兩位介紹給賈島。那位年長的姓劉名叉,年輕的姓盧名仝,二人皆好詩之徒,值得大家相互深交,相互切磋詩技的師友。

兩人連忙謙讓,相互介紹。盧仝一聽賈島是範陽人,高興地一躍而起,一把拉住他的手,興奮地說:“我們範陽還真是出人才的地方,早先出過蜀主劉備劉玄德,我唐之初,又出了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如今,無本師傅一到洛陽,就得到韓大人的賞識,日後定有出頭之時啊!”

原來,眼前這倆人卻都有些來頭。

盧仝自號玉川子,原是範陽涿州人氏,隻因藩鎮之亂,家人帶著還是幼童的他四處逃亡,最後落腳洛陽。家境貧困的他受盡顛沛流離之苦,小小年紀似乎已看破紅塵,厭倦了仕途前程,多年前便隱居少室山,刻苦讀書,習詩作文,卻並不稀罕什麽科舉應試。盧仝的詩作,善於反映當時腐敗的朝政與民生疾苦,風格奇特,近於散文,深受韓愈賞識。他隱居洛陽,生活也相當清貧。聽韓愈說,他家裏隻有幾間堆滿了書籍的破屋,當時逃難至此的老仆婢女一直跟著他。再算上他的父母雙親,已是十餘口人。韓愈喜歡盧仝,欣賞他的詩,他愛其詩而後禮遇之,閑來無事就邀盧仝到府上,備了酒茶飯食,談些作詩為文,末了再贈些銀兩給他,以便資補一下他的生活。盧仝對此自然感激不盡。

而那劉叉,也是幽燕人氏,年輕時身強力壯,曾是個殺豬宰羊的屠夫,由於心強氣盛,被人羞辱,一怒之下竟殺了羞辱他的人。他一見惹下禍端,索性卷了鋪蓋逃之夭夭。後來,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劉叉又回到家中。這時的他卻早已今非昔比,竟神話般由當初的那個莽漢出落成一介書生。原來,事發之後,他藏匿於一道觀之中,那觀主心性慈善,有救人於水火之心,便教他為人之禮,為文之法,幾年下來,他竟成了一個粗中顯秀的文士,也能寫出許多絕妙好詩。隻是,他在道觀待久了,厭倦了道家所謂的虛空修養,留下了“披圖醮錄益亂神,此法哪能堅此身”的詩句在道觀牆院上,又辭別師傅,闖**江湖去了。這位劉叉,做起詩來風格獷放而怪僻,雖然險怪晦澀,卻多能突破傳統模式,也頗得時人效仿。當初,他聽說韓愈韓大人接納天下的讀書人,就去投奔,此後就長居韓府 ,成了韓愈的門生。